sp; 他没有强留在她院里的道理。
院门吱呀一声,沉重缓慢的脚步跨过门槛。
沉沉夜色中,他负手站在门外,遥望着院中的温暖亮光,眸中郁色如波涛般翻涌起伏不休。
第25章 第25章她从来没把他当夫君。……
未到五更时分,静思院已亮起了灯。
今日有朝会,青山早已经备好了马。
原以为主子会和平常一样,早早策马去往宫中议事,谁料却听他吩咐道:“先在府门外等我,两刻钟后再走。”
青山深感意外。
当今圣上夙兴夜寐,十分勤勉,早朝之前,还常召近臣去承明殿议事。
是以早朝虽在卯时正,主子五更
时分便会去往宫中,这一习惯从未改过。
若是两刻钟后再走,那就来不及应召了。
但既然主子这样吩咐了,青山的疑问憋在心里,赶紧去了门外备马等待。
晨光熹微,东方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还未到朝阳初升的时候,府里的一众管事们,已经按时去了锦绣院南边的花厅应卯回事。
每日清晨,苏云瑶常在这里理事,各位管事有事报事,无事的话,便早早散了,让各人忙各人的去。
今天账房有一件要事。
到了月半,该给府里的人发月银了,账房呈来了府里各位主子与下人的月银数目,旁人的按照旧例发放便可,只有宋姨娘的月银数目需要重新核定。
苏云瑶想了想,之前宋婉柔刚进府时,裴秉安要她把她当妹妹看待,所以,给她发放的月银与淑娴的一样,每月十两银子用于日常花销,另补贴二两的头油脂粉钱。
现在她成了姨娘,这月银该发多少,她尚不清楚府里的旧例。
若是发多了,怕会坏了规矩,若是发少了,又怕落个正妻苛待妾室的名头,所以,还得向裴秉安请示了,方能定下。
这边刚让账房的管事退下,苏云瑶抬眸,看到裴秉安竟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官袍,沉冷神色一如往常,黑色官靴踩在青石地上,脚步沉稳威严。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秀眉。
这个时辰,他没有去上值,竟然罕见地出现在这里,着实令她意外。
思忖一瞬,她便回过神来,不由会心地一笑。
今天是发放月银的日子,他特意来此,想必是有关宋婉柔月银的事要嘱咐她,这样正好,省得她傍晚再去他的院子等他。
苏云瑶微笑着迎了过去,“夫君来得正巧,我有一事向你请教,先前每个月发给婉柔妹妹十二两月银,现在不知该发多少合适?”
裴秉安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沉声道:“按照府中旧例,每月十两吧。”
苏云瑶默默思忖片刻。
他说的旧例,是公爹在世时纳的姨娘的月银数目。
若是这样发放,相较于之前,宋婉柔的月银反而少了,这一两二两银子不值什么,但却关乎到她的脸面。
前些日子她的生辰,裴秉安十分上心,祖母也把家传镯子传给了她,她非普通妾室可比,若是月银与公爹那几房姨娘一样,岂不是让她颜面无光?
他循守旧例,不好破坏规矩,身为正妻,她总得有所表示。
苏云瑶想了一会儿,笑道:“那从我的月银里,再拨给婉柔妹妹一部分吧,她侍奉夫君辛苦,月银也该多些的。”
侍奉夫君辛苦?她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裴秉安低头看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数息,脸色像覆了层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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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他暂时不能开口跟她解释。
但既然她整日以贤妻自居,处处表现得如此大度,那就如她所愿!
半晌,他冷声道:“那就依你所言吧。”
苏云瑶轻快地点了点头,这会儿她打算去锦绣院给婆母请安,便道:“夫君可还有事要嘱咐我?没事的话,我要先走了。”
裴秉安眉头紧锁,唇角不悦地抿直。
与他见面,她连多一刻都不想留下,连一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只想迫不及待地离开。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山精水怪,她却如此避他不及。
“今天一起用早饭吧。”冷冷地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苏云瑶满眼惊讶地看着他。
一起吃早饭?他今天怎么奇怪?
他们极少在一起用饭。
每年有几个月,他要奉命外出办差,两人连面都见不到,更不用说一起用饭了。
留在京都的日子,除了休沐之日,他每天都要去当值。
当值时,他的早饭在宫里用,午膳晚膳则在署衙的堂厨里用,偶尔还会有一些宴席赴邀,回府的时辰早晚不定,在府里用饭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即便他在府里,两人平常碰面的机会也不多,所以,这一起用早饭的时候更是屈指可数了。
她记得,今年这一整年只和他一起用过一回早饭,还是祖母生病那回,他们一起在桂香堂吃了碗咸粥。
想到那碗让给他喝的齁死人的咸粥,她觉得有些好笑,便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不觉勾起了唇角。
裴秉安垂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苏氏回眸看了他一眼,秀眉轻巧地扬起,无声笑了起来。
清澈的杏眸眼波流转,如一颗石子投入清潭之中,泛起阵阵涟漪。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不是那种应付他的虚情假笑,而是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唇畔俏皮地勾着,这真实而生动的笑容,令他恍神了片刻。
“抱歉,夫君,我这会儿还要去给母亲请安,不能陪夫君用饭了。”突然,耳旁却传来她微笑着拒绝的话。
裴秉安愣了一瞬。
再展眸时,她已带着丫鬟翩然走开,纤细婀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直到拐过前面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久久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裴秉安心绪烦闷不已,却只能无声沉默。
她的拒绝,让他无法责怪。
每天,她理完府里的事,便要去锦绣院给母亲请安,之后还要去桂香堂侍奉祖母,她确实没有时间陪他一起用饭。
他想要与她亲近一些,此时却发现,他连与她相处的机会,都极难寻得。
青山在外头牵马等着主子去上值。
可不知为何,看到主子准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那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坚毅脸庞,好像带了些挫败的郁闷之色。
~~~
苏云瑶如常去了锦绣院。
到了院里,还没进正房,远远看到了刚从房里出来的裴宝绍。
“大嫂。”裴宝绍提着袍摆几步跑了过来,笑嘻嘻地一拱手。
几日不见弟弟,苏云瑶打量了他几眼,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白皙的额角竟起了个足有鸽子蛋那么大的肿包,颜色泛着青紫,看上去很是严重。
“怎么回事?”她急忙问道。
裴宝绍摸了摸额上的肿包,疼得龇牙咧嘴深吸了口气,“大嫂,与同窗闹着玩,不小心磕到了桌角上。”
他在国子监的同窗,年纪大小相仿,打打闹闹也再所难免,只是这个肿包让人看了着实心疼。
“玩闹要小心着点,可看过大夫了?”
裴宝绍笑道:“看过了,每天抹一回药,大夫说,过个十多天就好了。”
苏云瑶点了点头,细细叮嘱他,“按大夫说得做,用心涂抹,仔细着点,小心留疤,留疤就不好看了。”
不过,今天并非国子监休沐的日子,宝绍却没去学院,不知他最近课业学得如何。
国子监分外舍生、内舍生与上舍生三等,普通百姓子弟进入国子监,要从外舍生开始学习,经过晋升考试才能升入上舍生。
蒙当今圣上恩宠,四品及以上官家子弟入国子监,便可以直升上舍生,裴宝绍便是以上舍生的身份在国子监学习,而上舍生无需参加科举考试,只要三年考试都为优等,便可以授予官职。
相比于科举考试,这是一条入仕的坦途,只要宝绍认真学习课业,以后便能顺利入朝为官,仕途也会一帆风顺。
虽然与裴秉安和离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但这几年的习惯使然,苏云瑶还是关心地问道:“岁试可考过了?策论一科考得怎样?”
裴宝绍摸了摸头,含含糊糊咕哝几句,突然道:“大嫂,我的笔墨纸砚快用完了,记得给我买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说完这句话,他就提袍一溜烟跑远了。
苏云瑶无奈揉了揉额角。
上回为了骑射课程,宝绍要买千里马,裴秉安去了一趟国子监,自那之后,监里同窗之间攀比的风气好转了不少,最近宝绍也没再乱要银子。
谁知没消停多少天,又要最名贵的笔墨纸砚了。
若她现
在就与裴秉安和离了,也省得操心这些事,可她只要还是他的正妻一天,这些事就难以推脱。
到了正房,罗氏慢慢喝着温热的花蜜乳,道:“你们当大哥大嫂的,该多为弟妹操心,你三弟要买笔墨纸砚,关乎到学习课业,你可要放在心上,不要忘了。”
苏云瑶默然深吸一口气,笑道:“母亲说得是。”
这额外花费大笔银子的事,裴秉安是一点儿也指望不上,她少不了得自己添补些。
这些银子,她得全部记在账上,等和离的时候,让裴秉安那厮如数还给她!
娘家婶子与堂弟要来探望自己,伺候着婆母用蜜乳时,苏云瑶便提了这事。
罗氏闻言,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搁,脸皮一绷,嘴角耷拉下来。
“你那个堂弟也来?”
婆母不高兴,苏云瑶只当没看见,她在心里算了算,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笑道:“是的,再过三天就该到渡口了。”
既然亲戚要来了,到底是儿媳的娘家人,饶是再不开心,也不能不让人进门。
罗氏无声冷笑了笑。
长媳乡下来的粗俗亲戚,她连见都不想见。
这次她那个堂弟进府,她定然让宝绍离他远些,若是他再欺负了宝绍,别怪她这个做婆母的责罚长媳!
~~~
傍晚下值回了府,裴秉安径直去了紫薇院。
到了院里,苏云瑶正靠在美人榻上吃蜜饯看话本。
见他进来了,她不由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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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蹙起了眉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天,非年非节,又不是他该宿在紫薇院的日子,他却来了好几次了。
话本正看到有趣的地方,苏云瑶不情不愿地搁下,从美人榻上起身。
她不好直问他怎地又来了,便勉强笑了笑,说:“夫君军务繁忙,有什么事,打发人过来说一声就行了,你亲自过来,太劳累了。”
说实在的,她真的奇怪,当初为了让她少打扰他,他特意让她住在东北角的紫薇院,而他的院子在裴府的西南角,位于对角的两处院子距离很远,来一趟路上就要花费一刻多钟,他无事还要走过来,不嫌累吗?
裴秉安负手而立,视线沉沉地看着她,胸口似堵了团郁气。
若非知道她并不在意他,她这样说,他定然会觉得她温柔体贴,为他着想。
他无声深吸口气。
怕她生疑,他不能说他是特意来她这里。
“无妨,近日下值早些,去探望祖母,顺路经过而已。”
苏云瑶:“哦。”
顺路经过,也不必非要到院里来坐坐吧。
她暗暗腹诽两句,给他倒了盏茶,让他喝口茶,歇歇脚。
沉默着喝完一盏茶,天色快暗了下来,说了几句话,苏云瑶频频看向外面,有意无意地暗示他,该走了。
她的神色,裴秉安都尽收眼底。
他无声沉默了一会儿,大掌撑在膝头,作势要起身离开,对她道:“你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苏云瑶顿时松了口气,连句让他多歇会的客套话都没说,直接道:“那我送送夫君。”
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眸底满是郁色。
她不留他,他只得拂袖离座。
如往常般送他到房门外后,苏云瑶便掀帘回屋接着看话本去了。
走了几步,裴秉安负手立在院内,转眸望着正房的方向,视线沉闷,脸色冰冷。
他在这里,整个紫薇院都很安静,丫鬟们敛气屏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有青桔大声哼着小曲儿,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舞着根手臂粗的木棍,耍的上下翻飞,不亦乐乎。
她欢快的小曲儿甚是刺耳。
裴秉安侧眸看了她一眼,冷淡地说:“何事这样高兴?”
青桔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姑爷,你不知道吗?再过三天,小姐的婶子和堂弟就到京都啦!”
裴秉安拧起剑眉。
苏氏的娘家人要来看她,应当数日前就给她写过信了,可这些见面的日子,她一次都没对他说过。
就在方才,他们相对而坐,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她也根本没想到向他提起这件事。
他唇角逐渐黯然抿直,郁闷地深吸了口气。
在她眼里,他就像她的上司,她拿着府里的月银,尽职尽责地做好他吩咐的事,但也仅此而已。
她自己的私事,她的家事,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他。
也许,自嫁到裴府的那一天开始,她便从来没把他当做夫君。
第26章 第26章她就这么想拒他于千里之……
近日天气晴好,青桔也听从苏云瑶的叮嘱,在渡口等了三日。
她一大清早风风火火出了门,过了午时后,扛着一麻袋青州的土产走了几里路,脸不红气不喘,笑嘻嘻一脚踢开紫薇院的大门,带着苏云瑶的婶母刘氏和堂弟苏千山进了院子。
到了屋内,刘氏左右打量了一番,叹息着点了点头。
这将军府是高门贵地,侄女的院子看着不大,里头还算精致,只是与苏家风光的时候是不能比的。
回想苏家过往,刘氏眼眶微湿。
当年裴家老太爷参兵时,赏识提拔他的苏节度使,正是公爹,后来先帝建国,忌惮苏家兵权,公爹便解甲归田,做了个富贵闲人。
公爹去得早,到了儿子辈,秉承公爹遗训,丈夫与长兄皆没入朝为官,而是低调经商,谨慎行事。
外人不知情,实际上,苏家乃是青州首屈一指的富商。
她的丈夫,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只是身体不好,他英年病逝后,她便拉扯着三个孩子,没再改嫁,幸得长兄长嫂庇护,日子过得十分安稳。
她记得,当年苏家与裴家祖上定下的婚约,长兄与长嫂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们膝下只有瑶儿一个女孩,疼得如珠如宝,不舍得她远嫁京都,才故意淡了与裴家的来往,直至后来,双方几乎不再走动。
苏家真正开始落魄,是六年前的事。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运送商货,长兄与长嫂出海后杳无音讯,随行运送伙计和货物的货船倾覆在了海水中。
长兄与长嫂再没回来,几十个伙计的性命和要交付的货物,哪一样都得用银子来赔,苏家自此几乎倾家荡产了。
想到这里,刘氏不由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嫁到苏家后,她过的是富贵日子,养尊处优惯了,从没吃过一点儿苦头,长兄长嫂突然没了,她泪流满面了一个月,若非云瑶扶着她的肩,让她坚强振作起来,她都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再后来,云瑶长到了十六岁,裴家差人去了青州,接她来京都成婚。
苏家落魄,裴家是高门贵地,那姑爷又是个身居高位的高官,侄女能有这样的婚约,她高兴还来不及,只是离得太远了,不知她在这里过得到底怎么样,每年过了秋收,家里不忙了,她便带着儿子到这里探望。
不过来了两回,一次都没见到姑爷的面儿,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家里虽大不如以前,只靠祖传的五十亩祭田度日,但之前的见识不减,侄女屋里的东西怎样,日子过得好不好,她略看一看,还是忖度得出来的。
刘氏在圈椅上端庄地坐了,她的儿子苏千山有些坐不住,皱着眉头道:“娘,我想出去看一看。”
刘氏斥了他一句,让他好生坐下,叮嘱道:“你老实些,别乱跑,更不能与旁人打架生事,咱们是你堂姐的娘家人,别给她丢脸。”
刘氏进府的时候,苏云瑶正在桂香堂为老太太侍奉汤药。
老太太昨日贪凉,吃了两口冰镇的圆子,肠胃生痛,大夫开了药,刚熬好喝下,她闭眼歪在榻上歇着,嘴里一个劲地问:“安儿怎还
没回府?”
老太太一生病,就需得长孙和长孙媳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大夫说了,她只是一时的毛病,不妨事的,裴秉安还没下值,苏云瑶便道:“祖母,夫君过会儿就回府了,他一回府,就会来探望您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闭嘴不说话了。
看她老人家此时比先前的症状好了些,苏云瑶打算去外间喝口茶歇会,还没起身,秋红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院外走,道;“大奶奶,您娘家亲戚来了,在紫薇院等着呢,你快去。”
苏云瑶立刻便返回了紫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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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见了婶母和堂弟,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一下搂住了刘氏的肩膀,笑道:“婶子怎么才来,我想死你们了。”
刘氏喜极而泣,眼里的泪滚滚落了下来。
擦了擦眼泪,娘儿俩相对坐下,刘氏拉着侄女的手左看右看,笑道:“将军府养人,一年没见,个子更高了,人也更好看了。”
苏云瑶差点失笑,她都快二十了,要不是嫁给裴秉安那厮,而是寻了个温柔体贴的年轻郎君,说不定已生下孩子当娘了,婶子还夸她长高了。
只是一年没见堂弟苏千山,乍一见了,苏云瑶差点没认出来。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人高马大的,搓着手局促地坐在那里,一年没跟堂姐见面,一时有不好意思,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金砖,道:“姐姐。”
刚与婶子说了几句话,青桔兴致冲冲地跑了进来,道:“小姐,婶子,姑爷来了!”
刘氏忙打住了话头,苏云瑶惊讶了几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转眼间,裴秉安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下值回来,一身墨色官袍未换,气势不怒自威,神色难辨喜怒。
苏云瑶满眼疑惑地看着他走到近前。
不知他是来寻她有事,还是听说婶母来了,特来相见?
她定神想了想,后一种情况,属实不太可能。
成亲那一年,婶母和堂弟来京都探望她,那是娘家第一次来人,怎么也要见一回姑爷,她曾在他的静思院等了半天,他却没回来,而是差小厮青山告诉她,他要外出办差,没法回府见他们。
成亲第二年,婶母和堂弟再来,他倒是在府里,她抱着满心的希望去找他,娘家人千里迢迢来了,希望他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一见面,可他只是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说:“公务繁忙,无暇相见,请他们自便吧。”
这一次,婶母和堂弟要来的事,她连提都懒得跟他再提。
“夫君有事?”因他贸然进来,她蹙起了秀眉。
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我来拜见婶母。”
刚回府,他听说苏氏的娘家来了人,还没去探望祖母,便先来见她的家人。
苏云瑶讶然盯着他。
她没听错吧?裴大将军竟百忙之中特意抽空来探望她的婶母?
不过,他来不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平白打扰她与婶母叙话而已。
默然一会儿,她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既然来了,也不好此时让他走开,只是希望他不要多呆,浪费她与婶母堂弟相聚的时间。
裴秉安在屋内扫了一眼,见到一包蓝色头巾的妇人,穿着打扮与乡间村妇无异,想是苏家婶母无疑,便一拱手,不失礼节地问了好。
刘氏还是1回 见到侄女婿。
暗暗打量几眼,这侄女婿气势非凡,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和侄女站在一起,是十分般配的一对,只是神色太冷了些,让人望而生畏。
拂袖落座后,裴秉安淡声开口:“婶母家中一切可好?”
虽是亲戚,但裴家是高门贵地,侄女婿又身居高位,刘氏自知分寸,没敢坐着回话,站着道:“多谢将军挂念,一切都好。”
婶母是长辈,却如此拘谨见外,裴秉安眉头拧起,沉声道:“婶母请坐。”
刘氏不安地看向侄女,见苏云瑶冲她点了点头,便也不再那么害怕,坐在椅子上,恭敬得与他说话。
例行公事般拉了几句家常,裴秉安便沉默起来。
自苏氏嫁与他后,他没有见过她的娘家人,更没有陪她回过娘家。
至于她家中的情形,他也从未过问过,此时要谈及家中事务,才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熟络了几分,刘氏看这侄女婿,虽是个高官,却并不像老太太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拘谨害怕便少了几分。
这回到京都来探望侄女,只带了些田里种的瓜果蔬菜,家里还有一亩鱼塘,养了许多鲈鱼,山高路远的,没法带过来,刘氏笑道:“将军以后若是得闲,和瑶儿一起到青州来,家里养着鲈鱼,清蒸最好吃了,瑶儿喜欢吃,将军也陪她尝一尝。”
裴秉安略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苏云瑶身上,眸底闪过一抹黯淡之色。
他与她成婚三年,与她呆在一起的时候不多,只偶尔见她喜欢吃些甜腻的零嘴,还从没发现,她喜欢吃清蒸鲈鱼。
不知他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亲自陪她去青州娘家,吃一次她喜欢的清蒸鲈鱼。
“婶母远道而来,可在府里多住些时日,你有时间便陪婶母和堂弟在京中转一转,领略些京都风光,不要只呆在府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沉声叮嘱道。
这事不必他提醒,苏云瑶拧眉看了眼香漏,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他来了足有一刻钟,呆得已经够久了,他在这里碍事,她与婶母都没法聊天了。
她突然想到,老太太还生着病呢,还得他这个孝顺的长孙前去侍奉,便微微笑了笑,提醒道:“夫君”
话未说完,宋婉柔的丫鬟白莲突然来了紫薇院。
“将军,姨娘咳嗽得厉害,请您去看一看吧。”她站在门槛外,神色着急地道。
苏云瑶悄然舒了口气,老太太病了,宋婉柔也病了,这下他不走也得走了。
“夫君,你快去看看吧,别让妹妹等急了。”她忙起身催他走。
裴秉安脸色沉冷,一言未发。
他看到,迫不及待地请他离开时,她明显松了口气,唇角的笑意险些掩饰不住,眼尾都高兴地弯了起来。
此刻,他只觉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三年间同床共枕数次,她就这么不念夫妻情分,只想暗暗拒他于千里之外,连片刻都不愿意让他呆在她的身边吗?
他沉默一会儿,冷冷拂袖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27章 第27章到底哪一点,不合她的心……
目送裴秉安离开紫薇院,苏云瑶笑吟吟地回到屋里,却发现婶母站在那里,两眼含泪地望着她。
苏云瑶唇边笑意凝住,忙走了过去扶她坐下。
“婶子,怎么了?”
刘氏方憋回眼里的泪,道:“瑶儿,姑爷纳妾了?”
前两年到裴府来,虽说没见到这位位高权重的侄女婿,但侄女婿身边除了侄女这个妻子,没有别的女人。
她本以为,姑爷看着虽有些面冷,却像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也许他与那些高门贵地的郎君不同,是会一心一意对侄女好的。
侄女千里迢迢嫁到这里,娘家人没了本事,没法子给她撑腰壮势,只要姑爷对她好,她在这府里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委屈。
谁想他还是纳了妾室。
苏家的男子,从未有纳妾的,就连公爹在世时,身为一方节度使,麾下统领数十万士兵,自始至终,身边也只有婆婆一个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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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若真心相爱,是要携手过一辈子的,也只能与他一人白首偕老,哪个女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这三年来,侄女每次写信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以为侄女的日子应当过得顺顺当当的,现在才知道,这孩子只是自己咽下苦水,不让家里知道她的难处。
刘氏的泪水滚滚落了下来。
怪她无能,支撑不了苏家,也护不好孩子。
难怪长兄长嫂在世时,故意断了与裴家的联系,这高门贵地的婚约,原不是什么好事。
可恨她没有长嫂的见识风采,若承得长嫂半点本事,重振苏家家业,侄女也不必关在这高门大院里委屈地熬日子。
看到婶母落泪,苏
云瑶慌了神。
可是计划和离的事,她这会儿又不能告诉婶子,只得笑着道:“婶子,你别多想,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将军待我也很好。”
好说歹说,刘氏总算止住了泪。
娘儿两个对灯夜话,一时说到家里的事,一时提及了徐长霖,一时又说些裴府的家长里短,直过了三更,方才睡下。
翌日一早,苏云瑶去花厅理事,刘氏自去她的婆母罗氏的院子里问好。
她不远千里到京都探望侄女,是长媳最亲近的娘家亲戚,按理罗氏该亲自来迎的,不过她没露面,让丫鬟出来传了话,“夫人身体不好,今日就不见婶子了,夫人说了,要婶子别拘束,要吃什么用什么,尽管给大奶奶说,把这里当家一样,别见外。”
顿了顿,丫鬟又道:“夫人还说,婶子记着看好苏郎君,别让郎君在府里惹是生非。”
罗氏没有相见,是为怠慢轻视远客,担心侄女被婆婆刁难,刘氏只装作不知,陪着笑脸道:“我知道了,夫人好好养着身体,有空了我再来与夫人说话。”
等苏云瑶理完了事,刘氏与她一起去老太太的桂香堂探望。
桂香堂中,因前日的病还没好利索,老太太歪在榻上躺着。
榻旁的桌子上,有几筐新鲜的桂圆,是宫里赏赐的,裴秉安都孝敬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肠胃不适,不能吃,此时崔如月正坐在桌子旁边,丫鬟红绫躬身蹲在她脚边剥着桂圆壳。
红绫剥一个,崔如月便拈到嘴里吃一个,吐出来的核堆在碟子里,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着二孙媳不停地吃着龙眼,老太太目露慈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天她额上系了一条抹额,靛青的底,上头绣了福寿吉祥的云纹,是宋婉柔亲手做好孝敬的,她很是喜欢,当即戴上了。
看到长孙媳的娘家婶子进来,老太太作势要起身,刘氏忙道:“老太太安好,听说您身子还未大好,可别起来,好生躺着养病。”
苏云瑶上前,把软枕放在老太太身后,让她老人家靠着,又让丫鬟去捧了药来,要服侍老太太吃药。
这个时辰,比她往常来晚了些,秋红把药端过来时,小声道:“大奶奶,昨晚将军在这里守了老太太一夜,刚走了没多久,若是你来早些,就与将军见面了。”
苏云瑶不由莞尔一笑。
昨晚宋婉柔病了,裴秉安从紫薇院离开,去了她的院子,看来他并没有在那里多呆,又转而来了桂香堂侍奉祖母。
也对,呵护妾室与奉行孝道相比的话,他定然是把孝道放在前面的。
只是辜负了宋婉柔辛苦装病,也不知她会不会郁结生气。
秋红私下告诉她这事,是为了宽慰她。
奈何这好心的丫鬟不知道,裴秉安去看望谁,去守着谁,是在月华院过夜,还是在桂香堂守着老太太,她都毫不关心。
“我知道了,谢谢。”她轻拍了拍秋红的手,把药从她手里接过来。
老太太用了药,对刘氏道:“听说你们来,带了些家里种的瓜果蔬菜。”
刘氏笑着道:“是,都是些土产,比不上京都的好东西,老太太别笑话,尝尝鲜吧。”
刘氏带着儿子坐船捎来的土产,都是苏家祖田里种的,有南瓜山药茄子,还有一筐青州的绿葵菜。
这葵菜是苏云瑶爱吃的,京都没有这种菜,路上要颠簸一个月,因怕捂坏了,刘氏在筐里埋了一层土,移了刚出头的青葵栽到土里,一路上浇水看顾,到了京都,正好可以摘了吃。
那些南瓜山药茄子,在京都也常见,只有这葵菜,算是个稀罕的,婶母来的头一日,苏云瑶已经把这些葵菜分了几份,各处院子都送了些,给老太太送的,自然是最好的那份。
老太太半阖着眼睛靠在榻上,似笑非笑道:“我看见那些葵菜了,好意我心领了。听说你们家里的祖田也不少,一家大小都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种出来的菜,倒也比不上我园子里的那些菜好。”
刘氏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一旁的崔如月马上接过了老太太的话头,转头看着苏云瑶道:“大嫂,祖母说得不错,咱们家什么没有,难为婶子大老远的带来这些东西,费劲不说,还不值什么。”
老太太这样说,明里暗里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不上落魄的苏家,苏云瑶微微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道:“若说是种菜,我们哪能比得上祖母,别说我了,当年我婶子还是小姑娘时,祖母已经在田里劳作过多少年了,懂得可比我们多多了。”
大嫂在奉承祖母,崔如月怕落于下风,忙笑着连声道:“那是,咱们家搬进京都前,祖母可在家里种了好几亩农田呢!”
苏云瑶抿唇微笑不语,老太太的脸却不高兴地紧绷了起来。
苏家现在是落魄了,可要数老太爷这一辈,裴家是苏家提拔起来的,比不上苏家煊赫。
况且,进京前,自己不过是个种地的乡野村妇,虽说现在有诰命在身,今非昔比,但那时的事,她可不想听人提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长孙媳听着是夸她,实际却拣不好听的说,她可不愿意看见她再在眼前晃悠。
反正长孙已经纳了妾室,迟早会诞下重长孙,生孩子的事,她也不指望苏氏了。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老太太冷着脸让她们离开。
回到紫薇院,刘氏眼圈有些泛红。
她看得出来,侄女的婆母和祖母都是不好相处的,在裴府操劳家事不容易,姑爷又是个沉冷寡言的,还纳了妾室,侄女的日子,过得不容易。
“你与姑爷,怎么还没有要个孩子?”刘氏让苏云瑶坐下,拉着她的手问。
若是有个孩子,好歹有个依靠,夫妻之间有个纽带,关系也能亲近几分,以后在这府中慢慢也能熬出头来。
婶母心里想的什么,苏云瑶不用猜也知道,她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胡诌起来。
“婶子不用担心,我们夫妻恩爱着呢,生孩子的事,我们打算顺其自然,他身体不太好,我不想给他那么大压力。”
刘氏愣住,震惊得无法言语,回过神来后,不禁悲从中来,心里更加难受了。
侄女进了这样的婆家,嫁了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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