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与裴晏仔细看着太湖石上泥痕, 宁珏忍不住道:“那就?奇怪了, 这院墙檐顶宽,且内里挨着回廊, 没点儿功夫还真?不好出去,袁焱出书院的行踪找到了, 那凶手呢?凶手在校场中杀了人,如何回来的?”
九思也纳闷道:“北门的门夫说?, 清晨是葛教头去开的门锁,当?时几个学子也跟着葛教头,他绝不会看错,他们出去没多久,胡修文便惊慌跑了回来,在此之间没有第二人返回,正门那边我们也去问?了,西门一直锁着,也无进?人可能。”
宁珏拧起眉头,“总不是这山里真?有武林高手吧!”
姜离与裴晏皆未答话?,这时十安从前?院快步而?来道:“公子,初步问?了一遍证供,卯时前?后?,除了几个单独住的,其他人都有不在场人证。但卯时二刻,学舍上下都开始起身,独住的几人都是从自己屋内出来,我们粗略搜了一圈,没发现谁的屋子里有湿衣裳,在德音楼和听泉轩那边,听泉轩并无异常,唯独德音楼中,昨夜下大?雨时,林先生和葛教头,还有位教经?史的徐先生,他们三人出来巡查了一遍,因是巡查区域不同,前?后?有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人证,且他们三人都有被雨水打湿的衣物和沾泥的布靴。”
姜离摇头道:“一炷香的功夫,若身手利落之人,倒可以轻松一个来回,但那时袁焱还没有去校场,与死亡时间对不上。”
袁焱的行踪暂可确定,凶手来去之法却仍难解。
裴晏利落道:“眼下两件案子或有关联,但作案手法并不同,为今之计,谋害袁焱的条件更严苛,先从易入手处查,能开弓之人都传了?”
十安道:“开三石弓之人只有五人,葛教头带着他们在大?讲堂等着,至于隔着油布双箭齐发之术,葛教头说?书院中无人能做到,但不排除有人故意伪装。”
裴晏颔首,“先一个个问?。”
物证不多便只能从人证入手,无论如何,袁焱被三石弓杀死是无疑,一行人快步回到大?讲堂,便见在武卫看守之下,葛宏面?色沉重?,身后?几人也一脸惊惶,几名学子之中,贺炳志与虞梓谦赫然在列。
而?那把疑似凶器的三石弓就?放在堂内,裴晏入堂之后?,先请几人开弓。
葛宏轻松拉开了弓,其余五人颤颤巍巍的,也几乎能拉开弓弦。
裴氏目光锐利看向几人,“你们昨日可单独见过袁焱?”
几人互视一眼,贺炳志先摇头道:“自然没有的,我们午间在此见过大?人,离开讲堂之后?,我们一直在学舍中没出门,更不会单独见袁焱,他先有些不适,后?来去林先生那里看过,之后?开了药,我们在讲堂散去之后?,他自己回了学舍,也没怎么出来,我们只在昨天傍晚用晚膳时撞见了他一面?,他当?时在厨房里熬药。”
贺炳志说?完,又笃定道:“不敢哄骗大?人,当?时我们四人走在一路的,还遇见了薛湛和虞梓谦,梓谦可以帮我们作证,我们也可以互相作证。”
虞梓谦在旁道:“不错,当?时还有好几人呢,我们从膳堂出来,他则站在厨房门口等汤药,哦对了,林先生那时也在……”
“林牧之?他为何也在?”
虞梓谦道:“林先生开的方子,可能那药熬的时候有什么说?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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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另外三人身上,这三人之中,有两人早间跟着葛宏去过校场,一人名叫张起铭,一人名叫何庆杰,二人皆是身量高挺,看着便给人威武之感,还有一人名叫宋明熙,虽看着身量清瘦,其貌不扬,臂力却极佳。
三人因是与人合住,卯时前?后?皆有人证,昨夜也不曾单独见过袁焱,裴晏扫过几人道:“今晨何以是他们几个跟着你去校场?”
葛宏闻言涩然道:“我是麻州人,与陶景华是老乡,他们四个今岁新来,我也对他们多有照顾,书院的学子多为了功名而来,没有几人武课认真?的,他们几个却不会重?文轻武,一来二去,校场有什么忙我也会请他们相助,何况……”
葛宏欲言又止一瞬,到底没再说?下去,但想也知道,那些略有些辛苦的杂活,若唤那些达官贵胄的世家公子相助,只怕也是喊不动的。
裴晏沉默片刻,再问?:“除了他们五个,没有其他人能开三石弓?”
葛宏重?重?点头,“真?的没有了,我朝驻军的规矩是能开一石弓方可从军,二石弓便为军中勇武者,三石弓除了天赋异禀,更需勤加练习,要么若梓谦这般,府上历代掌兵的自小?习武,要么便是有从武举之心?的,他们几个便有此心?,若一心?从文,没几个能吃苦勤练的,何况他们都是年轻人,在书院这么久,能开三石弓的怎可能忍住不露一手?”
葛宏说?完,宁珏在旁道:“是这个道理,能开三石弓的在军中也不多。”
裴晏点头,又问?道:“昨夜你们巡查之时可曾发现不妥?”
葛宏回忆道:“也没什么不妥,就?是院监不放心?,一早就?交代下来了,我是武教头,自然上心?些,林先生和徐先生,一个得老先生看重?,一个在书院多年,他二人辅助院监管理书院大?小?事务,自然也不敢轻慢,我起来的时候,林先生便已?经?打着伞在听泉轩外绕了一圈了,此番贵客都住在听泉轩,见听泉轩无事,我们才去其他地方巡查。”
裴晏又问?:“你们是如何分工的?”
葛宏道:“我脚程快,负责正门、学斋和车马房那一带,徐先生负责西北方向的藏书楼、得真?楼和文昌祠那一片,林先生则负责学舍和听泉轩,哦,还有君子湖。”
裴晏这时道:“君子湖东侧的太湖石假山,从前?可有人从那里出书院?”
葛宏眸子一瞪,“又有人从那里出去了?”
见几人面?带疑色,他无奈道:“那太湖石造景本是花了不少功夫叠出来的,可后?来他们发现从那里攀上便可出书院,此前?还真?有人干过偷跑出去的事,就?在去岁,两个孩子来书院不久,因嫌书院辛苦,竟在大?清早偷溜下了山,我们上下找了半晌,才在那发现踪迹,后?来那二人被山长除名,如今倒也没人敢效仿了。”
此话?落定,他犹豫道:“怎么?是谁跑出去了?是凶手?”
裴晏自不会回答,他道:“你先把他们带回去,如今书院内两桩命案,你们最好都在学舍内莫要乱走,免得再出岔子。”
葛宏松了口气,立刻带着虞梓谦几人退了出去。
他们刚走,外头方青晔快步而?来,“鹤臣,叔父要见你——”
事发这一早上,裴晏还未亲自向方伯樘回禀过,此刻站起身来,对姜离道:“正好你与我同去,给老师再看看。”
姜离也正有此意,宁珏见状忙道:“那我也拜见老先生去!”-
到文华阁时,江楚城和薛琦等人也在堂中。
宁珏头次见方伯樘,自报家门之后?规规矩矩行礼,倒是像模像样,姜离近前?为方伯樘请脉,方伯樘面?色苍白地问?起眼下境况。
裴晏沉声道:“眼下两件案子或有关联,但关联为何还需查证,如今付怀瑾之死的疑难之处在于尸骨为何出现在灶膛之中,凶手袭击付怀瑾之后?,是如何悄无声息离开付怀瑾的屋子,又是在何处分尸,是如何掩人耳目,眼下皆未可知。”
“至于袁焱,昨日应有人给他传了消息,让他今日卯时二刻前?往校场,他真?去了,去之后?尚未防备便被射杀,但我们在校场没有找到凶手踪迹,这是难点之一,此外,射杀袁焱的弓箭乃是一把三石弓,书院之中能开三石弓之人仅有六人,我们适才一一问?过,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如今若能找出昨日是何人给袁焱传信,或许能尽快破案。”
方伯樘听着裴晏所言,又不住轻咳起来,方青晔劝慰道:“叔父,事已?至此,一切交给鹤臣,你就?不要管了,你尚在病中,早知道我不应该告诉你。”
方伯樘直摆手,“怎能隐瞒?他们家里把孩子好好送到我门下,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我是要负荆请罪的,付侍郎如何了?”
方青晔叹道:“付侍郎悲痛过度,适才在德音楼面?色极差,我已?经?让林先生去看看了,给袁家送信的人也派出去了,天黑之前?便能送到。”
方伯樘喘了几口粗气,又道:“那明日、明日袁家便该来人了,这么多年了,书院再没出过岔子,这短短三日两个孩子没了性命,我真?是愧对他们信任。”
薛琦闻言劝道:“与老先生何干?这事也是怪,偏偏这两个孩子亲近,偏偏两个孩子先后?出事,这幕后?之人只怕就?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
方伯樘摇头道:“袁焱昨日想回长安的,早知如此,就?应该让他回去。”
江楚城这时轻嘶一声,“咦,那孩子想回长安,莫不是意识到有什么危险?裴世子说?他得了什么消息,今早上自己跑去了校场,那也奇怪了,若他觉得很危险,怎么还自己一个人去校场呢?就?留在书院之中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一旁柳明程闻言道:“确是怪异,能天还没亮便偷偷出去,那一定是有非去不可得理由,付侍郎没说?什么?我看他昨日还专门和袁焱说?了话?呢。”
裴晏眉间微动,“昨日?昨日何时?”
柳明程面?露尴尬,“就?在昨天下午申时之后?吧,付侍郎不是看了书院上下名册吗?后?来便把袁焱叫去说?话?,当?时我想着,应是问?袁焱哪些人和付怀瑾有过不快。”
裴晏沉吟片刻,“昨夜付侍郎何时歇下,可曾出门?”
柳明程看向薛琦几人,“这个……我们都是亥时初便歇下,至于他有没有出去我便不知道了,后?半夜下大?雨,外头似乎有些动静,但我也未起来看过。”
事到如今,非要说?起来连他们这些客人也有嫌疑在身,柳明程如今在礼部当?差,大?家同朝为官难免忌讳更多,见他言辞不详,裴晏又看向薛琦几人,薛琦便道:“我昨夜睡得死,倒没听见什么异常。”
王喆在旁跟着附和,江楚城也道:“我也只听见下雨声了。”
见问?不出什么,裴晏也不打算在此耽误功夫,便起身道:“事从紧急,因袁焱出事之时诸位皆在书院内,因此若是想起了什么,务必告知于我,在案子查清之前?,也请诸位在书院多留两日。”
薛琦几人心?中有数,自然不好回绝,裴晏又道:“老师便莫要忧思了,您先以病体为重?,命案有学生探查,就?不多留了,有了进?展再来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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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樘如今也只能仰仗裴晏,叮咛几句后?,裴晏先一步离去,宁珏见状也跟着裴晏出了文华阁。
姜离这时正从针囊中取针给方伯樘施针,方伯樘和蔼地看着姜离,温声道:“此番事端,也有劳薛姑娘了,若非是姑娘,付家那孩子的下落不知还要找多久,听闻你在长安也帮过鹤臣多回?”
姜离一边捻针一边应是,方伯樘轻咳着道:“好,那太好了……”
书院出这等命案,方伯樘和书院都有晚节不保之势,但他年过古稀,很快便镇定下来,薛琦几人互视一眼,心?底也有无奈,本都是座上宾,如今这般一闹,他们连走也不好走,只能祈望事情尽快水落石出莫惹上官非。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姜离施针完毕,薛琦见她如此稳妥,也是一副与有荣焉模样。
姜离告辞退出来,刚出文华阁院门,便见不远处宁珏靠着墙壁等在那里,见她身影,宁珏眼底一亮上前?来,“终于出来了——”
说?着话?,宁珏往她身后?看一眼,轻声道:“你父亲没出来吧?”
姜离摇头,“你怎会来?有何事?”
宁珏轻啧道:“你可算瞧见我来了,我来此一是为了书院这事,二是为了你,小?殿下——”
意识到此处不是说?话?之处,他示意后?院方向,“去前?面?说?话?。”
姜离迈步道:“你师兄呢?”
“在讲堂看袁焱的尸首,我们去找他……”
姜离应好,待与宁珏回到讲堂,便见裴晏果然在后?堂之中,后?堂内,两张木桌拼在一起停放着袁焱的尸首,另一侧的长案之上,则摆着许多细碎的灰白碎骨。
见二人同来,裴晏剑眉微蹙,随之又低头看袁焱遗体和身上衣物。
姜离也上前?来看,宁珏则自顾自道:“小?殿下前?日又染了风寒,我本想找你来着,却听闻你来了山上,当?着你父亲的面?,我实?在不敢找你说?话?,他面?上笑眯眯的,可刚才看我的眼神,有种笑里藏刀之感——”
姜离只问?:“小?殿下如何了?”
“用了太医开的药,好些了。”
姜离便也放了心?,“我的方子停上三五日都不要紧,先紧着风寒是对的。”
言毕,她又问?裴晏,“如何?”
裴晏沉重?道:“先不论凶手是否有隔着油布射中袁焱双眼的功力,最难解之处还是在凶手回书院之法,从青云崖到书院,无论从哪个方向走,皆要经?过林间湿地,但四周皆无印记,实?是怪异……”
宁珏这时道:“会不会是此人轻功极好?从树上回来?”
裴晏摇头,“从树上走也会留下痕迹,昨夜那么大?的雨,从树上走衣裳也会湿。”
说?至此,他又看向姜离,“如果凶手失踪之法有古怪,会否袁焱的死亡时间也有异?如今多种推论末了都和死亡时间对不上。”
姜离再近前?道:“我们到的时候袁焱身子虽已?凉透,但身上尚未出现尸斑,这表明他死亡时间并不久,再加上他身上衣袍十分干净,四周又敞亮并无异物,凶手要伪造死亡时间基本不可能——”
裴晏很快打消了此念,“我查验过,他身上并无其他伤痕,致命伤也正是双箭射中眼窝,若是如此,他死时的情形是确定的。”
宁珏站在一旁看着二人说?话?,颇有种插不进?嘴之感,他看看姜离,再看看裴晏,心?底怪异之感越来越强,再看了看袁焱的尸首,道:“如今天气转暖,只怕尸体这样放着不成,且……且这双箭是否得取下来——”
这后?堂本是学生们默书之处,如今停放上尸体,莫名有些诡异之感,再加上袁焱死状可怖,满脸满身的鲜血,看起来就?更是触目惊心?,裴晏无奈道:“这个时节书院内没有存冰,只能等袁家人来了之后?把尸首接回长安。”
裴晏说?完,又盯着袁焱的尸体沉思起来。
姜离看出异样,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裴晏道:“凶手没有留下任何雨天痕迹,这两箭还刚好射中了袁焱眼窝,如果是人徒手射箭,便是连我也难做到,而?那库房之中又是一片乱像,我早间看现场之时,便觉的那里是极好的布机关做障眼法之地——”
姜离随之道:“凶手掩藏了自己的痕迹?”
裴晏眼底一片暗沉道:“尚未想通。”
话?音落下,十安从外快步而?来,“公子,付宗源派了一个侍从回长安报信,且不仅要了书院上下名册,还要了学子们的课业,也不知为何。”
裴晏扬眉,“还要了课业?”
十安应是,裴晏与姜离对视一眼,面?上皆起疑色。
裴晏当?先朝外走去,姜离与宁珏见状忙也跟上,一行人沿着讲堂之外的回廊往东再往北,很快便至听泉轩院门外,听泉轩是一座两层的合院小?楼,入西面?正门后?,东、北、南三面?皆为厢房,二楼则四面?皆可住人。
付宗源住在一楼南面?厢房中,眼下门口正守着个付家侍从,见裴晏来了,这侍从立刻高声禀告,“老爷,裴大?人来了——”
裴晏目光凌厉地看向轻掩着的屋门,又大?步流星至门口一把将门扇推了开,门一开,屋内二人皆是一愣,便见付宗源半躺在北面?罗汉榻上,林牧之正在给他施针,几本文册卷宗就?放在付宗源手边……
开门的动静不小?,付宗源神色不快道:“裴大?人这是做什么?”
裴晏先看向林牧之,“这么久还没看完?”
林牧之起身道:“马上就?取针了。”
姜离跟来门口,目光自然扫过付宗源身上几根银针,林牧之话?音落下,当?真?开始给付宗源取针,裴晏则看向他手边卷宗,“付侍郎,听闻你要了书院学生们的课业,到了这等时候,你怎么有心?看这些?”
付宗源眼底血丝遍布,不过一两个时辰,人似老了十岁,他叹道:“我是想看怀瑾近日的课业,只因所有人的课业在同一卷中,我便都要了来罢了,事到如今,我已?是心?如死灰,裴大?人,两日之内可能找到凶手?为今之计我们都只能仰仗你了。”
付宗源说?着话?,当?真?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之状,裴晏欲言又止片刻,目光一转看向林牧之,“林先生,昨日袁焱在厨房煎药之时你也在?彼时在何处煎药,你们遇到了哪些人你可还记得?”
林牧之收好银针放入袖中,道:“没错,因昨日的药需要先后?次序,我便亲自看着熬药了,就?在厨房西面?的那几口铜炉上,我带大?人去看。”
林牧之说?完便走,裴晏又看一眼付宗源道:“付侍郎安心?,我们自会尽力。”
他说?完跟着林牧之前?往厨房,姜离和宁珏自也不多留,待一行人到了厨房之外,便见龚嫂和云嫂几人皆在房中忙碌午膳,厨房之后?,还传来一阵阵的闷响声,而?见来了多人,龚嫂几人登时神色惶恐起来。
林牧之先安抚两句,又站在窗前?指着厨房内的铜炉,道:“大?人请看,这铜炉就?是用来烧水熬药的,学生们病中皆在此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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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昨日袁焱的汤药熬好之后?,是装入食盒中让他带回学舍之中饮用的,用完之后?再还回食盒便是,当?时厨房内他们都在,还有不少学生前?来用晚膳,那时的袁焱十分正常……”
随着林牧之所言,厨房之后?的闷响声并未间断,姜离忍不住道:“后?面?在做什么?”
龚嫂闻言道:“姑娘,是在舂米……”
姜离心?中了然,但一转头,却看见裴晏不知为何眉头拧紧起来,见林牧之还等着裴晏回话?,她便问?道:“昨夜林先生卯时前?后?在何处?”
林牧之也不意外,只定声道:“卯时之前?我在巡查书院,有葛教头能为我作证,卯时那会儿我回了德音楼中,葛教头、徐先生都能为我作证。”
“不对,不是卯时——”
林牧之话?音刚落,裴晏忽然开了口,几人齐齐看过去,便见裴晏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尤其寒峻道:“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对,我知道凶手如何设置机关误导我们了,先回校场——”
第154章 恐怖旧案
半炷香的功夫之后, 几?人一起回到了校场之中。
见裴晏在兵器架之间来回走动?,像在找什么东西,宁珏一脸不解道:“师兄,为何?说所有人的不 在场证明都不对?刚才才说了, 袁焱的死亡时?间是确定的, 不管凶手何?时?来此藏匿, 他离开此处的时?间一定是卯时?二刻之后,难道不该查问卯时?前后的不在场证明吗?”
事近午时?,袁焱倒地?处的血迹已干涸凝结, 大片猩红仍触目惊心,裴晏先在兵器架与油布之间来回,又仔仔细细地?查看几?个兵器架上的痕迹。
这时?,他边看边答话道:“我们此前预设袁焱是被凶手当场射杀, 但倘若袁焱死的时?候,凶手并不在校场之中呢?”
宁珏也凑上前看兵器架上痕迹,又道:“可袁焱是被弓箭射死的啊, 凶手怎么可能不在校场?”
姜离站在一旁道:“你是怀疑凶手用了何?种机关?”
裴晏定声道:“不错, 只有凶手故意设下机关障眼法这一切才解释得通。”
姜离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 凶手先在昨夜设下了某个机关, 又引诱袁焱在卯时?之后来此相会?, 袁焱不知内情至此, 刚进武库便触发了机关杀死了自己?”
裴晏微微颔首,他不知想到了什么, 此刻只在几?个放着?石锁的兵器架之间来回,又极仔细地?看四根顶柱上的痕迹。
宁珏在旁没瞧出什么, 只看向满地?狼藉道:“可这满地?杂物?,凶手如何?布置机关?袁焱死之后, 凶手也没有时?间回来处理?现场,他要怎么让我们发现不了机关?”
宁珏所言也是姜离所疑,他二人目光扫过地?上的麻绳、竹筐、木板木梁,以及大大小小的家具器物?,仍然一头雾水。
这时?宁珏又道:“并且凶手还得让双箭射中袁焱眼窝,这也太难了,就算是机关,又如何?确保袁焱一定会?上当呢?而隔着?油布,他又如何?触发机关?”
话音落下,裴晏站在了北面居中的石锁木架处,他盯着?木架片刻,又看向地?上长短不一的木板,忽然道:“凶手正是要隔着?油布才能触发这个机关,你去油布之后稍后片刻,我让你如何?你便如何?——”
宁珏眨了眨眼,顺从地?走到袁焱躺倒之处,隔着?一道油布,他也看不到裴晏在做什么,只听油布之后有窸窸窣窣之声,裴晏似乎在搬动?什么,很快,裴晏的声音在油布之后传来,“好了,你向前走几?步,越靠近油布越好。”
宁珏眼珠儿?微转,实不知裴晏在耍什么把戏,却也乖乖听话地?往前走来,想着?越靠近越好,他便不管地?上木板麻绳横陈,只大步踩着?杂物?往油布近前走,眼看着?距离油布越来越近,他干脆一脚踩在了自油布下伸出的木板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原是木板不平,被他一踩这头才落了地?,武库内木板堆叠,本?也多有不平,宁珏往脚下扫了一眼并不以为意,然而下一刻,一道破空声来袭,宁珏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往左闪身?避开,几?乎是同时?,一只并无箭头的木箭自宁珏头顶飞出,又直直落在了远处的泥地?之中。
宁珏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木箭,“师兄!你要吓死我!”
他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忙跑去油布之后,便见地?上杂乱被清理?开,目之所及,一块丈余长的木板一头伸出油布一尺,另一头横在居中的石锁架子一侧,一把普通的长弓挂在石锁架的两根顶柱之上,而在石锁架子北面地?上,还倒着?一块儿?不起眼的木条。
这一切本?来极是寻常,但因?杂物?被摆整齐了些,这模板木条便显得有些扎眼,可宁珏看来看去,还是没明白关窍,“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踩到了机关?”
裴晏面色已有和缓,他一把取过那把普通长弓,弓背搭在石锁架南侧的两根顶住,弓弦拉开,套在石锁架北面两根顶柱,如此,四根顶柱便将拉开的弓弦固定了住,这时?,他又捡起地?上的木条,一头放在木板之上,另一头卡在弓弦之下,再从竹筐之内拿出完好的羽箭,将羽箭一头搭在弓背,一头卡在弓弦之上,这夺人性命的机关便得以重现。
宁珏看的目瞪口呆:“明白了,我明白了,这地?上的木板不平,我踩到了油布外的那头,里头的木板便会?翘起,翘起之后会?顶起木条,木条再顶起弓弦,弓弦自顶柱上滑脱,便好似拉弓后松了手,于是搭好的羽箭便被射了出去!袁焱今晨来的时?候,也是踩到了外头的木板!他被射杀之后,里头的弓箭滑落,看起来便像弓箭本?就被挂在顶柱之上,而这地?上满是杂物?,根本?注意不到这模板木条的位置,再加上葛教头他们来的时?候破坏了现场,就更难发现这不起眼的机关了,师兄,你实在敏锐——”
宁珏激动?不已,姜离在旁目睹裴晏如何重现机关,此时?眼底也满溢光彩。
裴晏颔首道:“这个机关形同一套连杆,与舂米对异曲同工,适才我听龚嫂说龚叔在舂米,便忽然想通了凶手的手法,这手法并不难,难得的是凶手刚好利用了现场之物?,使得制机关之物?极好地?掩藏了起来,这把弓乃是一石弓,适才的木箭也是折损后并无箭头的,位置我也调试过,绝不会?伤到你,而凶手若熟悉袁焱身?量,他也可以提前调整箭头落点,再加上三石弓之力?,只怕是你都不一定躲得开。”
适才宁珏即便不躲,木箭也是从他头顶半尺之地?射出,足见这机关活动?幅度不小,姜离这时?道:“如此也解释了为何?那两箭入射的方向微斜,只因?这木架的高度不低。”
裴晏颔首,又道:“若是其他的长兵器架放在此处,还并不合适,唯独这石锁架乃是短方正形制,正好可以卡住满弓的弓弦,而做为凶器的那把三石弓被葛宏上过油,适才我便是在确定这石锁架上是否有不同于其他架子的痕迹,最终,我在北面的顶柱上发现了零星的油痕,足见凶手正是用了此种机关——”
宁珏忍不住激动?起来,“太好了!凶手本?来是想误导大家,好让大家僵持在他如何?悄无声息离开校场之事上,如今确定是机关,那凶手定是在昨夜下雨之前就布置好了现场,不错,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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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卯时?前后的不在场证明都得推翻了!我们要查的,应该是昨夜葛教头他们离开之后,到下雨之前这段时?间!”
宁珏脑子转的极快,裴晏却没有放松,“但眼下还有一处疑问未解,我适才布置机关,是凭外头的地形想到了你会踩在何处,可袁焱今晨来时?天还黑着?,就算打灯笼,也不一定能看清脚下之路,凶手是如何确保他一定会踩在那木板之上?”
这般一言,宁珏也意识到不对,“是啊,他怎么会踩得那么准?且好端端的,他去那油布跟前做什么呢?”
“如果有什么东西吸引他走去了油布跟前呢?”
姜离忽然开口,又忙不迭往油布一侧跑去,裴晏二人跟过来,便见姜离手中拿着?早间看到过的,被麻绳绑成?十字的椅腿。
宁珏奇怪上前,“这是何?物??”
这十字已沾了不少泥渍,眼下看来,分明是随时?可烧柴火的废弃杂物?,但姜离道:“早上看到的时?候,我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古怪,这库房之中废旧家具不少,但木柴可不多见,且这椅腿加木柴绑在一起,你们看像什么?”
她特意提着?麻绳一端,往下一吊,裴晏登时?道:“像个人形?”
姜离颔首,“没错,这椅腿一端是圆球之形,再加上这截木柴形状,很像一个身?子被绑双手排开的人形——”
宁珏抓了抓脑袋道:“不是吧,你是不是想的太生动?了些,葛教头不是解释过,说这是学生们练绳结的,校场之外便是木林,随便捡几?节木枝也不足为奇吧。”
姜离扫了一眼地?上,“但除了此物?,还有什么能吸引袁焱近前呢?若大晚上有人故意将此物?吊在油布上,便是我也想近前看看是什么。”
宁珏道,“那是因?为你细心,若是我我可懒得看,袁焱万一也不是个心细之人,又如何?确保袁焱会?看呢?”
“如果此物?对袁焱而言十分特别?,那他便一定会?看。”
裴晏下了结论,姜离道:“我也做此想,且我想起来,付怀瑾时?常怀疑别?人谋害他,难不成?他二人遇到过类似被绑起来的事端?”
宁珏忙道:“难道他二人被绑架过?”
他猜的惊险,与如今的案子似也无关联,但如姜离所言,除了此物?,现场也没有别?的古怪,不妨将此物?当做证物?带回查证。
裴晏叹道:“若真有此等事,那付宗源隐瞒不报的内情只怕不简单。”-
再回书院已近申时?,方青晔不知他们去校场做了什么,已抱疑等了多时?,裴晏见他迎上上来,语速疾快道:“凶手并非卯时?杀人,我这边要再查书院上下所有人,在昨夜亥时?过半至寅时?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尤其是那几?个能开三石弓的。”
方青晔一愣,“亥时?过半至寅时?之间?可袁焱不是卯时?被杀的吗?好好,那我跟着?,让他尽数配合你们。”
裴晏先回讲堂,待安排完查问的人手,又将葛宏请了过来。
裴晏道:“你们昨夜去校场巡查,是何?时?回的书院?”
葛宏纳闷道:“不是问过了吗,去是亥时?三刻去的,大晚上的也看不清,便也没搬东西,只用油布把该遮的遮了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刚过亥时?半,学生们自己回了学舍,我锁了北门也回了德音楼,回去之后歇下,至寅时?下起大雨我才起来巡夜。”
“你出门时?,林牧之已起来了?”
葛宏应是,“不错,林先生素来操心。”
裴晏默了默,“也就是说,在卯时?之前,你也没有其他人证?”
葛宏苦涩道:“对啊,我们虽住在一个院内,却都是单独住,身?边也没有下人,这找谁作证去?难道大人怀疑我卯时?之前还去了校场?可卯时?我人在书院啊。”
“能开三石弓的那几?位,此前与付、袁二人可有不快?”
裴晏目光凌厉,葛宏不敢轻慢,恳切道:“大人,他们几?个真的没有,我敢以性命保证,何?况大家皆是同窗,什么仇怨大到了杀人的地?步?我实在想不通。”
葛宏目光坦荡,但因?自己管辖的校场内出了人命,心底又十分惶恐。
裴晏盯了他片刻,只得先让他退下,这时?,裴晏又看向那木架十字,他拿起那十字,起身?道:“让付宗源看看这十字,看他有何?话可说。”-
新?一轮的问证已开始,几?人离开讲堂,便见学舍上下皆有大理?寺武卫,一行?人刚走进听泉轩外的巷道,便见方青晔与林牧之站在一处说着?什么,见裴晏过来,方青晔忙道:“鹤臣,里头正在问证,你这手里是——”
随着?方青晔目光,林牧之也看到了十字,他眼皮轻跳一下,立刻移开了目光,裴晏看向院内未曾注意,姜离站在一旁却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裴晏道:“在案发现场找到的,付侍郎可在?”
方青晔一脸不解,又大步往内走,“在,牧之刚送了安神药来,如今出了这等事,牧之代我们书院出面反而好说话些,我也是无颜面对付大人。”
裴晏脚下微顿,“这是何?意?为何?林先生好出面?”
方青晔看一眼跟来的林牧之,解释道:“我忘记说了,牧之和付大人曾有过两面之缘,他四年前曾在麟州书院做过半年先生,后又去了蕲州书院,两年半前,咱们书院夫子们请辞了不少,我与他是旧识,便写信请他来了咱们书院,幸而他来了。”
此言一出,不说裴晏,便是宁珏都大为吃惊,姜离也仔细打量起林牧之来。
裴晏看向林牧之,“林先生在麟州书院教过书,那你与付怀瑾和袁焱一早就认识?与付侍郎也是旧识?”
林牧之平静道:“不错,只不过当年我在麟州书院教的是音律,付怀瑾和袁焱都不喜音律,我与他们交集并不多,与付侍郎也只有几?面之缘,当时?付怀瑾在书院,他偶尔来书院与山长清谈,我与他说过几?次话,但并无深交。”
方青晔道:“牧之所擅颇多,除了明算与文赋,音律也极佳,经史之上也不输老齐,只是他一人无法兼顾,便主教了明算。”
方青晔言辞间多有嘉赏,裴晏看看方青晔,再看看林牧之,不禁问道:“林先生因?何?离开麟州书院?你可知当年付怀瑾和袁焱因?何?也离开了麟州?”
林牧之不疾不徐道:“麟州富庶,书院内的夫子有十多人,我想一展所长却只能被安排教音律,蹉跎半年光阴后,我请辞另择他处,便离开了,至于他们二人,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书院进学,我是一年多前才与他们重逢。”
方青晔道:“不错,当时?两个孩子来书院之时?,牧之说过这事,我都清楚。”
裴晏视线在二人间来回,“林先生昨夜寅时?之前在何?处?”
“在房中睡觉,后来听见雨实在太大,我便起身?出来巡夜,在听泉轩外看了看,遇上了葛教头,后来我们和齐先生一起分开巡夜。”
同样?的话,葛宏已经回答过,见林牧之满面坦然,裴晏点点头,直往付宗源房中而去。
付宗源尚难接受儿?子的死讯,一双眼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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