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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红痣
翌日清晨, 姜离与怀夕乘一辆马车在前,二?人之后,薛泰带着?十来个护卫,装了结结实实三大车米粮与药材往城外行去。
相?国寺位于城外西南的龙隐山半山腰, 寺里的济病坊在山脚下山门以东, 虽是?由京兆府共治, 但京兆府掌管京畿事务多繁忙,济病坊主要还是?由寺内的僧人照管。
出城沿着?官道走半个时辰便到龙隐山脚下,再沿山下小镇一路往北走一刻钟, 相?国寺的山门映入了眼帘,薛氏的马车过山门不入,再往北走,半刻钟后, 马车停在了一处五六合院相?连的房舍之前——
姜离前一次来此已?是?六年之前,下马车时,她惊讶道, “这里倒比我想的大。”
薛泰跟上来, 一边指挥护卫搬米粮一边道:“这里原本?只有四处合院的, 可五年前江陵小郡王和义阳郡王世子一人捐了一座院子, 大小姐看?西北方向, 那两座院落便是?新盖的, 老江陵王有钱,义阳郡王更是?巨富, 这二?位小财神?行善起来,实在令人咂舌。”
说话间济病坊内走出两位年过不惑的灰袍僧人, 薛泰道:“大小姐,这是?这里的管事, 慧能师父与惠明?师父——”
六年时光倥偬而过,管事僧人已?变,姜离上前颔首见礼,待进得济病坊,便见院内院外都比六年前阔达齐整了不少。
慧能师父走在她身边道:“如今济病坊内有年过六旬的老者三十二?人,十二?岁以下的孩童五十七人,因有庙田十多亩,坊内再制些香包香蜡典卖,再加施主们?的捐赠,米粮瓜菜还过得去,不过每年入冬之后,麦面与粟米略有紧张。”
说着?话,慧能指着?眼前的屋舍道:“西面一片是?老人们?的敬慈斋,东面是?孩子们?的宝福堂,这前院是?每日做工用斋之地,西北方向新盖的院子里还有间学堂,每日会教年岁大的孩子认几个字,但凡认了字,出去谋生也容易些。”
姜离轻喃,“果?真有了学堂——”
慧能笑,“是?捐建院子的江陵小郡王提出的,济病坊不收年过十三的孩子,但有些孩子身体不好?,又没个一技之长,出去也只能做卖苦力的差事,小郡王便说怎么也要认几个字,便是?去做跑堂伙计,会认字记账也是?好?的,贫僧二?人也是?因此被调配过来,这里除了贫僧和师兄,还有六位小师侄帮忙打理,斋房里有两位附近的农家大嫂,每日帮忙做斋食,有时也帮忙照顾生病不便的婆婆与女童。”
姜离有些欣慰,“比我想的更好?,今日我们?带了不少麦面与粟米稻米,因我是?医家,又带了药材,不知两位师父可懂医理?”
慧能与惠明?皆是?摇头,慧能道:“贫僧二?人不会,坊内若有人生病,都是?去请镇上的大夫,这里有位农家大嫂也会些土方……”
说至此,慧能道:“施主是?医家,那贫僧可能有个不情之请?”
见姜离点?头,慧能道:“近日有位老婆婆卧病在床,已?是?便溺难禁,镇上的大夫来看?过,用了几方却未有好?转,不知施主能否看?看??”
姜离当?即道:“师父带路便是?。”
慧能欣喜做请,“施主这边走——”
慧能往敬慈斋走去,一进院门,便见几处厢房皆是?紧闭,但轩窗之后,却有数道老者身影望着?外头动静,两进的院落,十多简陋厢房,慧能带着?姜离直往最北面的一间角屋而去,还未到檐下,一道喝骂从门内传了出来。
“臭死了!这冰天雪地的,没有比你折腾人的!我连我亲娘都没这么伺候过,你说你能吃能拉,病却怎么不好??你是?故意害人不是??”
随着?话音,一个八九岁,面庞黝黑,穿一身鸦青冬袄的小丫头冲了出来,她手中端着?个锈迹斑斑的铜盆,一脸嫌恶地咧着?身子,见外头来了人,她脚步猛地一顿,众人往盆中看?去,便见那旧铜盆内半盆溲溺夜香,寒风一吹,滂臭熏天。
小丫头瘪了瘪嘴,面上嫌恶收敛了些,“慧能师父——”
慧能温和道:“阿朱丫头,难为你了,宋婆婆如何了?今日来的薛施主是?医家,请她来给宋婆婆看?看?。”
叫阿朱的小姑娘往内示意,“躺着?睡下了,不过……”
她打量着?姜离道:“贵人最好?拿个帕子捂着?口鼻,里头臭的很呢。”
说着她端着铜盆大步走过来,吓得怀夕一把拉着?姜离往后退,她风一般跑走,经过之地的确臭不可闻,姜离没动,怀夕连忙掏出一块丝帕,“姑娘,别嫌麻烦,你脾胃弱,还是?听那丫头的话——”
怀夕麻溜地给姜离掩住口鼻,姜离见慧能二人也捂着鼻子往屋内去,便也随怀夕去了,她跟上去,一进门便觉恶臭更甚,仔细一看?,便见屋内地上尤有污物?,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婆婆盖着破旧棉被躺在窗前木床上,那棉被上污迹颇多,异味更甚。
见来了人,她颤颤巍巍睁开眼,有些受惊,慧能解释完来意,她那双混浊的眼睛才定下神?来,却是?语声嘶哑道:“不看?、不看?了,老婆子看?不好?了。”
姜离挽起袖子上前,将宋婆婆枯瘦的只剩一层肉皮的手腕拿出来,一边搭手问脉,一边掀开被角往内看?了一眼,片刻后问:“坊内可还有干净的被褥?”
慧能看?向惠明?,惠明道:“有是有的……”
姜离道:“那请师父稍后给宋婆婆换一换,明?日薛府会捐新的棉被来。”
惠明?苦涩道:“姑娘莫要误会,不是?不给宋婆婆,是?棉被有限,而宋婆婆管不住自己?,没法子给她每日都换,坊内人手不足,孩子们?都是?以大带小,老人家们也是互相照顾,但宋婆婆病了两月,大家身体都不好?,照顾不过来。”
姜离点?头,“我知道师父的难处,不过师父信我,宋婆婆很快就能好?。”
她这时倾身往宋婆婆脑袋上摸去,“宋婆婆此前可是?受过伤?”
慧能眼底一亮,“不错,两个月前,宋婆婆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撞到了脑袋,后来人虽看?着?没事,可身上无力,便溺难禁,渐渐卧床难起了。”
姜离了然,“是?偏风外加脑伤淤血未散之故,我说个方子,今日薛府送来的药材里就有那几样,怀夕你和惠明?师父一起去捡药——”
“防风、芎劳、白芷、草薜、白术各两钱,羌活、葛根、附子、杏仁各三钱,薏苡仁、桂心各四钱,此药捡两副,一副用三日,我眼下再为宋婆婆施针,等她两副药用完便可好?转……”
姜离说完,惠明?二?人自欣然称是?,不多时,便与怀夕一道去前院捡药,姜离打开针囊,又请慧能几人退出,自己?给宋婆婆施针。
宋婆婆先有些害怕,但见姜离言语和善,行针仔细温柔,渐渐便没了惧色,又满口感?激起来,一刻钟之后,姜离收针,替婆婆系上衣物?,又叮嘱婆婆该如何安养。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疾快脚步声——
“真是?薛姑娘在医病?”
这话语声清亮带笑,姜离心底一动,起身往门口走去,将门打开一看?,竟正是?李策和李同尘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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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服站在外头,而见到她的刹那,李策明?快的笑意一滞,死死地盯住了她的眼睛,姜离心底一跳,忙将面上丝帕扯了下来。
她福身道:“小郡王,世子——”
李策定定看?着?她,又大步上前,走到门槛外站定之后,更仔细地看?她眉眼,很快,在姜离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他释然一笑,“姑娘莫怪,实在是?姑娘只露眼睛时,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姜离压着?如擂鼓一样的心腔,“是?吗?”
李策大喇喇道:“是?,不过那位故人右眼尾有一颗极好?看?的红痣,姑娘却没有,到底还是?不同的……”
第052章 救济
“那实在太巧了——”
姜离干干应一句, 又看?向他身后?李同尘,“小郡王和世子怎么?会来?”
李策扬眉道:“昨日腊八,我们在城外冬猎,想着有些日子没过来看?看?了, 便带了些米粮赶过来瞧瞧, 谁知一进门便见薛氏护卫颇多, 竟是姑娘来了。”
大周腊八有狩猎之?俗,李策喜弓马,纵然天寒, 也要出城打马猎两圈,姜离了然,这时李策问:“姑娘怎会想起来给济病坊送救济?”
姜离面不改色道:“半月前大雪,在外看?到?些无家可归的小乞丐, 这几日父亲又在忙西北雪灾之?事,听闻受灾极广,我便想着不若来做些善事。”
她往西北方向看?一眼, “来了才知小郡王与?世子心善, 竟还捐了院舍。”
李同尘大冷天的, 拿着一把折扇上前来,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我们府上别的不多, 就银钱上不缺,我一个人在长安, 父亲母亲每年送的银两我都?花不完,多做几件善事, 陛下知道了还夸赞我,不过这也多亏 寄舟, 是他极牵挂这里。”
姜离看?向李策,李策想了想道:“是我适才说的那位故人,她常来此地义诊,她在的时候我只?当玩乐,她不在了,我做这些为时已晚,但也当为她积功德了。”
姜离心腔轻颤一下,忙道:“我听付世子提过小郡王之?事,有小郡王这样的朋友,实在难得,且对这些孩子老人而言,小郡王可算活菩萨了。”
李策挑眉,有些奇怪道:“你既听云珩提过,便该知道我与?那位故人并非朋友,她其实算我未婚的夫人——”
姜离心底苦笑,面上八风不动地点头:“不错,我记得付世子说小郡王已求得赐婚。”
李策目光暗了暗,又轻掩口?鼻看?向房内,“姑娘医治完了?”
姜离点头,“开了方子,按方子用药便是。”
话音落下,怀夕快步回了小院,视线扫过站在门口?的李策,又去收拾针囊,收拾完出来,怀夕便道:“姑娘,前院在给孩子们分护手呢——”
李策闻言道:“护手倒是备得极好。”
姜离莞尔,“府里人前来问过,说小郡王送了颇多御寒衣物,我便想着,那送些护手给孩子们也是好的,咱们去前院看?看?。”
一行人离开敬慈斋,李策边走边打量姜离,眼底兴味愈浓,到?了前院,果?然看?到?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薛泰身边,叽叽喳喳不停。
这些孩子多是贫苦人家出身,甚至是从别处逃难来的流民,因缺了教导,多凭天性行事,见薛泰被一群孩子围着的忙不开手,姜离忙带着怀夕上前帮忙,李策可没心思哄孩子,便与?李同尘站在一旁远观。
李同尘打开折扇挡着嘴巴道:“寄舟,你不说我还未觉得,薛姑娘遮住面容时,眼睛真是像极了阿离,她还与?阿离同岁呢,不过薛姑娘沉稳娴静,与?阿离大为不同。”
李策目光晦明不定?,一时像在看?姜离,一时又像透过她看?到?了旁人。
“不要急不要急,每个人都?有的,护手有大有小,得挨个来领……”
怀夕高声喊着,奈何她身量矮小,并无气势,这群孩子又不知她是谁,全然镇不住,这时人群中挤出个丫头,喝止道:“都?按个子高低站好!我看?谁还在挤?!”
喊话的正是那阿朱姑娘,她吼了两声,孩子们规矩了不少,先前听她斥责宋婆婆,便知是个脾性火爆的,如今看?这场面,也知这份烈性从何而来,孩子大大小小多有不听话的,没点儿脾气如何镇得住?
姜离看?的莞尔,按年纪大小,一个个给孩子们发?护手,见有几个孩子手背生有冻疮,又让怀夕把准备的冻疮膏取出给她们上药。
没多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咿咿呀呀”让怀夕为难起来,那小姑娘也穿着鸦青冬袄,双颊冻得通红,此刻一时指着装药材的车,一时指着福宝堂方向,比划来去,让人摸不着头脑。
阿朱看?到?了,走过去道:“阿彩,你什么?意思?你要把冻疮膏拿回去?”
叫阿彩的姑娘不住摇头。
“她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阿朱回头,便见姜离走了过来,阿朱缩起肩背点头,“贵人说的不错。”
姜离道:“她是在给她姐姐求药。”
阿朱睁大眼睛,“贵人看?得懂她在说什么??”
姜离一笑点头,阿朱望着她笑颜一呆,又连忙道:“她们姐妹才来这里月余,她生来便是个哑巴,她姐姐倒是说话无碍,但她染了风寒如今正躺着。”
姜离意外道:“快带我去看?看?。”
阿朱在前领路,阿彩也连忙跟上,李同尘和李策站在一旁,对视一眼,也跟了上来。
进了福宝堂,便见院子里比敬慈斋凌乱些,一行人进了东北方一处厢房,刚进门便听见连串的咳嗽声,阿朱道:“阿秀,有大夫来给你看病。”
叫阿秀的姑娘眉眼清秀,与?阿彩有几分相?似,见姜离衣饰不凡,立刻紧张道:“这怎么好意思,是阿彩去找你的?我这病不碍事的,阿彩年纪小,她——”
姜离坐在榻边,“阿秀你别紧张,我是义诊不收银钱的,外头的药材也不要钱,趁我在这里,好好给你看?看?,如今天寒,风寒拖不得。”
如此一说,阿秀松了口?气,姜离上前请脉问症,很快吩咐怀夕,“桂枝汤的方子再加三钱甘草,两副药。”
怀夕应声而去,姜离又安抚道:“不严重,按我的方子用药五日,定?能好,这几日莫再受寒冻便是。”
阿秀闻言连忙起身磕头,“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姜离莞尔,“我姓……薛,往后?我还会来的。”
阿秀忙道:“多谢薛恩人……”
见姐姐有了药治,一旁的阿彩也终于放下心来,姜离这时看?着她招手,“你过来,我看?看?你。”
阿彩愣愣上前,姜离摸了摸她喉咙耳朵,又令她张嘴,片刻之?后?皱眉问阿秀,“是生下来便不会说话?”
阿秀点头,“不错……”
姜离抚了抚阿彩的脑袋,“耳朵和喉咙无损,这般哑症的确无治,不过没关系,你的眼睛又大又亮,便似会说话一样。”
阿彩眨着杏眼抿出丝腼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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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又从怀里摸出个简易的粗布香囊递来,见姜离接过,又手舞足蹈的比划,姜离看?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道:“好厉害,我知道了,要挂在窗前,我回去一定?挂上,那你好好照看?你姐姐用药可好?”
阿彩重重点头,阿秀不好意思道:“贵人见笑了,都?是我们自己做的,送入寺里沐几日佛光,求个吉祥如意的意头便卖个香客,不值什么?钱。”
姜离道:“要的就是这份意头,这心意极好。”
言毕再叮嘱几句,待出了门,便见李策和李同尘两个百无聊赖在外候着。
李同尘往里瞟了一眼问:“那小哑巴没法子治吗?”
姜离道:“有的人天生哑巴,无药可治,这姑娘便是。”
李同尘叹了口?气,“可怜了。”
李策摇头,“怎么?可怜了?她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我看?倒不可怜。”
李同尘翻个白眼,“姐妹二人相?依为命,那姐姐看?着也才十一二岁,到?了十三岁,济病坊便不收留了,到?时候出去能讨得什么?生活?”
李策摇摇头不多辩解,刚出了福宝堂,却见自己的小厮空青快步走了进来,空青走到?跟前,在他耳畔耳语两句,李策笑道:“好大阵仗!”
李同尘好奇道:“什么?阵仗?”
李策看?一眼空青,空青便跟着笑道:“是那位朔北节度使,咱们的人在山门那边看?到?了秦大人,他前后?带了三十多个护卫,到?了山门之?下,被拦了下来,后?来让二十个护卫卸了刀剑,才浩浩荡荡上了山,他府上三位公子正陪着。”
姜离听明白了,是那位秦图南。
李同尘便问:“他去相?国寺做什么??”
空青道:“听说是给夫人供奉长明灯,今年夏天他夫人在朔北过世了,若非如此,只?怕今年还是不回来——”
李同尘了然,“竟是因为这个……”
他看?向姜离道:“薛姑娘应该知道此人吧,昨日我还和寄舟说呢,因为秦图南,这几日朱雀门好生热闹,好多老百姓都?整日守在外头瞧,他们府里据说动静也颇大,那秦图南雇了武林高手日夜守着自己不说,还打算在家里建一座铁楼,前几日还去将作监问过。”
姜离当真惊住,“铁楼?!”
李同尘点头,“说他白日里前呼后?拥不怕,就晚上睡觉害怕,在朔北也就罢了,如今回了长安,那沈涉川可是在长安长大,虽说大家都?觉得他不敢回来,可万一呢?且若是他如今功力大成?,拼了命也要回来,那些护卫都?不一定?顶用。”
姜离听得哭笑不得,“他如此做派,倒像很是心虚。”
李同尘叹道:“那沈涉川杀人不眨眼,任是谁都?得害怕。”
“江湖人不讲那般多规矩法度,秦大人也顾不得什么?流言蜚语了,只?为保命,咳。”李策忽地轻咳两声,又问姜离,“薛姑娘何时回城?”
眼见已过午时,姜离道:“差不多该回了。”
李策笑道:“那我们正好一路。”
姜离心道如此也好,见薛泰安顿妥当,又与?慧能和惠明告辞之?后?便启程回长安。
李策二人皆是打马,二人一前一后?跟在姜离马车之?右,李策望着白茫茫一片道:“那天夜里崔赟前来刺杀姑娘时,鹤臣刚好赶到??”
姜离应是,李策叹道:“鹤臣断了崔赟之?手,叫人意料不及。”
怀夕坐在一旁,忍不住道:“小郡王有所不知,裴大人来的时候,那崔赟正一刀砍下来,慢一步我们姑娘就要身首异处呢。”
李策有些吃惊,“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没办法的办法,幸而姑娘无恙。”
怀夕欲言又止,想解释似乎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姜离横她一眼,微微摇头,这边厢李策在马背上迎着冷风,频繁地咳嗽起来,姜离便问:“小郡王可是不适?”
李策摇头,“一点儿旧疾,不打紧。”
李同尘在后?道:“我就说乘马车吧,你偏偏不愿意,你那喘症最怕严寒天气……”
“喘症?小郡王若患喘症,确不好受寒。”姜离只?做才知道的模样,默了默又道:“我家马车宽大,小郡王可要上马车来?”
李策剑眉微扬,似未想到?,大周民风虽开化?,可如今还是讲求些男女大防的,且他二人相?识日短,除了今日话都?未曾多说两句,心念一转,他只?当姜离是江湖人不守这些死规矩,便婉拒道:“无碍,有姑娘在,便是犯了疾也半点不必担心,回城也就半个时辰,就不扰姑娘了。”
说着话,他夹紧马腹往前疾驰而去,李同尘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姜离放下帘络,怀夕轻声道:“小郡王有喘疾?”
姜离点头,“我少时第一次见他时,便是正遇上他喘疾发?作之?时。”
见她开口?,怀夕忙认真地竖起耳朵,姜离想着路途无趣,索性便打开话头,“那时是景德二十九年年末,我已十岁,当时,兄长的病情微有好转,师父不想把他当做病人拘管着,便让管家明叔带着兄长出门转转,我放心不下,只?要不忙,每每都?跟从,那一日我们去往东市庆春楼用膳,便在楼里遇见了他。”
“他和我兄长同岁,彼时带着与?我一般大小的李同尘,和一帮斗鸡走狗的富贵公子们在楼里用膳,那些人里,正有认识兄长的,还有幼时和兄长同念过一个私塾的,他们知道兄长病在脑袋,兄长落座没多久,便开始起哄嘲弄……”
姜离说起那时的旧事,眉眼都?活泛起来,“兄长虽智识不全,可他的病最怕刺激,亦比常人易怒,几句话不对,兄长与?他们打起来,明叔他们瞧见想上来护卫,可奈何对方也跟了不少家仆,主子们刚打起来,家仆们也打做一团,对方人多,家仆也多,奔着想让他们几个欺负兄长一个的念头,硬是半点儿不劝架——”
怀夕怒道:“以多欺少?!实在可恶!”
姜离轻嗤一声,“都?是十二三岁的富贵公子,看?着拳头生风,却都?是绣花枕头,李策嘛,那时候耀武扬威在一旁看?,也和众人一起喊兄长呆子傻子,我气急了,拉又拉不开,也和他们打了起来——”
怀夕不敢想象,“姑娘竟和一群小公子打架?!”
姜离道:“已并非第一次了,但那次对方人多,我实打不过,和兄长挨了好几下闷拳,情急之?下,我摸到?了袖里的针囊,拔出最粗那根银针,朝着他们扎了过去,一时所有人都?傻眼,满楼都?是他们的痛叫,扎着扎着,李策犯喘症倒在了地上。”
“他那时已袭爵,身份最为尊贵,众人不敢再打,跑的跑,喊大夫的喊大夫,李同尘吓得哭出鼻涕泡,我看?他喘的急,实在有些危险,又想到?他适才跟着动手,抄起针囊几针扎了下去,他又痛又喘不上气,憋出好大两行眼泪……”
怀夕笑起来,“姑娘是故意的,但姑娘救了他!”
姜离也牵唇道:“总之?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后?来他的喘症一日比一日严重,时常请义父看?诊,后?来每到?春天,便是未犯病,也总要来我们府上用几副药调理,待到?了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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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书院,回长安不便,便是我为他施药了。”
怀夕恍然,“那便是交集不少了。”
姜离点了点头,“是以,后?来他帮了我们许多,只?是那罪名实在太大,没有人能帮得上义父……”
怀夕有些唏嘘,“姑娘还是头次说这样多。”
姜离也感叹道:“那时年幼,还不知后?来会生出何事。”
世事总是难料,魏家,不,魏旸出事之?前的时光总是让她格外缅怀-
马车入长安城,两队人马在城门口?作别,李策与?李同尘往兴化?坊去,姜离则回平康坊,马车又慢行半个时辰,待归府,一眼看?到?丹枫和吉祥等在门口?。
姜离喜道:“阿慈来了——”
正是付云慈来访,在前院见到?她时,付云慈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她,“桐儿与?我说了,说你遇刺了,昨日我便想来,可腊八我们府上要祭祖,抽不开身,今日我过来,又说你出城去了,好歹把你等回来了。”
姜离带着付云慈回盈月楼说话,待落座饮茶时,她方放下心来,“幸好有怀夕,我真是听得心惊胆战,非来看?一眼才安心,竟是那崔赟,不过你放心,裴大人此番要严办,崔赟定?是死罪难逃——”
姜离这两日还未问过大理寺动静,当即道:“有什么?消息不成??”
付云慈道:“说是昨日裴大人上了帖子,道右金吾卫在盈秋那案子上出的岔子不小,既然去岁有这么?一桩冤假错案,那过去的案子只?怕也有不少错漏,他想趁着年节,将大理寺经手的,过去二十年的案子再抽调核查一番。”
姜离一愣,“过去二十年?”
付云慈颔首,“是啊,你说吓不吓人,如今陛下尚未决断,大理寺那边尚好,段世子被陛下斥责,又罚了半年俸禄,段霈自己受了气,全朝着底下人撒气,右金吾卫内一片哀鸿遍野,阿珩每天回来与?我念叨。”
见姜离怔然未应话,付云慈担心道:“怎么?了?怎么?看?你神思不属的?”
姜离摇头,“只?是在想裴大人如此行事,三法司只?怕都?不喜。”
付云慈道:“可不是,万一再查出个什么?错漏,可是顶上乌纱不保,便是段霈此番,也是肃王上折子求情的,裴大人这次怕要得罪段氏。”
姜离眸子轻眯一瞬,“无碍,还有太子呢。”
付云慈很快明白过来,“是了,太子正想看?段氏与?各家交恶,段氏也明白,如此正好给了裴大人机会……说起来,徐家给余家下定?了。”
姜离回神,“是要娶余妙芙?”
付云慈颔首,“说是老夫人大闹了两场,徐令则的母亲景氏大为不愿意,却是拗不过老夫人疼爱侄孙女,正好余妙芙还有了孩子,那孩子也是个宝贝,老夫人执意有娶做正妻,徐将军素来孝道,最终只?有顺从的,以后?徐氏都?要成?笑话了。”
事情已过大半月,付云慈如今想来,虽觉还有些憋屈,却已不再为徐令则伤心,姜离握住她的手道:“如此正好,如此抉择,徐家沦为笑柄,徐令则前程也堪忧,你往后?另寻良缘不进这无福之?门,你伤势基本痊愈,近日若无事不若随我出城救济孤儿老弱?”
付云慈起了兴致,“你说说看?……”
姜离将济病坊之?事仔细说完,付云慈心地良善,自想出一份力,二人又合计再添送些被褥炭火,姜离直留付云慈用了晚膳才送她离去。
再回楼中,姜离寻出医书,继续研习起妇人病,直到?四更天方才歇下。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姜离带着怀夕往裴国公府赶去,本来明日才是给裴老夫人复诊之?日,可早一日岂不正能体?现她对裴老夫人的关切?
马车一路往西北行去,待停在裴国公府外时正是巳时过半,长恭叫了门,门房见是姜离来也不惊讶,反而道:“真是薛姑娘来了!我们世子交代过,说您可能昨日便来,结果?小人们没有等到?,这会儿世子正在陪老夫人,知道您来必定?高兴。”
姜离听得拧眉,“说我昨日便来?”
门房小厮应道:“是呀,您每次来,世子都?会格外交代的。”
说着话,小厮在前引路,一路往裴老夫人院子去,等到?了院外,便见冬阳初升,裴老夫人难得的在院子里赏梅,裴晏着一袭雪色银纹长衫,正站在梅树下折梅。
见姜离出现,祖孙二人一同看?来,老夫人登时笑道:“薛姑娘来了,快,把那最繁密的两枝留下,待会儿让薛姑娘带回去……”
裴晏听言,果?然放过了两枝枝条虬结的,他摇了摇枝上凝雪,姜离问安的功夫,便已折够七八枝下来,望着他满手红梅枝,姜离一时有些恍惚。
而这时,裴晏老神在在分出四枝来,吩咐九思,“拿去送给母亲。”
姜离眼皮一跳,这时裴老夫人握着她的手道:“昨日相?国寺那边送来消息,说薛姑娘还去了济病坊?”
姜离怔然道:“老夫人怎么?知晓?”
裴老夫人拉着她一边进门一边道:“这要说起件不甚要紧的旧事,裴氏城内城外有些产业,这些年新进的学徒好些是从济病坊里出来的,都?是孤苦无依的孩子,给个生计,比外头那些人认真些,主持因这救济十分感激裴府,到?了年节上,会派人送些济病坊孩子们制的驱邪祈福香囊,便多说了一嘴。”
姜离惊不能言,“帮这些济病坊的孩子……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裴老夫人回忆片刻,却想不清楚,转而问裴晏,“鹤臣,是从七八年前开始的吧……”
第053章 义诊
“是八年前。”
裴晏答得淡然, 姜离心弦又?是一紧,八年前她十二岁,正?是入白鹭山书院那年,她忍不?住道:“老夫人当真心地良善。”
裴老夫人笑?, “哪里, 起先是鹤臣的主意。”
姜离心底浮起疑问, 自她八岁后,每年都要与虞清苓去济病坊义诊,反倒是入书院后去的少了些, 那年过?年再回长安,她随虞清苓出城,也是那次,她遇上了出城上香的李策和庆阳、宜阳两?位公主, 李策因而知道了她义诊之事。
但她未对裴晏提起过?,也未听济病坊的师父说起此事,是巧合吗?
姜离看裴晏一眼, 却见他正?往梅瓶里插花, 半点儿异样也无。
这时裴老夫人请她落座, 又?道:“这几日安远侯府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 我也听说了, 还?听鹤臣说你差点遇刺, 实是吓人,如今看你好好的才安下心来?。”
姜离便道:“多亏裴大人来?得及时, 我无碍,如今案子定了, 大家都可?安心了。”
裴晏这时开口道:“崔赟已经画押认罪,三法司审定之后必定死?罪难逃, 如今近年关,死?案不?会留去年后,应该近日便会行刑,康景明的案子也是一样。”
姜离这时捧着热茶道:“我还?听闻大人有意核查冤假错案?”
裴晏颔首,“是有此意,陛下也已应允。”
姜离捧着茶盏的指节微紧,“岳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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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案子的确令人心痛,若能借此肃清错案,倒是一件利民生?的好事……”
顿了顿,她不?再多言,又?看向裴老夫人道:“昨日去了城外济病坊,今日安闲下来?,想着该给老夫人请脉了,便提前一日过?来?,老夫人看着起色已好了许多。”
裴老夫人笑?意更深,“姑娘真是好医术,我这两?日又?比先前轻省多了,每日出门一二时辰都无碍,真是许久没有这般自在了。”
姜离放下茶盏,“那便给老夫人查检吧。”
裴老夫人应好,由文嬷嬷扶着入内室更衣,姜离跟进去挽起袖子检查一番,末了一边净手一边道:“施针可?停了,坐洗须继续,汤液上我也会减轻用药,老夫人不?喜苦,可?制成?蜜丸日常服用,那热敷的药包,再用五日可?停下,但药材要常备,往后若有不?适,立刻蒸来?热敷,一日两?次便可?,此外,您平日里还?是要尽量忌生?冷。”
裴老夫人大松一口气,文嬷嬷也捂着心口道“阿弥陀佛”,一边替她穿衣一边道:“实在多亏了薛姑娘,这病折磨老夫人好几年,姑娘半个月便见了效。”
裴老夫人道:“今日姑娘留下用午膳。”
姜离听着外头悄无声息的,婉拒道:“多谢老夫人好意了,下午还?得去宜阳公主府上,便不?多留了,改日再陪您用膳。”
裴老夫人最好说话,见她推拒,便也顺了她,待从内室出来?,裴老夫人指着外头的梅枝道:“鹤臣,去折下那最好的送送薛姑娘——”
裴晏应是,自出门折梅,姜离带着怀夕辞别老夫人,待裴晏折梅在手,几人一行朝府门方向走去。
待出院子,姜离问到:“那吴莲芳如何?了?”
裴晏道:“她供认不?讳,多半是流放之刑,她夫君和儿子并?不?知情。”
姜离生?疑,“这么多年都不?知情?”
裴晏颔首,“吴莲芳心虚,又?知道宋得隆是个老实心软的,便不?敢直言,生?怕他走漏了风声,宋得隆自己也不?明白吴莲芳为何?对她们的女?儿不?疼不?爱,但想着她做侯府乳母得利不?少,便也忍了,也多亏如此,宋盼儿吃穿不?缺地长大了,他们父子下狱之后,半分不?敢隐瞒,如今侯府收回了庄子,又?让官府抄没了他们的家产,吴莲芳流放之后,他们父子二人虽未治罪,但也不?会好过?。”
姜离又?问:“右金吾卫那些办错了案子的人呢?”
“段霈认了错,但将办差之过?推到了手下两?个校尉身上,他被罚俸半年,其手下之人除了罚俸禄,还?要被降职一等,那两?个顶罪的校尉则贬为最低等武卫。”
姜离听得拧眉,“倒是他惩罚的最轻。”
裴晏道:“有肃王为他求情。”
姜离默了默,“大人要核查旧案,可?曾想过?办案的主官该如何?问责?”
裴晏看她一眼,“无论主官如何?查办,错案冤情总是最要紧要,我自也会尽力而为。”
姜离闻言不?知在想什么未再接话,裴晏这时道:“崔赟案子的卷宗已于昨日核查完毕,岳夫人无关紧要的证供并未写于卷宗。”
姜离呼吸微轻,那夜二人几乎把话挑明,但她仍担心裴晏那等严正刻板的性子,并?不?一定能容忍郭淑妤之行,却不?想仅是两?日,一切皆尘埃落定。
她松了口气,“有劳大人。”
裴晏看着指间梅枝道:“事情与姑娘无关,相反,姑娘被牵扯入局,还?差点出了意外,这份情郭淑妤不能白承。”
姜离挑眉,“大人在说自己?”
郭淑妤设的意外差点让姜离重伤,后又?棋子似的为岳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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