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动作很慢:“你打算周三去?”
“不。”赵振国摇头,“我周二晚上就到。等他走出教堂大门那一刻。”
“然后呢?”
“我要他亲眼看见——”赵振国指尖在地图赤柱半岛位置重重一叩,震得茶几上紫砂壶盖轻跳,“他儿子亲手打造的铁笼,是怎么被一把钥匙打开的。”
江家明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赵振国从怀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只有小指长短,齿纹繁复如藤蔓缠绕。钥匙柄部蚀刻着半枚残缺的月亮图案,在台灯下泛着陈年铜绿。
“这是黄罗拔上周托人送来的。”赵振国将钥匙推到江家明面前,“他说,怡和新采购的‘海神系列’保险柜,锁芯专利来自德国克虏伯,但第一批样柜的测试钥匙,被贺英私下扣下了三把。其中一把,给了他岳父——作为‘感谢元朗寿宴鼎力相助’的谢礼。”
江家明盯着那枚钥匙,忽然笑了:“原来如此。贺宗元去铜锣湾听道,不是为了忏悔……是为了确认这把钥匙,还在不在他贴身西装内袋里。”
赵振国没笑。他端起早已凉透的铁观音,仰头饮尽最后一口苦涩茶汤。
“家明兄,还有一件事。”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陈秉正说,他那个怡和内部的朋友,想见我。”
江家明擦拭眼镜的动作彻底停住。
“你觉得呢?”赵振国看着他,“一个二十年的老朋友,消息灵通到能第一时间知道黄罗拔被捕;一个位置不高不低的职员,却敢冒死把情报送到陈秉正手上;一个连名字都不敢透露的人……为什么会想见我?”
书房空调发出轻微嗡鸣,窗外凤凰木枝叶突然静止。
江家明慢慢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因为他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敢在贺宗元走进教堂前,就把钥匙插进他儿子的保险柜。”江家明身体前倾,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如果不敢,他不会现身;如果敢……”他停顿三秒,一字一顿,“他就必须确保,那把钥匙插进去之后,转锁的咔哒声,能让贺宗元在告解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振国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庭院里,凤凰木巨大的树冠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光泽,树影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双锃亮的黑色牛津鞋——鞋尖正对着书房窗户,纹丝不动。
他没回头,只说:“家明兄,你院子里,养了几条狗?”
江家明依旧坐着,手指轻轻敲击茶几边缘,节奏分明:“三条。两条德国牧羊犬,一条罗威纳。但今晚……”他停顿片刻,“只有两条在 kennel 里。”
赵振国望着窗外那双鞋,忽然问:“贺宗元下周三下午三点进教堂,几点出来?”
“通常三点四十分。”江家明答,“但他最近总在门口遇见一位卖茉莉花的老妇人——她周三固定在圣若瑟堂台阶上摆摊。贺宗元每次都会买一束,付双倍钱,然后站在台阶最高处,把花束举到胸口高度,朝教堂尖顶鞠一躬。”
“为什么?”
“因为他夫人最喜欢茉莉。”江家明的声音忽然很轻,“她临终前最后闻到的,就是窗台那盆茉莉的香气。”
赵振国久久伫立,月光把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良久,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忽然开口:“家明兄,借你书房的电话用一下。”
江家明点头。
赵振国拨通号码,只响一声便有人接起,依旧是那个带福建口音的年轻声音:“赵先生?”
“小廖,告诉安德森——”赵振国盯着窗外那双静止的牛津鞋,语速平稳,“让他周三凌晨两点,带齐所有能调动的美式装备,到铜锣湾圣若瑟堂后巷。记住,是后巷,不是正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明白。需要我安排接应吗?”
“不用。”赵振国嘴角微扬,“让安德森亲自开车来。车牌……就用他上次来港时那辆凯迪拉克,灰蓝色,左前灯裂了道缝的那个。”
挂断电话,他转身面对江家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正是陈秉正给他的九龙旅馆地址。他当着江家明的面,将纸条撕成八片,一片片投入茶几上的紫砂壶里。
滚烫茶水瞬间腾起白雾,纸屑在沸水中蜷曲、下沉,墨迹晕染开来,像一簇无声燃烧的灰烬。
“陈秉正今晚给我两个选择。”赵振国看着纸屑沉底,声音平静无波,“等,或者信。”
江家明端起自己那杯冷茶,一饮而尽:“你选了第三个。”
“不。”赵振国摇头,目光扫过书桌后那排塞满中英文书籍的红木书架,最终停在最顶层一排精装本《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上——整排书脊颜色统一,唯独第七卷书脊中部,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褐色胶痕,“我选了验证。”
江家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镜片后瞳孔骤然收缩。
赵振国已走到门口,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声音轻得像一阵掠过树梢的夜风:“家明兄,麻烦你明天上午九点,替我约见贺宗元。就说我姓赵,从内地来,想谈一笔关于韶关钢铁厂废料回收的合作——听说,他上个月刚批示过怡和参与华南基建的提案。”
门开了一道缝,月光流水般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清冷的光带。
“告诉他,”赵振国侧身回头,眼底映着窗外凤凰木浓重的墨影,“我带了一把钥匙。不是开保险柜的,是开……旧时代的锁。”
门轻轻合上。
楼下庭院里,那双锃亮的牛津鞋悄然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书房内,紫砂壶里的茶水渐渐冷却,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褐膜,像凝固的血痂。
江家明独自坐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扣——那是一枚素银梅花,花瓣边缘刻着极细的拉丁文:Veritas non timet 摸ri(真理无所畏惧死亡)。
他望着茶几上那枚黄铜钥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剑桥图书馆地下室,第一次见到贺宗元时的场景:那个穿着灰呢子西装的年轻人,正踮脚取下书架最高层一本《莎士比亚悲剧集》,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新鲜刀伤。
当时贺宗元笑着说:“刚和父亲吵完架。他觉得读莎翁不如读《大宪章》有用。”
如今那道刀伤早已结痂成疤,而《大宪章》的影子,正落在赤柱半岛幽深的防空洞入口,落在圣若瑟堂彩绘玻璃投下的圣徒光影里,落在赵振国撕碎又沉入茶水的纸条上——那上面原本写着的,是另一个地址,另一场等待,另一把不同形状的钥匙。
江家明缓缓抬起手,将袖扣按在胸口,仿佛在确认某颗心脏是否仍在跳动。
窗外,凤凰木枝叶再度摇曳,这一次,抖落了满树细碎月光,像无数片锋利的银箔,无声坠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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