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哪是补记录?这是给死者戴枷锁,把活人的嫌疑,悄悄挪到一具不会开口的尸体身上。
“还有件事。”谷主任压低声音,“爆炸那天,你没进车间,但周副局长带人冲进去前,我让厂里调度室调了当天所有厂区监控——可巧得很,保卫科负责的四号、五号、六号探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到四点零五分,全部‘检修’,画面黑屏。”
赵振国瞳孔骤缩:“唐康泰管的探头?”
“嗯。”谷主任点头,“他报的检修单,签字日期是三月二十八号,也就是爆炸前一天。理由是‘线路老化,偶发雪花’。”
“他早知道要炸?”
“不一定知道要炸,但一定知道——那天晚上,会有人闯进去。”谷主任目光如刀,“否则,他何必提前一天,就把关键位置的探头,全都‘检修’了?”
赵振国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谷主任一直不表态,为什么他宁可被张局长误解,也不愿把这份名单早早交出去——因为名单上的人,每一个都站在光里,每一个都有体面的身份、完整的履历、无可挑剔的日常。扳倒一个容易,可若扳错了,整座宝钢厂的根基,都会跟着晃。
“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赵振国哑声问。
谷主任没回答,只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锈迹斑斑,盖子掀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印着“宝钢子弟小学”的红戳,落款日期是七六年九月。
“这是宋德茂女儿的作业本。”谷主任说,“他女儿宋小雨,七六年在子弟小学读三年级。有次语文课写《我的爸爸》,她写了三页纸。老师批了‘感情真挚,字迹工整’,还贴在教室后墙的‘学习园地’上。”
赵振国愣住:“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谷主任没说话,只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数字和符号,有些被橡皮擦得模糊,有些却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他指着其中一行:“看这个。”
赵振国凑近。那一行写着:“17-23-8-15-14-5-19 W.J.C.”
“这是密码?”赵振国喃喃。
“不是密码。”谷主任轻轻摇头,“是页码。宋小雨那本语文课本,第七册,第十七课《毛主席的好战士》,第二十三页,第八行,第十五个字……你数数。”
赵振国屏住呼吸,手指按在纸上,逐字点过去。第八行,第十五个字——是“钢”。
第二行,第十四个字——是“厂”。
第三行,第五个字——是“股”。
第四行,第十九个字——是“票”。
“钢……厂……股……票……”赵振国喉咙发紧,“这是……宋德茂教她写的?”
“不是教。”谷主任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他在女儿作业本背面,偷偷抄下的线索。七六年,宝钢刚建厂,第一批股票还没印,可他已经把‘钢厂股票’四个字,刻进了女儿的作业本里。”
赵振国怔住了。七六年?那时宋德茂只是个普通技术员,连科长都不是。他怎么会知道股票的事?又为什么要用女儿的作业本,藏下这四个字?
谷主任合上饼干盒,锈迹簌簌落下:“他不是在抄线索。是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等谁?”
“等一个……既懂股票,又懂他女儿字迹的人。”谷主任抬眼,目光沉沉落在赵振国脸上,“振国,你记得吗?七六年,你刚进厂实习,分在技术科,帮宋德茂整理过三个月的图纸。他女儿那本语文课本,你借看过——因为你俩都爱写字,他见你临摹颜体,夸你‘腕力沉得住’。”
赵振国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当然记得!那本课本就放在宋德茂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里,蓝色塑料皮,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过,还替宋小雨补过一页被墨水洇糊的作文。当时宋德茂笑着递来一块大白兔奶糖,说:“帮我闺女写的,得算半个老师。”
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原来那三页《我的爸爸》,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那些被反复擦拭又重写的数字……从来就不是孩子的稚拙涂鸦,而是一个父亲在七六年,就已埋下的、横跨十四年的伏笔。
他等的不是别人,就是赵振国。
赵振国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曲,内页第一页,赫然是他当年临摹的颜体“钢”字,旁边还标注着“宋工示例,力透纸背”。
十四年前的墨迹,如今依旧清晰。
谷主任静静看着他,没催,也没劝。窗外,厂广播站正播着《东方红》的前奏,小号嘹亮,穿透薄薄的玻璃窗,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赵振国慢慢合上笔记本,抬头时,眼底已没了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谷主任,接下来,我想请几天假。”
“去哪儿?”
“回趟老家。”赵振国声音很稳,“我爹留了本老黄历,七六年腊月廿三,他记了笔账——‘收宋工柴油两桶,代运设计室钢板三块’。”
谷主任瞳孔骤然收缩。
柴油?钢板?设计室?
赵振国扯了扯嘴角,那笑却毫无温度:“我爹是拖拉机站的司机。七六年,厂里修水塔,设计室赶工期,夜里运钢板,都是找他帮忙。那两桶柴油……是宋德茂付的运费。可钢板运到设计室后,就没再运出来过。”
“你爹还记得车牌号吗?”谷主任声音发紧。
“记得。”赵振国说,“车是厂里借的,牌照尾号——047。”
谷主任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档案柜最底层的铁皮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油渍斑斑的旧行车记录本。他快速翻到七六年十二月,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声音沙哑:“……十二月二十三日,设计室,钢板运输,车牌047,收货人——刘志远。”
空气凝固了。
赵振国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七六年运进设计室的钢板,不是用来做水塔构件的。是刘志远要的。是刻水印模具用的。
而付运费的宋德茂,从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模具的存在,甚至可能……参与了最初的设计。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最早的知情者,也是第一个想把它毁掉的人。
所以十四年后,他才会吞下那张纸——不是为了藏,是为了证。用自己命,证这桩罪,从七六年,就已开始。
赵振国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廊尽头,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厂房巨大的剪影里,将砖墙染成一片暗红,像未干的血。
他忽然停步,没回头:“谷主任,宋小雨现在在哪儿?”
身后,谷主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市妇联办的托儿所。她妈……去年病故了。”
赵振国点点头,抬脚迈出门槛。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青草混合的气息。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柔软温热。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真相烧成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