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也给您看——上个月,我工资是五十二块七毛,扣了粮票、煤票,实发三十九块六。这钱,够买十张股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犹疑的脸:“可我想请您想一件事——您退的这一张股票,值二十块钱。可它背后,是宝钢冷轧厂里一台德国进口的森吉米尔轧机,是武钢新上线的三号高炉,是全国五百七十二个配套厂里,正在日夜赶工的三千九百四十台专用设备。”
“这些机器不会退股。”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却更沉,“它们一旦开工,就再不会停。它们吐出来的钢板,会铺成铁路,变成轮船,焊成拖拉机。您的儿子,将来要是进钢厂,第一块亲手轧出来的钢板,说不定就写着‘宝钢-武钢-1978-04-18’。”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梧桐叶哗啦作响。
张建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慢慢松开了叉在腰间的手。
他没说话,却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正是方才分发的《认购须知》,他把它摊开,用指甲在“退股条款”那行重重划了一道,然后,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汗,又从钱袋里数出两张十元钞票,往前递了过去。
“给我……填一张。”
柜台里的女职员手有点抖,接过钱时碰倒了墨水瓶。一滴蓝墨溅在认购登记簿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赵振国没看那滴墨,只看着张建国的眼睛:“张师傅,您这第一张,我帮您记上——‘认购人:张建国;单位:沪东五金厂;认购金额:贰拾元整;备注:愿为宝钢守第一班岗。’”
张建国怔住。
赵振国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旋开,露出里面半截蓝色墨水:“我们厂里有个规矩,谁第一个认购,就给他安排个活儿——给宝钢第一批钢板做防伪钢印。这活儿得识字,还得手稳。您表哥在沪东电机厂干了二十年钳工,手上的功夫,全厂没人不服。您回去跟他商量商量,要是愿意来,明天早上,我亲自带他去冷轧车间量尺寸。”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
他没应声,却突然解下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包,打开最上层隔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黄铜铆钉,每颗钉帽上都刻着微小的数字:1975、1976、1977……
“这是我这些年修过的机床编号。”他嗓音沙哑,“每修好一台,我就刻一颗钉。今年……该刻第十三颗了。”
赵振国没接那包铆钉,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姑娘踮着脚,把手里攥着的几张纸举得老高:“爸爸!妈妈!快看!我画的宝钢大楼!”
她手上是几张铅笔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钢铁巨兽般的厂房,烟囱顶端冒着三缕细细的白烟,旁边用稚嫩字体写着:“宝钢——我家的!”
她爹娘在人群里笑得直不起腰,旁边几个老太太也凑过去瞧,指着画里歪斜的吊车直乐:“哎哟,这吊车胳膊怎么是弯的?”“弯的好!弯的才有力气嘛!”
笑声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方才那点凝滞的阴云,竟被这童稚的暖意冲得干干净净。
赵振国转过身,慢慢走回二楼。
谷主任还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的烟。见他上来,只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梧桐树梢,落在排队的人群肩头。有人解开棉袄扣子,有人把孩子举到肩上,有人从菜篮子里拿出半个烤红薯,掰开一半递给身边陌生人。
那支股票,就在这烟火气里,悄然完成了它的第一次流转——不是在交易所的电子屏上,而是在一双双布满老茧、沾着面粉、带着机油味、还残留着清晨露水的手掌之间。
当天下午,谷主任在办公室接到冶金部电话,对方语气前所未有的轻快:“老谷啊,好消息!宝钢二期设备招标,你们提的那个‘国产化替代方案’,通过了!”
谷主任挂了电话,望着桌上那叠认购登记簿,忽然笑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道:
“致全体认购人:
今日上午,宝钢首批股票认购工作圆满结束。共计发行五千二百一十七张,认购总额十万零四千三百四十元。其中,最大单笔认购为七十元,来自一位退休纺织女工;最小单笔认购为五元,来自一位小学四年级学生,其认购款系捡拾废纸壳所得。
特别说明:截至今日十六时,尚未发生任何退股申请。
此致
敬礼
宝钢工程筹建处
1978年4月18日”
他写完,又在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另,沪东五金厂张建国同志,已确认加入宝钢外围协作组,负责首批冷轧板防伪标识系统校准工作。”
窗外,暮色渐染,晚风拂过梧桐,新叶沙沙作响,仿佛千万双手在轻轻鼓掌。
赵振国没回工地,而是拐去了城郊。
二哥赵振中的竹编厂就藏在一片毛竹林后,三间矮屋,两台老式刨床,院角堆着刚劈好的青竹,清香扑鼻。
赵振中正蹲在院子里剖篾,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篾刀一闪,削下薄如蝉翼的一片青皮:“来了?”
“嗯。”赵振国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竹节,“二哥,这批竹托,得加厚三分。”
赵振中没问为什么,只把篾刀往青石板上磕了磕,震掉刀刃上的碎屑:“行。加厚就加厚。”
“还有。”赵振国把那张《宝钢股票认购登记簿》复印件递过去,指着张建国的名字,“他下周来,你带他量尺寸。别让他知道,防伪钢印底下,还藏着一行微雕:‘1978·春·振国手制’。”
赵振中翻了翻那张纸,忽然问:“振国,你说……咱们厂以后,能不能也发股票?”
赵振国一愣。
赵振中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晒暖的竹节:“我琢磨着,等明年扩厂,招二十个人,一人一股。不图分红,就图个念想——将来我孙子问起来,爷爷当年在哪儿干活?我就指指墙上那张股票,说:喏,这就是咱厂的根。”
赵振国没说话,只伸手,把手里那根竹节掰成两截。
断口雪白,纤维细密,沁出一点清冽的汁液。
他把其中一截递给二哥。
两人并排蹲在竹影里,看着夕阳把院墙染成琥珀色,把新剖的竹篾照得透亮,把那些尚未落笔的未来,照得轮廓清晰,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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