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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51、变故(第2页/共2页)

入法,计算所的服务平台,还有……京大的激光照排。”

    老人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寻常事。“专利的事,克定跟我说了。你想抢在外国人前面,把咱们自己的东西护住?”

    “是。”赵振国挺直背脊,“不抢,就没了。七九年引进外资,上海一家厂子引进日本打印机,图纸一交过去,人家转身就在国内申请了二十多项专利。咱们连改个墨盒都要付钱。”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春水漾开的涟漪。“这话,说得实在。”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克定,“克定,把东西拿来。”

    王克定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老人。

    老人没急着打开,只用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理,仿佛在感受某种质地。“八二年,我去了趟德国。法兰克福书展,满眼都是咱们的铅字。活字,雕版,宋体,仿宋……他们当古董卖,标价比黄金还贵。”他声音轻了下去,“可就在隔壁展厅,德国人最新式的激光照排机,正在印《时代周刊》。油墨未干,字迹如刀。”

    赵振国胸口一热。

    “所以啊,”老人抬起眼,目光如炬,“护住专利,不是护钱,是护根。根断了,树再高,也是浮萍。”

    他终于拆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不是赵振国带来的那些技术报告,而是一份打印整齐的草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草案)》。

    纸张崭新,墨迹清晰,抬头处印着一行小字:国务院法制局 1983年10月修订稿。

    “这份草案,”老人将文件推到赵振国面前,“明天上午九点,要上常委会讨论。会上,会有争论。有人说,专利是资产阶级尾巴,剪了干净;有人说,咱们技术底子薄,先学再说,专利太早;还有人说……”他目光微凛,“专利法一出,地方保护主义要受冲击,怕伤了某些人的奶酪。”

    赵振国心跳如鼓。他盯着那份草案,仿佛看见无数个日夜——陈启明熬红的双眼,科大机房里噼啪作响的打孔机,老柳调试服务器时皱紧的眉头,老肖在暗室里盯着显影液里浮现的汉字,屏住的呼吸……

    “您……”他喉头发哽,“您觉得,能过?”

    老人没回答,只伸手,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不是茶叶,而是一叠泛黄的旧稿纸。他拈起最上面一张,递过来。

    赵振国接住。纸页脆薄,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已有些晕染,却依旧力透纸背:

    【1950年6月,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第一条: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权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

    落款:草拟人 董必武。

    老人看着他:“五十年代,有人骂婚姻法是‘挖祖坟’,说‘夫妻俩睡一张床还要立规矩,败坏风俗’。可现在呢?”

    赵振国怔住。

    “现在,孩子上学填表,父母一栏,必须写父亲姓名、母亲姓名。”老人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法律不是万能的,但它是一把尺子。量得出人心,也量得出,时代到底往前走了多远。”

    他收起稿纸,重新盖上铁盒。“振国,专利法,就是咱们这代人,给后人量身定做的第一把尺子。”

    赵振国眼眶发热。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所以,”老人端起茶杯,杯沿轻碰唇边,“这份草案,必须过。而且,要快。越快越好。”

    他放下杯子,目光如电:“但有个前提——不能乱。不能让人觉得,这是给某个人、某个单位开的后门。专利法要是刚出台,就爆出‘某技术人员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审查’的新闻……”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赵振国浑身一凛,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后背。

    “张广驰的材料,法院已经立案,程序走不了。但可以快,也可以慢。”老人目光转向王克定,“克定,你安排人,明天一早,带张广驰去做笔迹和指纹复核。重点查他写举报信时,用的是哪支笔,哪张纸,有没有人现场指导。”

    王克定点了下头:“明白。”

    “还有,”老人看向赵振国,“你今晚回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婉清。一个字,不许瞒。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瓷娃娃,她是你的战友。当年水库边上,她敢跟你一起跳下去捞那截断掉的麻绳,今天,她也能和你一起扛下这担子。”

    赵振国鼻尖一酸。他想起那天,水浑得看不见底,婉清呛着水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却还喘着气说:“振国,麻绳……在底下……咱得把它拽上来!”

    “好。”他哑声道,“我告诉她。”

    老人颔首,端起茶壶,又为他续了一杯。茶汤澄澈,映着灯光,像一小片凝固的琥珀。

    “最后一件事。”老人放下壶,目光沉静,“别查老柳了。”

    赵振国愕然抬头。

    “查,就坐实了。”老人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捅出的窟窿,得由他自己填。专利法通过后,激光照排的产业化,由你牵头。老柳的电子偏转方案,允许他继续做,但核心芯片的专利授权,必须签在你名下,再由你授权给国家指定厂家。他想要名,可以;想要利,也行。但前提是——他得堂堂正正,走到阳光底下,把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界碑上。”

    赵振国心头巨震。这不是宽恕,这是更凌厉的审判——逼老柳在聚光灯下,亲手把自己钉在时代的十字架上。

    “您……不怕他反扑?”他艰难道。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秋阳下的稻浪:“反扑?他连站上擂台的资格,都得先问专利法同不同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振国,记住。对付阴沟里的老鼠,最好的办法,不是举着棍子追,是把阳光,一寸寸,照进它藏身的每一个角落。”

    茶香氤氲,暖意融融。

    赵振国端起杯子,茶汤微烫,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烧到心口。他忽然想起棠棠画的那幅太阳。当时他笑她画得不像,棠棠却仰着小脸,认真地说:“爸爸,太阳本来就没有样子呀,它就是热的,亮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原来,光从来就不需要形状。

    它只要足够亮,足够热,足够……无所不在。

    赵振国喝尽杯中茶,放下杯子时,手很稳。

    门外,夜风拂过银杏树梢,簌簌作响。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正播着一段悠扬的京胡声,咿咿呀呀,唱的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词——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赵振国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又拿起紫砂壶,往他杯中续满:“茶凉了,再喝一杯。回家的路,还长。”

    赵振国没推辞,捧起杯子,慢慢啜饮。茶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绵长不绝。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棠棠白天画的画。纸上,太阳歪歪扭扭,却用最鲜亮的红色蜡笔,涂满了整个纸面。太阳底下,两个简笔小人手拉着手,其中一个头顶画着几根竖起的短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爸爸。

    赵振国把画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老人面前。

    老人低头看了很久,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团稚拙的红色。许久,他抬起头,眼中似有水光一闪,却很快被更深的笑意淹没。

    “这孩子,”他声音温和,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将来一定很有出息。”

    赵振国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嗯。她会的。”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灰砖小楼的屋檐上,流淌在老人布满岁月刻痕的手背上,也流淌在赵振国膝上那沓尚未签署的专利申请书上。

    夜风更凉了,却再不刺骨。

    因为光,已经照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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