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取出一把新磨的平凿,刃口雪亮,“是三天后。您要把它重新锁上,再用同一双手,把它……重新打开一次。”
刘长贵粗糙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松脂黄:“可……可那八处应力点,我摸了一宿才找齐……”
“我们帮您记。”赵振国已站在桌旁,摊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您每摸一下,我们就测一次温度变化、录一次振动频谱。第三天凌晨,您闭着眼,也能摸准位置。”
刘长贵怔怔看着两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大牙:“成。万师傅说过,好木头,经得起两遍刨。”
他转身去取工具箱,裤脚扫过门槛时,赵振国注意到他右脚布鞋底磨穿了一个洞,露出大拇指——那拇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盖厚如牛角,是几十年握凿子攥出来的。
就是这双手,曾给王栓柱家打过全套榆木嫁妆;就是这双手,此刻要亲手再造一段足以骗过德川家特工的“真实”。
周振邦迅速拆解示波器,将八个振动传感器重新校准,接线时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抖动。赵振国则拿出随身携带的微型录音机——军用级,磁带转速误差小于千分之三。他把麦克风轻轻放在刘长贵左耳后,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因常年枕在刨花堆里,泛着淡淡的赭红色。
“刘师傅,您咳一声。”赵振国轻声说。
刘长贵一愣,随即“咳”了一声,沙哑,带点痰音。
录音机磁带无声转动。赵振国按下暂停键,把磁带倒回三秒,重新播放——那声咳嗽里,竟夹着一丝极细微的、类似老式挂钟发条松动的“咔哒”。
周振邦眼神骤亮:“他呼吸时,喉结震动频率和盒内簧片共振基频完全一致!”
“不止。”赵振国关掉录音机,指向桌上那杯凉透的粗瓷碗茶,“您看他喝茶时,小指怎么翘?”
周振邦凝神看去——刘长贵端碗的手势很怪,小指始终微微外撇,像在虚托着什么。而当他放下碗,碗底与桌面接触的刹那,碗沿恰好擦过桌角一枚铜钉——发出一声短促的“叮”,与之前示波器上捕捉到的某个谐振峰完全吻合。
“他整个人,就是一套活体校准仪。”赵振国低声说,“万师傅当年,就是这么教他的。”
窗外,犬吠忽歇。远处山梁上,一盏马灯晃晃悠悠移过来,灯光昏黄,像一颗迟归的星子。
小杨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压着嗓子:“队长来信——生人还在盘问。领头的自称是沪上工艺美术厂采购员,带了介绍信和公章,但印章边沿有毛刺,像是新刻的。另外……”他顿了顿,“他们问起王栓柱家那套嫁妆,说想找当年的木匠,补两块被老鼠啃坏的柜门。”
赵振国与周振邦交换一眼。
“补柜门?”周振邦冷笑,“老鼠啃柜门,专挑榫卯咬?”
赵振国却已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槐树冠。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碎银般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前世——1976年盛夏,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坐在王栓柱家堂屋门槛上,看刘长贵用一根头发丝粗的铜丝,把歪斜的雕花抽屉导轨重新捋直。铜丝在他指间弯而不折,像一条活着的蛇。
那时刘长贵说:“木头认人。你心里急,它就跟你较劲;你手稳,它就顺着你走。”
原来从那时起,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他转身回屋,反手带上房门。门轴“吱呀”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刘长贵已坐回桌前,正用砂纸细细打磨一根竹签。他动作很慢,砂纸来回十六次,不多不少。赵振国认得这个数——万师傅教的“十六息法”,磨一次砂纸,默数一息,十六次即一炷香。
周振邦调好最后一台仪器,抬头问:“开始?”
刘长贵停下动作,抬起眼。他眼白浑浊,瞳仁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等我抽完这袋烟。”他慢吞吞装烟丝,火镰敲击火石,“滋啦”一声,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连眼皮都没眨。
烟锅燃起,青烟袅袅升腾。
赵振国默默坐下,翻开记录本第一页,写下日期:1976年7月23日,戌时三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
这一刻,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盏台灯、三个男人、一口紫檀盒,和一段正在被双手重新编织的历史。
而村口槐树下,两辆吉普车引擎低吼,像蛰伏的兽。
顾文渊坐在副驾,指尖轻轻叩击车窗。他刚收到密电——德川弘二亲自致电,称“沈家路线图”或将于七十二小时内出现于华北某县。电报末尾,附着一行小字:“赵松已返乡。盯紧他。”
他嘴角微扬,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村落轮廓。
他不知道,此刻那扇紧闭的木门后,有人正用三十年光阴淬炼的耐心,为他精心打造一座迷宫。
一座由真实砌成的、最危险的迷宫。
烟锅里的火光,忽然暗了一瞬。
刘长贵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烟雾缭绕中,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木:
“第一点,花蕊正中。”
竹签圆头,再次触上牡丹花蕊中心。
这一次,它不再试探。
它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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