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王新军噗嗤乐了:“嫂子那是攒布,还是攒话?上回我去,她硬塞给我两个煮鸡蛋,非说我‘脸黄’,吃三个礼拜鸡蛋就能把肝气养回来。”
三人笑作一团,笑声撞在窄小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暖烘烘的。
笑罢,周振邦擦擦嘴,神色复又凝重:“振国,银梭行动的执行人,我初步定了两个人选——一个是工艺美术展团的摄影助理,叫林秀云,北大物理系毕业,父亲是江南造船厂老焊工,本人参加过‘三线’光学仪器厂援建,手稳,眼神毒,懂暗房,更关键的是,她妹妹在驻美使馆做英文翻译,家里有直通电话。”
他顿了顿,看向王新军:“另一个,是新军你推荐的——宝钢筹建办新招的档案管理员,沈砚秋。南大历史系出身,祖父是金陵大学化工系教授,解放前跟侯德榜先生做过纯碱试验,家里藏书楼至今还留着全套《化学工程》英文原版期刊。她整理技术档案时,能把二十年前的俄文锅炉图纸缺页编号都补全。”
王新军点头:“砚秋姐?她行。去年厂里清理旧仓库,发现一箱1953年苏联专家撤走时丢下的失效催化剂样品,标签糊了,大家以为是废料。她拿放大镜对照《稀有金属手册》第三卷的附录图谱,愣是认出是铂铑合金网残渣,现在那批网正搁在冶金所做逆向复刻呢。”
赵振国没立刻表态,只问:“她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周振邦答得干脆,“只知道要接收一份‘海外亲属托付的旧资料’,内容涉及冶金史研究。她只负责保管、登记、移交,全程不接触胶片内容,也不参与任何分析。她的任务,就是让那卷胶片,像一滴水融进大海那样,无声无息回到国内。”
赵振国慢慢搅动碗里剩下的一点酱汁:“那林秀云呢?”
“她知道得多些。”周振邦说,“但她也知道分寸。她父亲焊过第一艘万吨轮的龙骨,焊条药皮配方是他亲手调的。他说过,好焊工不光盯焊缝,更得听弧光噼啪的频率——哪一声脆,哪一声闷,哪一声拖长了,焊缝里就埋了气孔。”
赵振国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交接当天,彼得·陈临时改地点怎么办?”
周振邦嘴角一扬:“那就按预案B——他在纽约中央公园喂鸽子,林秀云带女儿去放风筝。风筝线轴里,有根特制钢丝,直径0.12毫米,拉力阈值刚好卡在鸽哨坠落的瞬间张力上。哨子落地,线轴松脱,钢丝自然垂落,缠住他扔出的纸包一角。他弯腰拾哨,顺势把东西塞进线轴夹层。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秒。”
王新军听得直咋舌:“这设计……比咱们当年偷拆苏联机床限位开关还细!”
“这不是偷。”赵振国轻声说,“这是接。”
他望着窗外斜阳,胡同里几个放学的孩子正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叮当脆响,清亮得刺耳。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屋檐,翅膀划开金色的光。
“我们不是去偷他们的火种。”赵振国的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钢,“是去接住他们不小心掉下来的那一点火星——然后用自己的柴,自己的风,把它吹成燎原的火。”
周振邦没说话,只是举起粗瓷碗,碗底磕在桌沿上,发出笃的一声。
王新军立刻端碗,碰过去。
赵振国也举起了碗。
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没酒,只有温热的茶水晃荡着,映着窗格投下的斜阳,像三小片晃动的、未冷却的钢水。
就在这时,隔间门帘又被掀开。
不是胖老板,而是一个穿着蓝布工装、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额头沁着汗:“周处长,您让我盯着的那辆黑牌照伏尔加……刚从东交民巷外交公寓出来,拐进了建国门外大街,车里就一个人,穿灰西装,拎着皮公文包,没戴帽子……”
周振邦眼皮都没抬:“车牌尾号?”
“724。”
周振邦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伏尔加?老毛子的车,这时候跑外交公寓?”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我……我跟着绕了半圈,看清楚了,车门内侧,贴着张褪色的‘莫斯科—北京’铁路联运纪念贴纸。”
屋内空气骤然一紧。
王新军手指瞬间扣住了桌下挎包带。
赵振国却依旧坐着,只将左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枚冰凉的铜钱——是棠棠前年端午节给他的“压祟钱”,上面“长命百岁”四个字,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
周振邦摆摆手,示意年轻人出去。等人离开,他才缓缓开口:“苏联人盯上彼得·陈了?还是……盯上了我们?”
“都不是。”赵振国忽然说。
他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摊开给两人看:“你们瞧,这钱背面的‘百岁’二字,左边‘白’字少了一撇,右边‘一’字多了一横。棠棠说,这是她用小剪刀刻歪的,算命的讲,这叫‘错字生吉’——歪打正着,反而更灵。”
他合拢手掌,铜钱在掌心硌着皮肉:“彼得·陈给的资料,也有个‘错’。”
“什么错?”王新军急问。
“他在密电末尾,把阿勒格尼公司总部地址,写成了‘匹兹堡东区第3大道’。”赵振国声音沉静,“可实际是第7大道。这个错,太巧了——恰好和1959年苏美两国在维也纳签署的《民用核技术合作备忘录》附件里,一份被涂改过的美方联络地址笔迹完全一致。”
周振邦瞳孔微缩:“你是说……”
“彼得·陈,可能根本不是偶然拿到这些资料。”赵振国缓缓道,“他是被选中的‘信使’。有人需要借他的手,把这张地图,送到我们手里。而涂改地址,不是疏忽,是暗号——告诉接应者:真正的入口,在第七大道的阴影里。”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屋脊,胡同里的喧闹渐渐低下去。一只猫踩着墙头走过,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道无声的弧线。
周振邦盯着赵振国,许久,忽然笑了:“行啊赵振国,你连小孩刻的铜钱,都能看出国际形势来。”
赵振国也笑了,把铜钱重新揣回兜里,指尖触到那点温润的凸起:“不是我看出来的。是棠棠教我的——她说,世界上没有真歪的字,只有还没读懂的笔画。”
他端起粗瓷碗,喝尽最后一口微凉的茶。
茶水入腹,竟似有股灼热,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直抵心口。
那热度,不来自茶,而来自远方某处——正被一只年轻的手,小心翼翼藏进风筝线轴深处的,一卷尚未显影的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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