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父子拖着疲惫的身躯挤出人潮,站在出站口外的广场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
宋涛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宋明亮脸上满是油汗,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爸,咱们怎么回去?”
宋涛正要回答,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宋涛!这边!”
“爸!明亮!”赵小燕挥着手跑过去。宋母也急忙跟上,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
宋涛抬头看见老伴和儿媳妇,呼吸一滞,脸上绽开一个复杂的笑容,有愧疚,有疲惫,......
陈继民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却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他没再说话,只把那份报告翻到附录页,目光停在几张模糊但构图精准的黑白照片上——一张是真空电弧重熔炉的侧面轮廓,冷却管道走向与控制面板接口位置被红笔圈出;另一张是高温合金浇铸车间的俯视草图,标注着“惰性气体保护段”“定向凝固区”和“二次精炼槽”的字样;第三张则是三页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字迹潦草却逻辑严密,记录着某次试制中镍铬钼钛比例调整与晶粒细化效果的对应关系。
“这些……不是图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比图纸更危险。”
赵振国放下茶杯,杯底与粗瓷托盘碰出一声轻响:“正因如此,才需以‘技术合作’之名,行‘能力构建’之实。我们不索要配方,不拷贝程序,只学习路径——他们为何这样设计炉体?为何在此处加装感应加热?为何用氦气而非氩气作保护介质?这些问题的答案,藏在设备布局里,藏在操作习惯里,藏在每一次故障维修的记录本里。”
陈继民缓缓坐回椅子,脊背挺直如尺:“你打算怎么‘合作’?”
“第一步,以宝钢筹备组名义,向冶金工业部打报告,申请设立‘高端材料联合实验室’,挂靠在即将建成的宝钢技术中心之下。”赵振国从资料夹中抽出一页早已拟好的红头文件草稿,“合作方暂定为‘美国阿勒格尼技术咨询公司’——这是我们在开曼注册的壳公司,法人是安德森推荐的一位退休冶金教授,无政治背景,无敏感履历。”
陈继民扫了一眼落款单位名称,眉头微松:“开曼?倒是个稳妥选择。”
“第二步,”赵振国指尖点向报告中一段加粗文字,“我们邀请阿勒格尼公司派出五名技术顾问,来华开展为期三个月的‘特种钢热处理工艺优化培训’。费用由宝钢全额承担,食宿标准参照国际专家待遇,另设‘技术贡献奖’——每人每月五千美元,税后发放。”
“五千美元?”陈继民喉结动了动,“这比咱们总工程师的工资还高七倍!”
“可他们带过来的,是一个月能提升宝钢304不锈钢热轧板屈服强度12%的淬火参数组合。”赵振国语气平静,“陈主任,您算过这笔账没有?按年产八十万吨计算,仅此一项,每年可减少废品损失两千四百万元。而我们付出去的,不到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
陈继民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个‘爱国人士’,真能确保顾问团里有我们需要的人?”
“能。”赵振国点头,“他已安排两位核心人物加入——一位是真空冶炼组组长,曾主导过GE航空发动机叶片的批次试制;另一位是材料失效分析室主任,在核电压力容器钢板缺陷识别领域有三十一年经验。他们不会主动泄露机密,但会‘无意间’在培训中展示设备校准偏差、记录不同温区的保温时间容差、甚至抱怨一句‘上次在匹兹堡厂,我们用了新配的氮化硅坩埚,氧化率降了0.7个百分点’。”
陈继民闭上眼,手指揉着太阳穴:“……太细了。细得让人不敢信。”
“可真实的技术,本来就是由无数这样的细节堆砌而成。”赵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约莫两指宽,通体泛着淡青色冷光,“这是昨天收到的样品——阿勒格尼寄来的‘教学用对比标样’。您摸摸看。”
陈继民迟疑地接过,指尖刚触到表面,便微微一怔。那金属片竟带着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感,像是内部有微弱电流在脉动。“这……”
“不是电流。”赵振国微笑,“是晶格振动频率。他们用电子束局部熔融技术,在这片普通304基体上,嫁接了一小块含钽的高温合金微区。两种材料界面结合强度高达890兆帕,远超常规焊接。这种‘异质材料梯度过渡’工艺,正是我们涡轮盘毛坯锻造中最头疼的瓶颈。”
陈继民的手指在金属片边缘摩挲,仿佛想透过触感读懂那些看不见的原子排列。窗外梧桐叶影摇晃,阳光斜切过他眼角的皱纹,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振国啊,”他忽然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提拔你当副组长?”
赵振国垂眸:“因为我在七零年就敢带着民兵连进长白山猎熊,回来时扛着三百斤黑瞎子,还顺手救了三个迷路的知青。当时革委会说,这人胆子太大,怕他哪天把宝钢的高炉当猎物给点了。”
陈继民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揶揄:“不。是因为你七三年在鞍钢实习时,偷偷拆过德国进口的连铸机液压伺服阀,三天后,用厂里废料拼出个能模拟故障的测试台。老厂长把你叫去骂了一顿,转身就让技术科给你开了独立工位。”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真正让我犹豫的,是你心里那杆秤——它不称政策条文,不称领导意志,只称技术本身有多重。”
赵振国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今天,”陈继民将金属片放回桌上,推至赵振国面前,“我必须确认一件事:你所有动作,最终指向的,是不是龙国自己的特种钢体系?不是依附,不是代工,不是永远仰人鼻息的‘技术引进’?”
“是。”赵振国答得斩钉截铁,“阿勒格尼的专利再好,也是人家饭碗上的筷子。我们要造的是自己的锅——能熬百味、耐千烧、不糊底的锅。这锅的第一道铸模,就在他们车间里;第二道淬火,在宝钢新建成的真空热处理线上;第三道抛光……”他抬眼,目光灼灼,“在十年后,我们自己研发的第四代航空发动机整机试验台上。”
陈继民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质印章——那是冶金工业部去年特批给宝钢筹备组的“技术论证专用章”,印面阴刻“慎思笃行”四字,边框缠绕着麦穗与齿轮纹样。
他没盖在报告上,而是拿起桌角一份空白的《涉外技术合作保密协议》模板,拇指用力按住印泥,稳稳钤下。
朱砂鲜红,力透纸背。
“这份协议,”他将盖好章的纸推过去,“我签了。但有两个前提。”
“您说。”
“第一,所有赴美顾问的行程、授课内容、实验数据,必须经我本人签字确认后,方可执行。任何环节若出现异常,立即中止合作,人员召回。”
“同意。”
“第二,”陈继民直视赵振国双眼,“三个月培训期满,我要看到一份‘国产替代路线图’——不是空话,是具体到哪台设备需要改造、哪个工序需要新增、哪些原材料国内已有替代方案、哪些还需攻关、攻关时限与责任单位。这张图,必须能让冶金部、国防科工委、国家计委三家同时拍板。”
赵振国颔首:“最晚九月十五日,交到您案头。”
陈继民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下颌线,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望着窗外,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办公楼顶的琉璃瓦:“听说前天,鞍钢那边又来人了,蹲在咱们宝钢工地围栏外,拿望远镜数吊车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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