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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改革,而是一场早已埋好引信的爆破。
李向南派她来,不是教她怎么管厂,而是教她怎么辨人。
辨谁在装睡,谁在装病,谁在假装忠厚,谁在暗中拆台。
她把打印稿和收条并排放在一起,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名字:
张万森。刘喜福。
然后划掉刘喜福,又补上三个字:
赵国栋。
——他是第一个主动递刀的人。
凌晨一点,她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梦里全是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清脆的断裂。
她猛地惊醒。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翻开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一句话:
“信任不是给出来的,是抢回来的。”
她把这张纸压在玻璃板下,正对着门口。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车间,也没去会议室,而是拎着保温桶,去了锅炉房。
老锅炉工姓孙,六十多了,耳背,常年咳嗽。她蹲在他身边,一边搅动炉膛里的煤渣,一边把保温桶里的姜糖水倒进他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
老头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丫头,甜。”
“孙师傅,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她问。
“四十二年。”老头望着炉火,“比这厂子岁数还大。”
“那您说,这厂子,最金贵的是什么?”
老头没答,只用火钩子拨了拨煤块,火星噼啪炸开:“是人。可人啊,得有良心,才配叫人。”
宋怡点点头,把保温桶递过去:“孙师傅,我天天给您送。”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行。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让那些人,把火灶改了电炉。”他指着墙上挂着的旧式压力表,“电炉省事,可没火性。这厂子的魂儿,得靠火养着。”
宋怡怔住。
她忽然想起李向南说过的话:“春雨厂不是机器,是活物。你得先听见它的心跳,才能替它搭桥续脉。”
她郑重点头:“我答应您。”
当天下午,她召集全体中层干部,开了个会。没发材料,没念稿子,只搬来一台投影仪——那是她昨天托人从燕京捎来的,厂里没人见过。
幕布拉开,第一张幻灯片是张万森站在废品收购站门口的照片,背景模糊,但人脸清晰。第二张,是他和刘喜福在伏尔加车里递文件的画面。第三张,是那张伪造的采购发票特写。
会议室鸦雀无声。
张万森脸色惨白,腾地站起来:“宋总,这是非法取证!我要求报警!”
“可以。”宋怡平静地说,“我刚收到集团法务部传真,春雨二厂并购案的第三方审计报告已出具。里面提到,安佳儿当年以虚增设备估值方式套取收购溢价三百二十万元,主操盘人,正是您签批的那份《资产评估补充说明》——而这份说明的起草人,是刘喜福同志。”
刘喜福浑身一抖,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至于报警……”宋怡看向丁雨秋,“丁厂长,您说,该不该报?”
丁雨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刀:“报。但先停职审查。”
张万森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主任老周突然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宋总!是我……是我把收条塞进您抽屉的!我老婆在二厂财务科,他们逼我报假账……我不敢说啊!”
全场哗然。
宋怡没看他,只对门口喊了一声:“老马,孙师傅,请进来。”
门开了。
老马叼着半截烟,孙师傅拎着火钩子,两人并肩站着,影子投在幕布上,像两座山。
“从今天起,”宋怡站起来,声音不高,却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春雨一厂,恢复老规矩——晨会之前,全体一线工人列队,由老工人带队,喊厂训三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春雨春雨,润物无声;钢骨铁心,利刃藏锋。”
“谁要是忘了这十六个字……”
她拿起桌上那把老式铜铃,轻轻一摇。
叮——
清越悠长,穿堂而过。
“那就请他,自己摘掉工牌,滚出春雨厂的大门。”
会议结束,没人鼓掌。
可当宋怡走出办公楼时,一车间门口,三十多个工人自发排成两列,齐刷刷地,朝她抬起了右手——不是敬礼,是举着沾着油污、磨出茧子、却依旧挺直的手臂,像一排沉默的旗杆。
风从厂区穿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朝那群人,轻轻挥了一下。
那天傍晚,宋怡没回办公室。
她去了厂后山。山腰有座小庙,供着土地爷,香火早断了,只剩半截残碑。她蹲在碑前,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在背面写道:
“向南,火点着了。
不是我放的,是他们自己捂了太久,火星子早就在衣服里烧穿了洞。
桃子说得对,有些路,得有人先踩进去,后面的人才敢跟。
我踩了。
脚底烫,但心是凉的——因为我知道,你就在燕京等着接住我。
P.S. 桃子寄来的茶叶,我泡了三杯。很苦,回甘很慢。
可慢,才耐喝。”
她把纸条压在残碑底下,起身下山。
山脚下,夕阳熔金。
她看见江绮桃发来的那张燕京电话号码,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威胁,是接应。
原来那三百五十万的背后,从来就不是钱。
是网。是局。是李向南早在三年前,就为她悄悄织好的一张天罗地网。
而此刻,网中央,她正站在风里,衣角猎猎,目光沉静。
像一把刚淬完火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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