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看一眼。
听说长公主生来天降祥瑞,先帝大为欢喜,将她视若珍宝。
天底下什么样的珍宝她没见过,什么样的幻象能迷惑得了她?
风云变幻,蜃气剧烈滚动,云雾之中,忽然响起个模糊的声音。
那人身影藏在白茫茫雾里,只露出双十方鞋,软布鞋被血浸透。
她用迷茫的声音说:“在山上时,师长们教我降妖除魔之道,我以为学好术法,就救得了山下的百姓,可百姓当真是被妖魔所害吗?”
雾气翻涌,化作片茫茫大海,海上一片采珠船上,官兵拿着鞭子,逼瘦小孩子跳入海中。水面浮现一线殷红,再拉起麻绳时,绳端空空荡荡,只剩大鱼的牙印。
一艘艘采珠船从海底浮上,无数人赤条条投入海中。
低低啜泣声从雾里另一个方向飘来。
“呜呜,阿爹出海被鱼吞了,阿爷阿奶病死了,大人说再交不上珍珠,就要把我和妹妹带走,娘只能乘船出海去捞珠。可是娘怎么还没回来?娘亲,我好饿……娘,妹妹不动了,她变成白色了,像珍珠一样……我带妹妹来找你了……”
那双被血染红的十方鞋往前踏了一步,露出湿漉的布袍。
她声音迷惘,再次说:“为何我所见到,和师长们的教导截然不同?把人们逼入海里的,害人家破人亡、怪病缠身、生不如死的,怎地不是妖魔?”
“妖魔在何方?我辛苦修炼的术法能救谁的性命?”
白雾再翻滚,变成个肥头大耳的大官,大官旁边围了圈手执大刀鞭子的差役。
大官道:“这颗千年珍珠若能献入宫中,博得贵妃一笑,我必能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差役摇头摆尾,如犬彘围在大官左右,齐声道:“大人说得对!大人说得对!”
大官又道:“可听说那海上风急浪高,出海九死一生……”
一个狗头人身的差役道:“能讨大人的欢喜,是贱民几世修来的福分!”
“能让京城贵人戴上珍珠,他们也不算白活!”
蜃气中宝光摄人,飘来丝竹歌声,美人点着珍珠妆,香腮若雪,长眉如月,载歌载舞。
而另一边,一艘艘采珠船来往如梭,无声被浪涛吞噬,生灵十万化作鱼鳖,喂饱鲸鲵。
白雾中说话的道人又往前一步,露出大半身体,说:“海上的宝光并非珍珠出世,是蜃妖在作祟,采珠船入海,不过徒劳给蜃妖送上口粮,根本不能捞得珍珠。若我说明真相,他们应不会再逼人入海了吧?”
雾气聚拢,化作个脚踩十方鞋的年轻道人。她刚踏入衙门口,就被那些手执大刀的狗头差役给赶了出来,辗转几个衙门,好不容易踏入官衙,说上几句话,就被戴上镣铐,锒铛入狱。
十方鞋再踏一步,道人的身影从烟雾里露出。
是“孙萤”的脸,有时又扭曲变形,化作另一张年轻的容颜。
她望着镇魔碑上的人影,嘴角咧开,似笑非笑,一行血泪从眼角滑落,“师父啊,原来你骗了我,妖魔分明是穿金戴珠,披着人形,师父,你害苦了我!害人的妖魔根本不在海上!”
“妖魔在何方?”
无数张浮肿的面孔从海里雾里浮了出来。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长孙昭,你一句我一句,嘁嘁喳喳道:“公主头戴着金冠咧,冠上刮下来一点金粉,就够我全家吃上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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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身上镶嵌满珍珠,都是因为这颗珍珠,才害我家破人亡,害我葬身鱼腹!”
“公主的衣服是金丝织成,真好看啊,抽出一根金丝,就能给阿娘治病了。”
“孙萤”声音猛地拔高,凄厉笑道:“原来公主才是妖魔!”
“原来公主才是妖魔!”
“原来公主才是妖魔!”
千万张面孔齐齐开口,声音震透云霄。
古碑之上,长孙昭身影一晃。
第163章 第 163 章
逢雪心道, 坏了。
师姐被蜃妖的话扰乱了心神,道心已乱。生死斗法,一瞬分神, 便极其致命。
这妖怪实在狡猾。也许是吃了太多人,又是人心中欲念形成, 它生出灵智后, 变得越来越聪明。
妖魔嗜血强大, 凭本能杀戮,但天生蠢笨, 灵智难通。
这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若魔物天生这样强大, 还生得似人一般聪明, 天下生灵岂不都成它们的口粮。
因此, 似蜃妖这般狡猾的妖怪,极其罕见。
它趁着长孙昭心神松懈,趁虚而入,又从她记忆中偷出许多碎片。
雾气翻涌, 又变成村头老妇, 一丝皮挂着腐烂头颅,哭诉道:“我只是想留在故土, 公主为何还要派人杀我?”
或变成年轻潇洒的青年, 冷漠笑道:“师妹是皇亲贵胄, 与我终非同路。”
再是一个捧着丹药的少女,眼波若水,温柔浅笑, “我想要下山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可是师姐,你怎么杀了这么多人,害我救都救不完,回不到山上……”血水从她七窍流出,她的嘴角咧到耳根,笑声尖锐,“原来是师姐害了我呀。”
……
胜负已定。
镇魔碑金光黯淡,轰然断裂,一头栽入雾里。云雾汹涌如潮,一个个漩涡浮现,将石龟上的人影拉入雾里。
逢雪微怔,既然蜃妖赢了,为何还在云螭没有离开?
按照妖魔秉性,它应带着自己的海妖尽快离开,去人烟更稠密的地方,要知道,陆地上的人比海上多多了,人心欲壑难平,足以将这只妖魔喂得越来越大。
到最后蜃妖能被喂得多大?
是否能一口便吞下一座城池?
届时,海上陆地,它皆可称霸,建立自己的妖国。
也许是太过得意忘形,蜃气中传来一声笑,笑声非男非女,古怪至极。
一支羽箭猛地破开蜃雾,射穿“陆紫翘”的面孔,一道道熟悉的人影被箭贯穿,化成一缕烟雾。
笑声化作气急败坏的痛呼。
又是三箭疾出。
箭枝钉住蜃妖,虽是一时半刻,但也够了。
长孙昭提着长弓,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但逢雪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她的面似乎笼着层云雾,五官瞧不分明,只露出双凤眼。
凤眼微垂,不再带山中拔鹤羽时飞扬的神采。
拉弓的手指被弦划破,血珠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她穿过逢雪,周围站了圈虚渺的人影。
长孙昭面前是一口竖棺,“蜃妖无形,我带它入棺,借龙神之威,将它封印在河底。待我沉入江中,你们要尽快毁去蜃珠。蜃珠在,蜃妖便还有机会再复生。”
“至于云螭……本就是个错误。覆水难收,失去不可复得,云螭本不该出现在世上,就让它随水而逝吧。”
长孙昭闭上眼睛,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闻哗哗水声。
江河沉静地从头顶流过。
一道疲惫的声音在逢雪耳畔响起,“小师妹。”
逢雪望着四周浓雾,说:“蜃珠并未被毁去。”
云螭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大了。依她这几日在云螭见闻,这座城活了过来,与普通凡间城池无异,繁闹喧哗,红尘滚滚。
那些虫鸟化作的人,逐渐生动鲜活,宛若生人。
吵架的姐妹花每日吵完架后,会手挽手去河边浣衣;说书先生讲累了书,也知道喝口茶,按时歇息。
他们嬉笑怒骂,皆与活人无异。
而且,原来长孙昭抓遍山上虫、钓遍水里白条,所填满的,也不过是一两条胡同。可如今云螭每间屋都被填满,涌来的外地“人”也越来越多,多到城市外围,扩建一圈圈屋子,整座城都快挤不满了。
看来监天司不仅没有听师姐的话,毁去蜃珠,反而将云螭越建越大了。
不过,如今住在云螭的居民,会是什么?
长孙昭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道:“蜃气不仅迷惑人心,也会吸引来其他动物。何况,山野之中,不独只有动物。”
蜃妖变出海市蜃楼吸引渔舟商船,也会变出鱼群,引来觅食的海上妖怪。这座陆地的海市蜃楼,又会悄悄勾来些什么魑魅魍魉?
在初建云螭时,长孙昭其实做过一番考量。她抓来充当“人”的生物,是些草地里跳跃鸣叫的小虫,水里游来游去的白条。
这些虫子小鱼天生愚笨,灵智未开,就算日日穿上人的衣冠,学人说话走路,也不会成精。
要知道禽兽修炼,是从先学做人开始,若换成稍聪明点的动物……
逢雪微微蹙起眉,想到吞下钱狗儿的犬妖。
应该说,吃掉蜃气变成的人相“钱狗儿”,显出自己本相的犬妖。
“云螭如今藏着多少妖怪?”
————
“喵喵喵!”
三花猫对孔一贯大声叫。
孔一贯探出脑袋,往外望去,监狱难得空荡,那头猪妖跑出觅食,正是借此逃出去的好机会。
猪妖装都不装,把自己的皮给吃下去,再在牢里待下去,只怕不会安全。
“到外面又要风餐露宿了。小三花,你还要跟着我啊?”
小三花尾巴翘起,高兴又响亮地“喵”了声。
孔一贯无奈,“你连耗子都不会抓,也养不活自己,我也养不活自己,咱们两凑到一对,岂不是要天天饿肚子?”
三花的尾巴垂了下去,“呜。”
它低下小脑袋,在孔一贯草鞋破洞露出的脚趾上轻蹭。
“小三花,”孔一贯忍不住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这两天你一直跟着我,我又没什么喂你,你怎么这样亲近我?难不成——”
“你是月姑的崽子?”
“不对不对,月姑是个小太监,能有什么崽子?”
三花脑袋怂耷得更低,委屈地呜呜叫。
他想开口说,自己就是月姑,不是别的三花猫。又怕口吐人言,吓到了爷爷。
“罢了,”孔一贯把它抱在怀里,“先溜出去,去衙门转一圈,要真是能找到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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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的宝贝,说不定大人一高兴,赏我们几两银子呢,到时候你就能吃几顿鱼汤了。”
三花猫用力蹭蹭他的手,“喵!”
一人一猫弓起身子,鬼鬼祟祟地走出牢房。
————
快到十五,明月圆得像个盘子,银晃晃挂在天上。
虎班头提刀追猪妖跑出牢房,胸口急促起伏,大喘气喘着喘着,把胸中满腔的勇气也喘没了。
他盯着把衙门大门塞满的壮硕背影,想不通自己追这玩意干嘛呢?
真以为人人喊他一声虎班头,自己就是猛虎转世,打得过妖怪?
见猪妖往外走,没注意到自己,虎班头收回脚,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开玩笑,就为这点月钱,拼什么命呢?
他和钱狗儿孑然一身不一样,他家里还有位温柔体贴的娘子,一窝嗷嗷待哺的崽子。
要是没了他,他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衙门里除了虎班头,还有两个活人。
猪妖猩红眼珠子转了转,扫过墙角,老古头和衣睡在那儿,被猪妖脚步声惊醒。
老古头慢腾腾起身,抬眼看向猪妖。
猪妖凶狠盯着他,涎水连成串,悬在嘴边。
老古头拿起墙角的扫帚,从容扫去地上落叶。
虎班头蹲在阴影里,心想,这老头年纪太大,已经糊涂了,看见这么可怕的妖怪,居然无动于衷。
不过老古太老了,活到这把年纪,已经生死看淡了吧。
不似他,家里还有温柔娘子秉烛等候。
班头朝老古挥手,示意他赶紧逃跑,可老古老眼昏花,连妖怪都看不见,哪见得着暗处的他?
猪妖身体看似笨重,动起来却无比迅捷,眨眼就用蹄子抓起老古佝偻的身体,把他抛入嘴里,用力一咬。
只听声脆响。
猪妖如剑凸出獠牙断成两截,鲜血狂飙。
“老头的骨头可真硬,硌牙得很。”猪妖把老古丢下地,一边的獠牙被硌断,挂在嘴边,被血染红的涎水直滴,滑稽又诡异。
它用蹄子揉了揉大肚,“饿啊——”
猩红眼珠转动,望向坐在石阶上的人。
那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想想就硌牙得很。
摸了摸挂嘴边的断牙,猪妖倒吸口凉气。
嘶——有些牙疼。
但腹内实在饥饿。
见猪妖顿住,虎班头悄悄把伸出的脚又缩回去,偏头望向老古。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扫着地上落叶。
被咬一口,竟周身无虞,还把妖怪牙都磕断,这老爷子,莫非长了身钢筋铁骨吗?
虎班头心中称奇,忽听有水声淅沥从耳畔滴落,一回头,对上条长长的舌头。
腥臭软滑的猪舌像条湿热毛巾,糊过他的脸,留下黏糊晶莹耳朵口水。
猪妖眼神贪婪,“原来你出来了呀……”
班头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也不知自己哪里爆发出的速度,地上打个滚,飞快冲往门口,把坐在台阶上乐呵呵的老人一把扛在背上,大步往前奔。
张紫云被他扛在肩膀颠荡,虚弱地说:“小虎,快、快停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快颠散架了。”
班头大声道:“不成啊!猪妖就在后面,老太太你还想和老古一样,和猪妖的牙碰一碰软硬啊。这可碰不得!万一这次是你碎了呢。”
老太太在他肩头颠得唉哟唉哟叫。
班头道:“看来你的骨头比不上猪牙硬了。”
“唉哟。”
班头大步往前跑,听得地面隆隆作响,往后用余光一瞟。
一头大野猪在街上横冲直撞,四蹄狂飙,蹄子在地面磨出串火星,一路火星带闪电追在他后面,猛地撞来。
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气,往上一蹿,跳出三丈高,躲开野猪的冲撞。
轰隆一声。
尘土飞扬,原先站的墙被撞得四分五裂,轰然倒地。
野猪晃了晃脑袋,撞翻一堵墙也不见它皮糙肉厚的头上多什么伤痕,它转身继续恶狠狠地盯着班头,前蹄刨地,刨出一串火星。
张紫云声音微弱,为虎班头指明方向,“小虎,往那边走。”
虎班头下意识跟着她的指引,折身钻入一条街道,转过几道弯,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眼前景象怎么越来越熟悉?
天杀的老奶奶!
竟是他回家的那条路。
家门口近在眼前,虎班头咬咬牙,把肩头老太太放到路上,拔出腰上衙役配的大刀,啐道:“你这奶奶,怎么恩将仇报?我出手背你离开,你把妖怪引我家来了!”
只听祸水东引,哪有把妖怪引到自家的道理?
不对,这老婆婆又不曾来过他家,怎么知道他家在何方?
但眼下由不得班头想那么多了。
身后就是妻儿,他回头望眼窗户透出的烛火,握紧刀柄,再望向猪妖时,神情坚毅。
大野猪不知为何也停下脚步,隔着十来步距离,远远与他对峙。
肥硕巨大猪头摇晃,涎水垂成线,在地面聚成小滩水洼。
它死死盯着班头,哼哧哼哧喘气。
“蠢猪,声音小些,莫惊动我夫人!”虎班头话音落下,心中生出无尽勇气,双臂肌肉暴起,如电冲向野猪妖。
大刀劈落。
“崩——”
刀卷了刃,只在野猪黑皮留下一线细细白痕。野猪抬起头,舌头一卷,把刀咬入口中,嘎嘣嘎嘣咬几下,吐出一团废铁。
班头双臂发麻,被野猪撞飞,像破布袋般摔在地上。
他牙咬出血,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怕弄出声响,妻儿推门查看,落入这妖怪口中。
没想到尽力一搏,看起来像个笑话。
野猪能咬碎铁刃的巨口就在眼前,除却镰刀一样突出的两根大牙,它的嘴里还有两排密密麻麻的小牙,像两排锯齿。
眼看它一张口,就能吞掉班头脑袋,锯齿银牙轻松咬断脆弱脖颈。
班头已经在等死。
野猪妖却闭上嘴巴,呼哧喘气,慢慢往后退,瞧着极其紧张恐惧。
什么东西,能让如此恐怖的猪妖害怕?
班头抹了把脸上黏稠的涎水,一点点转过头,往后看。
一只毛绒绒的爪子踏碎夜色,从他身后走来。
是头吊睛白额大虎,个头比成精的猪妖小些,头圆耳短,四肢有力,橘皮毛上黑色花纹绚烂,在月下流动美丽的光芒。
它似乎饿得有点久了,显得颇为苗条瘦长,一爪子把班头按倒在地上。
爪子按住班头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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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头心脏狂跳,一对上老虎琉璃般的眼睛,连一丝反抗的念头也没有了。
这破地方,怎地这么多妖怪?
老虎无视猪妖,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几遭。
大虫舌头上长满密密麻麻的倒刺,一口舔下去,非在人身上刮一层皮肉不可。但这种母大虫舔舐时,刻意收起了倒刺。
班头只觉脸上有些麻痒刺痛。
野猪妖不愿看到手的肉被别人抢去,呼哧喘气,前蹄刨地,用力往前冲撞。
老虎停下舔舐,低吼一声。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穿透夜空,整片长街都在颤动。
四下悄然无声,连天地也为山君之声而寂静。
野猪猛地刹住身形,四蹄发软,打着滑往回缩,不敢在山君面前造次。然而老虎却没打算放过它,纵身跃起,扑在野猪背脊。
只听一声脆响,野猪颈椎顿时被咬碎,软软趴倒在地上,肥大的尸体像座隆起的小山。
班头身上被冷汗浸透,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心想,难不成山君奶奶放过他,把野猪当成口粮。
一股巨力掀翻他的身体,几只小虎崽子从后面扑倒他,在他身上又是一通乱舔。
小虎不知克制力度,把班头舔得肌肤条条交错血痕。
母虎低吼一声,虎崽子们放下班头,跑到野猪如山尸体前,大口大口啃起猪肉。
哪儿跑出来这么多老虎?
班头回头看一眼,身体僵住——家中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窗后一片漆黑。
糟了!娘子!
他疾奔冲进虚掩的门,温暖的家变得空荡,几件衣衫凌乱放在地上,温柔夫人、可爱孩儿不知踪影。
班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
“多少妖怪?”长孙昭声音虚渺,“这些年,蜃气不断吸引妖怪进入云螭,但妖怪凶残嗜血,待久了,便会撕开蜃气伪装,现出禽兽本相,互相厮杀。”
幸好如此,云螭的妖怪才不至于特别多。
但妖怪不多,鬼就不一定了。
蜃气吸引四周孤魂野鬼,鬼魂忘却自己已死的事实,飘入云螭,在其中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
也有不少如逢雪这般的活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被勾来云螭。
人鬼妖魔本应界限分明,却在云螭城,被蜃气弄成一锅大杂烩。
在其中,活人无疑是在最底层。
蜃气维持云螭城运转,若有不合常理的存在,便会将它变成其他东西。
于是人骨变作酷似肢体的藕,掩饰“狱卒食人”的事实。
而云螭不该有剑仙,逢雪的剑便被蜃气藏了起来,变作它物。
逢雪细细梳理这些时日所见,眼前闪过孙萤那张面孔,道:“蜃妖逃了出来?”
长孙昭“嗯”了声,“去岁,浮尸多得堵住河道,蜃妖力量大增,蜕皮从棺材里逃出。”
去岁全州大乱,死了许多的人,逢雪从阴间借道时,见到连黄泉都被浮尸堵住。
“好在,蜃妖还未从云螭逃出。但我能感觉到,距它逃脱之时不远了,”长孙昭忽然有些急切,“师妹,你要尽快离开这儿,回去禀告师父。”
逢雪面色平静,想了想,说:“师姐,我要如何救你?”
长孙昭沉默了。隔着朦胧雾气,她的身影模糊不清。
逢雪踏入雾里,一步步走近,快要拨开云雾,看清师姐的脸时,长孙昭却转过了身,“钉在竖棺上的钉子是万法寺丈六金身,用以锁住邪祟凶煞,只能得道高僧用秘法解开。”
然而,别说得道高僧了,云螭连个秃瓢和尚都找不见。
“师妹,蜃妖擅长变化之法,不会轻易现出本相直接杀人。如今云螭人鬼交织,错综复杂,气息杂乱,你藏匿其中,莫让它发现你,再找到机会,赶紧离开吧。我这支羽箭,生死关头能够助你。”
云雾逐渐淡去,涛声闷闷从天际滚来,如沉闷的春雷。
逢雪感觉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在冰冷江水里浮沉。
留给她和长孙昭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往前一步,“师姐,监天司和镇厄司一样吗?”
“监天司表面负责天象,实则聚集奇人异士,为皇帝所用。这些人许多都是正经玄门术士,也有不少是万法寺高僧……至于镇厄司。”
长孙昭声音忽然放柔,“大师兄感妖魔横行,无人为百姓出手,便欲立镇厄司,想让镇厄司如普通衙门般,若有被妖鬼所缠之人,无需叩首求神佛,便如遇见一幢失窃的小事般,向镇厄司求助。”
按照季峋原来构想,镇厄司成立初期,本欲护佑百姓,成为普通人的靠山。
“我在江中许多年,不知外面变化,他成功了吗?”
逢雪想起杀害同伴的司卫,心情复杂。
太守夫人回家时,便能轻易遣动镇厄司高人护送,可黄云冈阖村被鼠妖啃食时,不见这些高人身影。
只因太守夫人出身太渊王氏,地位高贵,而黄云岭的百姓,只是命如草芥的贱民?
镇厄司变成权贵们的座上宾,至于普通百姓的生死,早已无人在乎……
也许还是有人在乎。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残缺的、被蛊虫啃得半面白骨的脸。
听她久久沉默,长孙昭道:“如今镇厄司,是一个新的监天司,是吧?人总要求点什么,这些学了些法术的人,与妖魔鬼怪生死搏斗,又升不了仙,自然谋求人间的富贵权势。”
“或许,太平道、白花教,只是个没有名分的监天司。”长孙昭嘶哑地笑了声,“季峋他还是败了啊,早知如此,当初该两箭射穿他的腿,就算把他射成瘸子,也不让他下山了。”
“不。”逢雪平静地说:“没有失败。”
“嗯?”
“镇厄司中,不乏舍生取义的义士。若他们在,大师兄便不算失败。”
长孙昭反问:“他们还在吗?”
“不在了,但是……”逢雪攥紧了剑柄,“我在。”
第164章 第 164 章
睁开眼, 四周是冰冷水液,漆黑不见天光。
“咕噜噜——”
逢雪张嘴,吐出一串泡泡。
肺部剧痛, 耳朵充斥沉闷轰鸣声,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 身子却沉向漆黑冰凉的深黑。
一只手拉住她, 将她揽入怀中。
逢雪被捧住脸, 渡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眼, 牵住叶蓬舟的手,与他一起往上游去。
蜃妖抓到机会, 自然不肯轻易放他们离开。
潮水翻滚, 两人刚往上游了段, 又被汹涌的浪流拖入水底。
叶蓬舟水性极佳,弄潮拨浪不在话下,但逢雪的水性只是个半吊子,被激流拖了几次后, 眼前冒金星, 双腿灌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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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让人绝望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她想让叶蓬舟放开自己, 先游上去。
张开嘴, 又是一串泡泡。
叶蓬舟揽住她的后脑勺, 渡来一口气。
渡气时,湍急浪流骤起,头顶隐约的光离他们越来越远。逢雪余光瞥见, 黑暗潮水里,游来几个触手狰狞的庞然巨物。
看来蜃妖是非想致他们于死地, 连肚里的海妖都放出来了。
逢雪掷出飞剑,剑光如雷霆震怒,海水里冒出股幽蓝血液,触手霎时被斩作几段。
叶蓬舟轻轻咬了下她的嘴唇。
“小仙姑,亲吻的时候要认真些。”
逢雪仿佛听见他含笑的心音,瞪他一眼,心道:“这时候认真,认真一起葬身鱼腹吗?”
水底相斗,他们不占上风。
小蛟和飞剑皆被缠住,而他们被湍急的激流形成的漩涡卷入,陷得愈深,愈难冲破海浪桎梏。
到最后耗尽力气,无法呼吸,便如千万溺水之人般,只能无奈沉入海底。
倏尔之间,水上落下一张大网。
渔网在浪里散开,结结实实把两人裹住。
转眼,逢雪就跟鱼一样被网住,这网越挣扎越紧,好在下网者只是把他们拉到了船上。
渔夫赶紧拨开网,“两位仙师,没事吧?”
逢雪吐出口腥咸海水,“多谢。”
四下怒浪接天,浪潮似沸,一叶小舟颠荡起伏,几次差点被浪打翻。
渔夫划动小舟,在浪潮里灵活游动,道:“仙师用不着客气,您救过我好多次啦。只是您看,我家里还有一对孩子。他们年纪小,无父无母的,日后可怎么办啊?”
逢雪看了他一眼,云螭人鬼参半,渔夫的孩儿,不知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会尽力护他们周全。”
得到这句承诺,渔夫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小蛟破水而出,逢雪和叶蓬舟一跃跳上蛟背,乘蛟飞上天空。
她往下望了眼。
渔夫不再渡船,放下了棹,在船头朝她笑了下,眨眼就被愤怒的浪涛连人带船淹没。
————
江伥是什么?
是被蜃妖蚕食殆尽吐出的遗骸,是渴望重新进入云螭,拥有活人生活的水鬼。
云螭是什么?
是妖魔鬼怪披上人皮,一同扮演千年往事的戏台,是片有死无生的死地。
但逢雪却没打算听长孙昭的话,隐藏气息,伺机脱身,逃离这片死地。
叶蓬舟晃了晃酒葫芦,“没想到云螭这么热闹啊,若现在就走,那也太没意思了!”
逢雪面上浮现淡笑,“这么多妖魔鬼怪,你不害怕?”
“我只害怕没有妖魔鬼怪。”
逢雪:“我也一样。”
踏上岸时,晨光微熹,长河闪烁金色流光,几户早起的人家屋顶,飘起袅袅炊烟。
逢雪望着眼前热闹城池,面上没什么表情,垂眸看手里,果不其然,她的剑又消失不见了。
一只手牵住了她,“走,刚斗完这场,该喝口酒缓缓去。”
“喝什么酒!”逢雪扯他头发,“接师叔去!”
“孽畜!”
身后响起一声暴喝。
冷亮的刀光迎面劈来,逢雪下意识抬脚一踹,刀客便飞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咦,班头?”
短短一夜过去,虎班头憔悴许多,双目布满血丝,挣扎从地上爬起,“孽畜,还我夫人命来!”
逢雪扫了圈,他看起来狼狈,却没什么伤痕,唯一一处面上磕出的青紫——
咳咳,是她方才一脚把人踹到墙上撞的。
班头恍若疯魔,捡起刀,又跑来劈她。
逢雪往旁挪了步,一束朝阳透过天边薄云,照亮她的脸。
班头的刀悬在半空,微微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勾住了肩膀。
“虎哥,大早上的,怎么喊打喊杀?”叶蓬舟勾住他,笑问:“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仙、仙师?”
虎班头的刀掉在了地上。
————
衙门口两个石狮子威武伫立,镇守一方。
“呜呜哇——”
班头抱着自己的刀,缩在母狮子的脚下哇哇大哭。
逢雪知道昨夜发生何事,看他一眼,心中有些好笑。朱狱卒变成了肥头大脑的野猪,这位虎班头,应也是位威武山君。
他所说的娘子孩儿悉数葬身虎口,想来是他的“娘子”被野猪勾动食欲,撕去人皮,显出自己本相来了。
城里到底有多少妖怪呢?
虎班头摸着石狮子的脚,“娘子,娘子,我真该死啊,我还嫌你凶狠,暗暗腹诽你比衙门狮子还要凶。”
叶蓬舟呲地笑了声,好在虎班头深陷悲伤,不能自拔,没有听见他的笑。
只有紫云真人在温柔安慰虎班头。
“小虎,别哭了,来吃个新蒸的馒头,吃饱了肚子,才能为你娘子报仇啊。”
虎班头泪眼婆娑,没看清她手里拿什么,一口咬下去,被石头崩断一颗牙。
他“嗷”地惨叫出声,哭得更加凄凉。
逢雪瞧虎班头如此模样,心中生了些愧疚,朝他拱了拱手,“班头,或许尊夫人还未死。你没瞧见他们的尸体吧?”
班头抬起红肿双目,愣愣看向她,圆钝的眼睁得大大,像只呆滞的大猫。
逢雪想到小猫,轻轻笑了下,忽而想抬手摸摸班头的虎脑。
叶蓬舟先她一步,在班头的头上摸了把,手法熟练,和他平素摸狸奴一模一样,“就算被老虎吞入腹中,那也不并不是再无相见之日。班头没听过吗?被老虎吃过的人,会变作伥鬼。”
班头逐渐直起身,喃喃:“伥鬼。”
逢雪道:“伥鬼为虎所役,永世不得解脱。”
“伥鬼还喜欢蛊惑人,使人被老虎吃去,你夫人若是做了伥鬼,第一个回来找的就是你,掏你的肛,吃你的肠,剥你的皮!”
“班头,”逢雪作揖,“无论是为了尊夫人,还是为你自己的安危,请振作精神。”
“我醒得。就算把云螭翻个底朝天!”班头恶狠狠地说:“非要把这头母大虫找出来宰了不可!”
他抬起双手,抱拳道:“请仙师助我!”
————
知道云螭真相后,逢雪再看这座古城,有了不同感觉。
这位朝气满满,在台阶一蹦一跳练跳远,腿力超群的瓜衙役,应是师姐从田里抓到的一只田蛙。
那位托着文书转来转去,忙碌得嗡嗡叫的主簿,难道是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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