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也发现了他们,抬手喝道:“拉弓。”
“尔敢!”都尉大声喊:“我是朝廷命官,官职在你之上,李璋小儿,你敢犯上?”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悬在半空。
等到车辇进入射程,他把手放下,“射箭。”
飞箭似暴雨当头浇落。都尉连忙把头伸回车厢里,听见箭尖打在木板上,啪嗒作响,一支羽箭甚至穿透了木板,锋利的箭尖就停在了眼前。
不用想,外面的车厢大抵被射成了一个刺猬。
若是他没及时缩回车厢,怕是也被射成了筛子。
“他疯了不成,竟然帮这两个刺客,真敢对我动手,难道刺客是他派出来的?”
纵他心中百般猜疑,万种打算,此刻也无法做什么。只能独坐在车厢中,听箭簇击打木板,等至箭雨稍歇,笼在金光里的车架也冲出了尸潮。
行四转动手腕,铃铛声响,尸兵飞扑,冲向军阵,天空又有乌泱泱一片蛊虫组成黑云,从士兵七窍钻入,啃噬血肉,不多时,只剩一张惨白的皮坠地。
纵是逢雪马上捏诀唤来大风,吹散蛊虫,军阵还是被冲出一个缺口。
都尉从窗缝悄悄往外望,见马上要逃出生天,不由面露喜色,嘴角刚刚扬起,他忽然浑身发抖,听见一声沉闷如龙吟的声响。
这声响他再熟悉不过。
长剑嗡鸣,好似虎啸龙吟,威风异常,但在都尉的耳中,这就像阎王的催命符。
“想逃?”
剑客身形一闪,快若流星,挡在车架之前。剑气与金光相撞,轰隆一声巨响,车辆猛地摇晃。
车里的人也身形晃动,差点从车里掉了出来,仓皇喊道:“行四,快救我!”
逢雪攥紧剑柄,丝丝殷红从虎口渗出,染湿了掌心。她站在车前,红袍被风鼓起。
都尉往外望去,只见蛊虫嗡鸣,如乌云席卷,转瞬把剑客的身影淹没。
黑漆漆一片虫雾,再看不清那道红色的笔直身影。
蛊虫的厉害他是见过的,它们成群结队,蜂拥而上,能在几个瞬息之间,就钻入人的身体,把人咬得只剩一张皮。地上许多空荡染血铠甲,便是士兵的血肉被蛊虫啮噬殆尽后,剩下的残骸。
看着少女被虫雾淹没,都尉心想,她应该死了吧?
但是他又冒出一个想法——她怎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果然。
漆黑虫雾里亮起一线冷白如月的剑光。
噼啪声中,蛊虫尸体落满地面,与血泥混作一起。
少女面无表情,鼓动的红袍外,覆盖了层淡淡黑气凝成的铠甲。
“阴铠?”行四诧异地挑了挑眉头,“阴司的东西,没想到仙师也能弄到。仙师果然厉害。”
他拱了拱手,嘴角扬起抹笑,“不过,就算阴司铠甲能挡得住僵尸虫蛊,又能挡住地下的那位吗?”
地面猛地一颤。
逢雪皱紧眉头,眸中闪过诧色。
白花教的青年哈哈笑了起来,大笑:“仙师,你可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
逢雪没有说话。
但她清楚看见,地面像一片血肉凝成的海洋,泛起波浪,残肢断臂汇聚成巨浪翻滚。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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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地面之下响起惊雷,土地颤动间,裂开条深长缝隙,青绿尸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遮天蔽月,浓雾从都尉府漫开,往四周扩散。
地上的肉块残肢有生命般蠕动,无论人和尸,都仿佛大海上的一叶小舟,将被巨浪吞噬。
唯有行四早做准备,坐在金光法罩笼罩的车上,笑道:“仙师在青溟山学艺不精嘛,难道不知道,沧州的地下,埋着哪一尊妖魔?”
白花教作为一个延绵千年的邪魔外道,不信神祇,却崇妖魔,对古往今来的妖魔,研究颇为深刻。
看见少女微蹙起眉,面上闪过一丝迷惘,行四的笑容越发灿烂,饶有兴致打量剑客。似乎在她身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将人逼入绝境,让他如沐春风,心情舒畅。
他转动折扇,拱手谢道:“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仙师,带这么多新鲜血肉过来,替我唤醒女魃。”
师野听见这两个字,眼睛瞪圆,“赤水娘娘?”
第114章 第 114 章
赤水娘娘是赶尸匠的守护神, 也是赶尸一行产生的原因。
天上神女为了击败魔物,被魔气所染,化作人人畏惧的旱妖, 容颜枯萎,乌发垂落, 溃烂的尸体在人间四处飘荡, 遵循本能想寻找家的方向, 回到云端赤水之畔。
所过之处,旱地千里, 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赶尸的祖师爷走到她的面前,说要带她回家。
一人在前面走, 摇晃铃铛, 喊“魂兮魂兮归故乡”;一尸在后面跟随, 听见铃铛声响,迈动僵硬步伐。
神女堕为妖魔,自然是再回不去天上了。
于是她们来到沧州雪山之下,天河流淌向人间之处, 魃枕着雪山, 在离家最近的地方安息。
而如今,千万年的安眠被惊扰, 地底长眠的赤水娘娘也有苏醒之状。
地面化作片赤色的海洋, 裂缝冲出青黑尸气。
尸兵们在尸雾里咆哮, 身形陡然增大,血淋淋的尸块弹跳蠕动,化作一只只狰狞怪物。
这些怪物是由断臂残肢拼凑而成, 三头六臂,挥舞鲜血淋漓的臂膀, 把附近一切拖入血海里。
形势登时逆转。
骑兵们身下的骏马哀鸣,跪坐在地,挪不动步子。
李璋面色大变,翻身下马,在地上一滚。
只听一声绝望嘶鸣。
陪他征战沙场的良骏天狼便被一截十来只断臂组成的触手拉入血海里。
他弯弓,来不及射箭,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狼被数条触手撕成了碎片。
李璋掉转方向,射穿一条臂膀,飞身过去,把陷入血海的同袍战士拉了出来。
“少将军……”
那兵士嘴唇颤抖,面色苍白,不再如之前对战僵尸时骁勇无畏。
再如何勇敢,他们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眼前场景远比僵尸惊悚恐怖,超出凡人想象的极限。
让人看见后毫无反抗的念头,只想着扭头便跑。
“少将军,”兵士眼中浮泪,颤抖着说:“怎么会这样啊……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璋抿紧嘴唇,没有说话,试着弯弓,射向一个个血肉拼成的怪物。
只见少年在血海里踩着尸体跳动,衣袍鼓动,救出好几个士兵,丢到了李璋身边,说:“你们快点跑吧,这儿你们已经救不了了。”
李璋看着他,问:“能跑到哪里?”
叶蓬舟微微一怔,想到什么,笑道:“这可不知道啦,要真是魃,那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整个沧州都不知道能不能好了。你们有骏马,说不定真能跑掉呢?”
李璋抓紧手里的长弓,又问:“榆阳的百姓,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们没有骏马,拖家带口,莫说跑过僵尸了,只怕许多人宁愿死在这儿,也不愿抛弃一生辛劳打拼来的家业。
李璋俊面绷紧,皱紧眉头,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见他踩在尸块上,黑色衣袂飘飘,神情自若,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你们若要跑,可要快些,不然待会,就算骑上日行八百里的好马,也跑不脱了。”
李璋问:“你呢?你不跑?”
他不是宣誓要为国效忠、马革裹尸的将士,家乡也不在沧州。
甚至,少年瞧上去俊美妖异,不太像个好人。
既然所谓妖魔如此恐怖,他又为何要留在这血海翻腾、妖魔重重的炼狱?
叶蓬舟如画眉眼弯起,下意识望向血海深处,血雨腥风,尸气如障,时不时亮起道明亮剑光,劈开了血腥。
“明月在此,我为何要逃?”
“啧,”他上下打量一眼李璋,嘴角衔起散漫笑容,“毛都没张全的屁大小子,不懂吧?”
说罢便拔出长刀,脚踩尸块,径直跳入血海里,衣袍高高飘起,似乎真是逐月而去。
“少将军。”士兵们聚在李璋身边,“我们听他的,赶紧跑吧。”
“你来骑我的马!”
有人把他缰绳塞到他的手里。
李璋环顾四周,神情迷惘。
饶是沙场上骁勇善战,兵士都喊他少将军,铠甲下沾血的面容仍过分年轻,眉眼显得有几分稚嫩。
他看着冲天而起的黑气,瘴雾里咆哮的僵尸怪物,和簇拥在自己身边的同袍,沉默片刻,似下定某种决心,松开了缰绳,重新攥紧长弓,“我不走。”
“少将军!你还年轻,不能折在这儿。”一位老兵说:“我为你断后,你快些上马,不然我们怎么和将军交代。”
李璋摇头,倔强地说:“大家逃吧,我不能走。”
“主帅不走,我们岂能当逃兵?这是死罪!”
“今日军令不做数,想离开谋求生路的,不算逃兵。”
李璋拉弓,射穿一只僵尸,“我来为你们断后。”
“我也不走!”一个中年男人苦笑一声,“我的婆娘孩子都在榆阳,婆娘身子不好,一双娃儿年幼,跑肯定跑不远,若是抛妻弃子,那还算个人吗?”
“那我也跟将军一起。”年轻的士兵擦干脸上血泪,“我家人都被北蛮杀死,无牵无挂,不过几个大一点的僵尸,和北蛮有什么区别!若是榆阳有变,北蛮入侵,到处烧杀抢掠,我死去的家人会在地下骂我咧!”
许多士兵神色变了。
他们中有不少人将家安在了榆阳,父母衰老,妻子弱小。
有人亲眷都被蛮族杀死,怀揣一腔怒火与仇恨才参军,势要人头做酒杯,痛饮仇雠血。
也有人年纪轻,血犹热,心志比天高,还记得自己从军时,许下保家卫国的誓言。
“我说,”薛靖平嘶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我们是少将军的部下,打了这么多场仗,难道咱还怕死吗?”
一些将士拿刀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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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动盾牌,“不怕!不怕!”
“沧州百姓视我们如英雄,给咱送花送馒头的,还有大娘瞧咱衣裳破了,偷偷给咱补好的。难道咱还要把他们抛在这里,让他们被僵尸给咬死吗?”
更多的士兵眼中含泪,拍着自己胸铠,铠甲哐当作响,“不能!不能!”
“值此世道,就算咱跑了,能跑出多远?躲过了僵尸,能躲得过北蛮吗?躲过了北蛮,能躲得过盗贼吗?逃一辈子,能逃得过地底祖宗的眼睛,能逃得过自己的良心吗?”
群情激奋。
士兵们面容坚毅,眼睛通红,大声喊:“不逃!不逃!”
大块头站在众人中,望着这群只到自己腰间的士兵,怔了片刻,他刚从军,对沧州情感不深,又是孤儿,记事起唯一相伴的老师父远在灵石城。
他想,自己可不怕僵尸怪物,但他又为何而战呢?
来不及想太多。
他看见少将军拔出长剑,便高举手里的军旗,冲在最前。
军旗飘飘。
他听见自己的同袍大声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兴于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战!”
……
一轮羽箭密集飞来。
兵士们的怒吼比从前更甚。
连逢雪也听见声响,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看着一个个士兵往前,倒下,身后的士兵踩着同袍尸体,继续往前。
她愣住,“他们怎么不跑?”
这样的妖魔,已非兵士能对付,就算他们死战,至多也只能拖上一时半刻。
叶蓬舟微微阖上双目,再睁开眼时,脸上添了几分认真,低声道:“小仙姑,原来像你们这样的傻子,世上竟有这么多。”
逢雪看他,“你不也在这儿?”
叶蓬舟慢慢弯起嘴角,“我可不傻,我算得可精啦。”
“你算什么?”
长刀转动,劈开一只白僵。
“我算计天上的无瑕皓月。”
足尖轻点,飞掠过几座崎岖的尸山。
“算计海底的无价明珠。”
鬼哭嗡鸣,砍断蠕动血红的触手。
“算计高山的皑皑白雪。”
他砍翻几个僵尸,脚踩血海,来到逢雪的身旁,认真望着她,柔声说:“小仙姑,我算计了这样多,你说,我可一点都不傻吧。”
逢雪微微笑了起来,眼里似蒙上层水雾,少年俊美的面容也隐隐约约看不分明。
她轻轻回:“我看,世上没有比你更笨的人了。”
……
“啧,少在这儿打情骂俏。”行四忽然觉得看这两人很不顺眼。
尸气和血腥引动了地底的女魃,眼前妖魔即将出世,城镇即将化作一片血海。
他的筹谋计算马上要成功,正要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赏这一出血腥盛宴。
可他看到什么?
为何这些人竟没有痛苦哀嚎,在绝望里死去,反而死战不退,一个个宁死不屈?
期待已久的杀戮发生,却听不见死前绝望的嚎叫,看不见他们恐惧溃退,然后被妖魔啃噬杀死的场景,这实在没什么意思,就好像等待了很久的一盘好菜,明明颜色鲜妍,入口才发现毫无味道,味同嚼蜡。
更别提还有两个碍眼的少年刀剑合璧,所向披靡。
行四感到一阵胃疼。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兴致缺缺,“真没意思,真没意思。以为自己能当拯救沧州的大英雄?可笑,再多人留在这儿,也不过是给魃添一点口粮。”
好戏没什么意思,也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他摇动铃铛,金光笼罩下,车架越过尸潮怪物,安然往前。
逢雪拔剑追上,却被几个高如小山的尸山阻拦,她劈开尸山,宁可身上添几道伤,也要拦在车轮之前。
血肉触手猛地刺向她。
刀光转动,断肢尸块如雨坠落。
行四摇头,“你们拦得住一时,难道能一直拦住吗?仙师你看,你阿兄好似要被僵尸给咬了呢。”
……
士兵有铠甲武器,逢雪他们有刀剑术法。
但迟露白和师野两个普通人,夹在僵尸和箭矢里,骑着驴左挪右躲。
好在大青驴动作轻盈,走位灵活,在夹缝里左右横跳,竟没损伤一根驴毛。
然而裂缝出现后,僵尸强了数倍,还出现了尸块组成的血肉怪物。
驴兄嘶嘶叫着,愁掉几根驴毛。
“你刚刚喊了声赤水娘娘,”迟露白不会术法,不通武功,只能坐在驴背上,苦思对策,“你知道地底下的东西?”
师野抽抽搭搭,擦了擦眼角泪水,哽咽道:“我当然知道,赤水娘娘就是赤水娘娘啊。我天天拜她,我们赶尸,信的就是赤水娘娘?”
迟露白:“你们信这么邪的玩意?”
师野摇头,“不是的,赤水娘娘是天上的神女,她为了救人间,死后的尸体才变成的妖魔。”
“那你快和她说说,让她别出来了呗?”
师野扁了扁嘴角,哭着说:“赤水娘娘也不想醒来的,肯定是这个坏人,把她给闹得不得安宁。”
“尸体、闹僵、安宁……”迟露白眼前一亮,忽然有了办法。
“阿雪!”他高声喊:“你再拖上一时半刻,我试试一个法子!”
看见妹妹面上的血,他皱起眉头,大声喊:“小心些,小叶,别让她受了伤。”
……
两人骑着驴兄跑到一处染血的灌木丛。
迟露白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边往灌木里掏,抓出一只肥羊。
这只羊比寻常的羊大上一圈,眼神温和,瞳孔浑圆。
在师野诧异目光里,迟露白手起刀落,劈开羊腹。
羊皮劈开,从其中滚出一个带血的锃亮光头。
“大师,”迟露白抓着法师的光头摇晃,“快醒醒!”
明澄被他用力摇醒,茫然打量四周,“这是……”
迟露白急切道:“你之前不是超度了一个僵尸吗?这儿地底下又有一个僵尸,就是岁数大了些,怨气重了点,你看你能不能给她超度掉。”
师野抹泪,呜呜咽咽,“不要超度掉赤水娘娘啊,她不想害人的,可以让她继续睡觉嘛。”
“赤水娘娘?”明澄神色震惊,“魃?”
了解原委,和尚神色惨淡,“没想到我听命行事,只是要保护都尉,却造成这样的祸端,我……”
脑门一声脆响。
迟露白一棍子把他敲醒,“大师,情况紧急,你快想想有何补救办法吧。”
明澄目光越过尸潮,看向尸气里挺立的金刚力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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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力士护持四周,我在其中念安神咒,也许能让女魃重新安眠,至于里面的僵尸怪物,有劳诸位帮忙。”
“好咧!”
终于有了可以一试的办法,迟露白总算松口气。
明澄双手合上,正要念咒,忽地锁起眉头,又放下了手。
“法师,又出什么岔子了?”
“金刚力士……”明澄面色惨白,颓然道:“缺了一位。”
第115章 第 115 章
四尊金刚力士, 拱卫四方,可偏偏其中一尊,被尸将撞倒在地。
缺了一个口子, 封锁不住尸气,也让明澄的护持法阵失去作用。
迟露白:“那我去把它给弄起来!”
明澄摇头, 萎靡不振, “无用的, 力士像已被毁坏。”
迟露白眼珠子转了转,“还有三尊力士, 你看,也不一定非要四角, 弄成个三角法阵, 说不定也有用呢。”
明澄继续摇头。
迟露白又道:“那我去庙里背回来一尊雕像行不?”
“施主, ”明澄沙哑着嗓音,说:“唯有受香火、聆佛法,产生佛性的石像才有用,整个榆阳, 也不过只有这三尊力士了。”
“可是、可是……”迟露白眼睛一亮, “大师,榆阳镇还有座城隍庙, 我把城隍老爷、土地公公、无常判官都给搬过来, 怎么样?虽说他们可能不懂佛法吧, 但说不定有用呢……”
看着明澄的神情,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喃喃:“万一有用呢, 总要试试。但凡有一点办法,也总要试一试的, 对吧?希望本是拼出来的,石校尉不也这么快就把官兵带过来了。石校尉、大块头!”
大块头把军旗一挥,掀翻好几只僵尸,大步跑过来。
听到迟露白的话,他愣了下,把军旗交给同袍,“去搬石像?好啊好啊,我可以一次搬三尊!”
明澄忽然抬起头,定定看着他,目光灼灼。
大块头被他看得有些茫然,“大师?”
明澄眼中布满殷红血丝,低声说:“常聆佛法,诞生灵性的石像……榆阳还有最后一尊。”
迟露白连忙问:“在何处?”
“便在此处。”
“此处?”迟露白左右张望,抻着脖子到处找寻。
但大块头的神色却变了。
“石施主……”明澄哀声唤道,“你可曾、可曾想起。”
大块头拉住迟露白,“迟小兄弟,不必找了。”
迟露白抬头看去,“石大哥,你知道那尊石像在哪儿?那正好,我们快去搬过来,阿雪他们快撑不了多久了。”
大块头挠了挠脑袋,笑容憨厚,“不用找,就在这。”
“在哪里?”
不仅迟露白不明白,师野也找不到所谓石像。
大块头双手合十,朝明澄轻轻点头,低声说:“那尊石像,就是我啊。”
……
从灵石城下来时,他想起过去,总是想不明白,自己记忆里的和尚庙到底在哪呢?
娇杏说找遍山头,也再寻不到他们初见时的那座小庙。
是了……那座庙,她本就寻不到的。
那座庙石头垒成,庙中只有一位老僧,老僧说法,群山默然。
他记起来了。
那座石庙在山道绿萝之后,长满了苔藓绿藤,来往之人若是拨开藤萝,便能看见刻在石壁上的过往高僧。
但他们不会发现那座庙。
他想起来了。
他无聊坐在庙里,抬头看云卷云舒,听善男信女路过山道时絮絮低语,千种万种许愿。
许愿富贵、许愿姻缘、许愿子嗣……他们对着传说中能满足心愿的灵石恳求,而大块头听着听着,常常睡过去。
他想不明白,这么多奇怪的愿望,便是高坐莲台的神像,也难以满足吧。何况是一块石头呢?
直到有一日。
他听见一阵轻柔的啜泣声。
跟随太守夫人上山的少女,却连进灵石寺上香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蹲在山道上,掩面哭泣。她哭着被黄皮子啃咬杀害的族人,哭报仇无路含冤入狱的兄长,哭凄凉的世道,甚至连养在身边,为救她被黄皮咬死的大黄狗,她都要哭上一嗓子。
却没有为自己求些什么。
大块头听得心烦气躁,难以入眠,忍不住探出头望去。
少女恰好放开掩面的手,婆娑泪目望来,看见了垂下绿藤后,那座石头小庙的入口。
“哭什么呢?对谁号丧!”
比庙里金刚更雄壮的大块头怒目圆睁,声若洪钟,“庙里的泥像能帮得上你吗?不如同我说!”
……
他还记起来。
那是更久之前的事情。
灵石城传说,曾经有妖怪埋伏在山间,伤害来往行人。直到罗汉化身经过,从指甲里戳出一粒泥丸,喊:“来。”
泥丸化作一块小山般的巨石,把妖怪压成肉饼。
天上飞来之石便是有灵之石,对着灵石许愿,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那时战乱年间,到处兵荒马乱,贼寇遍地。一次剿匪后,山头被鲜血染红。
他就诞生在期间,渐渐生了灵智,血气滋养出的怪物,遵循本能伤害来往路人。
后来他遇见一位云游的法师。
那位法师似乎叫“照潭”。
法师修为高超,出手将他制服,却没有杀他,而是开坛讲法,要成“点化无情众生”的宏愿。
时光流逝,沧海桑田,他立在山间,静听佛音,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直到哀哀哭泣声响起,少女哭得肝肠寸断,幽幽怨怨,他忍不住从庙里探出头,隔着青萝藤蔓,看见她面上的泪痕。
他的心猛地一颤。
照潭说:“顽石,你听法千年,终于生了一颗慧心,切记,一入红尘,便难回头了。”
……
如梦初醒。
过往种种从脑中掠过,大块头环顾四周,心脏隆隆作响。
“石大哥,你说什么啊?”师野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石像是你?”
迟露白蹙起眉头,似乎想到什么,“石大哥,你……”
大块头朝他们笑了笑,转身走向金刚力士倒下的地方。
地面血与泥混在一起,每一步,便多了一个血红的脚印。
脚印越来越深,仿佛男人的身体越来越重。迟露白跟在他身后,喊:“石校尉,大块头,你想做什么?不要冲动,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大块头挥出手,飞扑来的僵尸被他拍飞,他张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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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把一只血肉触手撕成碎片。
被肉块压在下面的士兵爬出来,擦掉脸上的血泥,笑道:“多谢你啦,大石头!”
大块头朝同袍也笑了笑。
一路走过危险重重的尸山血海,最后,他站在了力士身前,扶起倒在污泥肉块里的金刚雕像,双手合十,站立不动。
血腥冲入鼻中,他俯视血海,看着残尸断臂,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暴戾不堪,也曾尝过人血人肉的滋味,为了一口血食,在路上杀人无数。
记忆里的人血很是甘甜。
他舔了舔掌心沾染的血肉,腥臭直冲肺腑。
妖喜欢人肉鲜血,但是他如今却觉得反胃恶心。
“大块头!你忘记娇杏了吗?”迟露白看见他的双足逐渐攀上漆黑石料,不由骇然。
大块头嘴角含起一抹笑容,“小迟兄弟,我只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时人们不会喊他“大块头”、“石大哥”、“石校尉”,他们用恐惧地眼神望着他,喊他“吃人的妖怪”“石妖”。
后来他被修为高超的法师驯服,日夜听禅师说法,却依旧愚昧痴蛮,不修善果。
直到那一日,天空湛蓝,浮云如缕,与平常也没什么不同。
几声悲泣,一双泪眼,却让石头的心长出血肉,把他带到了人间。
师父说得不错,红尘滚滚,一入便难回头了。他变成大块头、石大哥、石校尉,有了共同征战的同袍,有了意气相投一起喝酒的好友,还有一位跟随在他身边,将他视作金刚下凡的少女。
他哪里是什么威武的金刚,下凡的神佛?
不过是人间一块顽石,一只吃过人的石妖。
方才心中闪过的疑惑有了答案,他的心澄明安宁,如一面无垢的明镜。明镜里是千万般颜色的红尘,是死战不退的战友,风流鲜活的酒友,嬉笑怒骂的街坊。
镜中还照出了他自己。
进红尘后,秃驴是他、贼子是他、校尉是他、石妖也是他。
耳畔响起一声如怨如诉的叹息——“石大哥。”
大块头胸口重重一跳,涌上奇异之感,仿佛冷硬的石间,开出一朵柔软的花。
他……
怎么心脏跳动,好似长出了血肉呢?
大块头轻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石桥禅里,阿难尊者说,我愿化身石桥,忍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走过。
而他恰好相反。直到她从山道走过,方知,五百年风吹、日晒、雨淋,不过是为了这一刻而已。
一块巨石巍然立在血泥中。
师野面色惨白,喃喃:“石大哥……”
这块巨石她之前分明见过——不正是火场之中,压在僵尸身上的石头吗?
这是……石大哥?
她跑到巨石之前仔细打量,黑色巨石宛若威武的巨人,威武不凡,比旁边的金刚力士更加魁伟伟岸。
石上隐约浮现一张人面,五官与大块头相同,只是双目微垂,神情悲悯,却不像金刚那样怒目圆睁,怒视人间。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他静坐在血泥里,像一尊慈悲的石佛。
“石大哥?”师野伸手,触感冰冷僵硬,瞬息间,她想明白很多事。难怪大火之中,石大哥能安然无恙,难怪他天生神力,刀枪不入,能徒手轰退僵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师野忍不住又啪嗒掉落,哭着说:“石大哥,你变成石头,娇杏姐姐怎么办?你要丢下她了吗?”
迟露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娇杏,”他顿了顿,低声说:“娇杏从来不会拦着石大哥的,无论石大哥的选择是什么。”
师野肩膀颤动,滚热泪珠从脏兮兮的脸颊滑落。
迟露白望向明澄,沉声道:“法师,如今,可以了吧?”
明澄盘坐在地,闭上眼睛。
第116章 第 116 章
诵经声飘荡在尸山血海之上。
如一场温柔春风拂过满目疮痍的土地, 抚平僵尸心中的怨恨。
若只有明澄一人,诵经声马上会被刀剑相撞的乒乓声淹没。但是浓浓瘴气里,似有另外四道浑厚声音相和。
庄严的诵经声在四方飘荡, 如同一波又一波海浪,在不断翻涌间, 越来越大。
天地似乎都被庄严梵音充斥。
刀兵声渐停, 僵尸怪物动作僵滞, 神情挣扎,好似陷入场虚渺的大梦里。
士兵们见此机会, 马上提刀砍去,把这些恍惚的尸兵砍翻。
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僵尸, 却是那手提长刀, 身若小山的尸将。他大吼一声, 见唤不醒尸兵们的杀性,便提刀直奔坐在尸山里念经的和尚而去。
迟露白两股战战,咽了口口水。
看着身披铠甲的尸将提刀奔来,他本能想扭头就跑。可是身后念经的法师可无什么自保本领, 若他走了, 尸将把和尚脑袋砍下,无人超度地底的魃, 全城的脑袋都不保。
不止全城, 榆阳和雁回离得又不远, 僵尸跑到雁回城怎么办?
娘亲体弱,爹呢,一身赘肉, 怕是也跑不远。游星飞月两个小屁孩,只能给僵尸打打牙祭。
阿雪也要伤心了。
迟露白脑中飞过许多念头, 望着几步跃来的尸将,眼神变得坚毅。
管你什么前朝将军,绝世僵尸,想毁我家园,伤我亲人,就是不行!
尸将奔着和尚而来,只消把身子往旁边一闪,便能够躲开。
但身后便是家园,他早已无路可退。
迟露白抓紧手里生锈柴刀,大吼一声,挡在和尚身前。
尸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没抬起手里沉重的砍1马长刀,而是笔直撞过来。
一撞能有千钧之力,可以把不知死活的人撞飞。
青年面无惧色,攥紧柴刀。
腥风扑面,青紫狰狞的面孔充斥满视线,生锈的盔甲叮当作响,斩1马1刀在地上划出深长的血痕。
死亡离得如此近,迟露白咬紧牙关,脚往地上一瞪,不退反进,朝尸将扑过去。
“迟大哥!”师野面孔发白,本来闪到旁边了,看见迟露白往前,擦擦脸上的泪珠,也跟在后面,朝尸将大喊:“赤水娘娘保佑,我跟你拼啦!”
快要被尸将撞飞前一瞬,迟露白忽地变换动作,从最开始英勇无畏往前冲,变成矮下身体,以非常不雅观的姿势,往尸将胯ku下一钻。
尸将异常高大,胯ku下也很好钻。
师野愣住了,“啊?”
迟露白滚到尸将身后,掏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尸将的后背。
尸将的身体霎时顿住,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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