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神来之笔,让纸马顿时有了飞扬的精神。
纵马的骑士是两个少年,迎风纵马,衣袖翻飞。
他们快靠近行尸时,一人捏诀御风,一人纵马而起。
纸马便乘着清风,攒蹄而飞,跳出十来步,从众尸头顶跃过。
赶尸匠本怕冲撞到高人,见此情景,不由松了口气。
马上的少年回过头,伸手抛来一物。
赶尸匠伸手接过,竟是一碗清酒。
纸碗带着缺口,里头陈酿散发沉醉芬芳。
“惊扰了!”鲜衣怒马的少年笑道:“且共饮一杯!”
赶尸匠也笑,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在嘴里漫开。他大笑:“好酒!”
……
逢雪微抬起脸,见他衣领半敞,锁骨分明,下颚线线条分明,如尖锐长刀,一双眼睛弯如桃花,格外俊逸飞扬。
回来路上,他嫌弃赶路太累,便学了扎纸匠的点睛之法,捡起地上的纸马,为它点睛,不多时,死物便活转过来,英姿勃勃,一跃数步。
逢雪还想让他再点一匹马,他甩了甩手臂,又捡起一张纸马,再点睛时,怎么也点不成了。
两人只好同乘一骑。
于是身后的少年便眉飞色舞,宛若一只开屏的孔雀,看见谁都要共饮一杯。
酒水打湿他略显苍白的唇瓣,他把酒水一饮而尽,抛去手中酒碗,双手握紧缰绳,合起的双臂拢住了坐在前方的少女。
逢雪幽幽道:“你笑什么?”
叶蓬舟敛了笑意,但没多久,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我见春光明媚,心里便高兴,如何?”
逢雪:“不如何。”
她定定望着前方想迎的明媚春山,“我也觉得春色很好。”
但想到师姐再看不见如此春色,心中难免难过。
她嘴角轻抿,又想,叶蓬舟在术法上,果真天赋异凛,看扎纸匠点睛,便能学个七七八八。
又或是他本来就会呢?
他从哪里学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叶蓬舟歪过脸,微微侧目,眼睫垂下,专注地盯着逢雪。
她抿着嘴,不知在想什么,腮肉微微鼓起,阳光照得雪白皮肉沁出粉红,平日杀人不眨眼的剑客,如今显出一丝少女般的娇憨可爱。
叶蓬舟无端想起都尉府里那些如鸟雀般嘁嘁喳喳的少女。
她们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头戴漂亮首饰,如云发髻上,还插着一朵朵从花园里新摘下的花卉。
有桃花有芙蓉也有杜鹃。
他忽然也想给小仙姑插上满头的花。
唔。
但想了想,若这样做,自己大抵会被打出满头的包。
逢雪声音冰冷,“你猜得一点也不错。”
叶蓬舟摸了摸嘴角,才发现自己无意识说出心声,笑容讪讪。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踏花而行。
昼夜疾行,城池已近在眼前。
蒙蒙亮的天光中,榆阳伏在地上,宛若一只蛰伏的巨兽。
“总算到……”逢雪敛去面上笑意,仰头望着天空,微微蹙起眉。
她在青溟山功课学得并没有多出色,但也能清楚看见,天空中蒙上层青绿之气,显得诡异妖邪。
是师姐所说的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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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小五在城西看守仓库。
他买了一盘蚕豆,坐在门口矮凳子上,借着月光,咂摸着豆子,好像能咂出些肉味。
夜深已深,城中人尽入眠,万籁俱寂,隐约能听见门后牲畜们嘶嘶的叫声。
倪小五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放在嘴边亲了又亲。
只要替都尉看好这些大肥羊,日后吃香喝辣,可少不了。他已经离家三载了,等拿到钱,这个年关便能买齐年货,回家过年,给娘买身貂皮衣裳,也教乡亲们看看他,倪家小五算出息了。
想到未来,他不由乐开花,把宝贝碎银亲了几口,仿佛这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姑娘。
“天干地燥,小心火烛——”
满城皆已入睡,也只有打更更夫,和他一起醒着。
倪小五赶忙把银子收起,抄手等更夫过来喝杯。
更夫每喊一句“小心火烛”,便敲一下自己的梆子,声音越来越近。
倪小五倒满酒坐等着老兄弟。
但那声在临街响了一声,紧随而至的梆子声却没有再响起了。
倪小五等了又等,依旧没等到人来,连脚步声也不曾响起,他侧耳细听,却听见一道古怪的声音。
“嘎吱嘎吱——”
好像在啃着什么骨头。
“这老更夫,”他笑骂:“偷懒便算了,这是藏着只烧鸡,怕到我这时被我吃去吧。”
“这把年纪,还护食呢。”想到有烧鸡,倪小五咽了口口水,拿起那盘炒蚕豆,走了出去,“老更……”
话停在了喉头。
巷子狭长,老更夫倒在地上,梆子被血浸透。
一个高大人影伏在他的脖子处,“嘎吱”声便是由此发出。
倪小五双腿抖若筛糠,碟子啪地摔成碎片,蚕豆滚落一地。
听见动静,那人慢慢扭过头,露出自己长满白毛的面孔,和竖起的红瞳。
他起身,双手抬起,一蹦一跳,便有十步之远。
倪小五看了眼老更夫半边脖子被啃掉的凄惨模样,吓得转身便跑,大喊:“来人啊!救命啊!闹白毛僵尸啦!”
可惜此地大片仓库相连,又是深夜,等不见人来救。
白毛僵尸一起一落,阴冷风骤起,倪小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看见一棵树,扑到树后面。
僵尸跟着扑过来。
两个人绕着树打转。
幸好倪小五人一向机灵,身材矮小又灵活,看见僵尸往左跳,他也往左跑,看见僵尸往右跳,他便也往右跑。
饶是僵尸力大无穷,一跳十步,也一时奈何不了他。
倪小五便抓紧时间,大喊求救。
忽然之间,一只惨白的手透过树干,冲到他的面前。
锋利如刀的漆黑指甲就在他的脖子前,只差一点,就能把他的脖子割断。
木屑飞在倪小五脸上,他紧闭双目,吓得脑中一片空白,过往种种,走马观花似的从眼前浮现。
但是等了半晌,想象中的疼痛还未传来。
倪小五悄悄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隙,一看,傻住了。
白毛僵尸的手还停在他面前,沾满血的尖锐指甲不停划拉,却始终差了半寸。
再一看,他乐了。
嚯,僵尸急着来杀他,结果手臂卡在树里头了。
倪小五瘫软在地,□□一片湿热。
木茬刷刷掉落,铺了层木屑。白毛僵尸抬起另外一只手臂,锋利的指甲刷刷挠木头,很快就把树干挠出个坑,卡住的手臂松动了些,又能往前一点了。
倪小五忙爬起来,哭爹喊娘往回跑。
白毛僵尸猛地抽出手臂,一蹦一跳往回追。
听见身后风声又起,倪小五晃了神,一个不留神,被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僵尸飞身往前一扑。
倪小五哭嚎着大喊,眼见白毛僵尸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上还挂着丝丝血肉,腐臭的涎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臭得他眼冒金星。
但转瞬,倪小五就陷入狂喜。
他正好摔在了臭水沟里,瘦小的身形,恰恰好嵌在其中。
白毛僵尸扑立几次,始终无法碰到他,在旁边蹲了许久后,蹦蹦跳跳离开了。
倪小五瘫在臭水沟里,浑身都没了力气,等许久不见僵尸回来,便想起身离开。
起来前他长了个心眼,把耳朵贴在地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僵尸脚步沉重,越来越远,但离开的方向,却让他的心越来越沉。
倪小五探出身体,看着高大僵硬的身体一蹦一跳,飞身一扑,把两扇木门撞开,扑入装满肥羊的仓库。
下一瞬,火光冲天而起。
第104章 第 104 章
浓烟滚滚, 火光撕裂夜空。
栅栏里牲畜们凄厉哀嚎,嘶声震天。
火势借妖风而起,整片仓库都升起熊熊烈火, 照亮漆黑的夜空。
倪小五满面红光,目瞪口呆。
白毛僵尸是馋羊肉那一口了, 跑来烤全羊了?
但冲天的火势, 比他的叫声更引人注目, 瞬间唤醒大半个城池。
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尚未穿上衣裳, 便赤足奔走,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走水可是稍有不慎, 便能祸及全城的人祸。于是无论是在睡觉、干活、看月亮, 人们纷纷起身, 或是拿起水桶救火,或是赶紧把家中值钱家当背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四面八方而来,如同小溪汇成河流,蹦腾向火红的烈焰。
“倪小五!你怎么看仓库的!”
红光照在倪小五的脸上, 他木然扭过头, 望着赶来救火的街坊,嘴唇颤抖, 神情呆滞。
“倪小五, 你还在臭水沟里躺着呢?仓库都快给烧完了。”
“小五哥, 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傻了吧?”
直到一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冲出人群,“闪开!”
人们纷纷让开, 为他让出一条道。
大块头手里提着两口大缸,从人群飞出, 抬手一掷,两口人高的大缸便如飞燕从众人头顶掠过,砸向火海。
火焰稍熄,一缕青黑烟气笔直上升。
“火场里可有人困住?”
雄浑呼喊如惊雷炸起,在耳畔隆隆回响。
倪小五嘴唇哆嗦着,混着黑灰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嚎道:“石校尉!闹僵啦,有白毛僵尸吃人啦!”
……
闹僵是沧州祖传鬼故事。
哪个孩童晚上哭泣时,没有被娘亲吓唬过,再哭就会有白毛僵尸循声而至,哐哐把门窗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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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力大无穷,铜筋铁骨,一蹦有三丈高,一跳有十步远,最爱吃深夜啼哭的婴童。
只有庙宇前高高的门槛,才能拦得住僵尸。
倪小五话语一落,四周一片静默。
火焰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掩住半边天。
好半晌,不知是谁先笑开,随即笑声便如烈焰,迅速散开。
“倪小五!你便是扯谎,也好歹扯个像模像样的!”
倪小五哭丧着脸,抽抽搭搭。
火焰借风而起,愈演愈烈。饶是大块头神勇,也无法让火势浇灭。
幸好此地只做仓储,众人齐心协力,在附近挖出一条深长的壕沟,不多时,马蹄答答,是城中驻兵纵马疾驰,来帮忙灭火。
一车又一车土被挖出,深长壕沟隔绝烈焰,城里专业的灭火水局运来水龙车,皮带喷出如龙水柱,浇熄扑来的火舌。
热浪灼得人们面孔焦黑,头发发卷,还有人哎哟一声,被火星子溅到,在地上打滚爬起来后,摸了摸脑袋,发现自己头上的毛全被烧掉了。
火势冲天,黑烟滚滚。
一城之人努力,勉强将火势压在一隅,使其不再往外扩散。但一片又一片相连的房屋,却被烧成焦黑废土。
许多人焦黑着脸匆忙跑出。
许多义士纵身扑入火海,拉出受困的人们。
大块头数次冲进焰海中,背出一个个被烟呛晕的人,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转身冲回去。
“石校尉,”有人拦住他,“火越来越大,还是别进去了,娇杏娘子还在家等着你呢。”
大块头抹了把面上的黑灰,咧嘴一笑,露出排雪白的牙齿。他说:“娇杏才没有在家等着我呢,娇杏在那呢,你瞧。”
娇杏揽起袖子,与师野一起,用湿毛巾给昏迷之人擦浴,包裹伤者的创口。
热焰灼起她的头发,似乎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她抬起脸,望向了大块头。
目光相对,女人微微笑开,火光照在平日苍白清瘦的一张脸上,那对眼睛里有火焰在摇曳。
“娇杏,我进去了啊。”
娇杏点了下头,“好。”
但这次大块头只身扑进火海,许久没有出来。妖风又起,本已转小的火苗忽又冲天而起,通红的火舌舔舐夜空,滚滚黑烟遮蔽了明月。
眼见石校尉久久不出来,人群中难免窃窃私语。
“火势又大了,石校尉进去快一盏茶功夫了。”
“就算石校尉神勇,这么大的火,也……”
两人交头接耳,瞟向低头给伤者递凉茶的女人,“可惜娇杏小娘子。”
“听说她家不在这边,跟随石校尉千山万水来到沧州,要是石校尉出什么事,小娘子一个人在沧州,可怎么办哟?”
人群中流言蜚语,落到了师野的耳朵里。少女瞪了眼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心中难免忧愁,那些人说得不错,大火烧了这么久,大块头还没出来。
就算是神仙,也在火海里撑不了这么久吧。
她心烦意乱,手里那碗药汤洒了大半。
娇杏接过那碗药汤,喂给受伤低吟的患者,轻声说:“不必担心。”
“娇杏姐姐,你不担心吗?”师野瞪圆眼睛,蹲在她的身边,歪头望着她。
娇杏摇头,神情平静,“石大哥可比天神,英勇无敌,一定会无事。”
师野见她神色从容,也定了定心,继续跟在人群中,帮忙为烧伤的人敷药擦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火焰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空气中蔓延开烧焦的气味。
挖好了沟渠,处置好伤者,人们终于从忙命的奔波救火中得空,望着熊熊火焰,有时间忧愁了。
有坐在地上嗷嗷啼哭的婴孩。
有所有财产都被付之一炬满面木然的商贾。
也有庆幸火焰吞噬的大部分是仓库,没有蔓延到自己家的人。
一道身影越过深沟,从火海跳了出来。
师野急忙拿着条浸水的冰帕子迎上去。
那人脸被烟熏得黑漆漆的,大喊:“快拿点水过来。”
娇杏双手递来碗冷水。
“迟大哥,”师野惊声问:“你什么时候也跑进去啦?”
迟露白没有说话,一口把冷水喝完,坐倒在地上。
“幸好你没事,不然怎么像迟姐姐交代。”师野惊魂未定,拿凉帕子给他擦脸,擦到眉眼时,忽然愣住。
男人左边眉毛被烧掉半截,本来是个英俊俊挺的潇洒青年,现在显得怪滑稽的。
师野吐了吐舌头,“迟大哥,你破了相啊。”
“破相就破相吧,我又没有心上人。”迟露白满不在乎,望向娇杏,面上忽带几分愧色,“我方才去找大块头了。”
他顿了片刻,“抱歉,没有找到他。”
娇杏沉默半晌,神情没变,只是双手攥得紧了紧。她看着通红火焰,火苗噼里啪啦响,带着火星的黑烟直上云霄,好似能将天空烧出一个口子。
就算天神转世,在这样的火势里待上半个时辰,怕也是凶多吉少。
迟露白抿紧唇角,神情沮丧。
娇杏低头,朝他一拜叩谢,“多谢迟大哥。”
迟露白连忙摆手,“别这么客气,我也没找出他来。唉,里头火太大,烧裂的柱子往下掉,再往里就进不去了。”
他摸摸鼻子,心想,整片相连的屋舍都垮下来,大块头估摸着也……
连他也差点被压倒,一命呜呼。
他吸吸鼻子,迟疑地左右张望,喃喃:“奇怪。”
“奇怪什么?”
“谁家种了兰花吗?怎么闻见了花香。”
……
话语间,一道金光法罩如钟落下,罩住了大火。
火势不再随风往外蔓延,燃烧许久后,天空下起绵绵细雨,火焰终于越来越小。
透过熊熊火光,可见里面坍塌的街道房屋相连,化作漆黑一片废墟。
天将明时,大火终于熄灭,城中响起不绝的欢呼声。
年轻僧人低叹一声,松开紧合的双手。
“明澄法师,”行四摇动折扇,笑问:“费这么大劲救一群刁民,他们又不知晓,更不会心生感激,岂不是白费功夫?”
明澄轻转动手腕的佛珠,垂眸不语。
“法师修为精深,我自然比不上,”行四笑着转了转折扇,“只是,别为刁民劳力费心,等贼子来犯,没修为再为都尉大人撑起一方金光法罩,千条万条的贱命,也抵不过都尉身上的一根汗毛。”
他这般的话,显然很让都尉欢喜。
都尉笑道:“行四,明澄法师是万法寺得道高僧,慈悲为怀,济世救人,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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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只是,”他话锋一转,“法师,行四的考虑也不无道理,你是派来保护本官的,孰轻孰重,可要看得分明。”
明澄沉默不语,手指捻动佛珠,神色苍白而肃穆,宛若一尊石雕的佛像。
行四也笑:“高僧果然非同寻常,菩萨心肠,不似我,心中只挂念着大人。”
都尉越发喜欢这个能言善辩的青年,“行四,你这张嘴呐,在白花教里真是屈才了,等日后我们一起见节度使,我举荐你做个官试试!”
“多谢大人!”
都尉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官兵来禀告走水发生在藏羊之地,一把火烧完所有装羊的仓库。
他面色骤变,勃然大怒。
马上便有官兵拿下倪小五,捆至都尉面前。
倪小五自知犯了大错,哭成大花脸,跪在地上磕头,大声喊:“大人,冤枉啊!”
都尉冷笑,并不说话,旁边的管事替他大声训斥:“冤枉?你纵火烧城,害得城中多人伤亡,损失惨重,还敢说冤枉?”
倪小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哆哆嗦嗦地回:“不是、不是小人纵的火,是闹僵啊!真的有僵尸,白毛僵尸放的火!”
都尉面色微变,“僵尸?”
倪小五用力点头,“没错!大人明鉴,僵尸还把老更夫给咬死啦。”
“什么样的僵尸?”
倪小五认真想了片刻,“身上长满白毛,脸也长满毛,晃眼望过去,瞧着像顶着个羊脑袋。”
都尉猛地沉下脸。
倪小五被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
一位面容温和,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白衣青年走过来,温声问:“你说得当真?”
倪小五赌咒发誓,“您看我脸上的臭水,是僵尸流的口水,对了!还有街上那棵树,被僵尸抓了一个洞。”他眼睛亮了起来,似乎绝境中寻到生机,“那棵树还在的!请大人跟我去看,树干上的洞就是白毛僵尸掏出来的,小人若是撒谎,天打雷劈!”
青年微微笑道:“看你也不像会撒谎的,若真有僵尸作祟,那真是一桩大事,你上报有功,该赏才是。”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元宝递过去。
倪小五愣愣接过金子,还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把金子放在嘴边咬了口。
青年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倪小五看着金子上的牙印,又哭又笑,跪在地上磕头,对不追究他过错,还大方打赏的大人感激涕零。
“行了,”都尉甩手,“走吧。”
“好好。”倪小五跪在地上膝行数步,才起身高高兴兴往回跑。跑了每几步,他的脚步顿住,双足如有千斤重,迈不动步子。
低下头,肚子不知何时破开,白花花的肠子淌了出来。
他不可置信张大眼睛,嘴唇蠕动好几次,才委屈又不甘地说:“大人,我……没有撒谎啊……”
……
行四低头。
尸兵茂如林,走入其中,却有几处空洞。杂草掩埋的土地上,却有许多个泥脚印。
泥巴印干燥,手一撮,如血的红色泥屑簌簌掉落。
看来是有僵尸跑出去了。
虽被炼成尸兵,却还残存有一些人的记忆,所以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间让自己化作肥羊的“囚牢”烧掉?
那么。
第二件事呢?
报仇?还是化作妖魔,滥杀无辜?
都尉同样想到此节,脸色苍白,“他们会来寻我报仇吗?”
行四折扇轻点掌心,笑道:“他们至死都不曾见过大人,便是寻仇,也寻不到大人的身上。再者,大人身边有高僧护法,妖魔难近,何况是几个小小的僵尸。”
都尉听后,神色稍缓。
行四指挥人把倪小五的尸体也丢进养尸地里。
尸体刚被抛入地里,尸兵便将其撕成了碎片。
“虽说男人的血肉不如女人美味,却也不用浪费了。”行四摇动折扇,望着密密麻麻的尸兵,低声道:“我倒想看看,几只螳螂,如何挡车呢?”
……
逢雪回到榆阳,面对的便是大火方歇的城池。
也许是夜晚去救火,守城的兵士们面色疲惫,眼下青黑,衣袍有烟火燎过的痕迹。
他们两披上羊皮,混在一队进城的牲畜中,大摇大摆走入城中,顺便听见大家议论,夜晚突然冲起的火光,和看仓库的伙计所谓的闹僵一说。
起火的地方在城西,离大块头住的街巷还有一段距离。听见大火没有蔓延开,她心中多少松了口气。
赶羊人拿着鞭子,同街头几人说起那场大火,不曾注意到,两只小羊蹦蹦跶跶跑出羊群,钻到街角昏暗的巷子里去了。
羊皮抖落,两个戴着斗笠的少年施施然从小巷走出。
他们直奔大块头的院落,却发现院门大开,无人在其中。
逢雪蹙紧眉,“怎么没人?”
她顿时有些心烦意乱,难道是阿兄他们被都尉寻上了?还是遇见什么危险?
“小仙姑,你关心则乱啦。”叶蓬舟倒了杯凉茶递给她,“这么大的火,现在火灭了,也少不得忙活,我看他们是在火场那边帮忙。”
逢雪眉头舒展,吐出口郁气,“应是如此。”
“火场人多眼杂,我们又被通缉,我看还是在这儿等着吧,忙活了一晚上,”他伸了个懒腰,“你也该累了,快去歇歇,等会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逢雪还没开口,一道声音抢先答:“要吃鱼!”
他们齐齐低下头。
这才看见,桌子底下的阴影中,一直有两颗圆圆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圆眼睛冒出幽幽绿光,重复:“要吃鱼!”
第105章 第 105 章
小猫如今长成一只黝黑的小猫, 悄无声息蹲在黑暗里,自成一道阴影。
连逢雪都没发现它。
她弯腰把小猫抱起来,怀里沉甸甸的重量让意识到, 小猫已经长大了很多,变得圆鼓鼓, 黑不溜秋, 像一块毛茸茸的炭球。
小猫说:“小仙姑, 昨天晚上起火啦!”
逢雪摸摸它的脑袋,“没有吓到你吧。”
小猫跳出她的怀抱, 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人怕火, 小猫不怕!”
叶蓬舟弯着桃花眼, 笑说:“那小猫岂不是好厉害?”
小猫骄傲地仰起脑袋, “小猫就是这么厉害!”
家里没有新鲜的鱼,若想吃鱼,还得去市场买,或是河里捞。如今逢雪他们被满城通缉, 不便招摇, 只好同小猫商量,能否换换口味。
好在小猫非常通情达理, 表示只要是肉便行, 如若他们不方便, 它还可以去抓新鲜的耗子来。
逢雪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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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不禁,“你真体贴,不过, 耗子就不用啦。”
小猫叹口气,雪白胡须微微颤动, 似乎在为他们坚持不吃耗子感到可惜,“耗子很好吃的,黄姑也喜欢吃耗子。”
逢雪微微一怔,“黄姑是谁?”
“黄姑就是黄姑呀。”见逢雪依旧神色茫然,小猫回头,朝窗外喵喵叫了几声。
片刻,一个头顶黄毛的小脑袋怯怯从窗户探了出来,瞧见逢雪他们,它又飞快地缩了回去,细声细气地“喵喵”叫。
“它就是黄姑。”小猫道。
看着小猫介绍开心介绍好朋友,逢雪心中多少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小猫跳出窗户,和黄姑玩耍。叶蓬舟生起炊火,下面煮热汤,上面蒸玉米饼子。
汤煮的咕噜噜响,雪白的水汽蒸腾,香气飘过敞开的窗,四处飘荡。
逢雪找了个小马扎,坐在火前,用钳子拨弄柴火,说:“被白花教追了这么一路,刚回来就忙,不累?”
“我命贱,”叶蓬舟在案板切菜,指节曲起按着刀背,几下就把土豆切成了细丝,边切菜边回头同她说话,“天生闲不下来。”
逢雪皱了下眉,“你小心些。”
“放心,”叶蓬舟勾起嘴角,转动菜刀,“我玩刀你还信不过?说起来,以前师父让我选学什么时,我本也想学剑的。后来转念又想,要给师弟师妹做饭,还是学刀吧,方便一些。”
他停了下来,忽而语气惆怅,“若早知道小仙姑学剑,当年我便也要选剑了,咱们双剑合璧,多好!”
逢雪仰起脸,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颜,问:“刀剑合璧不好吗?”
叶蓬舟猛地扭过脸,睁大了眼睛,怔了片刻后,垂下眼睛,长睫遮住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轻颤了几下后,笑着说:“好啊。只要你觉得好……刀剑合璧,自然也是好的。”
柴火在噼里啪啦燃烧。
烧到一截木头时,呛人的烟气升了起来。
烟辣得眼睛疼,逢雪拿起火筴,想把木头夹出来,但两根筷子一样的钳,看着简单,用起来却不容易。
一用力,木柴反而骨碌从钳底滚走。
她抿紧嘴唇,和那根木柴较上劲,结果不仅没成功,自己反而被烟熏得直咳嗽。
青黑烟雾弥漫。
一只冰凉的手接过滚热的火钳,于是烟火气里,多了段朦胧的莲香。
少年轻笑一声,“没做过这些事吧,我的大小姐?”
“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逢雪瞪圆了眼睛,马上反驳,但稍倾,她回过神,火焰烧得面颊绯红,声音低了低,“谁是你的大小姐?”
叶蓬舟熟练地摆弄几下,木柴重新滚入火中,他像是做惯这样事情的,摆好木柴的位置后,柴火没有再升起呛人的青烟。
逢雪坐在小马扎上,出神地望着土灶里的火焰。
“你还不算大小姐啊?”叶蓬舟看着她笑,“雁回每个人都说,迟家的大小姐,从小,那可是出了名的……”
逢雪气恼道:“不许说了!”
谁知道街坊邻居都对他说什么,有没有把她过去成堆的糗事给说出来。若是叶蓬舟知道了,按他这张嘴,能把她损到下辈子去。
“夸你嘛,怎么又害羞啦?”
见对方重新转身切菜,逢雪松了口气,不自觉将手抚上胸口,按住里面隆隆不歇的春雷。
……
等到猫吃完肉,人喝完汤,玉米饼子热了又凉。
大块头他们却依旧没有回来。
逢雪透过门缝,见去火场帮忙的街坊陆续归来,却迟迟等不到阿兄,心中难免焦灼。
叶蓬舟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摸了摸下巴,便有了主意,走到窗前,学着猫儿,喵喵几声。
他学得惟妙惟肖,逢雪没瞧见时,还以为是小猫回来了。
好几个猫猫头从窗户探出来,鬼鬼祟祟往里张望。
叶蓬舟掰了点玉米饼子,又送上一碟肉干,“喵喵喵。”
“喵喵?”
“喵呜——”
似乎达成某种协议,猫儿们叼走肉干,四下散开。又等了一会,更多的狸奴从四面八方角落里钻出来吃肉干,也带来大块头们的消息。
大火虽歇,但被火焰烧毁之地需重建,被烧伤之人需医治,还有烧成焦炭的死者,也需收敛入棺。
然而,眼前被火海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大火之中,房屋倾颓,梁柱倒下,曾经的屋舍化作断壁残垣。
妇人跪在尚有余热的地上哭泣,双手挖掘灰烬,试图从其中找出自己的孩子。
许多人和她一样,冲入火场找亲人,挖得双手鲜血淋漓,手指白骨森森,也不肯放弃。
受灾后的土地上响起哀哀的哭泣声。
师野扁起嘴巴。
“怎么啦?”迟露白察觉到她的异常,问道:“见不得这场景?想哭?”
“怎么会!好歹我也是个赶尸匠,这场面我可见多了。”师野马上反驳,“什么场面我没见过?我只是……”
她顿了半晌,小声说:“有些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迟大哥来给你解惑!”
“你说这么大的火,”师野坐在焦黑的地上,手托着腮帮子,困惑又苦恼:“不可能有人再生还啦,困在火海里的人,早就被烧得跟焦炭一样。这些人肯定也知道,看见也是徒增伤心,为什么还非要找到尸首呢?”
迟露白一愣,“不然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被压在底下吧?”
“为何不能?反正都是埋在地里面,烂在地里,坟地是地,其他地方不也是地?”
迟露白挠了挠脑袋,“你这丫头,说得怪有道理的。但是,如果我死了,我也不想一个人躺在地底下。”
师野:“咋,你还想带走几个人陪你?”
迟露白笑了,“那倒不是。就是,想埋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啊。”他抬头望天,笑眯眯地把脸上的黑灰擦掉,“说起来,好久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家里两熊孩子想不想我。”
两人昼夜忙碌,精疲力尽,便不顾脏污,席地而坐。
一场大火后,上升的焰流化作了绵绵细雨,冰凉雨丝洒在少女迷惘的脸上。
“我也想爷爷。”她低声说。
“那就快点回去吧。”
师野:“不成,我想跟着迟姐姐当剑仙的。”
迟露白笑着摇头,“傻姑娘。当剑仙有什么好的。”他想到妹妹满身的伤痕,静默半晌,吐出口浊气,低声道:“当剑仙……怪让人心疼的。”
……
人们挖掘遗骨,哀声哭泣。
师野咬紧唇,却在人群中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娇杏。年轻的女人同样忙碌了一整夜,脸色苍白,面容憔悴,却依旧在烧焦的废墟上左右张望,寻找大块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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