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雪咬着荔枝,嘴中甘甜滋味漫开,她忍不住问:“你到底,刚才,怎么回事?”
叶蓬舟沉默片刻,轻笑了声,声音稍稍沙哑,不似以前清亮,倒有点缱绻的味道。
逢雪微抬起头看他。
隔得很近,对方的如羽般的长睫轻扫,眼尾弯起个小钩子,面色苍白到病弱,却没有丝毫荏弱之态,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垂眸看逢雪。
湿发落下一颗冰凉水珠,滑过冷白的脸颊,落在逢雪眉心。
“小仙姑,”顿了下,叶蓬舟在她耳畔低声道:“我是棺生子。”
眉心冰冰凉凉,逢雪恍惚片刻,听见他的声音,忽地惊醒,“棺生子……”
棺生子,顾名思义,是在棺材中生出的小孩。在民间,还有种称呼,叫做鬼生子。
传说这样的孩子,天生通阴阳,半人半鬼,是修邪道的好料子。
命格极差,生来不祥。
逢雪不自觉攥紧掌心。
“我还未出生时,父母遭遇流寇,被人抹掉脖子,身上财物被寇贼搜刮走,无法辨清身份,好心人便把他们草草掩盖在乱葬岗。几日后幸好有人路过,听见哭声,挖开坟土,才发现娘亲已经在棺中诞下了我。”
……
他的声音低而缓,徐徐诉说自己身世。
棺生子晦气,生下来又无父无母,侥幸遇见个好心人把他给挖出来,世道艰辛,谁肯多养个累赘呢?
但他运气毕竟不错。有只失子的山魈,听见婴孩啼哭,找了过来……
山魈人面长臂,黑身有毛,面孔似笑非笑,喜好以人为食。这只山魈却没有吃掉他,而是喂了他一些奶水吃。
于是便在荒野长大,以坟茔作床,拜鬼魅山精为母,寂寞时,捡起被雨水冲出的骷髅当球玩,无人说话,便跑到水边扯水鬼的头发。
倒也这样全须全尾长大了。
……
逢雪心道:难怪他这样,喜欢同些妖魔鬼怪打交道。
“难怪那次……”
“什么?”
逢雪抿了下嘴角,“没什么。”
只是想起了那次,他对黄皮子一念心慈,那时她还义正严词叱责过他,现在想想,不由赧然。
“抱歉。”
叶蓬舟微微一怔,见她小脸板着,忍不住嘴贱,调笑道:“小仙姑说什么呢,就是你杀了我,也不必道歉啊,咱们谁跟谁……”
逢雪默默拿起剑,剑柄往他腹部一撞。
叶蓬舟小声道:“好嘛,这么别扭干嘛,我跟你就是了。”
走至路旁,迟露白停下脚步,正往外看情况,忽地面色一变。
一位身材高大、身披甲胄的大汉正往他的方向望来。
第094章 第 94 章
那兵士身材高大, 站着就仿佛一座铁塔,比旁边人要大半截。
迟露白心中一惊,缩回脑袋。
但是迟了, 兵士已经看见他,大步走来, 一人便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伸出个巨熊一样硕大的脑袋, 低头看着他们。
非常有压迫感。
师野大惊失色,“这人怎么长得跟座小山似的。”
迎来的并非山崩地裂。小山看了他们, 片刻,上面开出一朵小花, 绽开灿烂的笑意。
叶蓬舟:“哟, 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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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又见面啦。”
石大块头,如今是榆阳镇西六街人人喜欢的石校尉。他异常灵活,带着人在巷子里左转右转,若是遇见追兵, 挡在前边, 便能把后面四人遮得严严实实。
“到了。”他松口气。
眼前是比离离巷更宽阔平整些的小路,路边每家每户都带着一间院子。其他院门紧闭, 唯有眼前的门半开, 隔着门缝, 能望见里面纤细的人影。
还未入门,浓烈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女子听见声响回头,绽开笑颜, “回来啦。”
师野怯怯从大块头身后探出身。
“咦,还带了一位客人?”
迟露白也走出来, “打搅。”
大块头挠挠后脑,“嘿嘿,不止一个呢,带了四个人来。肉可有煮够?”
女子愣了片刻,“够是够了,但……”
但还未说话,就见大块头那藏得严严实实的身后,又走出两位熟悉的少年。
逢雪抱了抱拳,“娇杏,好久不见。”
叶蓬舟拱手,“石夫人,打搅打搅。”
面前年轻女子清瘦,眉眼疏淡,正是灵石城中,曾有过一段交集的娇杏。
娇杏脸颊泛红,“恩人,莫打趣了,快进屋吧,菜刚做好。”
屋里支起一口火锅,锅里酸菜骨头汤咕噜冒泡,放进新鲜切好的五花肉,薄薄的肉片在汤里翻滚。
肉香扑鼻,师野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娇杏为几人倒好酒,拿出一盘刚炸好的玉米浆包。炸好的浆包外酥里嫩,咬开炸得脆香干脆的外壳,嘎擦声后,玉米的香甜在嘴中爆开,软糯的米浆里夹杂着玉米的细小颗粒,舌齿留香。
师野咬着浆包,牙齿都被黏在一起了,含糊说:“好吃、好吃!”
娇杏莞尔,“恩公喜欢便好。”
……
自娇杏拜别逢雪他们后,便离开灵石城,北上寻找大块头。
追到大块头,便一路跟随,把他当作恩公侍奉。
一直到沧州。侥幸大块头天生神力,没多久,就被少将军赏识,从充军的罪犯,变成将军亲随,也在榆阳镇,租了间自己的小院。
两人就此安顿了下来。
路上艰辛不足道,娇杏面上笑容淡淡,“来到此处,只愿这样安稳的日子能久一些。”
逢雪想起都尉府里的尸兵,心中沉了沉。
“恩人,”娇杏给她夹了块切得薄薄的五花肉,问:“两位又为何来榆阳镇呢?”
叶蓬舟喝着小酒,苍白的脸上漫开薄红,笑着说:“娇杏娘子你是知道我们的,小仙姑的剑,只为降妖除魔来。”
娇杏惊道:“又有妖怪?”
“岂止是妖怪咧!”师野瞪圆眼睛,心有戚戚,“可比妖怪凶多了!”
娇杏面色白了白,轻轻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寻常神色,喝口米酒,道:“世道越来越乱了。”
迟露白摇头,也喝了杯,“人都可以变成羊,路上都是寇贼,日后生意可不好做喽。”
师野:“死人的生意却好做了。尸都赶不过来了,还好我溜得快。”
大块头轻松拿起一口沉重的大石缸,“娇杏娘子新做的酱菜你们吃不,配五花肉有滋有味的。我说呢,管这些干什么,有妖怪就杀呗。”
叶蓬舟嗤一声笑道:“还是石兄豁达,你不是个和尚吗?怎么开了荤。”
大块头:“酒肉穿肠过,师傅心中留。念经哪有吃肉快活!”
“若是世间的秃驴都似石兄就好。”
逢雪掀起眼帘看他一眼。
少年笑着改口:“我便尊称他们大师了。”
“什么大师秃驴,都是虚名,”石大块头不觉他失礼,憨厚笑道:“小叶想喊什么便喊什么,秃驴是我,大师也是我,校尉还是我!”
叶蓬舟和他聊得投缘,拿酒相劝,你来我往。
逢雪吃个七分饱,就起身离开,走到窗前,仰头望向天空。
乌云密布,镇厄司的鸟又在头顶盘旋,赤红眼睛俯视着整座城市,追踪他们的踪迹。
镇厄司怎么同都尉白花教扯上关系?
她抱着剑,忧心忡忡,却听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人微侧过身,循声望去,见火锅烧起白气喷香,水雾里少年举杯相撞,酒水几滴洒在桌上。
外面凄风苦雨,里面却有火炉、热汤、好酒,和生动的少年。
“小仙姑,想什么呢?来!死里逃生,故友重逢,共饮一杯!”
……
“诸位英雄!”
杜都尉魂不守舍坐着,面孔发白,“可有抓到贼人?”
在大厅两侧,却有两拨人对坐。
一拨黑衣佩刀,神色冷峻,肩膀上栖着只黑色的大鸟,一拨却穿得奇形怪状,唯一相似之处,肩膀系条白布。
白花教和镇厄司,臭名昭著的邪魔外道,和朝廷专设,用力铲除邪魔外道的刀,居然同坐一堂,泾渭分明。
“简直无法无天!”都尉想起两个刺客,气得牙痒痒,“这么多人,还能让他们生出翅膀跑了不成?”
行四转动折扇,露出双狐狸般的狭长笑眼,“大人莫急,有镇厄司的诸位同僚在……”
“哼。”干瘦老者冷哼,“我们可不是你的同僚。”
“那是那是,”行四拱手道歉,“小辈失礼。”
但白花教教徒中却传来嗤地一声笑。白花教的人,说好听些,是散漫自由,说难听点,便是一个个平日粪水不离嘴,狗嘴吐不出象牙。
“狗屎的,这老登还挺装,真是屁股上描眉画眼——好大的面子哟。”
老者神情阴冷,面如黑铁,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出声的人。
“葛千户大人莫怪。”行四又拱手一拜,“我们乡野之徒,不曾受过教化,说话难听了些,大人有大量,何必和他计较。”
葛千户冷笑。
出口成脏的汉子可不在乎他是什么镇厄司的千户万户,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镜贴花黄,给黝黑的脸颊擦上两团不伦不类的胭脂,说出的话却变成尖锐的女声,“四娘我呀,最讨厌装腔作势的人啦。”
葛千户冷声道:“张四娘,原名张思道,是远州青阴县人士,因为妻妾争吵,不胜其烦,把全家上下,全部杀害,包括父母妻妾,弟弟弟妹,还有四名家中仆役,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一名四岁孩童。”
镇厄司的人面色微变,投以鄙夷的眼神。毕竟一点小事,把全家都杀了,实在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若说家人和他平素有龃龉也罢,襁褓中的婴孩,四岁的小童,怎会招惹到他呢?
连婴童都杀,可谓毫无人性。
但张四娘听后,反而嘻嘻笑出来,洋洋自得。
白花教的其他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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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笑,“没想到啊,你小子是这样的人才。”
仿佛这不是什么恶行,而是值得夸耀的大好事。
镇厄司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拔刀出鞘。
剑拔弩张之际,是都尉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诸位,不要为一点小事生出龃龉,大家如今同坐一堂,都为朝廷出力,该勠力同心,先把那几个小贼抓住才是。”
葛千户哼了声,手下几人才不情不愿把刀收回。
“据我所知,”行四不急不慢摇动纸扇,“镇厄司养的鹰鸟,在天空盘旋,秋毫之末,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有虫瘿鸟在,何愁找不见刺客呢?”
都尉:“快快,那你们赶紧把什么鸟都放出去。”
葛千户说起这个便来气,虫瘿鸟得一只不易,每入司中,镇厄卫便得一只鹰鸟,但就在昨日,鸟儿就死了十来只,可让他心疼坏了。
“早放出去了,刚放出就被那伙小贼察觉到,杀了好些。”
行四笑容温和,不以为意,“千户太谦虚的,放出那些只是普通的虫瘿鸟,我听说司内还有一种鹰鸟,经过指挥使大人亲手调教,千里之遥,也能望得一清二楚,翅若金羽,眼似炬火,声如凤鸣,若是放出此鸟,何愁找不到小贼?”
“是啊。”都尉意动,望向葛千户,“千户大人有这样的宝贝,何不早点拿出来?”
葛千户:“大人,这种鸟很是珍贵,沧州也就只有两只。”
都尉面色微变,不满道:“千户是舍不得拿出来?”
葛千户摇头,苦笑:“怎么会?只是金羽凤素来是一对,有雌有雄,雌鹰被人偷走,我们手里只剩只雄鸟。”
“有一只不就够了?”
葛千户叹气,“大人有所不知。金羽痴情得很,若是雄鸟放出,怕是会不听我们的话,只追着雌鸟飞远了。”
话语刚落,厅中先是静默片刻,而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白花教徒们捂住肚子,哈哈大笑,好似听见一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什么?鸟也有妻管严,莫不是千户自家也有个母老虎,才瞎诌出这么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这话骗骗小孩也就罢了,谁信呐。”
“雌鸟没了,那雄鸟岂不更快活啦。都尉后花园不是养了好多鸟儿嘛,拿几只出来,让雄鸟见见世面,它便不会再傻愣愣地去找自己婆娘喽。”
都尉不由也笑,“是也是也,不过是一只鸟而已。拿几只漂亮的鸟儿让它长些见识就好了,再不济,镇厄司总有手段对付一只鸟吧?”
葛千户脸上神情几番变幻,想说什么,但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说:“我们出力,那你们呢?还有那个少年,他那手本领,可别说和你们白花教脱不了干系。”
行四笑眯眯摇扇,“我们自然也会为大人效力,大人请放心,我们护法已经潜伏在了榆阳镇,只待小贼冒出头……”
……
葛千户率弟兄离开都尉府,临别,回头看眼里头乌烟瘴气的景象,不由嗤了声,从心底瞧不起这些邪魔外道。
“千户,我们当真和他们一起?”跟在他后面的少年名叫许立业,年纪还小,眉眼犹有稚嫩懵懂之色,很不理解他的做法,“那可是白花教,一群万死不足惜的恶徒,和他们在一起,实在是……”
他神情屈辱,低骂:“让人心里窝气得很!”
葛千户道:“事可从轻,亦可从权。这只是权宜之计。”
“江远道逃了出去,若他去了京城……”
“那便让他逃不出去。”
“可若后面指挥使大人知道了……”
葛千户双眸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沉默半晌,才低声说:“只盼到时候,都尉和节度使大人为我们美言几句,好让指挥使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
榆阳镇上空盘旋的鹰鸟越来越多。
兵士开始挨家挨户搜查,把榆阳镇搜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掘地三尺,说要搜查“奸细”,还将“奸细”的图像画出,放在榜上,重金悬赏。
“哟,这两个奸细,怎么长得这么俊呐。”
大家围在悬赏榜前,看着贴出的两张纸,议论纷纷。
“年纪轻轻的,咋就当了奸细呢。”
“听说不是奸细,是刺客。我大舅的二姨的三大妈在都尉家做厨娘,听她说……”
“哟,石校尉!”
大块头比周围人高出一大截,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不用像别人般费力踮脚伸脖子,就能把悬赏看得清清楚楚。
他力气大,经常帮街坊干活,认识他的人便打着招呼,“石校尉还没回军营啊。”
大块头乐呵呵笑道:“在家里多待几天。”
“陪娇杏娘子是吧。你肩膀背得麻袋鼓鼓囊囊装着什么呢?”
大块头不好意思地挠头,扛起大麻袋,笑着说:“我刚买的吃的咧。”
他肩膀上的麻袋几乎能装得下一个人。
有人惊讶问:“你能吃这么多啊?十几口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吧?”
大块头还没解释,旁边左邻右舍便帮他说话,“咱们石校尉天生神力,一头猪都吃得下!”
“是啊是啊,你是没见过石校尉吃饭,那真是,狼吞虎咽啊!”
家里添上四口人,口粮自然会变多,引人怀疑。但在大块头这儿,都不算什么事。
他的饭量太惊人,一日能干掉十几个人的饭,还是没放开腰带吃。
每日买的食材多些,街坊邻居只当他军饷发下来了,便吃得多了点,无人生疑。
再说,有人进过他家院子,也没看见他家中多了人。
只是新养了几只羊而已。
第095章 第 95 章
门吱呀一声打开。
大块头弯腰进入门里, 把大麻袋放在桌上。
懒懒窝在墙角的两只白羊看见他,兴奋地跑了过来。
大块头从口袋掏出两块糖,递给他们吃, 抬头望眼天空,“鸟儿飞回去了, 可以把羊皮脱下来了。”
变成羊虽可混淆耳目, 但披着羊皮的时间长了, 人便会逐渐和羊皮黏合在一起,最后连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畜生, 就再也变不成人了。
大块头自从知道这件事后,便很是认真地算着时辰, 提醒他们按时脱下羊皮。
刚说完, 他便见少女身着朴素灰袍, 从屋里走了出来,“路上有遇见搜查的人吗?”
大块头乐呵呵地笑:“没有呢,咱这住的都是少将军底下的人,上次他们来搜查一趟, 气得小将军找都尉闹了次, 我看有几天不会来人搜啦。”
不过没有士兵明目张胆搜查,并不意味着安全。
除开白日头顶盘旋的鹰鸟, 到夜晚时, 吸血蝙蝠会从暮色里钻出来, 穿街过巷,每家每户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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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白花教的“眼睛”。
好在有猫儿守在树上替他们警戒。猫儿不仅能警戒,还呼朋唤友, 招来一群狸奴朋友,帮了他们大忙。
小猫从屋檐跳了下来, 正好落在少年的肩膀。
叶蓬舟肩膀一沉,屈指弹了下它的鼻子,“真沉,如今不能叫你小猫,你是一只大猫了。”
“瞎说,”逢雪反驳,伸出手,小猫抬头蹭蹭她的指腹,“它还不到半岁呢,就是只小猫。”
“啧,半岁这么敦实?”
小猫仰起头,骄傲地说:“小猫就是这么厉害!小猫吃了好多蝙蝠。”
叶蓬舟:“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吃坏肚子喽。”
“小猫才不会吃坏肚子!”
看他们一人一猫在那斗嘴,逢雪嘴角微翘,噙起淡笑,抱剑靠墙,下巴抵在剑上。
这几日榆阳镇被封锁起来。
她夜晚偷偷与叶蓬舟出去几次,却发现都尉府已经围成一个铁桶,里一圈外一圈的,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想到里面还有个会念经的和尚,他们便选择暂避锋芒。
然而留在这儿也不是解决之法。
逢雪目光不自觉掠过天空,面色忽而一凝。
夕阳烧红天空,在都尉府的方向,红云堆砌,异常鲜艳夺目,瑰丽异常,如蒙层血雾。
心忽地跳了跳,不自觉皱起眉。
“这几日夕阳真好看。”迟露白从羊皮里爬出来,就这样盘坐在地上,望着天空,笑道:“很久没在沧州见着这样漂亮的晚霞了。上一次,还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逢雪望向他。
血红的光透过绮丽云彩,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十五年前,”迟露白手抚上额头,“那时候你还小,我也还是雁回城杠把子。你记得不,以前沈家小子傻愣愣的,就张脸长得好看,总是被欺负,你就和苏阿猪他们打架,最开始还打不过。”
逢雪愣了下,悄悄瞥眼叶蓬舟,侧过脸,“不记得了。”
叶蓬舟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哦,还有这样的事?”他抚掌,夸赞:“看来小仙姑从小便侠肝义胆,锄强扶弱。”
逢雪听着他的话,总觉得有些古怪,又不知说什么,偏过脸,手摸过剑身,又摸了摸凑过来的小猫。
叶蓬舟弯着桃花眼,含笑望向她,“只是不知道,原来小仙姑和沈仙师,还有这样的往事?”
迟露白诧异:“你不知道吗?”
“烦请迟大哥同我说一说。”
“那说来可就话长了……”
“阿兄!”逢雪蹙起眉,生硬打断他。
迟露白笑笑:“好嘛我不说啦,这不是小叶先问的嘛,可不是我要提。小叶,你有啥好奇,直接问阿雪呗。”
逢雪垂下脸,执剑立在旁边,夕阳透过树影,斑驳落她一身。叶蓬舟同站在树下,转动手里漆黑折扇,半边身子被阴影笼罩,只双眼睛亮得出奇。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弯着桃花眼,声音没有笑意,“话本上都听惯了,我不好奇。”
逢雪不知说什么,便“奥”了声。
叶蓬舟猛地合上扇子,微眯起眼,抿紧嘴角,一副快气死的模样。
逢雪:“……”
这个人好别扭。
入夜。暮色披覆天地,天空逐渐暗了下来,一只只漆黑的蝙蝠从暗处飞出,在黑夜中穿梭,倒挂在屋檐上,黄黑交错的绒毛覆在小小耳朵上,四面八方的动静,便皆数传入耳中。
屋檐下这户人家正在家中烤火,依偎一起窃窃私语。
“搜查动静闹得越来越大了,那些军士,把家里搜个底朝天,砸坏不少东西,也不知道搜到奸细没有。”
“幸好我把钱收在炕下,不然也被他们抢走了。”
“唉……不知奸细藏在哪儿了,怎么一直都找不见呢。”
“有没有奸细都不一定呢。”
夫妇围在火前,低声说着话,没有注意到,在身后的窗边,蝙蝠后趾抓着树枝,暗红的小眼睛在黑夜里发光。
与此同时,也有双幽绿眼睛,透过春枝绿叶,专注盯着它。
稍倾,一道黄色影子闪过。
血花溅开,吱呀的叫声响了声,一切归于平静。
“什么声音?”妇人神色惊惶,以为又是官差前来搜查。
汉子走到窗前张望,脸上露出笑意,“是黄丫头呢。不知从哪里叼来这么大的耗子。”
一只黄色的猫儿,口里叼着蝙蝠,慢悠悠从墙根走过。
看见他们,它放下蝙蝠,礼貌地“喵”了声回应。
……
这样的场景在榆阳镇各个角落都有上演。
刺客没找着,城里的猫儿却一个个都胖了一大圈,变得毛茸茸圆滚滚。
都尉气得想下令灭猫,但猫儿灵活矫健,想杀它们可比杀刺客难得多。加上沧州以前闹鼠患,多亏有狸奴出手,才让耗子不至于泛滥成灾。
百姓们不在乎什么刺客奸细,也不在乎都尉大人,但对这群毛茸茸的狸奴,却是喜爱非常。
他们会为每只小猫取名字,黄丫头、黑柱、小梨花……仿佛猫儿是自己的好友、孩子、街坊邻居般。
狸奴大爷在城里大摇大摆,连都尉都没有办法。
多亏了猫儿,逢雪他们不用在晚上也披上羊皮。她坐在窗前,也无睡意,警惕地听着动静。
“小仙姑?”叶蓬舟坐到旁边,把从都尉府顺出的一盘荔枝放在她面前,“想什么呢?”
逢雪低声道:“在想孙虎。”
孙虎可不是什么好人,竟帮忙隐瞒了他们也有变羊之法,真是稀奇。
莫非是怕他们报复?
叶蓬舟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剥去外皮,目光盯着洁莹的果肉。屋内没有点灯,天上也无月光,屋内屋外,皆是如墨般浓重的夜色。
他把剥好的荔枝递给逢雪,却说:“如此良宵如此月,小仙姑想他做什么?”
“不然想什么?”逢雪咬破荔枝,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
叶蓬舟曲起食指,抵着鬼哭,扇柄不轻不重敲在桌面,一声又一声。
两人对坐,静默着,许久,他才轻轻问:“想你的青梅竹马?”
逢雪哼了声,“有什么好想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叶蓬舟沉默半晌,才轻轻叹口气。
“叹气做什么?”
叶蓬舟道:“我在想,若是自己小时候,生在沧州就好了。”
逢雪心中一动,垂下眼睛,轻声说:“那你就,没有这么多水鬼朋友。”
叶蓬舟笑了声,“但我会多好些僵尸朋友。”
“总和妖魔鬼怪脱不了干系是吧!”她说着,噗嗤一声,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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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也笑了出来,捂住嘴巴,回头望了眼。
幸亏没有惊醒其他人。
忽地。一阵飓风骤然而起。
逢雪敛去笑意,拔剑轻巧翻出窗外,把窗户轻轻阖上。刚站定,头顶便传来破空声。
叶蓬舟拔刀挡在她的身前。
刀身与什么坚硬的东西相击,发出宛若金石相撞的清脆声响。
逢雪侧身到旁边,丢出道火符。火焰蹿起燎开黑夜,借着一线火光,她终于看清突然来袭的是何物。
一只体型巨大的鹰。
鹰鸟的翅膀张开,羽毛里藏着线灿烂的金色,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有金光流溢。
巨鹰扶摇直上,冲上天空,转瞬,它又从云层中冲出,俯冲而下,利爪如钩,扑向地上的人。
扶危出鞘,青锋一闪,鹰爪与锋刃相击。
逢雪被巨力震得后退几步,手臂酸痛发麻,虎口火烧般的疼。
“好畜生。”
大鸟双翅能直击云霄,振动金羽双翼,小院便刮起大风。
逢雪捏诀御风,借着大鸟扇出的风,踏风而行,快要靠近时,轻启唇,“斩妖。”
青锋冒起白光,剑刃劈过罡风,斩向大鸟的翅膀。
大鸟猛地飞起,一片带着金光的羽毛轻飘飘落下。
叶蓬舟捡起羽毛,在刀上碰了碰,羽毛坚硬如同金铁。他仰头看着大鸟,大鸟振翅盘旋一圈,竟又俯冲下来。
逢雪皱紧眉,怕动静惊扰到旁人,“找死。”
剑锋白光更炽,便要迎风,刺向不知死活的金毛畜生。
“小仙姑,且慢。”
逢雪停下剑,回头看他。
叶蓬舟往前一步,伸出手,大鸟尖锐的指爪悬在他的手上。
稍一用力便能让人皮开肉绽的利爪蜷起,抓住他的手臂,停在他的手上。
逢雪也看明白了,大鸟没有恶意,好似有什么想告诉他们。
……
金雕振翅,飞上云霄,如钩的利爪上,抓着两个人。
叶蓬舟像没骨头的蛇紧紧缠在逢雪身上。
逢雪:“……你能不能松开些?”
“不行啊小仙姑,你知道的,”他可怜兮兮,“我畏高。”
逢雪闭上眼睛,单手握住鹰爪,只能忍了。夜空冰凉的风刮得脸发麻,几要冻僵,沧州的夜风凛冽刺骨,比刀子更刮人,在这样的寒冷中,肌肤相触的温暖格外明显。
比起沧州如刀子般的夜风,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少年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颈侧,吐息时,微热的呼吸拂过肌肤,皮肉发痒。
她稍稍把脖子往后仰。
叶蓬舟马上追上来,凑到她的耳畔,低声问:“小仙姑。”
“嗯?”
“你和沈仙师一起长大啊?”
逢雪气得一滞,剑柄重重撞在他的腹部,“你不是说你不好奇嘛!”
叶蓬舟哼了声,目光移开,瞥眼下面高空后,又飞快把脸转了回来,视线落在少女纤长睫毛上,“我不好奇。”
“不好奇就别问了。”
叶蓬舟不情不愿“奥”了声。
逢雪攥住金雕,垂眸望向身下。金雕带着他们飞上云霄,地上的榆阳镇隐没在黑暗中,只余都尉府的方向,有零星灯火闪烁。
又往上飞了些,冲破乌云,地上的一切也看不见了,银白的月光粼粼洒在云层上。
逢雪无端想起了那缸载满酒液的瀛洲。
金雕带着他们飞了一阵,猛地往下俯冲,落在了一处荒地。
此处与人口众多的繁华城镇截然相反,一具具草草掩埋的薄棺被雨水冲刷得从土里冒出头,破烂的草席随意倒在坟头,从里面露出溃烂的手脚。
乱葬岗的前方,有一棵柳树。
柳树吸取尸首的养分,长得格外高大,树皮皱巴巴,上面长满了酷似人面的树瘤。稀疏的枝条垂下,在风中飘荡。
一间破败的屋舍,便藏在柳树的后面。
“义庄。”逢雪按剑,面无表情地说,“进去吧。”
“嗯,进去吧。”
逢雪:“……你能不能松开我?”
叶蓬舟这才松开手,翘起嘴角,朝她拱手,笑道:“失礼失礼。”
逢雪瞪他一眼,按剑走入义庄。
风拂过,柳丝摇动,露出里面一双双红色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逢雪走入院中,没走几步,后面的少年追了上来。
不知有意无意,他走在逢雪前面一些,赶在她之前,率先踹开了义庄的门。
蛛网灰尘扑扑落下,逢雪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然后便听见旁边传来声轻笑。
她转动剑鞘,要去抽人,那人却灵活地一躲,钻进义庄的黑暗中。
逢雪提剑赶上去,“你等着!”
快步追上黑暗中的背影,她把手按在对方肩膀,手下冰凉僵硬的触感让她怔了片刻。
“小仙姑?”叶蓬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珵——”
扶危出鞘,剑刃亮起白光,照亮她前方的面孔。
那是张腐烂青紫的人面。
这具尸体生前似乎有点本事,死后也比普通僵尸矫健。逢雪一脚踹在他胸口,叶蓬舟跳到她旁边,鬼哭甩动,把扑过来的两只僵硬手臂劈断。
片刻之间,地上倒了好些尸首。
“谁在装神弄鬼?”逢雪冷声问。
“咳咳——”黑暗中传来古怪而沙哑的声音,“可是……青溟山的人?”
叶蓬舟冷笑,“阁下派金雕把我们请来,就是为了在这装腔作势?若有诚意,至少要先通报姓名吧。”
一块牌子从暗处掷出,落在他们脚边。
“镇厄司,江远道。”
第096章 第 96 章
“呲——”
暗红火舌摇曳, 烛火撑开黑夜,照出一隅光亮。
身着黑衣的青年靠坐在墙边一摞稻草上,手捂住唇, 低声咳嗽。他拿起烛台,烛火照亮他的面容。
叫江远道的镇厄卫瞧着年纪不大, 左颊有道深长疤痕, 几乎劈开整张脸, 翻开的皮肉里,可见白森森的骨头。
“镇厄司的人, 不都是在都尉府里吗?”
江远道扯了下嘴角,扯动皮开肉绽的伤口, 更显狰狞。
“那些狗东西, 不配叫镇厄司, 他们早和白花教沆瀣一气,被那群狗官收买。”
逢雪拿出山上带来的灵药,丢给他。
江远道接过药瓶,“青溟山的药?我见指挥使拿出来过。”他并未抹药, 把瓷瓶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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