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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小雨(九)
贺亭瞳听见一道琴弦崩断声,他掌中青年神色不断变换,一会儿是相里玄那双挣扎痛苦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属于相里羲那双麻木腐朽的瞳孔。
最后一切回归平静,终究是活的长的占了上风,青年嘴角翕张,他道:“我要飞升,我还不能死,我已经熬了一千年,马上就要成了,我不能死!”
琴声一荡,贺亭瞳周身一麻,他听见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声响,是琴音,是萧声,是钟鸣……相里氏本就附庸风雅,又因与乐宗同气连枝,故而族中多乐修,此刻无论有主无主的,乐器顿时同响,连同天地雨声,雷鸣也一齐汇入,谱就一曲浩瀚盛大的韶音。
贺亭瞳只觉得周身好似有泰山压顶,一瞬间连手指都在震颤,灵气在一瞬间被抽空灌入相里玄体内,那双漆黑的眼睛在一瞬间化作明丽的金色,不止如此,在相里氏里面杀他们老祖宗,这和当面拔老虎屁股毛没有丝毫区别,打了这么半天,就算是用爬的,族内所有先辈,长老,客卿,弟子也全数聚集在一处了。
这千年世家底蕴如同通天巨木,无数道灵光交错,铺天盖地,尽数压下,誓要叫这胆敢冒犯的小贼灰飞烟灭!
贺亭瞳处于风暴中心,面色却显得平静,抬剑,若水之上浅淡的剑光在这席卷而来灵气中好似一点飘遥萤火,而就是这萤星一点,在铺天盖地的灵力强压下,晃动不灭。
七重境,若水。
若水剑最擅以柔克刚,相里羲以天地灵力强压,他便以剑意分而化之,狂暴纷乱的灵气袭来,又在靠近贺亭瞳的瞬间归于平静,化作天上风雨。
两相僵持中,相里氏的援军终至,无数箭矢对准了半空中的贺亭瞳,而后万箭齐发,箭如雨坠,就在要将贺亭瞳射成筛子时,天地一暗,如同泼墨般,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圆球,将贺亭瞳与相里羲裹了进去。
舟堇生终于赶到,道境释放,苦海顿时吞没所有袭来的攻击,与此同时漆黑的深渊在相里氏赶来的弟子脚下张开,眼见要将所有修为低下的小弟子尽数吞没时,一道冰冰凉凉的剑意擦过舟堇生的脖颈,警告性地割断他的耳坠。
受到对方威胁,舟堇生面色不虞,他盯着正与相里羲对抗的贺亭瞳良久,衡量了一下代价,下一瞬,不耐烦地发动道境,将那群弟子甩到百里之外的一梦泽里。
瞬间清场,满满当当一堆人只剩下零星几点修为颇高,不受道境影响的高手与舟堇生纠缠。
琴音致幻,贺亭瞳心绪却平静,他望着已经陷入癫狂的相里羲,耐心地寻找破绽。
其实这琴声也有点好处,他感觉自己这十几世走马观花般在眼前过了一遍,原本被冥河泡过的脑子有点浑浑噩噩的,现在反而越来越清醒了,连带着那些黯淡褪色的情感,那些苦痛,愤怒,折磨痛入骨髓,可同样的,那些欢喜,憧憬,愉悦抚过他伤痕累累躯体,充盈了一整颗心脏。
过去的沉痛不会让他止步不前,未来的渺茫也不会让他心生绝望。
浮华过眼,贺亭瞳在纷乱人群中看见了一双暗紫的眼瞳,天真的,纯粹的,坚定奔向他的少年——
扶风焉。
他的阿扶,小玉人上空白的五官终于深刻起来。
贺亭瞳越打越兴奋,被相里羲引来的天地灵气被他化用,琴声连接天地,化作风雷,于是剑气便将这风雷也吞没。
蕴都内天地异象,风雷雨雪交错着来,本来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民间有灯会,此刻灯笼都挂着了,置于城中的灯楼被狂风暴雨吹地摇摇欲坠,就连从来灯火不休的神霄绛阙也因为一场殴斗关门歇业。
实在是不祥之兆。
都城之中的百姓逃出去避难,相里灵泽与张对雪赶入城中时看见的便是这乱成一团的样子。只有少部分仙官正在疏散人群,城中所有预警的灵器都在狂响,直至炸裂粉碎,而都城正中央,庞大无匹的灵力正在翻卷对抗,属于舟堇生的道境笼罩了整个相里氏主宅。
张对雪一道剑气将即将要倒塌的房舍封动,他从中捞出几个逃跑不及的百姓,朝着前方望去,脸上浮现忧愁,焦虑道:“舟堇生修为居然这般恐怖了吗?”
相里灵泽脸色难看,他匆匆道:“雪兄,你帮忙疏散人群,我过去看看。”
张对雪将他衣角一拉,欲言又止,相里灵泽嘴角一撇,安慰道:“放心,这早不是我老家了,不会为他们拼命的。”
松开相里灵泽,张对雪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朝着那团漆黑的墨色飞去,很快消失不见,他则提剑清出一条宽阔的大道,供人群快速疏散。
*
相里羲夺舍不久,神魂不稳,加之非他本体,相里玄无论是肉身强度还是识海心域都太过稚嫩,一曲终,他指尖鲜血淋漓,几乎看见森森白骨。
相里玄的肉身难以为继,可贺亭瞳战意正酣!
再一剑挑断一根琴弦,贺亭瞳眼瞳发亮,横踢一脚,将相里羲一脚从天上踹到地下,轰碎一座宫殿,他再度贴身而上,不给他用琴的机会,对着那双混沌的眼睛大喊道:“相里玄,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杀你了!”
青年手指挣动一下。
“他醒不过来了。”相里羲口鼻出血,长琴之上,七弦尽断,他却还是执拗地抱着琴身不肯松手,怨恨地看着贺亭瞳,恶狠狠道:“你若在千年前,老夫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您也说了,是千年前。”贺亭瞳拈出一个剑诀,他看着动弹不得的相里羲,脸上满是漠然,“早不是你们的时代了,老不死!”
一剑落下,相里羲以琴身一挡,而后抬手掐诀,贺亭瞳好像听见了青年体内骨骼碎裂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就见相里羲指尖抽动,作了一个极为繁复的结印。
“你要自爆?”贺亭瞳冷笑一声,“且看是你的咒快,还是我的剑快!”
华光一闪,相里羲袍袖翻飞,与贺亭瞳拉开距离,他如同一只在风暴中的翠鸟,就在贺亭瞳剑尖要没入他心口时,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怒喝:“相里玄!你在干什么!”
铮然一道弦音袭来,贺亭瞳剑意一滞,他看见相里灵泽朝着此处奔来,只是一声呼唤,面前青年周身忽地僵住,自爆的最后那道印就这么卡住,那张癫狂的面容忽然凝滞,而后他缓缓转头,像是要看最后一眼般,贪婪的望向声音来处。
贺亭瞳毫不留情地一剑,穿过丹台,一瞬间,已然聚拢的灵气骤然消散,相里玄吐出一口血,这具壳子废了。
青年蹙眉,表情挣扎良久,最终归于平静,相里羲的元神骤然脱身而出,逃出这具将死之人的身体,灵气无以为继,狼狈的二公子便如断线的纸鸢般下坠,。
相里玄释然一笑,七窍流血,他望着贺亭瞳低声道:“多谢。”
风雷大作,一切音调尽数消弭,他耳中只听见呼啸风声,数十年人生走马观花,一晃而过,最后凝固在柴房里少年喉咙中哼出的小调中去——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呢喃,而后合眼,落入一片虚无之中。
“相里玄!!”
相里灵泽嘶喊着扑身而来,却接了个空,他瞳孔一颤,只听轻轻一声脆响,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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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砖上,骨骼碎裂,像摔碎了一支瓷器。
贺亭瞳没时间和他们寒暄,那一团粲然的元神挣脱肉身后原本径直飞向相里灵泽,贺亭瞳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愿,直接一剑逼退。
相里羲无法靠近相里灵泽,只能朝着人多的地方奔去,贺亭瞳怎么可能让他继续夺舍害人,当即追杀过去。
蕴都已经是一团乱,贺亭瞳追着那一丝灵气穿过大街小巷,他一身黑衣,头戴面具,众人只见他杀了“相里玄”,此刻可以说对这个杀人狂魔恐惧到了极点,人群纷纷避让,相里氏族中弟子也有想要冲过来报仇,还不待靠近,就让贺亭瞳一手一个丢飞几米远。
“吾乃无歧路道主舟堇生!”贺亭瞳以灵力将声音扩散,威严森冷,“拦路者死!或者让本座将你们做成阴傀,生不如死!”
果真,话音一落,不止前方,方圆五里内听见声音的有腿生物瞬间全部避让。
相里羲找不到承载元神的躯壳,神魂不断被天地道则消耗,随着他的逃窜,灵气化作源源不绝的生机涌入天地,所过之处,草叶破芽,枯木逢春,当真是如同春神过境一般,四野是一片靡丽花海。
元神明明是不会累也不会痛的,可相里羲却感觉到了痛,也感觉到了疲惫。
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旧时,推开一扇窄窄的院门,走进去,白川和墨不尘对坐着捏药丸子,周修玉在和徐若木斗殴,打碎了瓦房,谢涟漪发上绾着只笔管,正将繁复难解的大阵拆解,她说要写一本可以让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简笔阵图,泽被世人,傅缱在窗台前做一只机关兽,看着封书信傻乐,手指刮破了也不曾察觉。
越过一处处楼阁,他走到了最里间,推开门,书墨的气息袭来,明亮天光下,一身朴素灰袍的青年敲着棋子,朝他招手,那双上挑显得冷利的眉眼柔和些许,笑道:“阿羲,总算来了,陪我下一局。”
终于,相里羲逃至水面上,风雨飘摇,水面涟漪一圈又一圈,他透过破碎的水面,低头时看见了一张苍老疲惫的脸。
破碎的,皱巴巴的脸。
他早在五百年前便天人五衰,容貌不复当年,应该化身一捧灰土了。
*
湖心内,相里翎正疯狂摇着小蓬船,他今日解禁后便约了阿阮见面,备了一船的鲜花正打算告白,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忽然下雨把他们淋成了落汤鸡,这也就算了,城中居然被邪修入侵。
到处都是逃命的惊叫声,两个少男少女手忙脚乱按着船桨乱摇,却不得章法,在湖心打转,就在他们绝望的打算跳湖游出去时,忽地看见了一簇晃动的白光,如同一盏飘遥的灯火。
“来人啊!”相里翎如同看见了救星,疯狂摇动双手,大喊道:“救命啊!”
那点光团近了,可他发现那不是灯笼,那好像……是一个人。
一个半透明,只剩一个脑袋的人!
相里翎瞳孔紧缩。
“让开!快逃!”扶鹤的声音忽然响起,相里翎抬头只见他那贪财侍卫御剑飞来,身后远远跟着一大堆的相里氏叔叔伯伯祖宗们。
“完了,来不及了!”相里翎心底一凉,看着近在咫尺的光团,意识到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怕的要死,但已经躲避不及,只来得及扑倒阿阮,将她护在身下。
贺亭瞳心道要糟,相里翎年纪太小,神魂根本遭不住老怪物的攻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相里羲没入相里翎身体的灵团忽地一顿,就是这么一顿,贺亭瞳终于赶上,抬手一剑,刺中元神。
相里羲的身形变换,一瞬间由少年青年中年最后凝固为一个干瘦老头的模样,他背对着贺亭瞳,看着船舱内瑟瑟发抖若两团幼兔的少年,终究是没动了。
太累了。
靠着族人的血肉活这么多年,真的值得吗?飞升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也许当年百川说的是对的。
记忆中的相里羲坐在了徐若山对面,他看着这盘未尽的棋局,敲着棋子,长叹一声:“青冥,往后没人能陪你下棋了。”
元神溃散,长风吹过湖面,云销雨霁,过于充沛的灵气灌入整个湖面,圣人陨落之地,花木逆时而生,无数莲叶从水中涌出,浩浩荡荡开了一整湖。
湖岸之上,所有相里氏族人大惊失色,而后便是痛哭声,长老们跪地拜别先祖,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誓要让魔头陪葬。
贺亭瞳站在船蓬上,负手而立,傲然道:“我舟堇生纵横天地,便是圣人来了也不怕,诸君可是活腻了要来送死?”
他又故技重施,周身涌动漆黑的阴森的鬼气,衣袍底下好像能听见千万道鬼哭狼嚎声。
“你……你你你居然是鬼修?!”船舱内相里翎刚刚惨叫一声,便被贺亭瞳打晕了。
岸边一众修士死死盯着贺亭瞳,迟迟不敢乱动,两边就这么沉默对峙,剑拔弩张,直到一声怒喝打破僵局——
“狂妄至极!星州何时成了你一个鬼修的撒野之地了!”
灰蒙蒙天幕之中,雪白的箭矢穿破云层,从天而降,射向贺亭瞳,他挑眉,伸手一抓,捏住箭身掐在手中,转了转,随意把玩。
天际乌云散去,不知何时,一排灵舟悬停天幕,墨紫色的旗帜上,一个灿金的傅字飘遥晃动,船舷上,为首的青年长发高束,手持长弓,银雪般的长发在风中飞散,长眉倒竖,怒气冲冲道:“放开那对小孩,饶你不死!”
贺亭瞳面具后的眼瞳微动,他正要说些什么,掌中那一支箭矢忽地爆开,一团雪色焰火不管不顾烧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见过这火的威力,不死不灭。
可疼痛并未如想象中袭来,湖面上白焰熊熊燃烧,几乎照亮天地,焰火中心,贺亭瞳呆呆站着,他感觉这火像温水,如绸缎,似春风,驱散他周身寒气,仿佛一个经年的拥抱。
傅白榆洋洋得意的声音响起:“少君驾临,妖魔鬼怪怎敢放肆!舟堇生你死期已至,还不快快伏诛!”
下一秒,他声音一顿,长风吹过,熊熊燃烧的焰火忽地熄灭,银亮的火星在天地之间飞散,那个鬼修没有烧成灰烬,而那小小的,布满鲜花的船只上,他家少君不知何时站立于其中,雪白的长发散落,融着淡淡月色,仿佛发着光般——然后,他不容抗拒地捏着那鬼修的后脖颈,轻轻揭开了面具。
第152章 小雨(十)
按在后颈的手很烫,烫到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贺亭瞳后仰,试图将这只手掌挣脱,可对方不依不挠的捏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过他的皮肉,隐约有点狎昵的意味。
清风徐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泛起,也吹得青年蒙眼的白绸随风飘荡,贺亭瞳看不见绸缎后那双紫色的眼睛,居然觉得面前人气势很……危险,危险且陌生。
上一次见面仿佛还在昨日,扶风焉粘在他身边撒娇要一个亲吻,转眼二十八年已过,扶风焉从少年彻底脱胎为青年,他更高了,肩背也更宽阔挺拔,若春山玉树,从前常在他面前笑的唇角此刻紧抿着,绷成一条狭窄的细线,整体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贺亭瞳脸上的面具被挪开一寸,冷风袭来,他骤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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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在人前,暂时还没到对着一堆人暴露自己身份的时候,舟堇生的名头太好用,得罪相里氏的黑锅目前还是丢给他背最为稳妥。
贺亭瞳当即一把捏住扶风焉的手腕,挣脱开束缚,抬指一道剑诀,湖面水流四散爆起,遮蔽所有人视野,他凑近低声道:“阿扶,是我,没死,说来话长,跟我走?”
他拉着人的手腕拽了拽,却没能拽动,愕然回望,贺亭瞳这才发现不对,他凑近说话时,扶风焉没有一丁点动静,唯有手指拍在他肩头时,他才会迟钝地抚过去,捏住他的手指尖,牢牢地抓进手心。
贺亭瞳眉心一紧。
扶风焉……他好像听不见。
那蒙起来的眼睛呢?
贺亭瞳指尖轻颤,正待试探,湖面正中的变故终于让人察觉不对了,傅白榆远远的飞了过来,捏着玉人迟疑道:“少君?您怎么了?”
扶风焉挥手,灵火爆燃,水汽蒸腾,蕴都之中腾起了一场大雾,将所有人窥探的视线隔绝。
茫茫白雾中,贺亭瞳听见一道生涩晦暗的音调,他好像许久未曾说话,所以发声显得格外颤抖,“贺?”
只一个音调,贺亭瞳眼眶瞬间一红,他咬牙,在扶风焉掌心写了一个“走”字,而后借着白雾遮掩,拉着人沿着流水朝着蕴都城外飞去。
他们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动了,两岸尽数是混乱的人声,有人跟着他们的影踪穷追不舍,贺亭瞳拔剑,正待想个法子把人拦下时,天际无数流矢坠落,卡在相里氏众人的身前,将人一阻,傅白榆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雾气后传来,居然显出几分肃杀:“诸位道友止步,相里氏内乱至此莫要顾此失彼,追捕此妖魔一事交由傅氏少君全权处置,涉及我傅氏秘术,外人莫要窥探。”
“请回吧。”
有人破口大骂,说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片刻后灵舟之上,有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出现,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哥,我们不是要同相里氏议亲么?我未来夫君人在何处?”
湖岸旁侧,家主的面容扭曲,许久,终究是忍了这口气,一挥手,带着人匆匆赶回主宅,迎客去了。
*
相里氏主宅正中已是一片废墟。
相里玄躺在地上,最后一点生机耗尽,双眸都显出一点空茫,他身上献舍的祭文缓缓衰退,干瘪,红光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一行行的朱砂印,沾在脸上,又让地上的积水一冲,便与身下的血混合在了一处。
相里灵泽颤抖着手抚向他的脖颈,发现灵气散尽,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了。
“怎么回事?”相里灵泽目眦欲裂,“你们在干什么?为何你会献舍!相里羲怎么回事?那道元神是什么东西!”
相里玄眨了眨眼,他扭头费力地看向相里灵泽,疲惫道:“对不起……抢了你的……身份……”
“可以……还……给你……一……一切……”
相里灵泽瞳孔紧缩,他向四周望去,从断壁残垣中识别出祭坛,心念电转间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的手指尖颤抖起来。
大夫人从宅院外匆匆赶来,她披头散发,往昔雍容不在,夜色中浮动一张苍白的人脸,当真如鬼魂一般。
“玄儿!”一声沙哑失态的呼喊,相里灵泽被人重重推开,他跌坐在地,看着大夫人半抱起地上的青年,面容悲恸,厉声呼喝道:“来人!去请医修,将全蕴都的医修都给我召集过来!”
身后无数侍从顿时飞奔出门,前去抓医师过来。
相里灵泽表情几经变换,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相里玄,终是困惑道:“你在装什么?你不是讨厌我,讨厌的想让我去死吗?你同我争的头破血流,逼我连家都回不了,现在这副样子……这副样子要给谁看?”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大夫人眼中含泪,死死盯着相里灵泽,看着小儿子那张迷茫困惑的眼睛,终是闭目,眼泪滚滚而落,哽咽道:“没有他,你活不到今日!”
“当年一切都有苦衷,圣人需要血亲夺舍,你大哥的躯壳支撑不住后,圣人便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玄儿是替你应劫,天下所有人你都可以恨,唯独他不可以!”
相里灵泽被这一巴掌打地头晕目眩,他侧过头,久久无法回神,一双桃花眼眨啊眨,直到视野彻底模糊,泪水滚滚而落。
四周混乱的厉害,主宅里被损毁太多,更别提不远处还有一个舟堇生的帮手在不断游荡搞破坏。
当真是外忧内患,乱成一锅粥。
“哈!”相里灵泽哭着哭着忽地笑出声,而后笑声渐渐变大,到后面甚至到了凄厉的地步,“所以你说这成我欠他的了?”
大夫人眼瞳微怔,她看着相里灵泽的表情,嘴唇微动,终究是紧紧闭上,她怀中相里玄眸光中浮现茫然,他本就身受重伤,此刻浑身震颤,嘴唇翕张,“不……我不是……”
“是!你就是这般想的,你占了我的身份,享受相里氏这么多年供奉,你得到了最好的教育,获得了所有人的喜欢和敬仰,你是相里氏的二公子,是未来的家主,是别人眼中的谪仙,是‘小琴圣’。”
“而我,一个流落在外粗鄙不堪的小混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和你比啊。”
“你的一根头发丝,在他们所有人心中,都要比我贵重。”
“所以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你只要一死了之,前尘尽了,一切亏欠就都消失了,我所有因为你而受的苦,遭的难就全部没了,我还要下辈子都将你记进心里,对你感恩戴德,想着,啊,原来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爱着我的,可以为我去死的哥、哥。”
相里灵泽歪头,他看着气若游丝的相里玄,盯着那双眼睛里浮现的痛苦神色,目光逐渐冰冷。
“多好的算盘啊,可你觉得你能感动谁?还是你们觉得闹了这么一出,我就会心生愧疚,原谅你们所有人?”
“不!”相里灵泽盯着相里玄的眼睛,恶狠狠道:“告诉你,绝对不会!我恨你!我恨你们!恨相里氏所有人!”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早些提防是会死吗?还是你们觉得我太蠢,蠢到会泄露机密?所以不屑于通知我?”
“别装了,你们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能力,觉得我只配呆在你们羽翼下当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不是的。”大夫人无力地辩解,“事关圣人,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死就是为了我好吗?我让你们给我挡了吗?”
相里灵泽将相里玄从大夫人怀中拖出来,揪着他的衣领厉声质问:“我自幼流落烟花柳巷,吃尽苦头,我回来后受尽冷眼,连府中的奴仆都可以随意欺辱于我,他们骂我是婊子,说我是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冬天被先生罚跪,夏天被嬷嬷拉在太阳底下练规矩,我一说话所有人就偷笑,我用过的东西全都嫌弃的拿去丢掉,一提起我就皱眉头,让我呆在院子里不要出去丢脸……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结果你们现在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哈哈哈……为我好……”相里灵泽丢垃圾一样将相里玄丢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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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然道:“我不需要。”
大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相里灵泽通红的眼睛骇住。
“我告诉你,告诉你们,弥补不了,你们的爱我感受不到,我也不会原谅。”相里灵泽目光下移,盯着相里玄,一字一句道:“就算你死,我也不会原谅。”
相里玄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侧头晕了过去。
一阵冷风袭来,张对雪踩着剑飘到相里灵泽身侧,他担忧的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眶,低声问:“他还没断气,要我趁着这个机会结果他吗?”
相里灵泽急促地喘息数声,将快要崩溃的情绪稳住,而后漠然转身,平静冰冷道:“不用。”
“传令出去,相里氏一族行夺舍邪法,十恶不赦,青阳殿众人听命,封锁相里氏主宅,传信仙盟,请盟主下令处置。”
“另外,小屏过来给他止血,保住一条命就行。”
话音落,相里灵泽一撩衣摆直接走了。
青阳殿的医修提着小药箱过来给相里玄扎针保命。
相里氏主宅内行色匆匆,无人顾及的地方,穿着嫁衣的女孩子将盖头撩起来一点,她看着相里氏乱七八糟的一堆,用脚踢了踢旁边长兄的小腿,窃喜道:“哥,我是不是不用嫁了?”
傅白榆看着相里玄好像要死去的身影,迟疑道:“……应该?”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哇小贺,现在的小扶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乖乖的小扶咯
第153章 小雨(十一)
雾气消退,星月渐明,所有人声皆被甩在了身后,贺亭瞳拉着扶风焉飞出蕴都,一头扎进附近的小岛之中,雨后草木潮湿,将扶风焉繁复华丽的衣摆都弄脏了。
他看不见,但很安心的跟着贺亭瞳走,大步朝前,手指摩挲着贺亭瞳的手腕,而后下滑,覆盖上掌心,十指相扣,紧紧的,好像只要这样抓着了,便再也不会分开。
一条小路走到了尽头,远处是一梦泽广阔无垠的水域,水天一线,贺亭瞳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扶风焉的脸。
平静淡然的一张脸,却让他记忆中逐渐褪色的容颜再度鲜艳起来。
明明是不累的,可贺亭瞳心脏狂跳,甚至连呼吸都开始急促,向来极稳的,用来握剑的手,此刻却开始颤抖,他几乎要揭不下扶风焉蒙眼的绸布。
扶风焉却直接取下了他的面具,温热修长的手指捧住贺亭瞳的脸,仔细描摹过五官,而后唇角一勾,缓声道:“瘦了一点。”
贺亭瞳终于摸到青年后脑的系结,轻轻一扯,缎带滑落,露出一双形状姣好却全然无神的双眼。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同样的容貌,只是更成熟些,他还是如从前一般在笑,但笑的没有那般鲜活好看了,透着一股孤寂幽冷。
平静的,像渊底昙花。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扶风焉迟钝缓慢地开口询问,“我记得,你说过,回来了,就请小越他们喝酒……”
扶风焉眼角微弯,笑的风轻云淡,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死亡,没有分离,没有间隔这二十八年,一切恍然如昨,他们从寒山境活着回去,回到青云书院,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在小院子里商量今晚由谁请客,不醉不归。
于是贺亭瞳再忍不住,他上前一步,捧起那张脸,搂住他的脖子,略微踮起脚尖,重重吻向那张正喋喋不休的嘴唇,直到天光乍破,烟岚尽消,贺亭瞳尝到了一点咸涩的苦,他眨眼,眸中早已经被水雾淹没。
原来被冥河淡化的情绪从来都没有离开,这迟来的,二十八年的相思,终是在相逢这一刻将贺亭瞳一口吞没。
“别哭。”扶风焉擦着他的眼角,躬身将他抱进怀里,紧紧的,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我过得很好,修为提升了,道境突破了,若水剑认我为主了,之前我流落九幽,还是小越母亲送我一程才让我重返人间,昨夜我杀了相里羲,而今相里氏应该乱成一锅粥,也不知徐若山会不会察觉到什么……”贺亭瞳数着手指头算着他如今干的些事情,而后意识到身侧人如今根本听不到声音。
但扶风焉却很安静,他坐的端正又刻板,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微微偏头,作出倾听的模样。
初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往银白的发丝上勾了一层金边,他乖巧的像个玉做的娃娃。
迟钝,木然,僵硬,死气沉沉。
贺亭瞳半跪在他身前,拉过扶风焉骨节分明的手,引着他探入自己衣襟。
扶风焉眼睫颤抖,几次想缩回手,却都被贺亭瞳强硬地拉回去,直到他的手指触及到一点温软的,泛着凉意的肌肤,而后接触面积逐渐扩大,完全贴合,隔着单薄的皮肉,他掌心下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跳动。
咚咚咚——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鲜活的,灼热的,生机勃勃的心脏。
那颗当年在他手心里归于沉寂的心脏。
他眼眸微颤,另外一只摊平的掌心里能感受到贺亭瞳在他缓缓地写,“扶风焉,我回来了。”
嘀嗒——
有透明的水泽落在贺亭瞳掌心,他再抬头时,却发现扶风焉眼中空空荡荡,仿佛那一滴泪只是个错觉。
“不是梦啊。”扶风焉呢喃,“竟不是梦吗?”
“我不信。”
他捏着贺亭瞳的胸口,修长指尖像描摹名画一般肆意地游弋,从胸膛到腰腹,贺亭瞳有些仓皇地后退,却被抓住,恶狠狠地扯进怀里,坐在了扶风焉腿上,旁边的若水剑颤动一下,被他用灵识阻止。
只是一下打岔,而后他便错失逃亡的最后机会,被彻底囚禁在牢笼中,扶风焉仿佛检查什么珍宝一般,将他抱着摸了个遍,从头发到脚踝,一丝一毫不肯放过,贺亭瞳衣襟散开,他有些不适应地弓起腰身,拽着扶风焉的发丝,试图将人拉扯开,可这犟种就是头发丝都被扯断了也不肯后退,灼热的鼻息在脖颈间游移,而后他被人咬住了咽喉上的皮肉,重重的一口,如野兽捕食,有些细微的疼痛。
他眼瞳不敢置信的睁大,自己脖颈上就这么留下一排牙印。
这是一处小小的孤岛,大约是汛期会被淹没,所以岛上并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丛丛的花草,最高处也只有半人高,正是早春,野花遍地,细碎的花瓣沾在扶风焉发尾。
贺亭瞳衣衫绷断,啃噬从脖颈落到了胸口,他抵在扶风焉胸口手掌有些迟疑。
推开?不推?
算了。
就在扶风焉继续向下时,贺亭瞳眼前金光一闪,他看见一圈又一圈的咒纹从扶风焉身上亮起,从脖颈到四肢,重重箍住,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肆意不得。
贺亭瞳:“?”
扶风焉动作一滞,随后他混乱的呼吸骤然平静,狂躁的心跳声也归于缓和,而后那一圈圈的金光重新黯淡,变成烙印在扶风焉脖颈,四肢上的一条淡金细线。
“是真的。”他抱着贺亭瞳,将头枕在他肩上,脸颊磨蹭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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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皮肉,忽地低声笑了出来,像个癫狂的疯子。
“居然是真的。”
“真好,上天待我不薄。”
*
蕴都城内,仙家源源不绝的支援而来,舟堇生看着越来越多聚集而来的修士,眉头紧蹙。
人太多了,倒没见着多少相里氏的精锐,反而多是傅氏和仙盟青阳殿的那帮子蠢才。
他一脚将一个医修踹飞,看着对方跌落在地,帷帽掉下,发上花枝零散,飘飞几点花瓣,身上所穿的衣袍落到污泥中去,顿时面目全非。
他心中觉得不爽,看着那群自不量力前来送死的小修,挥手一击将他们弹飞数米远,而后他落于屋檐,负手而立,傲然道:“本座乃是无歧路道主,可怜尔等被圣人蒙蔽其中,特来点化世人,吾无意制造杀孽,你们还是莫要再送死了。”
“放屁!故弄玄虚!”一道飞剑从正面戳过来,险些砍中舟堇生的脑袋,半空中一个凶狠袭来的剑修大喝一声,坚定道:“道友们莫要被他骗了!我方才从幻海过来,那边战场上的才是舟堇生,已经被傅氏少君追杀,即将伏诛,这边的这个应当就是个混淆视听的小手下!”
“他已经被追杀一夜,如今应当难以为继,这才忽悠我们呢,大家不要怕!一起上!抓住他!”
舟堇生:“………………………”
四周的修士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呼喝着,啊啊啊啊地大扑过来,举着刀枪剑戟,琴棋书画,还有丢草药的,朝着他凶猛地杀过来。
他气笑了。
牙齿咬地咯吱作响,心中念着贺亭瞳啊贺亭瞳,你可真是演上瘾了是吧。
他脚下骤然扩张一片黑色阴影,阴影之中,似有无数尸骨在其中爬行挣扎,眼见要突破边界喷涌而出,霜华忽至——
“所有人,撤!他就是舟堇生!”
张对雪一声厉喝,左手执剑,从天而降,剑意所过之处飞霜漫卷,他身侧相里灵泽长琴横抱,于半空中拨动琴弦,锁住舟堇生周生退路。
琴音乱神,剑阵大开,无数剑影坠落,如同从天而降了一场暴雪,将舟堇生埋葬。
两个配合极好的十三境联手,饶是舟堇生也会感受到压力,他身形被剑意刮过,脚下道境都泛出一层寒气。
看着抬剑朝着他刺来的张对雪,他目光在相里氏基本已经废墟的主宅里扫了一圈,忽地将双手拢在袖中,朝着相里灵泽轻蔑一笑,满怀恶意道:“相里氏先祖圣人已死,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动手杀的吗?”
相里灵泽眉头一蹙,张对雪已经一剑刺中舟堇生心口,只是那道漆黑的身影如同云雾,只一瞬间便散开了去。
“既然好戏已经结束,本座也没兴趣在你们相里氏做客了,与其来追杀我,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收拾你们这烂摊子吧,青阳殿主。”
舟堇生的声音飘遥而去,转瞬消逝地无影无踪。
张对雪一剑又扑了个空,外放的剑气冲出去,封冻了一整座楼阁兼一方池塘,他眼睛一瞪,赶忙收手,愧疚道:“完了,打歪了,把你家一池子鱼冻死了!”
“没关系,相里氏有钱,随你折腾。”相里灵泽缓缓落于地面,他看着舟堇生遁逃后残留鬼息,面容冷戾,“小雪,你说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剑修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圣人?”
张对雪收了剑,目光也有些困惑,他蹙眉道:“确实奇怪,秦先生尚在闭关,剑宗长老也久不问世事了,盟主如今远在中州,十三境的剑修屈指可数……但我居然猜不出。”
相里灵泽沉吟良久,“走,我们去寻傅白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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