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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141章
夜色掩映之下黄河与渭水交汇处的湍急水流中漂过一块块不起眼的黑色巨石,这些石头体型狭长如江豚,在逼仄仅容一只羊皮筏子的隘口排起了一字长队。
桨板拍打河水的哗啦声在呼啸的风声里消融无痕,它们一只接着一只,不声不响地迅速通过。当进入渭水宽阔的水域后,石头们犹如龙跃大渊,立即从原先的一字竖排阵型变换为宽阔的方阵,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渭河中陡地竖起几排浪花墙。
过了许久,渭河边上驻防的秦军才发现了水中的异常,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大鱼”
“鱼能逆流游得这么快”
“这你就不懂了吧,逆流才符合鱼的习性!”
“不对,不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卒子直摇头,忧心忡忡道:“哪有这么大的鱼,这年头不太平,别是什么怪物。”
一听“怪物”二字,卒子们不约而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也被这话勾起了好奇心,仗着人多胆气壮,一伙人点了火把,拥着先前说话的老卒往岸边去一探究竟。
借助火光的照亮,秦卒赫然发现,水中怪物的脊背泛着青黑的光泽,呈现出牛皮般的质感。
“夔牛,这就是夔牛!”有人忽然想到了这个词,说得言之凿凿。身旁立刻有人追问:“夔牛是啥”这人得意地撇撇嘴,指着水面道:“上古神兽,头上无角,每出必伴风雨,肯定是夔牛没错了!闵三,我说的对吧”
闵三就是先前那个老卒。
这边吹着牛,那边已经有大胆的士兵朝着怪物射了一箭,箭矢穿不透怪物的皮,啪地掉在水里,听声音的确类似牛皮,空鼓的牛皮。
一听到这声音,闵三光秃秃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关中人,只见过羊皮筏子和普通的木桨船,不过,他这人好交友,早年间从行脚商人那里听说过南人极善造船,船只种类五花八门,炫人耳目。据说,他们作战时常将牛皮蒙在船上,用以抵挡两岸的射击。
“不好!是晋军!”
这个念头一从心里闪过,闵三便惊恐地叫出了声,随后高声大喊:“是晋军!快去报信啊!晋军渡河了!”
“瞎他妈嚷嚷什么一群没用的东西,整日大惊小怪的!”守将在毡帐中打盹正香,被这声大叫吵醒,心一下子拎到了嗓子眼。他故作镇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飞快走到近前,“晋军又不会飞,隘口那么窄,哪来的晋军——”
声音戛然而止,守将被河中忽然冒出来的那么多头“夔牛”惊呆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守将在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渭水自西向东奔入黄河,入河处有天然礁石形成的隘口,形状深窄狭长,根本无法容纳普通船只经过。如今汛期还没有过去,这段水流格外湍急,隘口处存在一断高度差,更是犹如一小挂瀑布一般,想要从黄河进入渭水还要逆流而上,难度堪比登天。是以,守将宁可怀疑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晋人真的渡河了。
“快,去蒲坂津报信!闵三,你立刻去潼关请援!”守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命令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目光追随着渭水中的晋军,看着晋人的一艘艘怪船逆流而上,在连天的风涛中劈波斩浪,一路向西。
西方,氐人都城的方向,渭水可直通长安北门!
一个浪头拍到岸边,湿冷的河风里,守将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秦祚危矣。
他浑身一凛,大喝一声:“其余人,随我撤往长安北门!”
秦军再次与晋军赛跑起来,这已经是今夜的
第2回 了。
第1回 是从潼关赶往蒲坂津,准备给晋军一个迎头痛击;
这一回则兵分三路:渭水守军在岸上狂奔,希望能赶在晋军之前通知长安;姚崇虎则气急败坏地从蒲坂津往回赶,他周密谋划了数日,率领大军奔波了百里,提心吊胆地等了大半夜,最后竟然等来了晋军溯渭水入关的消息。
姚崇虎得知此讯时的第一反应与渭水守将一模一样。
这也并非是他的疏忽,根据以往的经验,守黄渭交汇处只要几十人就已足够。
此地坐拥天险,历来从未有哪只军队能从这里进入关中即便晋人有舟楫之利,几万人的船队排成一字长龙挨个进入隘口,那么大的动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潼关守军发现。
一旦被发现,想进又快不了,想退也来不及,很有可能会被人拦腰截断,最终全军覆没。因此,只要是主帅的脑袋没有被马踢过,军队就不会走这条路。
姚崇虎被李勖搞得疑神疑鬼,临行之前心里不踏实,明明知道李军不会走这条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又往此处拨了一百弓箭手。
万万没想到,晋人没攻潼关,也没攻蒲坂津,偏偏选择了这条看似最不可能的路线。
李军先前大张旗鼓地进入黄河,正是为了误导他让他以为他们将会渡河前往蒲坂。等到他率领大部人马着急忙慌地赶往蒲坂,对方却忽然转了个方向,直奔渭水而去。
留守潼关的秦军不是没有发现水里的动静,只不过是也将溯渭误解成了渡黄,为了不打草惊蛇,坏了姚大司马的妙计,这才选择了按兵不动。
姚崇虎想明白了这些,顿时气得发疯,“废物!隘口你们都守不住,养你们何用!”他一刀砍了前去报信的渭水卒,率领大军急慌慌奔往长安。
除了这两路人马之外,潼关守军也在与晋军赛跑,三路之中当属这一路跑得最快。
守将傅玄生是姚崇虎的心腹,此人素来沉稳,姚崇虎留他在潼关,正是怕自己中计。万一李勖没有走蒲坂,果真强攻潼关,留傅玄生在也可确保无虞。
傅玄生不敢辜负大司马的重托,一直紧盯着关外,只要晋军有调头登陆的迹象,城头上的百石弩和几千桶油会教那些汉人死得很难看。
不过,沉稳的傅将军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沉稳过了头,李军在他眼皮子底下渡过隘口,他竟然毫无察觉!
得到闵三的报信后,傅玄生再也沉稳不下去了,他使出吃奶的劲往长安奔,万一能赶在姚崇虎之前抵达,也算是将功抵过。
……
渭水湍急,李军一路逆流,走得并不算快,很快就在泾上与急追而来的傅玄生部遭遇在一处,双方展开一场激战。
此时天色微明,秦军这才发现,原来晋军乘坐的怪船是一艘艘艟艨小舰,这些小舰形状窄长,内里大约可容纳二十人,他们分两排而坐,合力摇桨,这才能在逆流中顺利行进。小舰密如木罐,上覆牛皮,士兵皆隐藏在船舱之内,两侧开有桨孔和射击孔,从外边看不到驾船之人,加之夜色漆黑,这才会令少见舟楫的关中人误认为是怪物。
泾上是渭水转弯处,此处有一片浅滩,有几艘小舰搁浅,露出了底部的轮子。傅玄生恍然大悟,原来这种船就是传闻中的车船,想来他们能顺利进入隘口也是借助了这种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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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躲在舰中朝着秦军射击,秦军的箭却伤不到他们一时间死伤不少,却也是干着急没办法。
傅玄生稳住心神,凝神观察,很快就发现了这些船只的弱点:一旦晋军向秦军射箭,船只的行进速度就会明显变缓,也就是说,晋军没有办法兼顾进攻和行进。不唯如此,一旦秦军冒死到达近前,这些晋军就如同被闷在壳子里的王八,只有干蹬腿的份,再也使不出来别的劲。
傅玄生大喜,亲自率领一千敢死队涉水,冒死逼近晋船,以血肉之躯堵住他们的射击孔,拖住其行进速度;余下秦军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在上游快速拉起铁锁和浮栅,另有两队重骑兵手持盾牌,在接近岸边的浅水中形成了一堵厚厚的盾牌墙。
晋军无法继续向前,也无法靠岸登陆,只能在水里扑腾,等到他们力竭,立刻就会被湍急的渭水重新冲回到狭窄的隘口,姚崇虎率领大部队从后赶来,正好瓮中捉鳖!
傅玄生算计得一点都没错,此刻的艟艨舰中晋军的膀子都要摇废了。
这其中也包括艟艨舰的设计者,此人虽生了满脸胡子,与其他卒子相比却仍是个细皮嫩肉的玉面郎君。
此时此刻,这位玉面郎牙关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跳,面容十分狰狞,白皙的皮肤以肉见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很显然,他的体力要比其他人略逊好几筹,已经摇得谷欠仙谷欠死。
“我说谢逢春,你……你设计这玩意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能,不能再多费点心思,将它设计得省力些”
说话之人乃是卢镝,饶他比谢候强壮了不少,此刻也累得呼哧气喘。
谢候的牙齿都快要咬出了血,闻言怒道:“你以为,以十人之力抵得二十人很容易老子……老子已经很费心了!”
秦军通过桨橹判断,每艘小舰里至少会有二十人,而事实上,实际的人数只有十人,有些略短些的舰里只有七八人。
“你现在说话愈发不成体统了!”卢镝也摇得咬起了牙,“哎!说真的,今日要是真死在这,你能甘心后不后悔从军”
谢候“呸”了一声,咬牙切齿道:“甘心个屁!你们个个都成家生子,老子还是个童男子呐!”
卢镝哈哈大笑,将身上最后那点力气都笑没了。索性松开桨,一边揉着膀子一边道:“不行了,这回真摇不动了,撤吧。”
谢候就等着他这句话,闻言立刻撒手,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船板上,闭目叹息道:“等这场仗打完,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成婚,谁都不能拦我!……成婚,我要狠狠地成婚!……”
卢镝偏头看他憋的那样,笑得肚子一抽一抽。
……
晋军挣扎了大半个时辰,终于体力不支,桨板接连停止滑动。
艟艨舰失去助力,很快顺流东下它们来时犹如水中巨怪,一路劈波斩浪,似乎势不可挡,去时则如一只只滑溜溜的水耗子,漂得没有一丝浪花。
犹如一场闹剧。
傅玄生忍不住仰天大笑:“李勖啊李勖,你也不过如此!你这可真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想到吧,葬送你的不是黄土塬的风沙,而是你最熟悉的船和水!”
第142章 第142章
“他们还是不够了解咱们主公,溯渭水这步棋太险,一着不慎全盘皆输,主公向来爱惜兵力,怎么可能会将主力全部都押在这一条线上。”
孟晖说着话,一刀砍了潼关最后一个秦卒,带着队伍登上谯楼,将绣着“李”字的巨幅牙旗插在最高处。
丁仲文受命与他一道留守潼关,他检点秦人留下的精良弓弩和大批辎重,看得两眼放光,笑着接话道:
“孙子说,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穷也。’主公要咱们时常揣摩这句话,我今天算是又学到了一招。若是傅玄生没走,咱们的渭水军将直入长安,那便是一只正兵;可是这厮没沉住气,他走了,那么渭水军就成了奇兵,咱们剩下这些人才是正兵。这便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奇正相生,变化无穷。咱们主公的谋略,够秦人再学一百年!”
孟晖点头道:“蒲版津亦是如此,姚崇虎若是不去,咱们就去;他若是去了,咱们就走别的道。牵着敌人的鼻子走,令其疲于奔命,士气未战而先衰,这便是制敌而不制于敌。姚崇虎这一宿,不知道要恍然大悟几次啊,哈哈哈!”
两人开怀大笑,远眺潼关内外,山峦雄伟,秋色锦绣,九曲黄河在熹微的晨光之中渐渐地亮了起来,风陵渡口的野柿子累累压枝,像一只只喜气洋洋的红灯笼。
一个时辰前,姚崇虎与傅玄生还在合力剿杀渭水中的“李师主力”。
这只队伍的作战风格符合姚崇虎理想中汉人军队的作风:胆小怯懦,临阵畏敌。他们既不敢弃船登陆,又找不到突围的方法,只能一窝蜂地挤在狭窄的隘口仗着渭水湍急和艟艨舰坚固的优势,暂时龟缩在其中躲避。
秦军在岸上高声叫阵,晋军不予理睬,船队在水中结成堡垒,一枝枝冷箭顺着射击孔嗖嗖地往出冒,准头还都不错,近前的秦军一批接一批地往下倒。
一枝鸣髇箭破空而来,在姚崇虎的毡帽旁发出锐利的哨声,被他一把抓住,咬牙切齿地折成两半。
他的情绪在这一夜之间大起大落,已经受不了一点撩拨,这枝不知死活的小箭犹如在干草堆上跳舞的火星子才擦着一点边,就已经彻底引燃了姚大司马的腾腾怒火。
姚崇虎腮边的横肉抽动几下,怒喝了一声“驾”,竟然不畏深水,拍马奔入湍流之中。他在距离晋船十几丈远处勒马,抡起臂膀,将手中的狼牙棒猛掷而出。
那狼牙棒重逾百斤,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准确地砸到了最外围的艟艨舰上。千钧之力当头而下,狭窄的小舟立时被砸瘪,水流红了一片。
姚崇虎鼓目大笑,高声道:“结浮桥,给我将他们砸成肉饼!碎一船者赏千钱,谁要是碎了李勖的船只,赏黄金千两,封爵万户!”
话音一落,秦军争前恐后涉水架设浮桥,很快便贯通了南北两岸。
当秦卒抱着巨石和狼牙棒跑上浮桥时,晋人的船队终于有了动静。
外围的船只纷纷调整方向,结成了一个大圆环,里侧随之而动,很快形成了一环套一环的同心圆。这些同心圆开始不断地向外扩张,即将靠近岸边时又忽然回缩。反复几次,将秦军看得一愣一愣,不明白汉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姚崇虎不敢相信李勖的主力这么快就黔驴技穷了,心里一直都犯着嘀咕,怀疑李勖会有什么后招,见此异动急令底下人停手
南人擅长水战,与陆上作战一样,阵列五花八门,讲究甚多,他疑心李勖是要故意引秦军上浮桥,之后再发起攻击。
皱眉看了半天,那同心圆开开合合,看到他双眼发晕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姚崇虎耐心耗尽,刚要命人砸船,看着晋人排列整齐的密集船只,心里面忽然灵光一闪,大笑道:“算了,咱们也省些力气,你们都把石头撂下,给我往他们的船上泼油!”
渭水下游很快充斥了刺鼻的桐油味道,晋军艟艨舰的牛皮外衣油光锃亮,只欠一点火就能熊熊燃烧起来。
姚崇虎正要下令点火,晋军最中部的那艘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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艨舰忽然伸出一只小旗,朝着他打起了旗语。有人大声朝外喊话:“慢着!姚大司马饶命,我们投降!”
姚崇虎嘴角一咧,摆手示意火箭卒暂停,自己从箭筒里摸出一只鸟龙铁脊箭,左手握紧了弓。
“投降可以,教李勖出来,面缚舆榇到我面前,我自会受降。”
姚崇虎并不相信李勖会真降,即便真降,他也不会留着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只要李勖一出现,他就会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晋军磨蹭了一会儿,中间那只艟艨舰从顶部打开,一只银光闪闪的脑袋犹犹豫豫地冒了出来。
连同姚崇虎在内,所有的秦军都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银色的兜鏖。交战将近一年,他们都想看看那个叫李勖的汉人将军到底生得什么模样,是不是真的一个头有别人两个大。
——坊间传闻,李勖之所以狡诈多端,是因为他脑袋里比旁人多长了一颗脑瓜仁。
令秦军失望的是,李勖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就不肯再往外冒了。
只听他大言不惭道:“姚大司马,教你的弓箭手退后!战死是死若投降也是死我将为国死战!”声音颇为清朗,听起来不像是个骁勇善战的名将,倒有点像是个清隽读书郎。
姚成虎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言论,一时气得有点想笑,心里面也不由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李勖。此人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生死关头却是个孬种,令人大失所望。
姚崇虎将弓箭隐在身后,冷笑道:“如你所愿,若老实投降,饶你不死!”
“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李勖立马接了这么一句,语气像是在与他撒娇,银色兜鏖谨慎地往上抬了三寸,露出来的一点面孔似乎皮色甚白。
秦军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窃窃而笑,姚崇虎磨着牙,语气也像是哄着他府中那个爱耍小性的娇妾,“真的自然是真的你快出来吧!”
“口说无凭,万一你反悔了,岂不可惜了我一颗大好头颅”李勖这个娇一撒起来竟然没完没了,“这样吧,你若是能在三军阵前发誓不伤我的性命,我就出来投降。”
姚崇虎心里面已经抡起狼牙棒将他擀成了肉饼,一股邪火越蹿越高越发想要将他一箭穿喉。
“好,我姚崇虎在三军阵前发誓,绝不会伤你的性命,这回你能放心出来了吧”姚崇虎将这辈子的耐心都掏出来对付李勖。
不想对方却给脸不要脸,继续讨价还价道:“大司马没有诚意,我不敢信。你得这么说,‘我姚崇虎对着长生天发誓,绝不伤害对面之人的性命,否则,我姚崇虎将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父鳏母寡,妻子偷人,儿子天阉,来世托生成渭河里的大王八!”
“竖子放屁!”姚崇虎火冒三丈,“他妈的你给脸不要脸,给我放火!”
“慢着慢着!大司马息怒!”李勖的声都变了,听起来哆哆嗦嗦的“我出来,我、我这就出来,千万别放火!”
银色兜鏖在秦军齐刷刷的注视下一点点升起,上面一撮红缨被河风吹得飘飘荡荡。
姚崇虎恶狠狠地盯着那一抹招人恨的红,一个身穿明光铠的瘦高汉将慢慢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此人肤色白皙,虽一脸胡子仍能看得出面容姣好,在行伍中显得有些文弱。
在姚崇虎惊疑的目光中,他僵硬地咧开嘴一笑,忽然吐了吐舌头,“嘿嘿,大司马,想不到吧”
姚崇虎再认不出来他不是李勖就是傻子了。
“你娘的!我杀了你!”
他憋了大半年的怒气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这一句话还没说完,那枝淬了剧毒的鸟龙铁脊箭就已经离弦而出,直奔对面假李勖的咽喉而去。
谢候眼眶中的两只眼珠子“唰”地聚到一处,只见一枝绽着幽蓝色寒芒的箭头正朝着自己的面门疾速射来——“完了,阿风,有缘来生再见吧!幸好我没有干出禽兽不如的事,否则岂不是害了你!”——在这样劲力十足的弓弦下,他那点半路出家的身手实在不够用,身体缺乏应有的敏捷,根本来不及躲闪,脑子和嘴的反应倒是很快。
他脑子里想着上官风,嘴巴张得老大,扯开喉咙大喊:
“姐夫救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铁骨丽锥箭自他身后破云而来,几乎擦着他面颊上的汗毛飞过,姚崇虎的鸟龙铁脊箭已经走到了他喉咙前一臂之远,正与这枝箭头碰着头撞到一处,啪地落到艟艨舰的顶盖上。
谢候整个身子随着这声清脆的锐响剧烈地跳了一下,猛然回过头,只见岸上一匹金粉色的大宛马正在扬蹄长嘶,马背上驮着一位高大的玄衣男子腰佩环首刀,臂挽柘木弓,手持一柄长长的眉尖刀,不是李勖还是哪个。
李勖皱眉瞪了谢候一眼,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姚崇虎只觉大势已去,他在看清了谢候的小白脸那一刻就已经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倒是傅玄生还蒙在鼓里。傅玄生带着潼关守军急急奔往长安时,半途也曾猛然一惊:潼关空虚,若是李军乘虚而入,大秦就真的完了。
不过,接下来看到的场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根据船只的数目和每船载有的人数推断,渭河中的应该就是李军的主力没错。是以,刚才姚崇虎急切责问他为何擅自离开潼关时,他信誓旦旦地回答说:“大司马息怒,李军已经全部入关,若有差池,末将自刎谢罪!”
姚崇虎不待他自刎,狼牙棒照着他的脑袋猛槌而出,傅宣生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喊出喉咙,整个脑袋都被砸成了红白相间的浆糊。
“李勖来战,姚崇虎亲自领教阁下的身手!”姚崇虎嗔目大吼,旋即拍马而出,直奔前方那个将他耍得团团转的汉人男子
他身上的虎皮袍经了一夜的寒露,又溅了一身河水,本已湿冷沉重,马背上这般抖擞起来,这才又有了猛虎之姿。困兽犹斗,姚崇虎双目赤红,如饿虎扑食一般扑向李勖。
李勖勒着马缰,眯眼观察他的手臂。
姚崇虎左臂抡起狼牙棒,距离身前已经不到一丈,大宛马早就焦躁地在地上磨起了蹄子一听到主人沉声喝了一句“驾”,立刻便如闪电一般纵出。
姚崇虎不愧是名中带虎,的确是一员虎将,一棒下来,李勖顿觉手臂酸麻,手里的眉尖刀发出嗡鸣颤音。当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第二次落下来时,眉尖刀竟然咔嚓一声裂开,姚崇虎狞笑着向下一顿臂,眉尖刀顿时断为两截,李勖手中只余一根光秃秃的短棍。
卢镝大惊失色,忍不住埋怨谢候:“你们职方司造的东西还不如纸糊的!”说着从舰中一跃上岸,急着给李勖寻找趁手的兵器。
其余人莫不着急,大伙都看出来了,姚崇虎臂力惊人,是个实力强劲的对手若无兵器在手只怕李勖会吃亏。
“姐夫接枪!”谢候心急如焚,抢了卢镝的马,拎起一柄玄铁枪便要往前冲。
“回去!”
李勖朝他高喝了一声,在姚崇虎的虎视眈眈之中,忽然将手一松,余下半截刀棍也掉在了地上。他朝着对方举了举空荡荡的双手微微一笑。
姚崇虎愣怔一瞬,领会到对方的轻蔑之意,顿时怒不可遏,嘶吼道:“竖子拿命来!”拍马再次冲来,沉重的马蹄在他身侧激起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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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烟,一身虎皮袍在烟尘里鼓荡,当真像是一头势不可挡的下山猛虎。
那只狼牙棒再次高高抡起时,谢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李勖忽然向斜侧里一挺身,自马背上腾跃而起,飞身跳上了姚崇虎的马。
——为了一击毙命,姚崇虎这一棒使出了十二分力气,刚刚劈出,还没来得及收势,李勖就已经敏捷地落到了他身后,一手曲爪抓向他持棒的手肘,另外一手死死扼住了他粗肥的脖子
咯吱咯吱的骨裂声传来,姚崇虎只觉左臂钻心疼痛,手中的狼牙棒顿时掉到地上。他凄厉地嘶吼了一声,回手扯住李勖的腿,二人双双滚落到黄土地上。
围观的秦军和晋军都睁大了眼睛,努力在滚滚黄尘中分辨各自的主帅。
隔着尘土,众人恍惚见到一只猛虎与一只蛟龙缠斗在一处:龙精虎猛,龙腾虎跃,龙拏虎掷,龙蟠虎踞,龙吟虎啸,龙出……虎不见了!
姚崇虎的虎皮袄子被李勖扯脱,露出了棕熊的原型。
他那威猛的左臂被李勖废掉,右臂的力量便有些不尽人意。李勖的双腿死死绞在姚崇虎的脖子上,姚崇虎无力将他扯下,只能怒吼着将他顶起来,在黄土中疯狂奔走,希望借助惯势将其甩落。
李勖等他气喘,腰腹兀然攒起一股劲力,翻身向后一仰,腿仍夹着他的脖子不放——姚崇虎笨重的身躯沉重地摔趴在地上,李勖乘势骑上他后背,一拳砸向他的后脑,双手接着扭住其后颈,用力一掰,咔嚓一声,姚崇虎颈骨断裂而亡。
李勖抽出腿上的匕首,几下割下他的头颅,以地上剩余的半截钢棒将这颗满头小辫的头颅高高挑起,跃马高喝:“灭秦!”
李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巅峰,高喊着“灭秦”,个个皆如猛龙过江一般朝着灰头土脸的秦军冲去。秦军早就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刚一交手被杀得溃不成军,没命地向着长安的方向逃去。
卢镝和谢候这只水军趁机靠岸登陆,正杀得起劲,后方却传来鸣金之声。鸣金收兵,军令难违,他们只好悻悻停手
谢候来到李勖身侧,有些不解道:“主公,秦人大败,这个时候追上去一定能将他们尽斩,为何不追”
李勖脸上、胡子上都是姚崇虎的血,正在岸边浣手净面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绢帕擦拭,擦完一看,帕子都是黑的
谢候等着他答话,他就蹲在水边一遍遍地洗这块帕子粗大的手掌笨拙地搓上面的污渍,几下将帕子搓得脱了丝。谢候一眼瞥到那帕子右下角的绣字,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往他身前又挪了两步,将他给挡住,免得教旁人看见了笑话。
李勖眼见着帕子越洗越脏、越搓越皱,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它拧得半湿不干,系在环首刀柄上。
一回头,见谢候还在旁边杵着,眉心一拧,上前踹了他一脚,低声叱道:“我教你尽量拖着,拖不住就跑,你逞什么能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阿姐交代!”
他本是不同意谢候随卢镝溯渭,谢候却在大营中一蹦三尺,说艟艨舰乃是由他设计督造,不跟过来不放心。
那么多人都看着,李勖不好偏袒,只能由着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戏耍起了姚崇虎,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他的小命就要不保。
谢候见姐夫沉了脸,自知理亏,嘿嘿一乐,没皮没脸地继续追问:“到底为何不追,还请姐夫为我解惑。”
李勖沉默地看着他,指了指脑袋。
大部队向着长安行进,眼看北门外的渭桥在望,谢候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第143章 第143章
大大小小的战役在秦境内多点开花,长安城里早就已经没有多少驻军了,李军与姚崇虎军激战之时秦中道大行台、龙骧将军符韫得到消息,正带着仅剩的三千羽林军紧急向长安北门调集。
不过,等到李军赶到的时候,北门外已经一片狼藉,除了大开的城门和横七竖八的死尸之外看不到一个活人的身影。
卢镝怀疑秦人这是在唱空城计,向李勖请示由自己带着小股骑兵先行入内探路,李勖摆摆手笑着问谢候:“逢春,你可想明白了”
谢候抻长了脖子,朝着冷清的城门里张望了一会再看地上的秦军尸体,发现除了身披狩猎纹戎服的姚崇虎军外还有身披金甲的武士,看制式应该是守卫宫城的羽林军。
“羽林军……”他茅塞顿开,兴奋道:“怪不得主公先前不追穷寇,原来如此!”
其余人闻言怔了一瞬,很快亦恍然大悟,卢锋笑道:“这世上最难挡的队伍,一是灾民,二是溃军,秦人自己的溃军冲散了他们最后的武装,给咱们省了攻城的力气,主公真是神机妙算!”
李勖舒目一笑,晴朗的日光自渭桥旁几人合抱的高柳树冠中疏疏落下,在他眉宇间映出几点明亮光斑。
中原大地秋高气爽,一轮旭日在碧蓝晴空中冉冉高升,不远的前方,长乐、未央两宫的飞甍碧瓦和重檐高阁已经露出了分明的轮廓。
李勖缓了辔,放马出列,行到三军阵前,朗声道:“诸位,我们背井离乡,转战千里,付出了无数代价,正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全军听令!”
“大军分三路入城:谢候,朱敬,你二人随我攻占宫城;卢锋,卢镝,祖坤,谢明之,你四人迅速占领城门,接应徐凌、上官云、褚恭部,缉查符氏余党,把守城内要道;其余人即刻接管官府衙署,妥善保管府库籍册,一应官吏暂时收押,反抗者诛!”
李军脸上莫不现出兴奋之色,经过三年的日夜操练,又在黄土塬上受了快一年的雨雪风沙,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这一日的到来。
在这激动人心的最后关头,他们沉默寡言的主帅神色已转为肃然,目光威严地自他们每个人的面上扫过,忽然抽出腰间那柄平平无奇却又无人不识的环首刀,以刀锋指天,高喝道:
“自五胡乱华,神州陆沉已有百年,此乃复国之战!这里的每一座高山,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原本就是我们的!王师归来,是为了重建我们的国度,恢复祖辈的荣光,不是为了烧杀掳掠!尔等谨记,不可惊扰百姓,不可虐杀降卒,若有趁火打劫者,格杀勿论!”
三军齐呼:“诺!”
时隔百年,汉人的军队再次开进西京长安,“李”字牙旗插遍八街十二门三十六门道时日色刚午。
这一切来得如此迅速,惊恐的长安百姓来不及出城躲避,只好纷纷躲到家中闭户不出,忐忑等待外面的消息。至傍晚时大街小巷张贴出戒严告示,晓谕全城:无论胡汉,凡奉王师者皆为晋民,一律不杀。
人们透过门缝窗隙向外窥看,只见李军列队整齐地在坊市干道巡视,军纪严明,果然秋毫无犯。
长安居民胡汉杂处,汉人不到半数,余下胡人中当属氐、羌最多,羯、鲜卑、匈奴次之,此外还有许多杂胡居住在西市一带。晋军入城,长安人心惶惶,尤以胡人最为不安。
符氏当权,氐人自然高人一等,为了防止人数占优的汉人造反,秦室对其他胡族一直采取联合为主、防备为辅的措施,他们结为联盟,一道奴役压制汉人。
而今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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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恰如天上月》 140-150(第5/19页)
军队重新占领了关中,胡人心里都明白,长安马上就要变天了,往日奴役他人者,也许很快便要为人所奴役,这片土地上百年来纷争不断,你方唱罢我登场,胜者王侯败者贼,向来如此
是以,胡人对告示上的内容半信半疑,他们猜测,一旦长安稳定下来,秋后算账的时候就到了。如果汉人真的以牙还牙,他们恐怕会生不如死明智的做法是逃亡,再不济也是死战,苟且偷生才是下策。
李勖已经看过籍册,对这个情况心知肚明,秦王符耀亦深谙这点,不唯如此他还想以此为筹码,在李勖手底下讨得一条活命。
“你们汉人常常将王者呼为天子,认为君主受命于天,乃能治世我们氐人也有一句类似的话,叫做’长生天会眷顾她的统领‘。我自登基以来,不曾有丝毫窥晋之心,秦亦不曾有寸土犯晋,李公初柄国政即兴兵伐我,致使生灵涂炭,白骨千里,可谓是师出无名。而今公在座上,我为阶下,可知天命所钟,在李公而不在符耀。符耀不敢违抗天命,恳请李公秉承上天好生之德,饶恕我的族人和长安的胡人,若能如此符耀感激涕零,自当以身率范,竭诚效忠。”
符耀站在行辕之中,不卑不亢地说完这句话,用一双豺目紧紧地盯着对面的汉人男子。
看得出来,此人与以往逃亡到秦的那些士族和宗室都不一样。李勖气度冷峻,目光深沉而敛藏杀机,一味求饶并不能换来他的怜悯,反倒会招致他的蔑视,更轻易地对自己下手
唯一能活命的方法就是告诉他,留着自己还有用,若是将自己杀了,长安会有麻烦。
符耀心中忐忑不安,面上尽力维持着国君应有的平静,他已经做好了受辱的准备,不过,那得是确保性命无虞之后的事。
他在打量李勖,李勖也在打量他。
这位不可一世的秦主此刻显得有些狼狈,他在仓惶出奔之际还不忘换上一身汉人的装束,解开一头胡辫,在头顶结了个常见的汉髻,发丝上的卷曲还没有消除,袖子、大襟和衣摆都沾染了污秽之物,闻起来实在不甚美妙,想来是为了活命,在出逃的路上钻了几处狗洞,跳了一些阴沟,又躺了几方茅坑的缘故。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如此惜命,还真教他给逃出了长安,若不是身边的人将他出卖,恐怕还真教他给溜走了。
李勖听完他这番文绉绉的汉话,不由轻笑出声,纠正道:“符耀,你说错了。你残暴专横,身为国君却虐待子民,我兴兵讨你,是有道伐无道,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瞟了眼堂外等候召见的一应秦臣,略提高了些音量,继续道:“也正因如此我不会如你一样残杀胡人,因为天下万民都将是我的臣民,我将对他们一视同仁。”
“此战所以胜你,亦非天命眷顾,而是因为我大晋上下一心。我的兵马不如你强壮,我的国土不如你宽广,可我的将士却比你的将士英勇,李某的本事亦远在你之上,如此而已。”
符耀脸色难堪,想要顺势奉承一句,最终只是微不可查地咧了咧嘴角,喉结上下滚动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勖眸光中滑过一丝讥诮,挥手道:“来人,将秦王推出去明日午时在闹市枭首,首籍运回江陵示众。”
符耀猛然抬眸看向李勖,神色几变,尔后挣开前来拉他的侍卫,伏地大放悲声:“武王伐纣而不杀微子,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此为圣主之道也。李公既怀仁德之心,肯将汉民与胡民一视同仁,如何不能存符耀卑贱一命自古以来没有斩杀降君之理,恳请李公三思!”
他五体投地涕泗横流,哭得一抽一抽,哪里还有未央宫中高坐在美人凳上的威风八面。那群秦臣听了这话,不少人面露不忍,偷偷用袖子揩目擤鼻。
李勖眸光转冷,厉声呵斥:“你既读过些汉书,岂不闻’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伐罪吊民,古之令轨,你若尚有一丝人君的担当,早该自刎以谢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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