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
如今他附耳上去,还只能听见她咕噜咕噜的腹鸣,等到这次征战结束,也许孩儿就已经会哭会笑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李勖沉吟,半晌后道:“一道接回来吧。”
第104章 第104章
谢候绕着中军大帐一丈开外踱步,磨拉到第一百零四圈时,终于等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众将见了他,纷纷向他道喜,连一贯防他如防色中恶贼的上官云也别别扭扭地走过来说,“恭喜你了!”
谢候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同喜同喜”,“多谢多谢”,心益发像是泡在了胆汁里,苦得发酸。
等到人都走干净了,门口的侍卫自动散开一条通路,谢候正了正衣冠,迈步进入大帐。
他还清楚地记得上次的情形,往里扫了一眼,那方髹漆乌木大案倒是不见了,换成了个卷耳青陶案。
“这回该是划不动了”,谢候心里面嘀咕,陶案后的男子倒是一脸坦然浑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姐夫,我不想当左卫将军。”谢候开门见山。
李勖拭刀的手一顿,“为何”
谢候自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上官风,他方才在外头就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
“姐夫曾经与我说过,宝剑若不出鞘,迟早还会为他人所掳。”
谢候拔下巨光,面前照看,神情格外凝重,“谢候若是凭借祖荫,留在后方做一个上不得战场的禁卫将军,那便还是缩在剑鞘里,永远都学不会真本事。我宁愿继续做回我的队主,建一分功、得一分赏,堂堂正正,免得再被人瞧不起,指着鼻子骂。”
李勖被他说得摸了摸鼻子良久无语。
谢候最怕他沉默,他这人一沉默起来教人猜不透在想什么,不定什么时候就扔出一句惊人之语,将人炸得魂不附体。
“谢候绝非一时冲动,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所以姐夫千万莫要劝我三思。至于阿父那里,姐夫也无需有什么顾虑,我心意已决,他做不得我的主,我也不怕在战场上负伤,就算是死了也不后悔,大丈夫说到做到,还请姐夫成全!”
谢候情绪激昂,语调慷慨,生怕他不答应,提前拿话堵他的嘴。
李勖想了想,起身走下坐榻,到他身前郑重一揖,歉然道:“之前是我口不择言,还请逢春莫要放在心上。”
原来他方才一直没说话,是在琢磨那句“免得被人瞧不起,指着鼻子骂。”
谢候还从来都没见过他的脑袋顶,这会儿见那方威风凛凛的武弁大冠谦逊地低在眼前,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转念一想,当日的确是他口不择言,如今这般知错能改,恐怕还是因为阿姐的缘故。
一想到阿姐,谢候的腰杆就跟着挺直了,他很是大度地一摆手,“欸,算了算了,姐夫言重,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说着又赶紧趁热打铁,“这么说来,姐夫是答应我了”
李勖抬起头,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进而又为难地叹了口气“我倒是可以答应你,只怕你阿姐不会答应!这样吧,你去问问她的意思,她若是同意了,我自然没有二话。”
谢候默了半晌,随后换了一副笑嘻嘻的嘴脸,“军务又不是家务,姐夫做主就好了吧”
李勖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回头她若怪罪下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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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担待不起,此间还有许多要事处理,逢春莫要再为难于我。”
“哦,对了!”李勖已经走到门口,又回过来叮嘱他,“你去便去,莫要与她顶嘴,也莫要多做纠缠,你阿姐如今不比以往,你给我仔细着些!”
谢候就知道,每次到这里来都会听见几声炸雷,这不就来了
不过这回炸下来的却是春雷,他被劈得喜上眉梢,后知后觉:怪不得适才大伙都纷纷过来恭喜他,原来他们不是在恭喜他升任左卫将军,而是在恭喜他就要当舅父了!
我要当舅父了!
谢候一脚踩空了马镫,差点摔个狗吃屎,终于搬着马脖子翻上了鞍,人还有些发懵,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驾!”
他使劲一夹马腹,兴高采烈地朝着都督府去了。
韶音直夸阿弟长进,如今说起话来是愈发教人痛快了。
他脚步嗵嗵一身热汗地小跑进来,朱唇未启笑先闻,“哈哈哈!阿姐从前最讨厌小孩子了,如今自己也有了小孩子未知是什么感受——让我看看,咦阿姐你怎看起来反倒更消瘦了”
阿筠怕他一身汗味再将韶音熏吐了,赶紧递上一块帕子摇头道:“三十九郎不知小娘子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啊怎会如此,郎中怎么说”
韶音教他低声些,粗声大气的,未免惊动了腹中的孩子回头它被吵醒了,自己又要被它折腾得吃不下饭。
谢候有些怀疑外甥如今还没长出耳朵,想伸手摸摸,被韶音一巴掌拍开,“今日不当值么既做了卫将军,就要对得起自己的职分,可莫要学旁人家那些游闲子弟。”
“阿姐如今愈发会讲大道理了!”谢候撇撇嘴,抓住这个话头往外抻,“我好不容易升到队主,忽然调我去做什么禁卫将军,我不想去!”
韶音的两道秀眉高高挑起。
谢候解下巨光,抚摸着剑身,长叹了一口气“我姐夫曾经说过,宝剑若不出鞘,必然还会为他人所夺,我若是心安理得地缩在后方做个卫将军,那便犹如这把剑,继续缩在剑鞘里……”
“你该不会是为了上官风吧”
韶音不客气地打断他,看他那表情——没错了,就是为了上官风。
谢候涨红了脸,“……我、我的确是受了上官娘子的感召和鼓舞,大丈夫光明磊落,这也没什么好讳言的!”
“哦,不行。”韶音垂眸呷了一口果矪。
“……凭什么”
“就凭你姓谢,你是咱们谢家唯一个掌兵之人,这个禁卫将军你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
“你不答应也没什么,反正我姐夫已经答应了!”
谢候发觉阿姐口气坚决,态度武断,似乎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他也只能祭出杀手锏了。
“是么”韶音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掩唇角,“那你不是多余到我这里走一趟”
杀手锏一击不中,反倒被人接住,成了回旋镖,嗖地扎进谢候初开的情窦里。
“总不能你自己开花结果了就不管我的死活了吧”谢候一时忿忿不平,想到李勖的嘱咐,又软了下去,缠磨道:“求你了阿姐!”
韶音不为所动,朝他下逐客令,“一会儿雨下大了,你快回吧。”
谢候这才发觉,外头不知何时起落了雨,丝丝缕缕的银线顺着月洞窗飘进来,拂在滚烫的脸上,感觉冰冰凉凉。
阿雀将帘子撂下大半,回身端来药碗,提醒韶音服药。
韶音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瞥一眼谢候,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就不能等雨停了再走么”
“你不要去与上官娘子道个别么”
“没那个必要!”谢候赌起气来,“等到人家回来,八成已经将我给忘了!”
“那你自己斟酌吧”,韶音起身往门口走,前院传来勒马之声,很来,橐橐的靴声就已经到了廊下。
“雨下得这么大,你怎么也不知道披一件油衣。”
李勖大步穿过长廊,到檐下被灯火一照,脸上已蒙了一层细雨。
韶音便忍不住埋怨他,一边用帕子给他擦脸,一边催促他赶紧去沐浴换洗。
李勖一笑,握住她忙碌的小手,拦着腰就要将人抱起来,一抬眸看见跟过来的小舅,又将手撂了下去。
“姐夫回来了”,谢候看见他不免有些心虚。
李勖笑道:“这就要走那就不多留你了。”
韶音也道:“趁着雨小,快走吧。”
谢候看看姐夫,又看看阿姐,忽然涌起满腔悲愤,“好好好!我走,我走!二位留步,不必送了!”
风灯的光辉照在李勖腰间锃光瓦亮的虎头革带上,光斑晃眯了谢候的眼,他的脚步顿时一滞。
一块块令人头痛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忽然神奇地拼凑起来,完整地呈现在脑海里:这不就是北固山下枫叶林前那条蛇么!
李勖笑着问他,“冬郎还有事”
谢候的脸一下子红得发紫,他明白阿姐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了,原来如此啊!
李勖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头问韶音,“你说他了”
韶音道:“莫理他,水已经给你备好了,快去洗洗,一会儿着凉了。”
……
今夜是出征前的最后一夜。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帐外留了一豆昏灯,伪作未尽的日色。
韶音依偎在李勖怀里,默默数着他沉稳的心跳,窗外雨打芭蕉声渐渐从沙沙变成了噼里啪啦。
一道闪电亮过,闷在云层里的雷炸下来,韶音情不自禁地抖了个哆嗦。
“别怕,我在。”李勖将人搂紧了些,额头上落下一个浅吻。
“我不怕雷,只是很怕闪电。”怀里的人轻轻道。
“为何”
“你不觉得我生的很美么”
她又用那双明亮的大眼撩着他看,就像是在京口初秋时节那些月色如水的夜里一样。
李勖心尖颤动,“很美。”
“是吧,我也觉得,所以我总怕自己是妖变的,万一被闪电照出了原型,你们就该请天师将我捉走了。”
韶音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人家是在与你说心里话,我小时候的确是这么想的,你不许笑我。”
李勖的确笑了,她总能教他笑。
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好生的美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与她在一处,大概几辈子也不会厌,只是眼下的辰光只剩了短暂的一夜。
韶音敏感地察觉到他今夜的吻与平日的不一样,格外缱绻、缠绵,不掺杂丝毫欲念,只是将她噙在唇齿之间温柔地爱怜。
室外大雨滂沱,将帐内的空气也下得发潮。
韶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李勖便道:“我给你唱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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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
他的嗓音浑厚低沉,唱起这样情意绵绵的曲子有种别样的动人之处。
韶音才知道,原来他唱歌很好听。
她便也忍不住轻声相和,一曲折杨柳,一曲关山月,一曲战城南,一曲长歌行。
吟唱声渐渐低落下去,换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惊风卷着急雨拍打在窗棂上,间有蕉断竹折之声,檐下风灯早被大雨浇灭,摆荡几个来回,滚落到庭前的花圃里。
李勖轻轻抽出手臂,缓步来到窗前。湿黑的夜色已被狂风吹成一团乱墨,雨势如涛,似要将江左这片天地席卷。
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
“报!”
忽然侍卫引着一队斥候踢踏着从大雨中现出身形,李勖回眸看了眼安静的床帐,推门而出。
飓风突起,屋折瓦断,海水倒灌,长江水位眨眼之间越过白鱼梁,沿岸多地被淹,水师停靠在岸边的战船全部被大浪拍得支离破碎!
没有战船,辎重便无法渡江,大军若是绕行陆路,必然贻误战机!
前厅已经聚满了人,正七嘴八舌地商议对策。
一见李勖进来,议论声骤停,所有人都看向他,急需他给出对策。
李勖沉声问“建康如何”
“建康也被淹了,他们的船都停在秦淮河口,估计也和咱们一样!”
“我们还剩多少船”
“这个……充其量只能凑出十来艘小舴艋舟。”
李勖的眉深深拧紧了。
危机危机,既是危难,又是良机。
此刻建康必定大乱,若是顺着陆路突袭入城,定能杀何穆之一个措手不及。
可一旦如此,荆江二州和广陵必然有所防备,等到再造好一批船只渡江,就已经失了先机。
人算不如天算!
“你们需要多少船”
忽然沉闷的大雨里浮出一道似有若无的轻柔女声,李勖蓦地回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门口如泼的雨帘后亮出,她衣衫尽湿,一头长发也被大雨浇得紧紧贴在脸上,小脸煞白,双眸却出奇地明亮、镇定。
“你怎么来了”
李勖急步过去,将披风解下来罩在她身上,正要申斥那两个婢子韶音在披风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我在京口督造了八百艘楼船、一千艘快舟,还没来得及下水,去了一成残次,余下也有一千多,够你用么”
李勖定定地看着她一时说不话来。
雨帘又响,温衡急步进来,一时也顾不得礼数,高声道:“主公,咱们还有船!夫人之前在京口造了……”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看到了人。
众人先是默了半晌,紧接着爆雷鸣般的欢呼:
“夫人英明!”
“夫人英明!”
……
韶音已经不再像上次那般害羞了,她知道,等不到明日一早,她的郎君就要再次踏上征程。
风狂雨骤,大水漫灌,所有人都忙不迭地寻找躲避之处,而他却要只身入险,逆流而行。
他也是血肉之躯啊。
李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千言万语,出口后只有两个字,“别哭。”
“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会有些久。”
“等我生产时,你会回来陪我么”
“听府医的话,没事常去看看阿父。”
他答非所问
做不到的事,李勖向来不敢许诺。
韶音忽然气恼得要命,猛地将他推开,转身就走。都这个时候了,他就不能哄她一句么!
李勖疾步追出去,滂沱大雨还是将他隔在了后头。
“主公,快上马吧!”
上官云小心地催促,李勖凝望着如烟的大雨,想走,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动弹不得。
千军万马肃立在他身后,随他一道无声地等待。
忽然大雨中有道身影去而复返,她提着裙角,就像是从前每个金辉夕照的傍晚一样,朝着他飞奔而来。
她扑进他怀抱里,踮起脚吻上他的眉心,低头在他腰间挂了一只五彩囊。
“走吧,我和孩儿等你平安归来!”
李勖心里刻下这个泪流满面的笑容,催马奔入无边无际的风雨之中。
第105章 第105章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后院变成了一小片池塘,里头飘着断折的花茎,挑帘的竹竿,没来得及收的衣裳。几盏早就熄灭的风灯在水面上翻了几滚,接二连三撞到花圃中间的老梅树桩上。
韶音站在月洞窗前静静地看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头发绞干了,小娘子再回去躺一会。”阿筠看着她的脸色有些担忧,又委婉地劝了一句,“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万事都没有身子要紧。郎主身经百战,这一次也必然能够大获全胜,等到他凯旋之日您可要稳稳妥妥地为他庆功呢。”
“现在有二更了吧”
阿筠看了一眼漏壶中的浮箭,“已经三更了,这雨下的,连更鼓声也盖住了。”
韶音紧了紧外衣,“叫人备马车,我要去一趟春在堂。”
大水来势汹汹,城中不知道有多少民户受灾,除了会稽以外,临海、吴郡和永嘉三地都是沿海州郡,还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形。浙东是整个大晋的粮仓,李勖在外征战,后方绝不能乱。
韶音想要紧急召集各郡文武,思及此事事关重大自己毕竟缺乏经验,便又改了主意,想着先去一趟春在堂,与阿父商议后再行事更稳妥些。
两个婢子都被她吓了一跳,“那怎么行!现在水还没下去,正是危险的时候,您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如何与郎主交待!”阿雀说什么都不肯,嘴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人已经一股风似地将门窗都关紧了,回头倚靠在隔扇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韶音顺着哪道缝飞出去。
阿筠和她一道半扶半推地将韶音按回榻上,阿筠道“小娘子想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们两个去做就是了,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门的!”
韶音有些无奈,“我又不是纸糊的!”
“那也不行!等到天亮再说!”
俩婢子异口同声,其利断金。
韶音实在拗不过她们,只好重新躺回去,阖上眼小憩了一会,终于等到天色蒙亮。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有消退的迹象,雨倒是小了许多,风已经停了。
这下子就是再来十个阿筠阿雀也拦不住她,韶音利索地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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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屐,裹好油衣,顶上一只大斗笠,淌水就往前院去。
七宝皂轮通幢车还没牵出车马房,一辆清油云母犊车已经停在了门口。雨中金铃清越,侍卫一左一右打开车门,走下来一位美髯飘飘的高冠名士,手中一柄麈尾虽淋了雨,依旧摇得气定神闲。
“阿父!”
韶音惊喜地迎了上去,“我正要去找您呢,您怎么就来了!”
春在堂到这里至少要一个时辰的车程,路面积水后还要再慢上许多,谢太傅这会儿到府,想来是三更天就已经动身了。
“找我做什么,你郎君不在家了,这便想起阿父了咳咳!”谢太傅才说一句话便被凉风激得一阵呛咳。
“您有几年没咳嗽了,别是着了凉。”
韶音有些惭愧,正要凑过去给他抚背,头上的大斗笠不偏不倚正撞在老父的鼻梁上,谢太傅唉哟一声,捂着脸缓了好半晌。
“请阿父敷一敷。”
屋里,韶音双手奉上热巾帕,难得乖巧,又吩咐侍女为太傅煮姜茶,贴心得不行。
谢太傅哼了一声,冷眼瞅着爱女献殷勤的模样,心里直叹气:这哪里像是个要为人母的样子,怎么看都还是个膝下承欢的小女郎。
一盏姜茶落肚,谢太傅身心俱暖,也不忍再抻着她,缓了嗓子道“你要召集州郡文武,心里想必是已经有了章程,说给我听听。”
韶音教阿筠呈上事先备好的帛书,逐条指给谢太傅看
“阿父请看我已草拟了一份敕文,先教有司属吏下到里坊摸排灾情,将民户按照受灾的等级分别立册,统一上报后,再据此调拨各郡物资,发放钱粮等一应赈灾之物。此外,为防灾后生疫、生盗,各地的巡逻都不能松懈,州府也要提前采买驱瘟避疫的草药储备起来,省得事到临头准备不及。”
谢太傅一目十行地看过,随后点点头,“考虑得还算周详,不过还有件更为紧要之事被你疏忽了。浙东鱼米之乡,全赖土地肥沃,如今海水倒灌,受灾严重的农田必然成为盐碱地,没有三年五载无法恢复原状。这么一来,不光是今秋的收成,就是明年、后年的收成都会受到影响,必须提早做出准备。”
韶音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灾年必有人囤货居奇,哄抬粮价,官府应提早在市面上收购粮食,在各地设立平准仓,这样既可以赈灾,又可以平抑粮价,丰年也可做军粮储备,一举三得!阿父,我说的对不对”
谢太傅脸上的褶子都被爱女擀到了眼角,满脸都是慈爱,捋着长须赞许道“我儿说的不错,不过你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只考虑到皮毛,没想到真正的要害之处。”
“阿父!您就别卖关子了!”
韶音没了耐心,抱着父亲的胳膊撒起娇来,“人家都要急死了,还有什么要留意的,您快都告诉了我吧!”
谢太傅老怀甚慰,呵呵地笑了起来,手又摸上了女婿送的那柄麈尾。
韶音赶紧往香炉里添了一枚沉水香丸,兰麝之雾袅袅升起,万事俱备,只待阿父开尊口了。
谢太傅便在香烟缭绕中轻轻摇起麈尾,将满腹金玉良言缓缓道出
“纵观史籍,还没有哪个王朝是因天灾而亡。正所谓’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天灾之后,最要提防就是人祸。就拿赈灾来说,你要依据灾情调拨钱粮,受灾严重的州郡自然乐意,可是没有受灾的地方就不乐意,谁都不愿意掏自己的钱囊为他人救厄,于是便会有推诿、瞒报,更甚者巧立名目、设置边障,不许本地钱粮外流,这便是人祸。除此之外,还有贪腐,懈怠,种种乱象不一而足,你都要心中有数。”
谢太傅一番话说完,韶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果然是想的太简单了。
“那么请问阿父,女儿该如何做,才能避免人祸呢
“人祸与天灾一样,都无法全然避免。”谢太傅眼角的褶皱里记着纷繁世事,目光悠远而深重,“贪功诿过,趋利避害,人性如此,谁都无法改变,你能做的只是尽量将祸害降到最低。”
这话教韶音有些泄气,本来是意气风发,这会儿不免蔫头耷脑,意兴阑珊。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儿若是懂得乘势而为,那么祸就未必不是福。”
谢太傅又老神在在地卖起关子了,见女儿脸色不豫,还不待她催促,他老人家就已经有了如实交代的自觉。
“阿父问你,你拟定的这份敕文要以什么名义发出”
“自然是都督府,若是有人敢不听命的话,要皇帝表兄下一道圣旨不就好了以阿父的名义亦可,总之法子多得是。”韶音不太明白父亲为何问这个。
谢太傅笑了起来,“傻孩子,你可莫要小瞧了’名义‘二字,你不能用都督府的名义发令,也不能假托陛下的旨意,你就以李夫人的名义召集各郡文武,下发敕令!”
“李夫人”韶音讶然,“李夫人算什么官职,这也名不正言不顺呀!万人有人抗命不来,我岂不是下不来台”
“不需要名正言顺,正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时候才能确立服从。”谢太傅沉声道忽然神色一厉,“自然,什么时候都会有不识时务之人那便更好,我儿手里有禁军鱼符,不在此时立威更待何时”
韶音心神一震,阿父是在教她用权。
“眼下台阁虚位,朝廷混乱,你就是真正的柄国之人你要趁这个机会将李夫人的名号立出去,这便是创制了先例成法,等到朝廷重返建康,若是有人说你是妇人干政,你就可以用这个堵他们的嘴。当然,最要紧的还是趁着这个时候多提拔自己的人有了人往后你的路就好走了!”
韶音终于明白了刚才那句乘势而为、福祸相倚。
朝廷混乱就是势,水灾是祸,若是治理得当也可以因祸得福。
“你做什么去”
谢太傅将她叫住。
韶音狡黠一笑,“阿父一番话令女儿茅塞顿开我改了主意,召集州官之前,我要亲自带着禁卫军视看乡里、发放粮帛,我要让百姓们知道水灾之后,是李夫人第一个想着他们!”
谢太傅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去吧,教你阿弟带兵护卫,自己仔细着身子。”
……
若是没有这一茬,韶音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谢候逃走的事。
他的贴身侍从仙童支支吾吾地禀报说,三十九郎昨夜就随着大军走了,临走前留了一封信,教他过几天再呈给太傅,眼下既然事发,也就只好提前了。
谢太傅看了之后顿时沉下脸,将手里的麈尾甩在几上。
韶音接过信来一看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谢候竟然在信中诬陷李勖,说是他姐夫同意的!
“阿父千万莫要信他胡说,存之绝对没有答应他,正因如此,他昨日才到我这里缠磨不休,我自然也是不会答应的,想必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他才要故意陷害我们!”
谢太傅听到这个“我们”立刻响亮地哼了一声,他很是分得清女儿和女婿,相信女儿识得大体、顾全大局,对女婿的信任却极其脆弱,当下便冷冷道“你那夫婿浑身上下都是心机,就只有你看不出来!”
韶音真是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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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辩,只能想法子补救,“这个时候派人去追,也许还能追上。”
谢太傅沉默了有一会儿,最终摆手道“算了,由着他去吧!”
最初要谢候从军,是因为一众子侄之中,唯有这个小儿子的性情最是豁达爽朗,颇有几分豪俊之气,料他能在行伍之中适应下来。
他又年纪小,心性颇为单纯,相较于谢迎和谢往,更易为李勖这样城府深沉之人所容,因便教他在军中好好历练,将来若能挣得军功,谢家也算是有了重新掌军的希望。
可既然女儿已经为他争得了禁卫将军的头衔,那自然就没有必要再去沙场上冒险了。
哪知道这孩子竟然当卒子当上瘾了,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太傅颇觉无奈,同时又也隐约看到点希望,有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傻人有傻福”,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性,谢候来日的成就会比他阿兄强上许多呢!
“巨光剑还是要出鞘才行啊!”
谢太傅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不想竟与那浑身上下都是心机的女婿不谋而合了。
……
巨光剑的确已经出鞘,只是还没来得及剑指苍穹就已经过分地接触地气,将大半截镶金嵌玉的剑身都插在了洪水肆虐后的烂泥地里。
谢候已经跟踪卢镝的辎重部队一整夜了,这会儿正躲在前方不远处偷看
昨夜的飓风将此处的树木刮断了许多,一株沉香大木被连根拔起,横在路间,树冠与几丛杂乱的灌木交相掩映,成了极好的蔽身之处。
谢候就躲在这里,一脚踩着树杈,一手拄着满是泥污的巨光剑,透过枝叶缝隙慢慢欣赏泥泞中缓慢行进的大部队,边看边龇着牙乐。
没有船,从会稽到京口这段路就只能靠腿,大水将官道和野道都淹成了沼泽,人的两条腿走不快,畜生的四条腿也走不快。
六条腿就在污泥里来回倒腾,拔出一只陷进一只,脚越走越厚,腿越走越短。
运粮的犊车极重,几乎几步一陷,严重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进程。
卢镝心中焦急万分,先是教一队卒子在前头用树枝碎石铺路,之后又教医士和炊卒都过来帮着推犊车,大伙吭吭唷唷地使劲,倒是齐心协力,可惜这样一边铺一边走实在太慢,忙活了半天收效甚微。
上官风也在帮忙推车之列,白白净净,细胳膊细腿,在一群蓬头垢面、五大三粗的卒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的医女推几下就松了手,只有她心眼最实在,从头到尾一直跟着,连头发丝都在使劲,车轮溅起的泥污迸在她脸上,将眉心那颗好看的红痣都遮住了。
谢候心里骂了卢镝一万遍废物,从乱枝后头跳出来,大喇喇地朝他喊话,“喂!卢二,你在这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小时候没玩够泥巴”
卢镝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刚说完就反应过来,这小子十有八九是偷跑出来的。
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卒子立刻迈着泥腿朝谢候走去。
“你要干什么”谢候警觉地向一旁跳开“我警告你啊,谢某如今可是堂堂左卫将军,你可别乱来!”
卢镝示意那两个卒子停住,有些无奈道“你不好好在会稽做你的卫将军,跑到这来捣什么乱”
谢候的视线越过一辆辆笨重的粮车,落到后头那个呆呆看向自己的女郎面上,扬声道“水这么大我不放心你,跟过来看看不行么”
卢镝一愣,随后笑骂道“滚滚滚,用得着你操心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我可告诉你,这不是儿戏,延误了军情可是要砍头的!”
谢候收回视线,笑道“到底是谁在延误军情照你这么个走法,何年何月能抵达京口”
经了破岗渎那次,卢镝已经知道这小子有点歪才在身上,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一动,“你有何指教”
谢候负着手走到犊车跟前,蹲在轱辘旁边看了一会,教近旁的卒子往轮上捆木棒,“要粗细差不多的,越密越好,绑均匀点!”
卒子将信将疑地听他指挥,待到四个轮子都捆好了,谢候拍拍手上的泥,教车夫驱车往泥地一试。
也不知那几根木棒有什么能耐,车轮竟然真的不再往下陷了,泥地里行进的速度和铺了枯枝之后差不多,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卢镝看得啧啧称奇,心里面着实是有点佩服这位谢小郎君了,当下朝着他一拱手,诚心诚意道“真有你的!”
谢候又看了后头那女郎一眼,微微昂首,“这不算什么!有长钉和马掌么”
“怎么没有,你要什么有什么!”
卢镝痛快地教人给他送上来,谢候接到手里,二话不说便朝着后头走去。
上官风还呆在原地。
没想到他会追来,可是他不仅来了,还在众人瞩目之下一步步朝着她走近,直到身前咫尺。
他本是不该来到这荒郊野岭沼泽泥泞之中的人可现在,他也落了满身的污泥,巨光剑都成了泥巴剑,整个人仍像是一块璞玉,看起来干净得不像话。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她,又是那种眼神,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神,没有丝毫欲念,只有一片赤诚。
上官风忽然觉得心里发烫,似乎是冰封已久的某个角落燃起了一簇火苗,接着便烧得一发不可收拾,整个人像是一盏点燃了的孔明灯,前所未有的轻盈,若不是还矜着力,下一刻便要飘忽忽地飞起来。
谢候看着她腮边那一滴似喜似嗔的泪,只觉惊心动魄。他压抑着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轻声道“借娘子足下鞋履一用。”
上官风看着他矮下身去,用一双白玉似的手掌脱去她被污泥包裹的葛鞋,石头上磕掉一层厚重的泥壳,接着就叮叮当当地在鞋底钉上了马掌和长钉,之后又重新托起她的脚,想要为她穿上。
上官风有些站不住了,他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一连穿了好几次都穿不上,她只得将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微微弯下腰,助他一臂之力。
“你……你走几步试试。”
终于穿好了鞋,谢候已经面红耳赤,眼睛粘在了人家足底,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她的脸。
上官风依言在泥泞里走了几步,果然感觉足下一片轻盈,没有了先前那种泥足深陷之感。
“好多了,你真有办法。”
谢候仍垂着脑袋,看着那双被自己改造过的葛鞋一步步来到身前,被这句柔声细语夸得热血沸腾。
卢镝大喜过望,立即命人分发铁钉和马掌,教将士们都学着这个办法制作钉鞋。
回头瞧着谢候和上官风的模样,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出点意思来,一时也有些不忍心棒打鸳鸯,于是便念叨道“逢春啊逢春,你可是给我出了道难题!不留你,显得我不仗义;留你,回头主公和夫人怪罪下来,我如何担待”
“这个好办,你如今是几品”谢候忽然问他官阶。
卢镝一愣,“六品,怎么了”
谢候笑道“我如今可是四品将军,位在你上,你自然得听我的!现在本将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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