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值增加40点。】
……
【沙州刺史曹南对您的好感值增加30点。】
【另,陇右道凉州、甘州、沙州等七州各县官吏、驻兵长官,共计六百一十二人,对您的好感值统共增加753点。】
【宿主当前朝臣好感值:1251点。已达到改良亚洲棉棉籽的要求,请问宿主,是否立即进行兑换?】
兕子原本躺在床榻上,捂着被子正在赖床,闻言登时睁圆了眼。说起来,好像是听耶耶和阿娘谈起,陇右道的玉米和橄榄树都成功种下了。
小萝莉有些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左瞧右看,伸手掐一掐自己的脸颊。
肉乎乎的,一两没少,很安心。
嘿嘿,她可以躺着给耶耶换棉花啦!
兕子意识到这件事,欢快得像个泥潭里打滚的小牛犊子,不过片刻工夫,就将床榻上的被褥拱得一团糟。
松萝进来咋舌:“公主,您这是夜半练了一套拳啊?”
兕子立在床头翻了个跟头,一跃扑到松萝怀中:“太好了,松萝,我们明年春天可以种好多好多棉花啦!”
没过多久,长安初雪才停,又洋洋洒洒下起一场鹅毛大雪。
寝殿内的棉花已经彻底成熟了,棉铃的瓣尖反卷着,几乎将铃瓣裂成平面,原本绿色的铃壳也蜕变为褐色,完全干燥收缩起来。
兕子穿着一身海棠红的夹袄,摘下毛茸茸的雪白兔裘,将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从前头正殿里扯过来。
殿内的火墙温热,连炭盆也烧得热乎乎的。
李世民为妻子脱下狐裘,抚了抚鬓发,这才满眼惊奇地笑着看向窗下几盆棉花:“你这丫头,竟偷偷自己中了緤花。朕还是头一次在冬日里瞧见成熟的緤花!”
帝后二人啧啧称奇,围着那几盆緤花简直爱不释手。
“这棉株竟比山南的还要厉害……每一颗树上竟能结下足足四五十棵棉铃!”
李二陛下瞧见一朵朵又蓬松又饱满的棉絮,都有些舍不得下手摘了。
兕子最想瞧见的就是这一幕啦。
她使劲儿叉着腰扬起下巴,语气里头不无得意:“摘棉花,摘棉花!等摘完晒干,兕子要用这些棉花给耶耶和阿娘一人织造一套纯棉秋衣,再用里头的棉籽给你们榨油吃!”
李二陛下好奇问:“何为秋衣?”
兕子歪头想了想,比划着解释道:“就是贴身穿的中衣中裤,可舒服啦。”
李二陛下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不由双双露出笑意。
他该怎么告诉傻女儿,就这么几树棉花织出来的棉布,怕是连个屁股蛋子都盖不住呐。
第34章 34 逝者已逝,生者向前。
京大内西侧为掖庭, 东侧为东宫,再往宫城的东北隅走,便能瞧见大明宫。
贞观十年的年尾, 太上皇才搬进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时, 它前朝部分的含元殿和宣政殿还没有落成,只勉强修了一座足以容纳内朝朝会的紫宸殿。因着太上皇的衣食住行几乎都在内庭,经费又有限, 阎立本只能侧重于后者的营造。
大明宫的内庭设计十分精妙,是以一座巨大的蓬莱
池(太液池)为中心进行布局的。
太上皇的寝殿就在西池一侧。
才下过一场大雪, 正是冻手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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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 蓬莱池的一池清波也在天寒雪冷中结成了冰, 厚厚一层, 将整个池苑与内宫寝殿嵌连起来, 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廖寂静感。
池岸边光秃秃的柳树梢上, 立着一只灰喜鹊。
屋檐的积雪一时吃重,从瓦上摔落下来, 砸在地面形成一座湿漉漉的“盐山”。
太上皇就坐在寝殿内的窗扇底下, 一面看着冬景,一面小杯啜饮着才泡得热乎乎的枸杞红枣茶。
今年, 他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
待在火墙和炭盆烧得奇旺的内殿, 竟还觉着身上发寒, 非得盖得严严实实, 团在炕榻上才好受一些。
与之相反, 兕子盖着夹被实在太热啦。
她两脚一蹬,将这碍事的东西推得远远的,盘盘腿好奇问:“翁翁喝滚烫的茶,盖厚实的花被, 就一点都不热嘛?”
太上皇两只眼眯起来,弯眸勉强才能看清兕子的模样,索性撂下茶碗,和蔼笑答:“翁翁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火气旺。就这点儿火星子,若不使劲焐热,眼瞅着也要熄灭喽。”
兕子一听这话嘴巴撅起来,眉头都皱上了:“才不会呢!翁翁哪里冷?兕子才种了好多好多緤花,软软乎乎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叫阿福给翁翁都装在夹被里头,盖上就更暖和了。”
太上皇听着孙女儿小嘴叭叭,夸耀着自己种的那几花盆緤花,甚至还想拿来装一条棉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兕子呲牙:“翁翁笑话我,翁翁坏!”
太上皇一听,连忙止住笑声,伸手揉了揉孙女的发顶,叹道:“咱们小兕子有心了,这么一点珍贵的緤花,竟愿意全都送给翁翁,翁翁这是开心呐,又如何会笑话。”
小萝莉听着这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花盆里种下的几树緤花,怕是根本不够装满夹被,给翁翁取暖用的。
她有些垂头丧气起来,哼哼唧唧道:“今年时候不对,所以兕子种的太少了。等到明年春日,宋管事在南山上大片大片种满緤花,到了夏天,就会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緤花花海啦。”
“到时候,翁翁一定要跟兕子一起去看!”
兕子的眼中清亮一片,满含着期许。
太上皇喉间一哽,频频点着头,郑重应道:“好,好,明年仲夏,翁翁就去南山瞧瞧盛放的棉花,究竟是何种夺目风采!”
他这一双眼早已昏花,辨色不能。
可若能再为宝贝孙女留下一些值得回忆的温情,瞧得见,或是瞧不见,又有什么要紧呢。
……
棉花要变成棉纱,这中间可不是一道工序就能完成的。
摘花之后,一般都先要晾晒清理。因着李二陛下摘棉花那夜下了大雪,此后,一连数日都没有什么暖和的艳阳天,兕子就只好眼巴巴候着,耽搁不少时间。
等到晾晒蓬松,清理干净上面的杂枝枯叶之后,就要进行梳棉了。
唐人的梳棉技巧并不高明,尚且还停留在借用小齿蓖头一点点散开棉结,拉长纤维并去除瑕疵的水平。
午后的闲暇时光里,松萝就会带着一群小宫娥,将这点精细的活计慢慢做下去。
“公主可交代过了,这棉结一定要完全梳开,长长短短的丝絮也都得整理成差不多的长度。大家伙儿都警醒着些,可别在这关键时候偷懒啊。”
松萝的话,向来没人敢不听。
于是,约摸又过了六七日,梳棉也完成了,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棉条。
这棉条可还不能直接纺纱呢。
此物非得宫娥们费些力气,将七八条棉条并条之后,拉长抻展,抽细均匀,才能加捻成为粗纱或是细纱。
而纺织棉纱的工具就更是落后了,是一种叫做“手摇缫车”的木造物件。
兕子瞪圆了眼趴在边上,看着两位织娘一人投茧,一人手摇丝軖,埋头苦哈哈劳作半晌才织出来一寸长的棉纱,整个人顿时崩溃,抱头大叫着跑远了。?
她要得到一筒成熟的棉纱,简直就得费老牛鼻子劲儿嘛!!!
苦等许久的小兕子早就耐心告罄,开始在脑海里跟系统抱怨起来:“你骗人,这样出棉纱,简直像是老乌龟在爬,耶耶才不会同意在大唐种满棉花呢!”
【…………】
【请宿主认真读取附加任务资料,在该系列任务中,已经向您提供了完备的纺纱技术提升图纸,以及织布技术大改进图纸。】
兕子暂且还没有体会过织布的苦,索性先将它抛到一边,专心看起纺纱工具的图纸来。
这是一架八个纱锭竖直排列,由一个纺轮带动的木造手摇式纺纱机。图纸上不仅标注了各个装置的注意点,还贴心地写上了纺纱机的名字——
珍妮纺纱机(Spinning Jenny)。
兕子看不懂那些古里古怪的洋文字,却觉着这个一次可以纺织出许多棉线的工具十分有意思。
这样一来,纺出棉纱的速度不就一下子提升了八倍嘛!
小萝莉忍不住捂嘴偷笑,开始异想天开。
要是她让宋管事造出一架二十个纱锭的纺纱机,会不会……速度就更快啦?
兕子越想越觉得可行,直奔书房要了纸笔,就蹲在扶手椅上写写画画起来。
她如今这一笔飞白尽得李二陛下真传,就连作画也跟着有了几分韵味。只不慌不忙几笔,就将原先的珍妮纺纱机图纸做了改动,绘出一副“二十纱锭手摇纺纱机”图。
兕子长呼一口气,将墨迹吹干,递给松萝:“送去南山,请宋管事叫庄子上的巧匠快些做出来吧。”
她又想了想,将珍妮纺纱机的图纸也一并递过去。
“两种都做出来,试试看哪个效果好。”
松萝好奇探看一眼,只觉两眼一抹黑,连忙颔首应下。
……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却也不失鲜活地溜走了。
腊月二十五日,眼瞅着到了年根儿底下。南山那头终于传来好消息,说是两架纺纱机都制成了,至于哪个好用还得再摸索几日,才能给个准话出来。
即便如此,兕子也已经非常开心啦!
小萝莉此时完全清楚地知晓,她种下的緤花,根本做不出来什么全棉秋衣。为了不浪费这点珍贵的劳动成果,她抠抠搜搜的叫松萝做出了三块小手绢,专门用来给送给阿耶、阿娘和阿翁。
为了区别开来,兕子还特意在手绢上绣了“耶耶专用”的字样。
收到礼物的李二陛下一下子就感动地用上了;
长孙皇后也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瞧,显然是喜欢极了;
唯有大明宫这头出了些问题。
太上皇每日都有午间小憩的习惯。按照以往的规律,到了未时一刻,他便该醒来,用些点心茶水了。
可偏偏今日,内殿一直没有传来响动。
阿福贴身伺候了这么些年,心中正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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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不对劲,打算进去瞧一瞧,就看到兕子一路从西池桥上狂奔过来。
阿福连忙上前,将情况说明。
兕子听到一半,就大步向殿内走去:“不怕,我进去看看翁翁。”
推门进去,内殿的火墙烧得竟比前厅还要旺一些。明黄床帐微微遮掩,依稀能瞧见太上皇侧身躺在榻间的背影。
兕子下意识屏住呼吸,掀开床帐,小声唤道:“翁翁,翁翁醒醒呀,兕子来看你了。”
太上皇并未挪动身躯,只隐隐发出粗沉的喘息声。
阿福听着这出气多、进气少的动静,心头一个咯噔,连忙上前告饶一声,伸手前去探看。
心头猜测的那个想法应验了,阿福却是脚下一个
踉跄,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上。
兕子回眸,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
她已经猜到了真相,却还是固执地抱着翁翁,咬牙不叫眼泪落下来:“愣着做什么,翁翁生病了,要赶紧请耶耶和太医令过来!”
阿福回神,深深望了兕子一眼,弓下腰去应一声“诺”。
不过须臾,大明宫前殿的宫人们就都被调动着忙活起来。太上皇身边离不得人,阿福也不敢放着年幼的公主单独待在此处,只能亲自陪在身侧,派了徒弟去两仪殿。
李世民匆匆赶来时,兕子的两只眼睛已经憋得通红。
见女儿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李世民心头那点隐隐的悲痛被牵起来,也暴露在了明面上。这一刻,大明宫内仿佛没有了帝王之争、皇家龃龉,只剩下人生走到尽头的老翁,与他情感稍许复杂的儿子,以及至纯至善的小孙女。
生命燃到尽头,太医令已是束手无策。他只能给太上皇扎了银针提气吊命,再默默退出去。
兕子被李世民揽在怀中,正双手牵着翁翁的手,默默将小脸埋在里头掉眼泪。小孩子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仿佛永无停息,太上皇粗糙的大掌竟都承不住了。
他不得不从昏迷中转醒,费劲全身力气,再摸一摸小孙女肉乎乎的脸颊,笑叹:“不哭啊,翁翁的好兕子,可不能再哭了。”
这般伤心又伤身,叫他这个做阿翁的瞧了,如何能不心疼呐。
兕子听到这把沙哑的声音,眼泪连忙止住,抬起头唤道:“翁翁你终于醒了,我、我还以为……以为翁翁不要兕子了。”
太上皇浅笑着,抚着兕子的发顶:“翁翁答应过你,要去看緤花,只怕……是要食言了。这是我心中一桩憾事,便叫你阿耶代我去一趟南山吧。”
兕子拼命摇着头,哽咽到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愈发攥紧了太上皇那双冰凉的手。
“二郎。”太上皇又唤。
李世民连忙凑过身子,将大掌覆在兕子和太上皇的手心之上:“阿耶,我在。”
“阿耶还记得从前,玄霸就总追在你身后,在他眼里,你才是最厉害的兄长。平阳尚在军中那些年,也多番夸你才智无双,有勇有谋。后来,玄霸走了,平阳也走了,便再没有人护着你向着你,连我这个做阿耶的,也未能护你一分,实在……对不住。”
太上皇一阵急咳,见李世民面色微变,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复杂又悲伤,便忍不住闭了闭目,叹息一声。
“二郎,这话虽然迟了许多年,可阿耶临走之前还是想告诉你——”
“是阿耶从前错了,大错特错。可你却不能困在阿耶犯下的错里,自苦终生啊!”
太上皇提着最后一口气,努力地从床榻上爬起半个身子,伸手反握住儿子的手,将这撑起整个大唐的厚实手掌交到小小的、软软的兕子手中。
那双手交握之处,是暖阳正好透过南窗照耀到的地方。
他如释重负,欣然笑道:“二郎啊,往前,往前去吧。”
有兕子陪在你身边,阿耶也能安心了。
贞观十一年腊月二十五日,戌时二刻。
外头的天已经黑严实了,廊庑下亮起一行八角宫灯,才叫人恍惚间注意到,长空中下起了簌簌小雪。
太上皇的尸身,在这一场落雪中变得冰凉。
李世民垂着眸子坐在黑暗中,不知何时,被兕子往脸上塞来一块又新又绵软的小手绢。
小萝莉忍着哭腔安抚:“耶耶,这是……是兕子给翁翁做的小手绢。翁翁用不上了,先借给你用。”
李世民闻言,遮住双目,无声地打湿了半面棉布绢子。
那巾帕一角,赫然绣着歪歪扭扭的“翁翁专用”四个字。
第35章 35 一场迟来的棉花之约。
“生居苏杭, 死葬北邙。”
在唐人眼中,北邙不仅是归身的理想之地,更是帝王公卿丧葬的圣地。①
李世民沉浸在迟来的情绪起伏之中, 昏昏沉沉地想着, 定要给阿耶一场盛仪。可谁知,太上皇却像是早就料到帝王心思,留下了一道遗诏——
“……气聚则生, 气散则死,生死有常而变幻无常;
吾死之后, 只需素棺时衾一场薄葬, 还归自然之间足矣。”
在那些无法入眠的深夜, 李世民也曾经想象过, 若是他的阿耶有朝一日西去, 他究竟会怀着何种心境和情绪去面对。
许多次思索, 都未能得出一个答案。
今日,阿耶当真走了, 还留话要求简办丧仪时, 他忽然悲从中起,整个人仿佛都被一头巨大的海底异兽吞没。
唐人一向崇尚厚葬之风。
阿耶不愿大礼入土, 是因为……心中有愧, 想要赎罪吗?
李世民已经无法再去求证此事。他只能忍着悲恸, 要礼部依照太上皇的遗言, 一切丧仪从简操办。
帝王治丧, 即便从简,也少不得要按着初丧与既丧的流程走一遭。②
天还未亮,太极殿前就早早挂了白。
大行皇帝静静地躺在那里,由五位朝中的高官老臣进行招魂仪式——“复”。招魂仪后, 便要将人抬至殿内沐浴,除旧服,再以角柶嵌入牙齿,燕几固定双脚之后,才算是完成了整个“复”的流程。
这些繁琐的小事,李世民并未假手他人。
他将太上皇的头轻放在竹席的凉枕上,一点点按着规矩行事,直至燕几发出“咔哒”一声,将人彻底固定在竹席上,李世民才忽然回神反应过来,他的阿耶魂魄归一了。
今日,便是他作为子女最后的告别。
不知何时,礼部官员在旁高喝一声“悲——”,示意帝王带领百官举行哭礼。
李世民终于能够俯身,毫不掩饰地在众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情绪,痛哭着嚷一声“阿耶”。
那个他花了许多年没能看清摸透的阿耶;
再也不在这世间了。
……
唐人七日而殡。
因太上皇这一去,贞观十三年的除夕和正旦便就此静悄悄度过了。等到一应设铭、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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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敛奠和停棺待葬的大礼走完,李世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兕子偷偷去瞧过一回,见阿耶的身形背影果然不比年根底下威武雄壮了,有些心疼起来。
小萝莉见识过生死,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些。
她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蹦进去,钻进李世民的怀里,而是悄悄跑去内宫尚食局,请杜尚食为阿耶弄来一些开胃可口的小食。
“这些吃食绝大多数都是翁翁从前爱吃的,阿耶即便不饿,也会用一些的。”
兕子其实一直都知道,耶耶将翁翁那块帕子贴身收着,再没舍得用过一次。
她还知道,耶耶心里一直有根刺。
而今,那刺终于慢慢被捂化了。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前,各番邦属国都要入京前来朝贺。
今年虽然年份特殊,举国素服,属国该有的规矩和诚意却一点也不能少。
李世民一直记着兕子提过的高昌草棉,眼瞅着日子到了,特意问起张阿难:“今年高昌可有将朕嘱咐的緤花种子和马奶葡萄送来?”
大唐对番邦一向出手大方。
他既然开口要了这两样植株种子,也必然不会叫高昌使臣空手而归。
李世民在心中已经想好了赏赐,却听张阿难一脸为难答:“陛下,高昌今年……并未来朝哇。”
小国拒来朝拜,必有不臣之心。
若放任高昌如此肆意妄为,西域诸国看在眼里,他日便都成了大唐的祸患!
帝王冷笑一声,沉声道:“阿耶才走数日,不宜见刀光血影,朕且再给高昌王一次机会。明年元日大朝会,若还不能带着种子前来朝拜,朕便打到他服!”
……
朝堂之事烦杂,兕子这样的年岁看不懂,也不乐意看懂。
她如今唯一有些明白的事情,就是生死。
高阳、城阳和雉奴三个人平日里与太上皇并不亲近,因而对这位阿翁的逝去,三人也都没有什么太大太强烈的感触。
于是,兕子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在三
个人的围观中放声大哭起来。
高阳平日里与兕子玩得最好,见不得她这副模样,连忙凑过去将她的鼻涕眼泪一抹:“别哭啦,阿翁去了还有我们陪着你啊。反正,我身体这么结实,能陪你好多好多年呢!”
城阳也蹲在一边,将兕子的涕泪抹得更均匀一些:“我……我也好好陪着兕子。”
雉奴这小子有些轻微洁癖,终于瞧不下去了,递了个帕子过去:“别擦了,别擦了,再擦下去兕子的脸就不能要了!”
这话一出口,雉奴便知要糟。
果不其然,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兕子转眼变了脸,爬起身来,冲着他张牙舞爪就扑过来。
可怜的雉奴又又又被妹妹们欺负了。
孩童的情绪大开大合,却总是最容易被转移的。
只需要这么三五玩伴陪在身边,或笑或闹上一段日子,便是有再多难过悲伤,也都能抚平消散在风中。
贞观十三年的春风,柔和地吹来了一场绵雨。
南山漫野新绿,生机盎然,宋管事也在多番实验对比中,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奴自作主张,年根底下又叫木博士按照公主的图纸,打造了一架四十纱锭的纺纱机,瞧着笨重得很。原以为它不好用,谁知这三架纺纱机同时转起来,竟是这四十纱锭的纺纱最快,也算是误打误撞了一回。”
兕子闻言,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要知道,另一个平行世界种中,要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能制作出至高八十个纱锭的珍妮纺纱机。她们才开始钻研几个月,就能举一反三,制出四十纱锭啦。
果然,大唐子民就是天下最聪明、最无敌的!
小萝莉想要立马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阿耶,叫他也能多开心一会儿。于是站起身,抓了油纸伞冲向廊庑,奔进喜人的春雨中。
……
两仪殿内。
李二陛下正与阿福送来的一只拂菻犬大眼瞪小眼对峙着。
他蹙着眉头,左想右想,终于记起来这狗应当是高昌国有一年朝贡送来的,太上皇一眼相中便养在身边,成日念叨着说是什么东罗马的犬种。③
李二陛下仔细打量过去。
已经两岁的猧儿通体雪白,高约六寸,长一尺,性格瞧着很是温和亲人,正俯身趴在阿福怀中,对着主位上的帝王摇尾巴。
李世民看着那高高翘起的毛绒大尾巴,还有吐歪了的舌头,不知怎的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兕子。
门外的兕子将伞一收,大跨步进来嚷道:“耶耶,耶耶,兕子有好消息给你讲!”
拂菻犬听到动静,歪了歪头好奇看去。
李二陛下也连忙轻咳一声回神:“大雨天的,什么好消息叫你不管不顾跑来了?”
兕子笑嘻嘻的才要开口,扭头瞧见阿福怀中的小狗,把要说的事一下子都忘了:“哇!是翁翁原先养在身边的小狗!”
这狗在大明宫养了半年,都是由太上皇亲自照看的。后来太上皇身子越来越差,力不从心,便只能交由犬房的宫人去打理。
阿福眼前一亮,寻着机会开口:“是啊,难为晋阳公主还能认出来。如今先帝走了数月,只余下这小毛团儿尚未安顿好了。先帝定然还记挂着它呢。”
兕子上前,将狗揽进自己怀中,用脸颊贴了贴它毛茸茸的脑袋顶,问:“翁翁走前,是怎么说的?”
阿福:“先帝说了,这狗或是留给陛下,或是留给公主您,权当是个念想吧。”
于是,还不等李二陛下开口表达自己的意愿,兕子便热情洋溢地嚷道:“我要我要,小毛团儿跟兕子同吃同睡,一定能养得胖乎乎的,像个棉花球!等到夏天南山的緤花都开了,阿姊就带着你去瞧瞧緤花花海。”
翁翁没能看到的美景,就让小毛团儿代他去吧。
李二陛下越听越不对劲,不满地咳一声,拍了拍桌子:“那朕呢?”
兕子抱着毛团儿,满面灿笑:“耶耶当然也要去啦。答应过翁翁的话,就要说到做到嘛!”
……
谷雨之后,南山庄子上开启了紧锣密鼓的种棉花大业。
今年春种,宋管事要忙活的事情还真不少。
首要便是这新棉花。早春才下过雨,土地微润,庄户们提前将垄上齐齐翻整了一遍,施用配好的氮磷钾肥料,静置十日左右,便可以将棉籽一一种在土壤里,再盖一层薄土压实,静待发芽了。
除此之外,庄子上也免不得还要再种些西瓜、胡萝卜、辣椒、玉米之流。
比起深秋在暖房耕种,春种可要轻松多了。
除了耕地种疏果,庄户们只需再分成两批,一队接着沤制今秋要用的新肥料;另一队则将余下的氮肥运去林区,给越发茂盛高大的橄榄树施上肥料,静待今年的结果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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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在一派繁忙中悄悄溜走了;
长安的夏日来得匆忙而夺目,不过六月初,南山的田埂上几夜之间便冒出一朵又一朵緤花,一眼望不到头去。
宋英成知道,公主与太上皇有个约定,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刻,连忙派人传了信进宫去。
兕子简直恨不得当晚就乘车去南山。
她半梦半醒着迷迷糊糊睡了,爬起来好几次,问着松萝时辰,直到天亮之后才昏睡过去眯了一会儿。
午时二刻,帝王的车驾在山野之间飞驰许久,终于抵达了南山。
兕子抱着小毛团儿跳下马车,急吼吼地催促着:“耶耶,耶耶,快一点呀!”
毛团儿落了地,也欢快地转着圈圈:“汪!汪!汪!”
李二陛下被这两小只吵着闹着,越下马车,抬手弹了弹闺女的额头:“緤花又不是昙花一现,催得你阿耶险些闪了老腰,臭丫头。”
兕子连忙胡乱给李二陛下揉了两下腰,直挠得他浑身发痒。
父女俩就这么插科打诨,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了田区。
三十亩棉花地一眼根本望不到头,只能看到十余寸(40厘米)的棉花树碧油油的,从左到右,延伸向远处暖阳升起的天际。
碧树棉株之间,是一朵又一朵正在盛放的,色彩缤纷的緤花。
那些花儿红的热烈,黄的亮丽,白的纯澈。一阵风过,棉花朵儿就会齐齐随风飘摆,带来一种能叫人沉心静气的美感。
李二陛下就这么牵着兕子,静静立在田埂最高处,仔细瞧着这片花海。
小毛团儿绕着他们来回疯跑玩闹几圈,许是跑累了,乖乖溜达回来,紧紧靠着兕子的腿边趴下来,也跟着他们一道歪头探看。
狗狗是看不到这几种颜色的。
想来,翁翁在最后那段日子,也已经分辨不清色彩了吧?
兕子蹲下身,有些怜惜地摸了摸毛团儿的脑袋,继而对着田野放声大喊:“翁翁,兕子带着耶耶和毛团来赴约啦。”
“你看这棉花花海,喜不喜欢呀——”
回应她的,是小狗欢快又清脆的叫声:“汪!汪!”
李世民在这一人一狗的提问与回应中,终于感受到发热的胸腔中散开一团气,由此畅笑出声来。
这一场迟来的棉花之约,成就了他胸中的山海。
第36章 36 老魏:穷得叮当响,无所畏惧。……
夏至后的第三个庚日, 迈入了今年的三伏天。
东宫正赶在这时候传来一桩喜讯:
太子妃苏妃嫁入皇家三年有余,终于诞下了一位小皇孙。
这位太子妃可算有些来头,是前隋尚书左仆射苏威的孙女。当初, 苏威与宇文述等“五贵”大臣共辅炀帝朝政, 也曾风光一时。正是因此,李二陛下才对苏威不满,认为他在生灵涂炭时无法匡救, 政治昏聩时无所作为,根本没有尽到天下宰辅应尽的责任。此后苏威回长安, 李二陛下也从来不愿召见。①
因着这一茬, 李承乾的嫡长子出生, 压根没敢期盼着阿耶能偏宠喜欢。
谁知这回出乎他意料的是, 李二陛下竟颁下诏书, 要在东宫举办大宴, 宴请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
是日天朗气清,东宫宴饮。
兕子和城阳、雉奴三小只因为年幼,
又与太子一向亲近, 也混进了人堆里大吃特吃。
今日大宴准备了孩子们最喜欢的金玲炙、冷蟾儿羹和赐绯含香粽。金玲状的酥饼一口咬下去酥脆有嚼劲;再舀一勺冷食的蛤蜊肉羹,细嫩鲜甜;
兕子最喜欢的就是那淋着桂花蜜的红色角黍(粽子)了。
箬叶裹着糯米, 莹白中透出粽心里的点点玫红。这是尚食局的小宫娥们摘了新鲜的东都焦骨牡丹, 以这纯正的洛阳红熬出花酱, 配合着淋在糯米上的桂花蜜, 快要把兕子的牙甜倒啦!
三小只埋头苦吃, 丝毫没有留意到她们的太子阿兄在做什么傻事。
李承乾两杯小酒下肚,紧了紧拳,鼓起勇气对李二陛下道:“阿耶,上回提起的租庸调税法改制, 您考虑的如何了?”
在兕子的皇庄上来往一年有余,承乾已经完全清楚了白芒村的村民们一年到头要交几石粟,课税绢布几何,每丁劳役二十日满后,又会加役多少天。
这些东西,他都仔细整理成册,交予帝王过目。
李世民看完之后,也曾问过儿子有什么想法。
承乾沉默半晌,开口道:“先前儿臣也提过,不以粮食布匹为税,统一征收银钱,可以有效杜绝繁杂重复的杂税课税。除此之外,儿臣还发现按丁征税实则多有遗漏,官僚、世族、不定居的商户,都有可能占有大片当地土地,而躲过了田亩资产征税,只余下百姓愈发穷苦。”
“儿臣想,当根据资产定出户等,以户等来征收户税,要比单纯的丁税更为合理。”
少年储君这二年来进益良多,沉心静气,事必躬亲,是打心底里为大唐百姓在着想。不仅如此,他想出的这个主意也初具模型,叫李二陛下意外之余,又添几分欣慰。
可一码归一码,要进行这么大的土地税收改革,李世民依旧觉得时机未到。
这也是他拖着承乾不予回应的原因。
然而,谁能想到,今日这小子竟在群臣齐聚的大宴上水灵灵的讲出来了。
李二陛下的笑容逐渐消失;
满朝王公的沉默震耳欲聋。
……
税改之事,李二陛下暂且没接茬,当臣子的自然也不敢轻易开口反对。大家都默契一笑,暂且相安无事地揭过去了。
事情的拐点,出现在三伏天最热时候。
诤臣王珪上书启奏,说:“陛下,如今朝中三品以上大臣遇亲王于路,皆须降乘。而诸王品阶无一例外次于三公,三品以上的朝臣却都是九卿八座,此于礼制,实在不妥啊。”
李二陛下正为税改的事情烦扰,看了王珪的奏疏,心中当即有了个主意。
只是这主意暂且要叫承乾受几分委屈了。
李世民这般想着,嘴上却半分没有犹豫:“爱卿这话就想岔了。自阿耶走后,朕时常在想,人之寿夭从无定数,就像这世事无常,他日若有万一太子遭逢不幸,你又怎么能知晓,诸王之中不会冒出一个新的储君人主呢?”②
“大局未定之时,谁也不得轻慢呐。”
这些话都是李二陛下关起门来,私下说给王珪的。可没过几日,陛下有意易储的消息就在朝野之间不胫而走,连着那句“若有万一太子遭逢不幸”,都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东宫这头,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盛夏的晌午日头太过毒辣,李承乾担心菜园里栽种的辣椒、玉米就此蔫巴了,特意命人寻了几匹深色的纱网,沿着顶上的藤架遮起来。
兕子带着小毛团儿就悠哉悠哉坐在遮阴处,一边大口咬着西瓜,一边听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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