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顾无觅抬手,袖箭在法术的作用下精准射中几团黑影。
蓝色数据碎成虚幻的粉末,箭尖毒液将地面侵蚀,冒着诡异的气泡。
尹亦一拔出箭矢,挥臂刺向一名扑来的店员,穿透虚幻的数据,箭矢却并未停止,径直刺穿其身后的一片空气。
风声呼啸。
一瞬间周遭的时间似乎慢下来,店员的动作凝滞片刻,仿佛慢镜头回放。顾无觅来不及惊讶,从包围中脱身而出,与尹亦一一起,再次跌进了柔软之中。
光影变换。
她们站在被白雾笼罩的三条岔路之前,摇摇欲坠的木牌被风卷过,啪的一声砸落在地面。
四分五裂。
再没有一道路牌能够将迷途之人指向生路,顾无觅听过四周无声,暂时松了口气。
“类似……安全屋?”她不确定地道。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里的NPC都被她们刚来时斩杀干净了,经过巷口时砖石上陈年暗淡血迹依稀可辨。尹亦一手中的伤口撕裂,已经将布条完全染红,此时正顺着巾子往下滴血。
染血的石块蓦地生长出草叶,开出娇艳欲滴的血红色花朵,蝴蝶自叶片上破茧,震动翅翼停留在石块固有花纹的另一端。兽形的花纹受鲜血滋养,如同有生命一般咯吱响着,继而逐渐有上升之势,似乎沉睡的猛兽正受感召苏醒……
尹亦一拔箭钉穿了石块。
霎时间蝴蝶垂垂老矣,在石面上无力挣扎扑动翅翼,鲜花凋零,叶片泛黄枯萎,石块迅速风化,最终碎成沙粒。
她再将箭矢拔起,洁白的翎羽被浸染,如同烈火一般在半空画出金红色残影。
顾无觅:“……”
只当没看见,没看见。
她咳了声,若无其事地道:“天快黑了,还是回商场过夜吧?”
按照先前的状况,夜晚应当会强制进入睡眠。不过也不好说,毕竟今日已是第七日,她们向旅馆强行借来一天,却不知世界意志会如何处理。
尹亦一颔首:“好。”
顾无觅瞥了眼她随手插回箭袋中的箭矢,目光没忍住从她的手上移过:“顺便再找点伤药。”
沿着上一回的路返回商场,甚至还没到闭店时间。不过也快了,顾无觅与药铺老板完成了给空气现金的过家家游戏,带回来消毒用品和新的绷带。
她们坐在药铺外的椅子上,这一回药材的香味并不刻意,似乎只留下了并不清苦的一部分。薄荷的味道尤为突出,思绪被迫保持着清醒。
尹亦一活动了下包好的右手,隐约觉得伤口快要愈合了。
但她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一向不准,哪怕在这个世界过了这么些天也是一样,更何况,这个世界的时间原本就不规律。
线性时间于她而言是很新奇的东西。
顾无觅抬眼时恰好撞上她打量自己的视线,不禁问道:“你在……看我?”
她有些疑惑:“我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吗?”
尹亦一只无言凝视着她的眼睛,像镜子,倒映出自己的眼瞳是绿色的。她知道顾无觅觉得这种颜色像明亮的湖泊,在她的想象中,或许水的颜色还应当受阳光、空气、微尘、湖中倒影的影响,倒是很有趣的理论。
但其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形式本身而已啊。
概念原本就是被他者界定的东西。
甚至无法确认语词中所指的概念是否为存在其本身,或许用文字所表达的“概念”只在文字中存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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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涉任何实存,还是根本只是虚无杜撰出的教条?
嗯……果然还是根本不存在语言,一切才会更加简单明了吧?
但此时眼前之人却用语言与她进行着沟通,哪怕她能够洞悉对方心中所想——二者并非等同,人类表述在言语中的永远不及心中所想那样多。
她忽然说:“20%的疑惑,30%的忐忑,50%的……”
顾无觅捂住了她的眼睛。
于是陷入一片黑暗,最后的情绪似乎并不合时宜。这是她逃避的原因吗?
但尹亦一并未从中读出能够处理的信息。
她轻声道:“天黑了。”
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商场中的灯光都暗下来。落地窗外天色忽暗,最后一点白昼的光晕也被云层吞噬。
无星无月的夜晚。
商场中如织人流仿佛一场梦境轰然破碎,大厦倾倒后只留空寂,左手撑在冰凉的扶手上,头顶的天花板滴水声不绝于耳。
“嘘。”
不知是谁先示意噤声,沉重金属利刃划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轻盈如猫的脚步声,在砰的一声巨响后复转为慌乱,绝望地在地面上逃远几步,再然后利刃没入血肉。
远处的柜台上绽开血红色的花。
巨影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了盛放的花朵,长刃改劈为穿刺,挑起了无头的尸体逐渐远去。
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货架深处。
头颅咕噜咕噜滚过光滑的地面,绕过交错的柜台。
顾无觅垂眼,瞳中倒映出一张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微笑的脸。
“啊,”她轻声道,声音辨不出喜怒,“被威胁了。”
重物坠入湍急水流之声,天花板的水声如滴漏催命一般愈发急促,掩盖了清道人沉重的脚步。
一片阴云飘过,似是月光从雾霭身后窥视。
又一片阴云遮过,将月光塞回厚重如冬被的云间。
可如果不是月光呢?
金属冰冷的腥气混合着血的甜香麻痹神经,下一瞬木制的长凳从中间碎裂。袖箭卡入清道人手臂关节,尹亦一抬手勾弦,箭矢破空飞出。
金属声撞,顾无觅扔掉最后一柄刀尖磨钝的匕首,翻过倒塌的柜台后退数步。
清道人抖落关节中的袖箭,它的眼前横亘着矢尖,箭尾鲜红翎羽如残阳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万籁俱寂。
第145章 无主之墓
无主之墓
一声轻响划过耳畔, 仿若仅仅是箭矢不当心刮到金属的边角,然而下一瞬,时间骤然停滞, 仿若天地间一切存在都失去了踪影。
顾无觅下意识微微睁大眼, 银白的箭矢已然深深钉入清道人的眼珠。在时间非线性流动的片刻间, 弓弦轻颤,而后只闻清脆的弦音。
无人知晓箭矢如何锁定目标,自其停止于目标眼前至射中的一段时间似乎凭空消失。顾无觅动了动唇,没发出任何声音。霎时间天地间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银白光芒。
似乎有很重要的东西在流逝。
她几乎感知不到自身的存在,取消时空二元对立后只剩下空间,强烈的窒息感一瞬间将绝望笼罩。感知中的景象如同烟花一般眨眼间消失不见,最后只余茫然一片虚无。
——弓弦归位,意识回笼。
尹亦一垂手复位,顾无觅方如梦初醒一般。她不知何时退到货架侧后方,尹亦一缓步绕过几排货物, 走路如猫一般无声无息。
顾无觅这才转眼去看倒在地上的清道人, 可仅仅是移过视线的片刻, 后者已化为一摊粉末与渣砾。她抬眼向尹亦一透过一个问询的目光。
尹亦一面无表情地回视。
看来是准备逃避这个问题,短短不足几秒的时间里清道人的身躯已经被腐蚀干净,原地只余一团糟糕的铁锈味粉末。顾无觅蹲身, 伸手撚了一点,体积大一些的颗粒再度碎成更细微的粉末。
看样子是死透了。
尹亦一终于施施然走过来时,地上的粉末已经全然化为淡蓝色的数据消散。
她手中的弓好似有生命一般, 靠近时顾无觅察觉到周围的时空似乎有些……扭曲。没留神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了片刻……片刻?再从恍惚中醒过来时,尹亦一的目光正自上冷漠地盯着她, 不知多久。
顾无觅缓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是……?”
尹亦一说:“嗯,死了。”
顾无觅:“……”
完全答非所问啊。
无论如何瞧上去都不像是正常被弓射中死的吧,就算是活人被射穿好歹也能留个全尸,机械存在不被射中核心的话则只会毫无形象地被卡住——如方才被她的袖箭射中一般。而不仅生锈还彻底碎成粉末……
顾无觅想到一种可能性,不过鉴于尹亦一并不愿多谈此事,只好噤了声。
数据消散,她方注意到方才被碎粉覆盖的地面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新鲜的血污覆盖,大抵是从清道人身上带下来的。绵延的血迹如同一条羊肠小道一般指向同一个方向,遇到远处越是凝固呈现出褐色。
只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才会留下死亡的痕迹,她们的死亡并不会被抹消,死者的表象进入画册,成为某种象征意义的符号。而作为实体建构部分的血肉则被辗转多地,被女王收集做战利品,血迹浸入河水昭示滔天的罪证,残肢流通入黑市作为最后被瓜分的盛宴。
“我们跟上去。”顾无觅对尹亦一道。
她仍旧下意识绕过了尹亦一的弓,忽然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被钉入清道人身体的箭矢就这样随着碎粉与数据一同消失了。她甚至不记得箭矢是何时从视野里消失的,模糊的印象,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未曾注意到。有形之物总是难逃被直观知觉模糊化,似乎并不存在一种既定的认知方式,能够将实存完全转化为语词中的概念。
刻意遗忘与忽视,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然而目光只在原地多停留了短暂的几秒,她恍然间又陷入某种放空的状态,思绪从理性中被剥离,飞往连表象也无法被把握的——有遥远的呼唤从何而来?
尹亦一歪了歪头:“怎么不走?”
顾无觅半眯着眼睛,尹亦一大左手将弓往后拿到了尽量远离她的位置,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眼中是不掺假的疑惑:“沿着血迹走吗?”
不,不应当是这样。
顾无觅无意识咬住了口腔中的软肉,似乎痛觉才是唯一证明此间存在之事物。尹亦一沉着嗓子:“不要靠近它。”
为什么?
很危险。
仍旧是直觉在引领着意识,往常的经历好像一场漫无边际的空谈。宇宙在思维间流转,似乎身体的重量已经不存在,灵魂上升到难以形容的世界……
“你还抓不住时间,”尹亦一的声音,可是如果没有时间,又如何去呈现一段声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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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顾无觅再度睁开眼。
她手心出了薄汗,尹亦一将弓放在一旁的货架上,就在一行书之上的位置。书记的侧边并不惹人注目,好几本的装帧仿佛连在一起,杂乱的配色和无意义的字符诉说着对理性、逻辑、所有符合规律之事物的嘲笑。
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己身方能够证明其主体性。
空间,时间——她仍旧是在这二者对立之中存在的生命,无法超脱于现有的框架。尹亦一见她已经逐渐恢复过来,复拾起了弓,并对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动作只当没看见,先说了声:“走。”
于是沿着血迹一路追溯。
临到尽头果然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肉块,顾无觅看了半晌没能辨别出这究竟是哪一个部位,但也不重要,至少是初具人形。尹亦一欲靠在一旁的扶梯上,却在靠上去的瞬间,扶梯运行起来。
却是向上。
就连血迹与尸块也是向上的。顾无觅挑了挑眉,显然对这种违背客观规律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发生已经见怪不怪,但河水倒流尚且有过听闻,尸体升天却还是头一次见。
如果意识本就存在——那么升上天顶的是尸块,意识却又去往何方呢?
被封存进画册,还是彻底埋入地底?
这是尚且悬而未决的问题,随着碎肉被装载于扶梯上自动上升,当二楼所容物的重量逐渐达到某个标准时,她们都听见骤然急促起来的潺潺水声。
这声音十分熟悉,似乎作为这个世界意志本质存在的AI数据库里只收纳了这一种素材,是以每当有护城河流过之地都会响起这样的水流之声。新鲜的血肉被源源不断运送往城市,又被水流带去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蒸发、落雨、霜雪,无数循环过后,来自异世界的本终成为这个世界得以构建的养料。
所以河水能够生死人肉白骨,因为本质上外来者的血肉滋养了整个荒诞的、无逻辑的世界。偷窃得来的成果注定低人一等,卑劣者也当仰仗着其骨血求生。
血腥味过重,顾无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再看尹亦一时,后者自扶梯开始运行便退到了一边,不知是否为错觉,顾无觅察觉她手中弓弦似乎在轻微颤动,发出低声嗡鸣。
尹亦一右手覆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抚,也像是彻底销毁的蓄势待发。
顾无觅便先出声打破了寂静:“怎么……”
尹亦一却道:“嘘。”
她说:“你听。”
流水之中夹杂着哭声,残魂的茫然哭喊顾无觅已经听过太多次,隔得太远,无光的环境下她亦不能辨别楼上究竟有着什么,但似乎并不仅仅是无意义的对痛苦的宣泄,还有些别的声音。
很轻的呼吸、心跳,春日第一片嫩叶舒卷,花苞缓缓绽开。
黑暗之中似乎有新的生命在不断产生,她们汇聚于无始无终的河流之中,太多的新生与死亡,都在此处了。
然而新生的总是迫不及待彰显自己的生命力,却又苦于力量尚且弱小,哪怕奋力从湍急水流中争出一条路来,也比不过濒死的呼救。死亡也并不仅仅是绝望,也有陷入永久沉眠的前兆者,它们垂垂老矣,只安静地等待解脱降临。
尹亦一很轻地叹了口气,顾无觅禁不住问:“这是什么?”
然而答案其实在听见无数声音之时便已经汇上心头,她知晓这是所在的世界链接无数其他存在世界的纽带,它们于此汇合,再延伸出无数条错综复杂的道路。
出乎意料的,尹亦一回答了她:“世界的核心。”
被称之为本源的东西,世界意志依赖其生出的存在。
如此看来这条如水的河流便是这个世界的本源,它已久并非完善,而是靠着从自己所在的各处汲取外来者的血肉,又借河流的形态将其营养送往整个世界。
而其中的声音皆是它的目标,或已是它的战利品。无数世界的碎片混杂于其中,有的已然濒临破碎,却仍在茍延残喘,有的已彻底沦为它的囚徒,也有更为高级的世界尝试自救脱困,依然苦苦挣扎。
如同生命体的存在一样,世界的存在从来都是于挣扎之中的。
尽管此时仍旧无法计算究竟有多少外来者进入商场后,被其表面的安宁所蒙蔽,在所谓的“安全屋”中悄无声息地化为养料。但已经利用某些非正常手段让清道人彻底消失的她们显然不会成为其中之一。
最后一点血肉被吞噬干净,扶梯停止运转,黑暗中却仿佛一尊巨兽,对她们虎视眈眈。
第146章 无主之墓
无主之墓
顾无觅有些惊讶:“就这样轻易地被触碰?”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尹亦一的神色似乎有些一言难尽。半晌她才听说一句:“第八天了。”
约定的七天时间已经过去,她们不再受到来自副本机制的庇护,将自己伪装成原住民。多出的一天是绕过世界意志得来的馈赠, 既然已经失去附加的伪装, 自然能够突破一些限制进入未知的领域。
“是么?”顾无觅转眼, 试图找出一点时间流逝的证据。可窗户离得远,再堆叠几排货架,个本看不清身后的天光。
“今夜并无强制睡眠。”她道。
“你已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尹亦一只是说。
这倒是与她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了,顾无觅只在原地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活物也能上去吗?”
尹亦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光洁如新的扶梯,很平静地问:“为什么?”
第八天了,一切应当结束,也理应结束。既然副本原先设定的只有一周的时间,那么超出的部分只会与上一个副本一样被当作bug——这给系统最终的判定留下来很大的操作空间。
顾无觅却只是说:“你不也没走吗?”
尹亦一无言,她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出现在这个世界就已经够奇怪了, 作为外来者, 并且未与同为外来者的顾无觅相杀, 反倒是与她一同合作,完成“顾无觅”的任务。
但眼下她当然可以一走了之,却有其他的理由吸引她留在此处。顾无觅主动提起, 似乎默认了她有可以选择的权力。
尹亦一顿了下:“你当然也可以走。”
“啊,这可真是难为我了,”顾无觅笑了笑, “我颇有几分身不由己呢。”
再说下去便是真将本就不多的伪装全然撕破了,尹亦一没再接她的话。顾无觅踏上扶梯, 检测到重量后机械缓缓上行。又过了片刻,尹亦一也站了上去。
二楼的景象却是与先前大相径庭, 兴许是因为新鲜的营养让它暂时抛却了原有的皮囊,一切可供作为补给的食物都不知所踪,全然是倒流的河水,边缘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遮挡,哪怕在半空叠高也未溢出。
二人沿着河道走向更深处,空气中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哪怕是流水也并不能掩盖多少。好在并无蚊蝇困扰,毕竟世界意志不会平白无故耗费力量生出多余的产物。
时间在河道周围失去了概念,顾无觅不知晓她们走了究竟多久,但无论回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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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次,扶梯仍旧在身后清晰可见。只是再没有新鲜的血肉能够送上,清道人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想必意志本身已经知晓。
潺潺流水声逐渐从身侧环绕至四面,不知不觉间她们踏入了一个全新的空间,而在她们走近的瞬间,周遭毫无征兆地燃气光亮。
却并没有温度,顾无觅将手贴在墙面其中一块凸起之处,片刻后,墙面上的花纹如脉络一般逐渐点亮,将幽暗的室内照得恍若白昼。
身后退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她们此时处于一个封闭的洞穴,并无光源从外部透出,世界的光亮都沿着脉络输送,最终汇聚于洞穴的中心。
一棵类似于树的存在。
将近一半身躯浸于深潭。上方蔓延出无数脉络,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沿着天花板于墙面向周遭扩散开来。
她们正站在其中一条脉络之上,光影闪烁间,有无意识的呢喃和哭笑,诉说着无法识别的语言。
这都是世界构成的一部分。
不仅是她们此刻所在的世界建构之所,亦是它尚未消化的碎片储存之地。浸泡于深潭之中的世界碎片随着光影的变换呈现出不同的形态,顾无觅看见有硝烟弥漫的古战场、高楼林立的现代街市,也有非人类生命体统治的原始森林。
所有的这一切都如同土壤一般将根系掩埋,微光流转其间,水面下它的根系似乎并没有呈现出完整的形态,而是支离破碎的,用广度暂时取代了深度。
仿若受到某种召唤,顾无觅竟自蹲身,伸手去触碰水面……
似乎一切力量都在瞬间被吸走,她从水面的倒影中看见自己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被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与顶灯环绕,血红色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符咒将周身包裹,最后的意识停留于黑暗……
乍见天光,
眼睫被谁拨弄着有些痒:“醒醒。”
好熟悉。
睁眼撞进一潭湖绿,尹亦一垂着眼睫,顾无觅这时才注意到她的眼睫颜色浅淡近乎透明,在蓝色微光的映照下仿若坠着银光。
“你做什么?”她的语气有些生硬,“世界根系,不能随便碰。”
分明是一句忧心的话,被她不熟练的语气呈现得乱七八糟。若非顾无觅对她足够熟悉……还是问道:“我刚才……?”
“世界碎片也是合乎逻辑的世界,”尹亦一说,“你自身亦是主体。”
由此必然产生有关冲突的争论,关乎谁是本位谁又是他者。顾无觅之间还留着一点凉意,她回过神来,自己屈起一条腿靠墙坐着,尹亦一半跪在她身前——大抵只是因为这个姿势方便。
说罢尹亦一便撑着墙站起,顾无觅一手撑地起身,目光落到她的右手上:“伤口裂开了?”
毕竟方才将她从本就混乱的拉扯中救出,尹亦一闻言低头瞥了眼,似乎这才意识到:“无事。”
顾无觅指尖还有些凉,默默将视线移开了。但新鲜的血液浸染了纱布,从中滴落。尹亦一蹲身,在血液接触到脉络之前将它擦去了。
“既然我亦是主体,”顾无觅忽然道,“我能取代它么?”
尹亦一有些惊讶:“……可以试试。”
“你想好了?”她说,“并没有人强迫你这样做。”
“但我还回不去啊,”顾无觅叹了口气,“不然,早点放我回去?”
尹亦一目光飘忽,顾无觅以为她又一次回避,却听她道:“可以。”
这回换做顾无觅惊讶了,但尹亦一显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周遭的时间近乎凝固,顾无觅感受到她几乎正在逐渐将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回去。”
无声的对峙,顾无觅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反悔了,她惯看不懂这人的神色。分明生着一双含情的眼睛,却将心思都藏在古井无波的背后,所有的精心设计与逐步破解,都在这里面了。
尹亦一又跟一句:“不走么?”
她的右手动了动,隐约有伸向背后箭袋的预兆。顾无觅怔了片刻,只装作没发现,故作轻松地道* :“好啊。”
下一瞬袖中利箭刺破皮肉,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染血的伤口径直与脉络紧密相贴。
视野最后定格在尹亦一微微睁大的双眼上,她看见那双绿宝石一般的眼里倒映着漫天的蓝白,霎时间被强烈的紫光笼罩。
世界的本质……竟是这样的。
她仍旧没能脱离时间的控制,于是意识抽离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甚至有些百无聊赖。但时间又毫无疑问是混乱的,有时回忆起过往,漫长岁月却只是乏善可陈的一瞬间。
世界最原初的能量构成如细密清晰的蛛网,在意识中铺陈开来。无数紧密缠绕的丝网中,所有的蓝色光点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她看见许多与之不同的颜色,从蓝色的数据流中析出,升落到半空,寻找着颜色相同的色块,然后碰撞,融合,最终逐渐从网络中消失,飞往未知的领域。
护城河的血色前所未有的浓郁,枯树新芽,断枝繁花,死水复归清澈与生机,如同时间倒流至许久以前,到世界诞生以前的想象中,疯狂生出血肉。
再然后倒退,从坚固城墙至一块普通的碎石,再到海水消退后停留在沙滩上的礁石,再到无数细小的沙粒。
最终归于一点柔和的白色光晕。
其中有蓝色核心垂死挣扎,却又不同的能量相继从自己的意识中剥离,与之碰撞。她曾经去过的世界和与它们的联系,这一刻彻底碎成粉末。
消散于宇宙。
就像自己的存在一样。
“够了。”冥冥中却响起一声。
她只疑心是幻听,毕竟声音陌生,却又透露着熟悉的错觉。过往的视听已经去向何处呢?竟是一点踪迹也寻不到了。
“适可而止。”这一回更加清晰了。
时间停滞了片刻,再下一瞬,以几乎无法被观测的速度顺流而下。
不断地修正、重启,直至回到一个能够让过去与未来完全平衡的时空。
周围皆是万千世界的碎片,光影轮转间,她们终于来到一个无声却平和的宇宙。
只剩两道意识。
“你取代了它,你又算什么呢?”她回忆起了这道声音的名字,似乎还带着某种被忤逆的恼怒,“你是什么?”
她是什么?
不过是无数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道魂灵,微渺如尘沙的存在,岂能让神明在意她是什么?
只差一点,如果她真正将这个世界结构,化作碎粉重新归于最本源的道,她会成为新的世界意志,届时她会知晓自己是什么。
“然后呢?”尹亦一问,“被下一个外来者解构、取代?”
“你已经失去自我了。”
她用了“已经”,顾无觅想,分明自己尚没有真正成功,但在她眼里已经是过去式了。她看到十分久远的未来,永远在变动,也永远没有尽头。
生与死,存在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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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永恒与一瞬,都是神明股掌之间的玩物罢了。
第147章 无主之墓
无主之墓
“那我原本应当是什么?”顾无觅却问, “或者说,你设计的道路应当如何走呢?”
她们似乎都已将最后一层伪装撕破,原本便摇摇欲坠的信任顷刻间崩塌似的。她听见尹亦一好像笑了一声, 语气中透露着自嘲:“原来如此。你以为一切皆由我设定?”
“不是么?”顾无觅平静地道。
“那你便不会三次选择不同的道路, ”尹亦一抬手, 二人眼前无穷的空间中幻化出熟悉的画面,“生门、死门、和这一次。”
不知是她所看见的时空,还是切实已经发生过的平行世界,选择生门之人在此世界中求得数据永生,择死门者于第七夜陷入永眠,唯有一条被无尽迷雾笼罩的道路仍然未尽,通往现生之所。
当下的世界。
一个被外力强行干扰后的世界。
“如你所见,”她道,“系统不会说谎,你应当信任它, 这个世界失序、混乱, 并不完全受中心控制。”
是了, 996说过这话,在上一个世界自己问,意识存在死亡会导致何种后果时, 它曾说过或许会进入不同于文本构成形式、不合逻辑的世界。
而显然这个世界并非由文本构成,甚至未产生成体系的文字,所发生之事皆不会有语词记录下来。但听尹亦一的意思, 似乎主系统无法全然控制,也与这一特点有关。
它并不完全受中心控制, 所以996的存在几乎从副本中消失了。当然其实也并非如此,毕竟……
可你最终希望我做的, 难道不是解构吗?
顾无觅很想问。毕竟于神而言,万千凡人的存在大抵没什么不同,榨干价值后也不再有被存之于记忆中的需要。她站在高处,服饰下方的生灵也当如尘沙一般,每一粒都无甚区别。
而如果并非解构这一失序世界,那么真正的任务是什么?书面给出的好感度攻略?
对象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所以,”顾无觅无权查看她的好感度具体数值,于是只好换了个问题,“任务进度如何?”
尹亦一沉默片刻,但顾无觅自己也不知晓希望从她口中听见怎样的答案。神明会对一个特定的人产生好感吗?抑或只是对芸芸众生一视同仁,平等地爱与不爱?
但她的眼中又露出了顾无觅一贯不喜欢的神色,高高在上的、悲悯的,什么都好,似乎将其完全带离了感性的领域,仅仅是避重就轻:“你可以离开了。”
——然后携着被封存的记忆,进入下一个世界?
仿若她生来只是为了不断地在宇宙中沉浮,而并不拥有自己的主域。去往旁的世界,替代原先的本体,再告诉自己本体只需要得到自我承认罢了,按部就班地按照系统给出的任务度过一段人生,过往又如流水一般逝去了。
既然尹亦一已经开出条件,那么顾无觅觉得自己不该再多管闲事。但最初的情绪过去,她方意识到从手腕处传来的刺痛,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却也大抵能想象出血液从体内流失,躯体逐渐失去温度的状况。
她好像……在彻底地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太晚了。”尹亦一喃喃道。
“为什么要主动将骨血献祭呢?”她颇为不解,“仍有其他的形式,我从未表示过你需要这样做。”
可神明不会懂的吧?人活一世,便只拥有躯壳与灵魂,永远处在二元对立之中。她仍旧尽力保全灵魂的完整性,好似存在本是以此为基点,于是只能将躯壳作为祭品。
思绪在被庞大的数据流侵占。
她会成为这个世界新的意志吗?还是最终敌不过原有的,只能与本源的根系融为一体?
若是后者,那么下一个被选中来此的人,看见人形的树根,会被吓到吧。
“可你远没有自己所想的坚定,”尹亦一走上前来,伸手抬起她的脸,强硬地闯进已经有些模糊的视野,“你们总是将这过程等同于死亡,试图保留所谓的‘灵魂’——你在畏惧它。”
你们?
——还有谁?
“……竟然还在担心这个。”顾无觅不知晓自己究竟是恍惚间将心中所想说出口,还是直到此时尹亦一也全然知晓她的心声。倘若是后者……
“无论在哪个世界,人类都是一样的动物,”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眼角,泪意被抹去,只余一抹薄红,“从出生便会畏惧,一直到最终来临。”
她的确在这场世界意志的争夺中已然落了下风,最终结果无非是意识被原先的世界吞噬,亦或者只剩一点残念,茍延残喘——无法比较这两种结局究竟哪一种更坏,但既然她本是神明的造物,意识模糊地活着,好歹能让神明的意志借此多做停留。
“你只猜错了一件事,”茫然中她听见神明一声轻叹,像一片羽毛,缓缓从半空飘坠,“我说过,你应当相信的,这个世界并非我所能控制,自然也不是我的造物。”
不是……吗?
好像有一瞬间的灵光闪过,但仅仅只停留片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随着湍急水流沉入河底。是了,无数碎片组成的世界,怎么看也不像是神明的手笔,维护一个缺失核心逻辑的世界运转所需要耗费的精力,远比维持完整世界要难得多。
抚过她眼睫的指尖没过一丝暖意,将她从昏沉中拯救出来,灵台勉强恢复一点清明。瞳孔聚焦,她得以窥见神明的大致模样——视野中仍有模糊不清的光点。
与这个世界中在她身边行走的样貌约有七八分像。
“我来到你身边,试图将你从这个混乱的地方带出来,而你竟然……”她施了几分力气,语气却忽然黯下去,“不信我。”
原来是这样么?
顾无觅忽然抓住了那一点灵光,此时她们所处的形容诡异之世界,并非神明的造物,而是某种她亦无法控制的乱流。从逐渐崩坏世界的碎片融合开始,到后来逐渐生出自己的意识,侵入她的领地,掠夺旁的城池。
她太过惊讶,以至于忽略了尹亦一低下声音的后半句话。
“那你为什么……”顾无觅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惊讶于那竟是实体,被包扎的伤口再度裂开,血液浸过早被浸透的纱布,向下蜿蜒滴在白皙的指尖。
她急于求证什么似的,例如为何先前几个世界中尹亦一鲜少露出疲态,而像是真正的原住民,却并非只是借用了原主的身份。凡人或许会有千万种世界却本质相同的个体,神明却也会有吗?
“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你在安全屋旁边的小巷中,杀掉了一个人。”尹亦一居高临下望着她,染血的指尖抹过她的唇,为苍白附上一抹鲜艳的亮色。
“她的尸体并未立即消失,”尹亦一拨开她的唇齿,将手指伸了进去,分明是问询,却剥夺了她辩驳的权力,“你说为什么?”
记忆在脑海中回溯,唇齿间却并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反倒是某种蜜糖般的甜。可着甜意又让她心生惶恐,孩童们耳熟能详的故事中,似乎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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