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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那以后的剧情被彻底打乱,顾无觅逐渐丧失了手握故事线的主动权。剧情偏离预定的轨道,未来的每一个剧情点都由她们亲身来改变。
这早已不再是原先的那本书。
顾无觅后知后觉,可命运却不留犹豫的时间。很多时候她像是被推着在走某条计划之中的路线,前路如何却尚未可知。
就像现在,她从未想过她与秋辞霜之间,先将这一切剖开的是秋辞霜。
她分明只是看不惯破镜重圆的剧情,在品行败坏的贺清与高岭之花的秋辞霜中随意做了抉择。她抛下一枚硬币,硬币在某一面停下后,却并未如她所想就此终止,而是沿着斜坡一路滚落至不可见之地。
如今谁也不知晓答案。
而要说是各取所需,秋辞霜其实会想,顾无觅并未从中得到什么。
她不清楚顾无觅为何会从后山路过,那处地界向来杳无人烟。师门中也没有任何人的居所与之靠近。她也不清楚顾无觅为何事后装作与自己素未相识,哪怕在与贺清相争之时,也未曾拿这件事作文章。
她虽未言,秋辞霜却看出她似乎比自己更在乎所谓“清誉”,尽管那不过是世人强行所加之名。
更准确地说,她是担心自己在乎。
仙道双修多是道侣间所为,像她与顾无觅这样因解药交欢而双修的甚少,至少秋辞霜从未有过听闻。大抵在她人看来,这也许算得上是一桩丑闻,一件难以启齿之事。
再者,无情道就应当清冷在上不染霜尘,如何能放任己身流连凡俗的享乐中呢?
秋辞霜偶尔也会听闻这般质疑,可发出质问的人并不修无情道,又如何有立场来加以评判呢?
所以她想,要问道心如何,归根究底,求道终求己。
镜妖的幻境无非是无限放大修行者的欲念,秋辞霜本以为她会回到后山瀑布侧的溶洞之中,她常于此处练剑修行,是通天地之际,草木皆无物。
可当她睁眼,入目却是满地断剑残骸,岩洞水声滴落,昏暗无昼,她方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有片刻从中抽离,她固执地陷进了一场道心与自我的纷争,无关乎修为,更无关乎□□。
只她情动。
她最初将顾无觅也当作幻境中的衍生品,可后来发现诸事并不如己意。而后顾无觅唤了一声“秋辞霜”……不知怎的她却蓦地清醒,好像是潜意识中某种禁忌,她不应当被称此名姓。
仿若只是一瞬间的臆想,如今她已经忘记自己因何停下,只记得有人想要带她回去。
回去。
回到……回到最初相遇的起点,从道心不稳的那一刻起,她一寸也不想放过地去探寻,于修行之道上独自一人走了很长的路,面对久不可逾越之障,有人从另一侧向她伸出手。
她于是不再犹豫。
顾无觅还未回过神,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话中。直到许久过后才迟疑着开口:“那你还能回到原先的境界吗?”
秋辞霜道:“看机缘如何。”
顾无觅不安地垂下眼:“若是回不去呢,又当如何?”
秋辞霜道:“机缘强求不得,自是不如何。”
她抽手,微凉的指尖蹭过顾无觅的眼睫:“不必自责。”
避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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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失效吗?顾无觅尝到海水的咸涩,有些迟疑。
她仰脸,睫毛仍是湿漉漉的:“那你抱一下我。”
秋辞霜倾身吻她.
借口透气醒酒的人终于回来,顾千曲顿时手中酒也不香了,半眯起眼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凑近问道:“你身上有仙道的气味,苏云尔和另一位女修一直未曾离席,倒是秋辞霜方才离席还未归来——你去见她了?”
仙道的气味是种什么气味?
“兰花香。”
顾无觅心念一动,没与她掰扯,一手执了贝壳镶金的酒杯,听她又道:“你唇脂花了。”
顾无觅饮一口酒,将剩下的颜色都融进琼浆,悠悠道:“现在没了。”
顾千曲也不恼,她关心席间八卦倒是忙得很,不被顾无觅搭理也不见得没话说,恰巧抬眼又见对面一袭白衣入座,看热闹不嫌事大:“秋辞霜回来了。”
顾无觅从酒杯沾* 染的红色上移开视线。
察觉到人回来的动静,提心吊胆好半晌的苏云尔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她抬眼一瞧,却惊讶道:“辞霜你的面纱……”
“一时不慎染上污浊,”秋辞霜饮一口清茶,盯着杯沿的红色片刻,不动声色地拭去,“收起来了。”
苏云尔:“……哦。”
她若是信才有鬼了。
不过学生大了都有自己的心事,更何况秋辞霜从小就心思深沉,入无情道成天冷着张脸,谁也不爱搭理。
许多年前爱操心的苏云尔甚至还请伊紫芙帮忙瞧过,说担心这孩子成日不说话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伊紫芙望闻问切最终得出结论:“可能无情道都这样吧。”
苏云尔:“无情道什么样?”
伊紫芙:“你见过无情道?”
苏云尔:“没有啊,你见过?”
伊紫芙:“也没有啊。”
气得苏云尔翌日就请了足足三个月的闭关假,伊紫芙莫名其妙给小师妹代课三月。
苏云尔从久远的回忆中回神,忽地有些疑惑:“你饮酒了?”
秋辞霜放下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下一刻她将茶杯落桌的位置进行了微调,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强迫症转移。
“未曾。”
苏云尔心中疑云未散,还未接着往下问,却听她一向冷情的学生主动道:“师尊可是要饮酒?我替师尊斟酒。”
苏云尔:“……”
语气冷得好像下一秒杯子里的酒就会被冻上。
谢谢,还是算了。
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带出山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不正常。老二忙着跟诸位仙家打招呼维护宗门体面,老三散发着方圆十里内活物勿要靠近的冷气,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小孩前不久不知去了何处。
真是师门不幸。
她在心中感慨师门不幸没一会儿,还是认为关心学生是十分合理正当有必要的,关爱珍贵活的行走的无情道是优秀仙门传统美德,如若关心之人既是无情道又是自己的学生那更是理所应当。
然而转头却先瞧见秋辞霜腰间的玉佩。
莲纹的。
苏云尔觉得甚是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是在何处见过。这图案不像是装饰而更像是家族的族徽,可秋辞霜的身世她再清楚不过,自己养大的小孩哪来的家族可言?
秋辞霜慢条斯理地用银箸夹着海草,苏云尔盯了一会儿,忽地放弃了追问的心思。
罢了。
第035章 宗门二三事
宗门二三事
酒阑人散, 顾无觅没与顾千曲一道,而是从人道绕路而行。
“啧,”顾千曲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海贝中乘的避水珠, 这东西过了今日怕是又得许久之后才派得上用场, “你去那无趣的地方干嘛?”
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没留神便踩死几个,闹出人命又不好收场,可不算是无趣?
顾无觅自宴席中途外出醒酒回来后便有些不对劲,顾千曲装着没瞧见她往酒席对面瞥了好几回,深觉世事难料,没想到魔道终有一天竟是走到要与仙道结亲的地步。
顾无觅正忙着将自己身上辨识度过于高的魔道饰物给摘下来,闻言头也没抬:“少管闲事。”
顾千曲猜到她定不会只是去一趟人道那样简单,说:“你若再回仙道,定下后记得给府上来信。你与姨母皆没个踪影,府上好些事没人拿主意。”
顾无觅道:“其实就是你也想撒手不干的意思吧?”
顾千曲一瞬间最后那点假惺惺的笑意也没了, 翻了个白眼, 道:“就你聪明。”
顾无觅给她丢了个储物荷包:“这些顺道捎回去, 走了。”
顾千曲还没开始阴阳怪气人就没影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摸出纸笔写信给她姨母说妹妹要跟人私奔去修仙了。
以上顾无觅自然是毫不知情。御云配着缩地符不过半日便越过荒无人烟的地带, 人道的城门近在眼前。临时伪造一套合法身份并不算容易,顾无觅在储物袋里找了找,还真让她翻出一套完整的身份文书。
自从穿到此处, 她倒是有许久没和凡人打过交道。眼下寻了间茶庄稍作休整,一楼鱼龙混杂, 形形色色的人皆有。在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闲谈八卦。
“听说早些年前往山上修仙的那位世女回来了, 是真事?”
“不是说那位去的是什么,仙道第一宗门?名头听着厉害,也不知是学成了还是没学成。”
“害,要我说肯定没。她们修仙的不是能长生不老当神仙嘛!若是真当了神仙,那还能舍得回来?”
“神仙的日子也不见得快活!”
“我还听说,那位还带回来个女人,圣上那可是大不悦啊!”
“此话当真?”
世女竟不顾皇家联姻的需要,私自定了终身大事吗?
众人对视一眼,接下来的对话都压低了声音。
……
顾无觅莫名其妙听了一耳朵,隐约觉得剧情有点耳熟,但又觉得这种狗血古百不是自己平时的行文风格,便没太在意。
不过她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996。”她在心中唤道。
996:“宿主有什么诉求?”
顾无觅哀怨仿若对着消费热线投诉的受害客户:“我的抽卡服务呢?”
996:“很抱歉哦亲亲,由于检测到目前您与任务对象的距离较远,暂不开放抽卡服务,感谢亲亲的谅解~”
顾无觅:“……我迟早投诉你们垃圾系统。”
抽卡失败,顾无觅挑了间环境还不错的客栈住下,睡前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她与秋辞霜由于仙魔两道相隔太远而难以见面的问题需得解决,否则好感度恐怕很难再进。如今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所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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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只是为了早日离开这个世界——在听完秋辞霜那番话之后。
一切都很真实,或者说太过真实,以至于面对这个世界是否真实这样一个问题,她一度在是与否之间徘徊。尽管答案或许并非是其中任何一个。
如果都不是,她当作何抉择呢?
现在思虑这些未免太早,顾无觅从前甚至连写大纲的习惯都没有,如今却要为未知的以后做考量。
她将思绪拉回眼前,回想起996在数据库中查询到的合欢宗秘术,不是姚怜拾来的残卷,而是完整的版本。
平心而论,仙魔二道无非是遵循的修行法则不同,合欢道、剑道、无情道等诸多修行法门也无非是借以入道之执念有所差别,而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不过合欢之道与无情之道类似,鲜少有人以此入道,久而久之术法失传,这才成了所谓秘术。
当务之急是助秋辞霜恢复修为,冥冥之中顾无觅感到这与最后还差的好感度脱不开干系。
而最初的事故出于贺清受姚怜指使给秋辞霜下药之时。合欢修行之法本不需要药物从旁辅助,外物反而会使心有旁骛,道心不正。
姚怜兴许是从某禁书中习得此法能够助合欢之兴,加之得到的秘术亦是残卷,只道秋辞霜不从,没多想便出此下下之策。
而当时她与秋辞霜行事仓促,虽说双方皆有默念完整的双修口诀,灵力流转过经脉,可终归与双修法门创行之始的合欢宗有着差别,事后二人的修为有所精进,却并不多。
她猜想秋辞霜是从那时动了道心。无情与合欢两方灵力冲撞,虽然最终恢复平静,秋辞霜彼时并未察觉道心的问题,可经脉中难免留存不相容的灵力,这显然并非真正的合欢术所带来的。
她查阅文献得知,早年间合欢宗还未衰落之时,宗门中并非只有修行合欢道者,反而是乐修、丹修等其他修士居多,合欢术通常作为一种道侣见修炼的辅助之术,正如仙道道侣间双修。
既是如此,合欢术的灵力又怎会与经脉中原先的灵力所冲突呢?
顾无觅想到自己的修炼,她是杂修出身,主打一个修行之术海纳百川,以万物入道,亦是以无物入道。那日双修过后的新产生的灵力迅速溶进了经脉中原有的,再挑不出差别。
兴许还是那药出了问题。
可那药究竟如何,贺清知晓与否是个未知数,但姚怜定然知晓。
她料想从秘境出来后这二人没有理由再被留在凌霄宗,姚知之本就不是会在这种事上罔顾原则之人,哪怕做出此等荒唐事的是她的亲侄女也丝毫不会心软。
姚怜的行踪不好找,贺清身为世女却是容易。
若是贺清不知晓,便再去寻姚怜便是。
是以她从龙宫离开后便赶来人道,算着日子还有些时候才到京城。御云与缩地符交替着用,偶尔搭乘马车,也好留意着诸多消息。
几日后,顾无觅掀开马车的帘子,总算是远远望见京城的城门。
她懒洋洋倚在靠背上,同赶车的大娘交谈,听她推荐京城哪一家酒楼菜肴最好,哪一间糕点铺每日都要排老长的队,哪一间药铺有神医坐诊……那一瞬间顾无觅好像坐的是凌晨的网约车,司机为了保持路途清醒,总是挑起与那座城市有关的话题同她攀谈。
大多数时候是去机场,或是从机场出来。顾无觅喜欢扮作不同的身份,有时是放假回家的大学生,有时是出差的大厂职员,也有的时候,她说自己只是旅游。
“旅游?一个人哇妹妹?”网约车司机说着带方言的普通话,“不找个伴?”
“……姑娘,你一个人进京啊?”大娘拎着缰绳问她。
“嗯。”
“进京干啥咧?”
“找人。”
顾无觅兴致缺缺绕着腰带上的流苏,若非为了秋辞霜,她倒真不想再与贺清与姚怜中的任何一人打交道。
“找什么人哦?”这就到了大娘的优势领域,“你给大娘说,大娘每天赶车见好多人,说不定认识呢?”
在这通信尚不发达、唯有仙门才画得起几张传音符的年代,赶车人的信息的确难得。
只是顾无觅要寻的并非旁人,而是这位京城中近来舆论中心的人物——
被赶出凌霄宗的世女贺清。
说是赶出宗门倒也不恰当,毕竟凌霄宗仍要与人道相交,仙道向来重礼,基本的颜面还是要留。
不过干出用计骗取指婚、逼迫同门双修、戕害同门等事,凌霄宗客客气气地将贺清请出去而非连人带行李一同扔下山,已经算得上是十分护礼了。
对于爱惜、追逐大道的仙道而言,逼迫她人修习双修这等须得是你情我愿、修为相当方能正常运转否则轻则破道重则走火入魔之术,已算得上是十恶不赦。
贺清与姚怜的所作所为并未被全然公之于众,可仅是部分就足以令本专心修行的仙道中人义愤填膺。
姚知之原封不动地将所有事写明寄与人皇,表示贵宗室贵女我宗实在是容不下。
顺带着将姚怜一起扔了出去。
进了城,顾无觅再三婉拒大娘帮她寻人的好意,只去了全京城最好的客栈,临下车时热情的大娘还在追问:“你找什么人,跟大娘说一下嘛。”
顾无觅轻声道:“贺清。”
“贺清?”大娘猛然瞪大了眼睛,又想起什么面露惊惶,“哎哟,如何能直呼世女真名啊!”
顾无觅并不在意。
仙门中无身世贵贱,修行者一视同仁。
“不过,你找她干啥?”大娘好奇地问道,“姑娘,我看你像是文人游士打扮,不会是想进世女府,给世女做事吧?”
顾无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我说啊,你趁早换个人,”大娘压低了声音,“世女原先是去了仙门,大家都说她将来要当神仙的。可如今啊,听说她犯了不小的事,惹恼了神仙将她赶了出来。圣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听说如今正将她禁足在府中,不允任何人去探望也不让人求情呢。”
顾无觅心说解气,还有这等好事。
就见大娘伸手指了个方向,说:“喏,那不是世女的府邸吗?”
第036章 宗门二三事
宗门二三事
日坠西斜, 贺清将手中的书册翻过一页又一页,却是半个字页没记住。
她心中烦闷。回京已有一段时日,可除了刚回来时去宫中面圣走了一趟, 她竟是连这座府邸的门槛也没踏出去过。
宫里好些天没传来消息, 她也不知圣上究竟是如何想的。若说要为了这种小事对她进行严惩, 她自以为不值当。
更何况秋辞霜又没真出什么事,要说回来,她与姚怜所做之事不还顺道揪出了一个潜藏在宗门中不知是何居心的魔道中人顾无觅么。
一想到在秘境之中这人与魔道中人厮混在一处丝毫不遮掩,而秋辞霜竟也默许了她们同行,谁知晓她们是否有达成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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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不宜闹得太大,她回忆起那日仙道会审,几人将秘境中的事一一复述,她气愤揭发顾无觅或许修行魔道的勾当,满座又是哗然。
姚知之微微蹙眉,倾身问苏云尔:“你可知晓?”
苏云尔话是回姚知之, 目光却紧盯着贺清, 冷然道:“凌霄宗没有以出身论善恶的规矩。”
她以扇掩了半面, 抬眸看向姚知之:“师姐,妹妹我可还有位学生至今在峰中养伤呢,另一位也不知所踪迟迟未归。宗门立身乃是以道, 而非山下的世故人情。”
贺清顿时想驳一句“是非不分”,却见姚知之抬手示意她安静,阖眸片刻:“好, 我记下了。”
她的目光从姚怜身上掠过,转而问崔沅:“小沅, 那日竟是如何,你再说一遍与我听。”
……
她自回府后便没再见过姚怜。那日她在圣上跟前说清自己与姚怜的关系, 却迟迟未听上面回答。
许久之后她才听闻杯底撞击桌沿之声,圣上许是屈起指节在桌上敲了敲,语调缓慢而辨不出喜怒:“仙也不修了,还做什么道侣呢?”
她一惊,那一瞬间竟忘了仪度,猛然抬头被金黄的殿阶刺痛了眼。
现如今她大抵是知晓圣上断然不会轻易放走姚怜,可具体在何处——她自身难保,实在无暇抽身去顾。
木门微动,她听见声响以为是下人送了茶来,头也没抬吩咐道:“放在桌上便是。”
头顶的日光被一片阴影遮挡,周遭光线不知何时暗下来。茶盏与桌面相撞之声格外清晰,她有几分不满,正欲开口却嗅到若有若无的熏香。王府中何时有下人敢薰这样浓郁的香扰她清净?她上山不过几年,连规矩都忘光……
见鬼了!
她下意识后仰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好在从前修道的习惯总算是起了点作用,实战中的反应力让她在最后一刻堪堪稳住身形,却没能压住惊呼:“是你?”
顾无觅沉默两秒,问996:“我很吓人?”
996:“你以为呢?”
顾无觅:“人道的皇帝不许任何人无旨探视,我总不可能从正门进来。”
996:“……你说得在理。”
反正这人不知哪儿来的理由总是如此自信,久而久之它愈发敷衍。
顾无觅倚在桌边看贺清一副欲往后躲又拼命坐直身子装作气势很足的模样,已经提前开始担心自己今日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姚怜究竟是为何选这种人做盟友?难不成都修仙了还做着一朝嫁入皇家实现阶级跨越的美梦?
并非封建社会出身的顾无觅不理解且大为震撼。
她还没想好开场白,就见贺清警惕地又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色厉内荏道:“擅闯王府可是死罪。”
“哦,”顾无觅对这个时代的律法并不了解,写手的职业病突然犯了,遂颇感兴趣的问道,“那我如果在王府杀人,是不是会被诛九族?”
贺清:“……”
她想着仙道似乎很少有杀生之事,可顾无觅出身魔道,说不定从小就是砍人如切菜的,人道的王法亦约束不了她,还真不知她会干出什么事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顾无觅看她的架势,若非碍于面子可能已经挪到墙角去了,说出的话半点威胁力度也没:“我喊人了!”
顾无觅无语,抬手指了指二人身侧的结界。
她觉得贺清回人道之后本就堪忧的智商似乎又下降了,原先名为主角光环的庇佑似乎已经从她的命运中彻底消失。顾无觅想不出这段剧情还能怎么救,不如还是埋了吧。
贺清噎了一下,总算找回一点冷静,问道:“你要做什么?”
顾无觅没了兴趣,直接问道:“你当日给秋辞霜下的是什么药?”
“下药?”贺清却是一惊,“秋辞霜连这事都告诉你了?你们果然狼狈为奸!”
都什么时候了还净想着诬陷旁人。
顾无觅厌蠢症犯了,深感是在没必要与这种人浪费口舌:“究竟是谁与谁狼狈为奸,宗门自有定夺,想必人皇的判断也不会出错。”
她说:“想必你对我的身份还不够了解,单是来自魔道或许不足以让你认清现状。”
“殿下,就算你今日在这府中悄无声息地断气,人皇也不会拿我怎么样,”顾无觅头一回觉得魔道少主的身份如此好用,笑了一下问道,“要不要试试?”
魔道向来行事诡谲,与人道相安无事了这么些年,不过是因为人皇手段强硬,靠着各种方法与仙魔二道都构建起了难以动摇的利益关系。而魔道如今正是顾家一家独大,与人道的利益牵扯也最为复杂。
顾无觅赌定了人皇不会为了一个德行败坏、不服从皇家安排的世女与顾家翻脸,这并不值得。
贺清此时不信也得信,她是打不过顾无觅,而顾无觅能不惊动任何守卫进府,想必也不乏手段全身而退。
她咬紧了牙关:“你究竟是……”
“殿下怕是忘了,”顾无觅耸了耸肩,“我姓顾啊。”
她欣赏着贺清忽地变了脸色,没忍住对996分享道:“天啊我出身在一个推翻了三座大山的社会,没想到这就是特权阶级压迫的爽感吗?”
996说:“宿主请冷静一点……”
顾无觅面上十分冷静地看贺清惊恐完毕后瘫在靠背上,有气无力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失去主角光环后记忆力差是很正常的,顾无觅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谁知贺清喃喃重复道:“我给秋辞霜下了什么药?不知道啊,药是怜怜给的。”
顾无觅:“……”
很好,这个故事走向她在来之前已有过预料,如今已经能够非常淡定地接受从贺清口中撬不出任何与药相关的线索这件事,转而问道:“姚怜呢?”
“也下山了。”
“如今在何处?”
“不知,”贺清用力地扣住桌沿,如同抓住茫茫海洋中唯一的浮木,指关节发白,“她原先在驿站……自我面圣后被软禁在府中,再未有过外面的任何消息,如今不知她身在何处。”
顾无觅也是没想到,到了如此境地她竟还能相信自己与姚怜情比金坚,离去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方转身问道:“你真没想过你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吗,贺清?”
她不顾贺清的愣神,继而道:“你以人道亲王世女的身份进入凌霄宗,哪怕天资平庸也能拜入掌门姚知之门下。你修仙道,成道则飞升,不成道则袭爵。命运为你安排好了为无数人艳羡的道路,无论如何选,归宿都称心如意。”
“是从何时开始,一切偏离既定的轨道?”顾无觅居高临下看她,阴影投落在沉默的傍晚,“你不再勤修道术,转而寻起旁的路子,而在此时,‘恰巧’给予你帮助之人又是谁?她又是何居心?”
多说无益,顾无觅扔下最后一句:“想必并不难答。”
她本不关心书中人结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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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如今自己亦身处书中.
秋辞霜算着时间,今夜是赶不到下一个委托地,只能在城中客栈多停一晚。
自龙宫寿宴回宗后不过半月,秋辞霜在峰中从未有过的清闲。
重排课表那段时日她还在养伤,剑术课被分给了别的同门。而如今她道心未定,不宜在道行上贸然突破,逍遥峰没什么事需要处理,便只平日舞剑炼丹奏乐以静待机缘。
苏云尔怕她在峰中闷坏了,她自己不是在同一个地方长久待得住的性子,也更愿意相信经历外物磨练道心才能更加坚定。继上回劝着秋辞霜去了龙宫寿宴,这回又给她新接了委托任务。
秋辞霜承受着师尊深沉的爱,甚至连一句拒绝也说不出,只因在她收到委托任务之时,苏云尔已经再度外出云游了。
崔沅捧着一堆委托牌子来找她,麻木地道:“秋师妹,这是师尊为你接的委托任务。”
秋辞霜:“……”
委托任务难度可高可低,苏云尔的目的主要是让她出门散心,且秋辞霜目前道心不稳的状况在她眼里可以称得上是十分脆弱,是以自然不可能给她挑斩杀某地大型妖魔这一类任务。
秋辞霜接过牌子一看,全是些诸如“收集某山脉一百枚不同种类低等木系妖兽灵石”“帮助某村村民寻找河中七彩神鱼”等零散的活儿。
秋辞霜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寻找七彩神鱼的模样,看过几张木牌后,崔沅甚至从这位一贯冷若冰霜的师妹脸上瞥见一丝裂痕。
“能退吗?”
崔沅经验丰富:“不能。”
秋辞霜:“。”
仅仅两天后她便带着目的地多到足够她游历大半个人道的委托下了山,被迫开启了她修道生涯中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游历。
第037章 宗门二三事
宗门二三事
夜来风雨, 秋辞霜起身关了窗户,回到桌前继续做她的灵石分类工作。一月过去如今已收集得差不多,手中剩的也只有一桩委托了。
注有灵力的墨迹印刻在灵石之上, 沙沙的写字声与窗外雨声混合, 奏出一曲闲愁别绪的离歌。她开始知晓人道诗词歌赋总以夜雨为由牵扯出千万种悲伤, 风花雪月亦有独属于其自身的情绪。
修为依旧卡在两月前停滞之处,不见丝毫松动。道心不稳似乎只是无情道漫漫修行中的一场劫,命中合该注定。
宗门中修行无情道的再无她人,整个仙道的无情道修行者中亦数她境界最高。秋辞霜曾向天机峰主何爻问卜,对方却说但凭机缘。
她自幼时入道,极少在修行中遭遇如此棘手的困境。似乎无情一道舍弃心中执念,心境更为澄明,不为外物所动依然成了习惯。在此之前她亦未曾想过自己的执念会因情而起。
因人而起。
人道的话本总是将情障破解想得过于简单,似乎让为之生情的人或物抹消,从此便再心无旁骛。
可一件事物的存在总有着痕迹, 哪怕用外力全然抹消了、将记忆从神识中除去了, 它不也实实在在存在于世过吗?
秋辞霜不愿在大道上于心于己有所欺瞒, 这与她原本所追求的相悖。
更何况若是执念存在过的痕迹终究无法被消除,日后总有汹涌情绪反扑的那一天,她不可能容忍自己修道路上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性。
她要习得与执念共处。
她在过去的一段时日中逐渐明白无情道并非指抛却生而为人的一切, 七情六欲,过往浮生还如一梦,追逐无情本身亦是欲念。
既如此, 便只顺其自然了。
灵石分类标记,再做统计整理, 结束时更人已起第一道更声。她将灵石笔墨一道收进储物袋,临了手指碰见沉沉玉佩。
温凉。
她无意识顺着蜿蜒曲折的莲纹摩挲几下, 心中浮现出另一人的影子。
在潮湿的水下。
哪怕有避水珠相隔,体温也染上些冷意,短暂的换气好像并未起什么作用,再相碰时还是从唇边溢出压抑的喘息。
避水珠好像失了效。
很乖,像……
像兽修养在园中的灵犬。
水汽从窗外悄无声息地浸入,蔓延起大片浓雾,火烛的光晕笼罩在阴影里,房间中只剩漆黑的夜。
指尖摸索到冰冷的剑柄,秋辞霜睁眼。
食梦兽多在夜间出没,最初以人类的噩梦为食。可随着修为的不断提升,噩梦不再满足它的需要,转而给人类造出各种各样的幻境以供吞食。
这些幻境足够以假乱真,凡人多有无法从中走出者,就此草草一生,尸骨无存。
同样的陷阱绝不会困住秋辞霜第二次,她从幻境中骤然清醒,眼前雾气仍未散去,深受不见五指。
修行者在黑夜中视物不成问题,可雾中的确难辨。她推窗通风,却先感知到秋意的雨,城中同样一片雾色。
这倒正方便了食梦兽的行动。
秋辞霜微叹一口气,食梦兽的幻境之雾只怕是借此东风扩散至更远之处。今夜恐怕是全城人难得的沉眠。
只怕她们……长眠不醒。
秋辞霜推门而出,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响动,柜台前守夜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整座城市笼罩在沉睡的幻境之中。
好在街道仍旧是原先的布局。秋辞霜畅通无阻地出了客栈,向着雾色更浓处行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一声轻若无声的脚步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哒。
青云悄无声息出鞘三分,身后之人似乎已慌了阵脚,秋辞霜听准了逐渐靠近的呼吸,下一瞬已逼至身后人要害!
“无觅?”青云未曾收回,“你为何在此?”
顾无觅心说好问题,这话她也想问。不过青云还在眼皮底下闪着寒光,她一时没接话。
秋辞霜轻言细语同她讲道理:“食梦兽的幻境,你多担待。”
顾无觅心说好的她担待,实则摇醒了正在待机的996:“快,抽卡!”
996:“系统正在重启……”
顾无觅:“。”
她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当下,她要确认秋辞霜是真的很简单,毕竟距离她还有好一段距离时,好感度的数值便又浮现在视线一侧。
秋辞霜无言思索,问她:“你为何在此?”
这话她方才下意识已问过,顾无觅如实道:“采药路过。”
“何药?”
“食梦兽灵石。”
秋辞霜:“……”
你们魔道管这叫采药?
她还以为采药特指草木菌花矿物一类,或虽地势险要,可终归与灵兽扯不上关系。猎杀、围捕灵兽这等活在凌霄宗多是以兽修牵头,其余道友辅助,甚少有独自出行的。
她顿了下,方道:“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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