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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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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溪明

    “寒衣,寒衣!”她一时惊慌,拔高了?声音喊他。

    这?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肩头,一声也不答应,即便在昏迷之中,仍像有重重心事,眉头轻轻地锁在一起,衬着苍白的?脸色,让人心头忍不住一刺。

    外面那官服女子听?见动静,道了?声得罪,掀了?门?帘进来,细看了?几眼,又试了?试鼻息,神色倒是放松下来。

    “殿下不必忧心,”她道,“这?位公子不过是劳累得太厉害,又在水里淹得久了?,全凭一口精气神儿吊着,这?会儿一松下弦来,才?晕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妨碍。”

    姜长宁闻言,才?敢稍松一口气。

    怀里的?人与她一样,浑身透湿,即便是在初夏的?天?气里,寒气依然很重,整个人冰凉得好像没有什么生气。她看着不免心慌,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有些手足无?措的?,僵硬着肩膀,想让他靠得更?稳当一些。

    直到感觉到他的?鼻息,细弱但?均匀,带着淡淡的?暖意,像小?猫一样扑在她的?颈边,才?能有少许安心。

    “殿下待这?位公子,是用了?心了?。”面前有人低声道,仿佛带着些叹息。

    一抬头,便见那官服女子的?目光落在江寒衣脸上,眼中的?神色颇有些复杂,似乎感慨,又似乎掺杂着些别的?什么,只教人一时间辨不分明。

    见她看,便扭转过头去,只道:“实在也是应当的?。一个男儿家,做到这?个份上,单是瞧着也让人心疼。”

    眉眼谦和,仿佛极合礼数的?模样。

    姜长宁瞧着她,总觉得她神色间有哪里,颇值得深思。但?还未及想通透,便听?前面吁的?一声,马车就停了?下来。

    赶车的?道:“大人,到地方了?。”

    那女子便敛去了?方才?片刻的?唏嘘神色,换上一副郑重面容:“此地是一处民宅,仓促之间,只能寻得这?一处暂作安顿,委屈殿下了?。”

    此刻时辰仍尚早。按常理,应是街上四下里少行人。

    然而一路行来,姜长宁却能听?见,人声反常地多起来,有人奔走,有人议论,冷不防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巷子头上飞跑过来,高声嚷着:“打进来了?!东城门?有兵打进来了?!”

    一句还没喊完,声音又远去了?,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她眉宇不由沉了?一沉。

    想来这?便是萧玉书昨夜所说的?,她手上尚有益州五万兵马,急行军而来,天?亮即可入城。因而她才?铤而走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昨夜拖过去。

    的?确不是谎话。

    姜长宁心里也知道,对方尽了?极大的?力,只道:“有劳你了?。”

    当即不作耽搁,抱起江寒衣便下车,动作小?心又飞快。即便知道四周皆是寻常百姓,也不愿让人瞧见了?生人出入,横生是非。

    民宅简朴得很,只一进,有个小?院,就是市井里再寻常不过的?那等人家。有个老翁守着,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她抱着昏睡不醒的?江寒衣,直往屋里进,想要将他先放到床上安顿。

    不料进屋没两步,迎面撞见一个人。

    民宅昏暗,采光不好,她还多看了?两眼才?敢认清,一时惊诧:“你怎么会在这?里?”

    竟然是溪明。

    昨夜才?刚哭得梨花带雨,被她休弃逐出府去,连夜送还母家的?人,此刻换了?一身简素衣裳,头发?亦不过松松一绾,乍一看,像极了?平常人家的?夫郎。

    此刻他望着她怀里抱的?人,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与落寞,但?很快便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笑。

    “怎么,殿下也不曾说过,被您休弃的?人,便再也不能出现在您面前吧?”

    那官服女子,也紧随着在身后进来了?,闻言轻嗔了?一句:“殿下面前,岂容你这?样无?礼,当真是不像话了?。”

    姜长宁便越发?愕然,将这?二人来回看看。

    就见那女子半低着头,谦逊含笑:“让殿下见笑了?,这?是臣的?犬子,平日里没规没矩的?,冲撞了?殿下,皆是臣教养不周的?缘故,多谢殿下海涵。”

    儿……子?

    姜长宁一时震惊,不由睁圆了?眼。不说便罢,此刻一提,倒的?确是从这?二人的?面容之间,捕捉到了?几分相像。

    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先前在马车上,对方看她抱着江寒衣时,那种感慨又稍显惆怅的?神色,是从何来。

    顿时稍感头痛,更?尴尬万分。

    “此事是本王的不是,”她将江寒衣安顿好了?,诚恳拱手作了?个礼,“还未曾认真谢过。”

    便是把她打死也想不到,眼前竟是溪明的母亲。若是不严谨一些地说,仿佛也称得上一声,岳母。

    那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依稀记得,溪明样貌既好,修养更?佳,之所以嫁与她做侧室,便是因为母亲的?官职不高,乃是皇城的?宫苑内监。

    这?个位置,所掌管的?职责琐碎,大到各宫修缮,小?到路边一花一石,皆由她负责,因而也常能决定工匠进出,与车马运送物品,对宫中各处的?熟悉更?是远胜于?常人。

    难怪能在御河岸边将她截住,又神不知鬼不觉,以寻常马车悄悄送出宫来。

    现在想来,当时隐匿在草丛中,将她与江寒衣拉上岸的?那些人,原是来帮手的?宫人,他们却还只道是萧玉书的?爪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姜长宁从昨夜起,面对何等的?大风大浪,生死一线之间,也不曾皱过眉头。却在此刻,无?助地闭了?闭眼。

    她当然不认得对方。

    她不过是一个借了?壳子的?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数月,连对溪明都无?暇上心,对这?房侧室的?家人,更?是从来不曾见过。

    可是于?对方而言,连儿子都嫁给了?她,今日又为她忙前忙后,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助她脱困,她却连人都没能认出来,这?实在是……

    一来确实惭愧,二来,也很怕身份惹人疑心。

    好在,对方很是体?贴,只摆出十足恭敬模样:“殿下若是称谢,便是要折煞臣了?。臣不过一介小?吏,能托职责之便,助殿下一臂之力,是臣的?福分。”

    她道:“再者,臣还不曾谢殿下庇护犬子的?恩情?。”

    姜长宁微微沉默了?片刻:“举手之劳罢了?。”

    “殿下仁心,臣岂能不感念在心,”对方又施一礼,“外面乱得厉害,臣不便久留,须得先去察看一番。殿下与犬子稍叙,此处倒还安全,不须心急。”

    说罢,便返身出去。

    只余姜长宁与溪明,在这?一间陌生的?百姓平房里,静默相对。只觉从昨夜至今,短短半日的?工夫,已经改换了?天?地。

    半晌,还是姜长宁先开口:“怎么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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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的??”

    眼前的?人才?轻轻一声笑出来:“原来在殿下心中,侍身是这?样傻吗。”

    他不看她,隔着陈旧的?花窗,望屋子外面的?天?光,轻轻叹了?一声。

    “侍身不瞒殿下,从前因着吃江公子的?醋,生了?妒心,做过不该做的?错事,是被魔障迷了?眼了?。直到昨夜里,被殿下逐出府去的?时候,也确是万般伤心。只是回家后,经母亲与爹爹细问,静下心来,早前想不通的?关窍,却也想通了?。”

    他道:“殿下非但?未曾怨怼于?我,反倒还善心护我周全。如此好意,侍身全家如何能不感激,舍命相报。”

    姜长宁静静打量着他。

    果然,被妒火蒙心不过是暂时的?,冰雪聪慧才?是一贯的?他。

    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不能说是不生气。但?在这?个世界,极重男子名节,他若被身为亲王的?妻家休弃,送还母家,不但?颜面扫地,且往后处处须让人戳脊梁骨,更?断无?再嫁之理。

    她并不至于?如此狠心,做出断人活路的?事。

    之所以决然将他赶走,主要还是为了?用计。

    越冬身为细作,潜藏在她身边多时,她向来宽容,只作未知。但?对方老谋深算,只恐不能轻信她,她这?才?故意将细作之名,强安在溪明头上,不顾他震惊哭求,拼命辩白,强行将他逐出府去。

    只有如此,才?能令越冬与她背后的?人,彻底安心,沾沾自喜,在今夜轻敌。

    但?在此外,她的?确还存了?一分善心。

    后宅男子善妒,虽有错,其罪不至死。溪明跟着她这?个冒名顶替的?齐王,的?确从无?半分恩宠,若她今夜计谋不成,颓唐落败,他作为玉牒上有名的?侧室,免不了?要被清算一道死罪,更?甚还要连累家门?。

    于?她看来,终究不忍。

    不妨便借着计谋,将他休弃,在给他泼一盆脏水的?同时,也予他一条生路。在她看来,也算勉强公平。

    谁曾料到,他与他的?母亲知恩图报,竟还能意外予她援手,确是无?心插柳。

    眼前的?男子端正下拜:“殿下大恩,侍身无?以为报。”

    她难免唏嘘,轻声道:“起来吧。如今本王落难,是殿下还是罪人,尚且两说,你便不必跪我了?。”

    对面的?人依言起了?身,瞧她片刻,却忽地笑了?,轻轻摇头:“侍身从前不服气,到今日,却当真佩服殿下了?。”

    “为什么?”

    溪明的?目光便投向里间床上,望着昏迷的?江寒衣,像是怅然,却又释怀。

    “若非为了?江公子,殿下此刻或许已经胜了?。侍身从不曾想过,世间竟有女子,能为一人做到这?般地步。”

    第52章 燕居

    姜长宁扭头,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里间看?去。

    有?人躺在床上,虽然勉强擦过,仍旧一头一身的透湿,即便在昏迷之中,也不能放下心来,眉头蹙出浅浅的纹路,双手仍紧紧握着。就?好像随时预备挺身而出,去和人拼命一般。

    她眼神闪了一闪,轻声道:“该佩服的不是本王。”

    “殿下何?意?”

    “是他太好罢了。”

    她何?曾为他做过什么。分明是他向?来不要命一样,挡在她的身前,不问得失,也不讨名分,就?像影卫这个名号一样,真正将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陪她去做她想做的一切事。

    假使运气稍差一点,他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他仿佛从?未问过,她行?事背后的缘由。她想要皇位,他便坚定?地?陪着她去夺,她想救姜煜,他也无怨无悔地?替她去救。其后的逻辑是否能为常人所理?解,他好像从?不在意。

    他只知道,她要做的,便是对?的。他会为她生?,为她死。

    在萧玉书的威胁面前,被浑身挂满火蒺藜的姜煜紧紧抱着,让她放弃他时,他连眉头也没皱过一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低低道。

    最初来到这里时,她只想尽快夺下皇位,完成任务,好回到属于她的世界,继续下一项工作。之所以救下江寒衣,不过是为长远计,想借他服众,待他好,也只是因为那一点恻隐之心。

    然而时至今日?,早已经……

    身边的人没有?接话?。

    她回过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寒衣身上,定?定?的,仿佛很怅然。见她看?他,才仓皇垂下眼去,却掩不住眉宇间几分落寞。

    她只能作未觉,转了话?头,淡淡笑了一声:“你怎么不笑话?本王。”

    他这才抬眼:“什么?”

    “本王男子之仁,难成大?事,连摆在面前的帝王宝座都能放手不要,当为天下人所不齿,”她扬了扬嘴角,“也不知晋阳侯这会儿,心里是否懊悔与我结盟。”

    不料眼前的人不假思索:“侍身却不这样想。”

    “哦?”

    “古来女子薄情,为功名利禄计,则无一不可舍,所谓不学男子之仁,在侍身看?来,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冷酷逐利,想要博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他昂首立着,神情平淡,话?音里倒是她从?未见过的锐意锋芒。

    “侍身争风吃醋,做了许多?错事,殿下尚且肯仁心护我周全。江公子为您出生?入死,您若当真弃若敝履,”他静静望着她,“那侍身会后悔今日?回来帮您。”

    姜长宁沉默了片刻,眼角微弯了弯:“你这样想。”

    “若是对?枕边人都狠心,这样的人,又如何?能相信她登上帝位后,能福泽天下万民。”

    溪明望着她,忽地?一笑,明媚飞扬。

    “侍身是曾经为江公子拈酸吃醋,但我不糊涂。殿下莫要看?轻了我。”

    姜长宁在那种难得的笑容里,竟一时失神,无言以对?。

    眼前人便欠身施了一礼:“萧太师的党羽领兵攻进城来了,外面乱得很,为免母亲担忧,侍身也不便久留。此处还算得上隐蔽,殿下与江公子暂作歇脚吧,外间那老翁是可靠的,若有?事,吩咐他去办便好。往后如何?,还待母亲探听消息再作定?夺。”、

    他深深望她一眼:“愿殿下平安无恙。”

    溪明走了,屋里便一下很安静。

    民居的格局采光,都与王府天壤之别,即便是白日?里,也只从?陈旧的花窗透进来几分太阳,照得屋里半明半暗,衬着墙角暗暗生?的青苔,和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木头潮湿的气味,显得有?些寒酸。

    但却莫名地?让人很安心。

    好像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今日?不是齐王殿下,不必再为随时会来的暗杀提心吊胆,也不必为谋夺帝位的大?计,而殚精竭虑。

    那伺候的老翁既陌生?,又年迈,原也不指望他能做些什么事。

    姜长宁接了他送来的换洗衣服,便道:“你下去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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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就?好。”

    他盯着昏睡的江寒衣看?了片刻,轻轻叹一声:“这位公子是个有?福的。”

    她只恍惚有?些发愣。

    旁人只道,她以亲王之尊,愿意为一个男子做到这等?地?步,便是难得的用心。可是江寒衣自从?到她身边,当真有?享过一天的福吗?

    她无法接话?,老翁也只慈眉善目:“公子浑身透湿,也真可怜见儿,殿下快些替他换了干爽衣裳吧,虽说是天气不凉,也别过了寒气为好。”

    又道:“这地?方寻得仓促,不曾备下柴米,殿下与公子折腾了许久,想来也该饿了。老奴出去街上瞧瞧,有?什么吃食便买些回来,都是百姓家的寻常东西,比不得王府里尊贵,还请殿下多?担待些。”

    姜长宁如何有挑拣的地方,只诚心道了谢,嘱咐他小心些。

    待到院门重新合上,才将目光转回到眼前的人身上。

    江寒衣静静地躺着,额前的碎发半湿不干,贴在脸上,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越发衬得一张脸苍白,像是在河水里浸得,几乎都有?些透明了,没有?什么生?气。

    看?得人心里忍不住有?些慌张。

    好在呼吸倒是安静均匀的,虽然细弱,但好歹能让人心稍定?。

    “寒衣,”她小声唤他,“寒衣?”

    这人双眼合着,丝毫没有?反应。

    她只能倾身过去,极小心地?将他半抱起来。他没有?任何?抵抗,很乖,很顺从?,身子软绵绵的,倚靠进她的怀里,昏睡之中吃不住力?,头枕着她的肩膀,一不小心险些又滑落下去,亏得她眼疾手快,一把?揽住。

    于是便轻轻地?撞进她肩窝里,额头抵着她下颌线,细细密密的呼吸,全落在她颈间。

    他像是让这一下,略微有?些惊扰了,眼帘动了一动,睫毛扫在她的肌肤上,稍有?几分痒。喉间发出模糊的声音:“主上……”

    她以为他是醒了,连忙答应:“是我,我在。”

    但这人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头喘了两口气,显得很焦急,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浮起:“主上……你快走,不要……”

    后面的声音又含混下去,仿佛是:“不要管我。”

    说罢了,像是全然没有?说过一样,仍旧靠在她的怀里,人事不知。只是眉宇间浮现的担忧,拂不去,化不开。

    姜长宁不忍心,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在他漂亮的眉峰上轻轻落下一吻。

    “没事了。”她低声道。

    这人的神色并无变化,紧张攥着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拉着她的衣角。

    她思索了片刻,补了一句:“我已经安全了。”

    江寒衣像是怔了一怔,少顷,紧蹙的眉头轻轻展开,揪着她衣角的手也垂落下去,头浅浅一低,终于是踏实倒进了她的怀里。脸上现出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安定?神色。

    她有?些疑心,相比呛水昏迷这样久,他其实更像是睡了过去。

    想来也是,从?昨天白日?里起,事情一环接着一环,无暇应接,他执意事事与她共进退,绝不肯让她有?半分失望。即便他再如何?受过严苛训练,终究也不是铁打的。

    在这个世界,男子原本身弱。说到底,他也还是一个男子。

    甚至是一个屡次为她出生?入死,体质并不强健的男子。

    姜长宁沉默了半晌,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五味杂陈。许久,才能动手,轻轻地?去解他的衣衫。

    浸透了水的衣衫,沉甸甸的,被她一件件脱下来,抛在地?上。

    脱到中衣时,她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若是这人清醒着,大?约会以什么样的神色通红着脸,缩到床的里侧,背脊紧贴着墙,躲着她,稍显心虚地?撇了一下嘴。但转眼又说服了自己。

    也不是没见过。早在将他从?薛府抢回来,像个血人似的让郎中治伤的时候,她在旁边帮手,就?已经看?完了。

    于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层湿淋淋紧贴在身上的中衣,剥下来。

    却在衣衫褪尽的那一瞬间,心头猛地?一刺,连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轻?吻?梨?子?整?理?

    并不是此间男子应有?的,光洁细腻的肌肤。

    但凡目之所及,没有?一处见不到伤疤。那是当初在薛晏月府上,替她盗取皇宫布防图,事败让人捉住,严刑拷打留下的。

    即便有?王府里的老郎中,用最好的药精心养着,终究做不到恢复如初。

    疤痕是深浅不一的红,零落交错,像是什么阴暗的藤蔓,在他身上肆意生?长,也像将姜长宁的心口紧紧攥住,连喘一口气都难。

    自从?那之后,他好像真的死活不肯再让她看?身上一眼。

    被脱得干净的人,丝毫不懂得设防,还倚在她臂弯里,神态间透着一种无端的安宁与信任。

    她没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眼眶微微发酸。沉睡中的江寒衣很像某种小兽,竟然近乎本能地?,蹭了蹭她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尽管知道他看?不见,还是笑了一下:“没事,睡吧。”

    ……

    这一睡,便是半日?。

    深巷里的独门独院,关起门来,外面的喧闹声都听得不很真切。她初时还有?工夫细听听,外面打到了什么地?步,后来也懒怠了,不愿意多?想,只平静守着熟睡的人。

    直到这人很轻地?动了一动。她从?床尾抬头,看?向?那双迷迷蒙蒙睁开的眼睛。

    “醒啦?”

    “主上……”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显然神智还昏沉。

    半刻后,才渐渐清醒过来,怔了一怔,陡然脸上通红,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却被姜长宁牢牢揽住,并逃不脱,惊得连说话?都结巴。

    “主上,你,你干嘛?”

    第53章 落难

    他的双足,被抱在她的怀里。

    即便捂了?这样久,依然?不是很暖,肌肤薄薄的,透着微凉,像是一块冷玉,紧贴在她的心口处,分?享着她身上的暖意。

    他一惊,就要躲,像小猫爪子挠人一样,弄得人又酥又痒。

    “别动,”姜长宁很平静地,一把将他的腿揽回?来,“好不容易捂热一点,等会儿又白费了?。”

    江寒衣既是虚弱之下,力气小,也实在是羞得厉害,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也不好意思再动了?,仿佛觉得自己这样,十分?不像个样子。

    脸上一下红透,尤其是耳垂,在窗外落进来的阳光映照下,粉粉的透着光,红得几乎要滴血。

    “主上,”他极小声?嗫嚅,“你,你放开我吧。”

    “干什么?”

    “这样……不合规矩。”

    连一眼都不敢抬头看她。只拼命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半旧的蓝布被面。用?力得指节都微微发白。

    姜长宁就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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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声?:“好不容易醒了?,不许瞎折腾。这里来得仓促,只能暂住,就是想生个炭炉子,都没处找去。就算你不喜欢,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虽说是初夏的天气,河水的寒气到底还重。

    这人在河里泡了?半夜,脸色都白得不像样了?,她先前?替他换衣服的时候,只觉得手底下的身子冰凉,让人有些心惊胆战的。

    若是真的受了?寒气,落了?病根,到底麻烦。

    “再说……”她瞟他一眼。

    这人还埋着头,整个人僵硬得厉害,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稍大声?一点。

    “给自己的夫郎暖脚,也称不上不合规矩吧。”

    “……!”

    江寒衣猛地一下,也不顾她阻拦了?,从她怀抱里强行挣脱出去,脸上连着脖颈红成一色,双眼圆睁,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主,主上。”

    “怎么了??”

    “我……不是……”

    磕绊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来,只眼瞧着,整个人像要熟透了?一样。姜长宁心里不免有些好笑。早知?如此,就该早点吓他,也省得费心费力替他暖身子了?。

    面上却只凑近过去,嬉嬉笑笑的:“这会儿又不认账啦?”

    “主上不要胡闹了?。”

    “昨晚非要随我入宫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她很没脸没皮,半个身子都快趴在人家?身上,将被子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搂住,下巴尖搁在被沿上,双眼亮晶晶地看他,长吁短叹,还要摇头。

    “唉,没想到是翻脸不认人,负心薄幸啊。”

    江寒衣哪经得住她这副无赖相,一边嗫嚅“你别乱来”,一边还要往后躲。然?而刚躲了?没两?下,忽地“嘶”一声?蹙了?眉,忍不住伸手捂了?捂腿。

    姜长宁一下收了?玩笑神?色,紧张起来:“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疼了??”

    “……嗯。”

    少年很隐忍,很能吃痛,但眼尾下方泛起的微红骗不了?人。他还犹豫了?一下,才肯轻轻点点头,睫毛低垂着,像是承认自己很疼,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一样。

    姜长宁的目光就暗了?暗。

    几个月前?,他在薛府遭遇严刑逼供,左腿被打断过,其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从不肯听话好生将养,向来豁出命也要陪着她。新伤叠旧伤,哪里养得好。

    恐怕昨夜在宫中,强行将姜煜从寝宫劫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是在硬撑了?。

    在那样多?的人跟前?,他一个男子,风采卓卓,难得地骄傲,又飞扬,令众人瞩目。一点也看不出,腿上有旧伤的模样。

    但在冰冷的河水里浸了?这样久,终究是撑不住了?,有苦头要吃。

    “让我看看。”她道。

    江寒衣羞于让她碰,还想躲,被她轻轻按住,皱了?眉头:“别动,小心再伤了?。不然?往后说出去,本王的夫郎是个小瘸子,可有的让人笑话了?。”

    这人脸上便越发的红,躲在雕花的床架投下的阴影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抱过他的腿,很小心地揉。他的伤她已经很熟悉了?,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会是最疼的地方。

    少年的小腿又直,又细,让人联想起林中矫健的鹿。哪怕留着伤痕,也依然?漂亮秀气。

    她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男子原本柔弱。哪个好人家?的男儿,受这样多?的苦。

    然?而江寒衣却误会了?,伸手拉过被子,就要将自己往底下藏:“主上,我不疼了?,你别看了?。”

    大约是怕自己腿上落的伤疤碍眼。

    姜长宁没理他,任凭他折腾,手放在被子底下,仍旧给他慢慢揉。

    “要是能回?王府,大约要找老郎中用艾草炙一炙,把寒气驱散了?才好,但眼下也没有办法,”她低声?道,“对不起,寒衣,委屈你了?。”

    眼前?的人受惊极大,慌忙要堵她的话:“没有的事,主上你别这样说。”

    结果说得急了?,一口气呛住,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直咳得双眼泪汪汪,缩在床上小小的一个角落里。

    姜长宁的脸色就有些紧张:“你怎么样?”

    “我……咳咳,我没事的……”这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安慰她,“不过是在河里呛了?些水,咳过了?就好了?。”

    他抬眼觑她,很小声?:“是我不会水,还差点拖累了?主上,对不起。”

    又来,好像不道歉不能活似的。

    要是改日里得了?空,她非得问问,谁家?夫郎这样惧妻主如虎的,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姜长宁气呼呼地一撇嘴,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替他拍着背,却终究不舍得说他。

    要是在她生活的时代,有一种东西?叫迟发性溺水,并不是把人从河里捞出来了?,就一定安全了?。他当时呛了?那么多?水,必然?得送到医院看看,才能安心。

    何况河水脏污,指不定有什么细菌什么感染,无论沾上哪一样,都棘手得很。

    只可惜在这个世界,原本也缺医少药,此刻他们更是落难在外,时局未明,即便想寻一个郎中,也不容易。就连想炖一盅梨汤来润润肺,从前?在王府只须吩咐一声?的事,如今也难。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了?先前?那老翁,说是出门去看看有什么吃食,能够买些回?来,到这会儿却还不见人影。

    “怎么去了?这样久。”她望一眼外面的日头,喃喃自语。

    江寒衣此前?一直昏迷着,不明就里,只茫然?问:“什么?”

    她便三言两?语讲给他听。说罢,两?人都沉默了?。

    萧玉书有后手,虽她自己生死不明,却调动了?益州的五万兵马,由她的女?儿与学生领着,在今日早上攻进京城,此刻大约正与季听儒的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这样的乱局下,一个寻常百姓出门半日未归,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不等了?,”她脸色如常,只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衣角就被拉住了?。

    她低头,对上一双焦急又担忧的眼睛,里面湿湿的:“主上别去。”

    “那也不能饿着呀。”

    从昨晚至今,他都多?久没吃东西?了?,水米未进——也不对,水还是灌了?不少的。姜长宁哭笑不得摇摇头。再这样下去,铁人也熬不住了?。

    “没事,我不走远。”她道。

    江寒衣仍然?不答应。

    她如今换了?平民百姓的短布衣,不如从前?长裙广袖的,拉起来趁手。他怕让她挣开了?,又急着来拉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面。让人看着心里很不好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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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软。

    姜长宁忽地有一点恍惚。

    这副情景,好像她不是假冒充数的齐王,他也不是她的影卫,真的就像寻常夫妻一样。

    “你不饿吗?本王可顶不住,”她蹲下身去,拉着他的手摇了?摇,故意玩笑,“现在外面这样乱,可是随时要逃命的。要是饿坏了?,跑不掉,被人抓去领赏怎么办?我的脑袋现在大概可值钱了?。”

    趁着这人一时失语,她倾身过去,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就到巷子口上找一找,要是没有,也就回?来了?。放心,跟你保证还不行吗?”

    说着,勾起他的小指,晃了?一晃,笑得很没心没肺。

    江寒衣哪能被她骗过去,还想喊她,她只不听,一溜烟地就跑远了?。

    ……

    刚出院门,尚且不觉得如何,只觉得巷子里格外安静,家?家?闭户,一片死寂,在这等时局下倒也是寻常。但刚拐到街上,便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目之所及,皆是尸体。

    许多?小商小贩,想来是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横尸在自己赖以谋生的推车上。鲜血淋漓,犹不瞑目。

    远处有男子牵着幼童,一面放声?大哭,一面将死尸挨个翻过来看,大约是在找自己的妻主。

    “乱党竟能残暴至此。”姜长宁不由低声?道。

    若要争夺皇权,杀进宫去便是了?,与平民百姓何干?

    她不过自言自语,却听身边有人劝:“哎哟,这话可说不得,快些回?家?去吧。小心一会儿她们又杀回?来,可躲不及。”

    一回?头,原是一个挑扁担的小贩,想来是命大,刚刚躲过一轮杀戮,藏身在拐角处,要是不出声?,她都没有瞧见。

    她刚想谢对方的好意,一眼瞥见那扁担两?头,挑着两?个筐子。其中一个里装的是碗和大勺,另一个是草窠子,捂得严实。

    “大娘,您卖的什么?”她问。

    对方连忙摆手:“不卖了?,什么也不卖了?,逃命要紧。”

    说着,挑起扁担就要跑,被姜长宁手快拦住:“不论是什么,您都卖我一份。”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呀,怎么分?不清轻重呢?”

    “我夫郎病在床上,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您要不卖我,我也不知?道到哪里还能找到吃食了?。”

    对面闻言,打量她两?眼,神?色颇为复杂,到底是将挑子重新放了?下来。揭开草窠的盖子,里面是一桶白粥,只剩了?个底。

    从前?姜长宁未必正眼瞧的东西?,如今却当宝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唯恐洒了?半点。

    那小贩就叹气道:“原本不想做你生意,实在是看你诚心,怪可怜见儿的。年纪轻轻,倒懂得疼人。”

    她自然?千恩万谢。

    身上没有银钱。她身为亲王,本来处处有人服侍,不论到哪里,只消一个眼色,自然?有随从会替她结账,何须自己带着。从前?越冬最会察言观色,不必她吩咐什么,总能安排得妥当。

    她忆及昨夜,越冬是如何自陈当了?细作,又是如何死在她眼前?,也不免有一瞬唏嘘。

    好在虽改换了?衣裳,身上值钱的东西?并不少。她随手取下珍珠的耳坠,就递到对方手里:“大娘,我出来得急,没带银钱,这副耳坠大约能抵得过了?,您别嫌弃。”

    对方睁圆了?眼睛,上下看她几眼,一声?不吭,将那副足够寻常人家?几年开销的坠子揣进怀里,连扁担也不要,飞快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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