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衣袍的下摆攥出许多?褶皱,仿佛还有些水迹。
她多?看了两眼,忽地探身过去握他的手。
“主上?”他一时出神,没能躲开?。
果然,手心湿湿的,渗着薄汗。真的紧张到这个份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想要?将手抽回去,姜长宁没答应,反而不动声色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曾经?在薛府遭到刑讯,为自毁指纹烧伤了双手,经?过郎中细心调养,已经?是好了许多?了,但指尖还留着淡淡的疤,硌在她的掌心里?,分外?明显些。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忽地有些酸。
脸上却只笑笑:“怎么,从前还说要?陪本王来逛花楼来着,真到了门?前,却怕成这样??原来是夸海口。”
那是当初,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到春风楼见烟罗,请他进宫相助,在圣上面前瞒天过海。回府后,却被江寒衣瞧了出来,问她,主上昨夜去花楼了吗?
她笑问,你难道?还想管本王吗?他却神色认真道?,自然。
当时她还心想,没看出来,这小东西胆子倒大。
后来才听明白,原来他只是担心春风楼人多?眼杂,会有危险,想要?她带影卫同?去防身。一面懊恼自己伤势未愈,无法护卫她,一面又怕她不肯听,恳切地急于向她保证,无论她选谁同?去,影卫都只会安静地做一个影子,绝不会打扰她……寻欢作?乐。
最后这四?个字,她依稀记得,他是没能说出口。只支支吾吾,将自己憋得满面通红。
那时她与他尚不熟悉,只觉得好笑,这小影卫竟如此有意?思。
如今回想起来,心头却止不住地有些暖。
“本王还当你说话算话,一直等着你陪我来,”她弯了弯眼尾,“在你养伤的日?子里?,我可一次也没来过。”
江寒衣怔了怔,颊边浮起几分薄红,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便道?:“罢了,你要?是真的害怕,就留在马车里?等我,我也不会去得太久。”
下一刻,这人便倏然起身。手也不往回抽了,反倒向前送了送,交进她掌心里?,任由她握着,目光真挚。
“我不怕,主上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姜长宁多?望了他两眼。
明明就在说谎。好人家的男子来花楼,哪里?有不怕的,方才还紧张得满手是汗呢。若是寻常夫道?人家,想不开?些的,大约宁可吊死在这道?门?前。
他是影卫没错,但终究也只是一个少?年。
也是难为他。
这样?想着,话音就越发放得柔和,轻轻牵起他,掌心温暖,覆在他手背上:“放心,有我在。”
齐王府的车驾,在春风楼是无人不识的。
先前门?帘垂着,旁人只不敢贸然上前搅扰。一见她下车,早已在门?前候了多?时的小倌们,便一拥而上,笑语晏晏。
这个道?:“有日?子没瞧见齐王殿下了,也不知殿下想我们了没有。”
那个嗔:“指不定?是在旁的哪家花楼里?,瞧上新人了,我们这几张见惯了的脸,早就不稀罕了。”
你一句我一句间,姜长宁只觉掌心那人的手,越发的僵硬,还有些凉。
刚想出言叫停,却听一把慵懒声音,遥遥传过来:“做什么,这样?没眼力。没瞧见齐王殿下今日?是带了人过来的么,人家年纪还轻,没的让你们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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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头,是烟罗。
不同?于上一回,让人将她迎进楼内,自己迟迟才露面,今天他就大大方方地站在门?边,一头雪发,在傍晚的流霞下很是惹眼。
显然是存了心在等她。
“人家是清清白白的男儿家,与我们这些人自是不同?的,你们可别?来这一套,”他望着姜长宁,似笑非笑,“万一吓坏了,殿下可要?心疼。”
那些小倌们便福身行个礼,掩唇相互望望,嬉笑着走开?了。
只余他站在阶上,淡淡一挑眉:“殿下不进来吗?”
……
二人随着他进去坐定。
仍是上次的房间,清雅且舒适,与花楼靡艳的气息显得格格不入。姜长宁有些疑心,此处便是她每每来时,休息谈话的所在,平时并不作他用。
越冬仍旧苦着脸,被一众小倌声声温柔唤着姐姐,拉了去戏弄。
面前烟罗素手斟了新茶,推到他们面前,抬眸将江寒衣轻轻瞥了一眼,唇边带笑:“殿下未免也太见外?了。来我的地方,竟还带了一位佳人在侧,倒显得我春风楼招待不周了。要传出去,我这主事的岂不颜面扫地。”
姜长宁想要?开?口,他却竖起一根春葱般的食指,摇了一摇,硬生生阻住了她,只望着她身边的人。
“小公?子,头一回来这等地方,想是待不惯吧?”
“没有,”江寒衣牵了牵唇角,“这里?……很好。”
“说实话我也不会吃了你,”对面打量他一眼,挑眉笑笑,“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硬撑呢,叫人瞧着怪可怜见儿的。我要?是女子,我便不忍心。”
他抱着臂叹了一口气,目光在江寒衣脸上逡巡几番。
“我岁数长你许多?,这些年在花楼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多?了。这女子呀,总是待你有心时,花好稻好,待得哪一日?觉出你无趣了,于她无用了,便抽身而去,凉薄如此,比梁下做窝的雀儿还不如。”
他忽地倾身过来,在江寒衣肩上轻轻一戳,呵气如兰。
“欸,她究竟怎么哄的你,值得你对她死心塌地的?这样?漂亮的小公?子,若哪一日?被她骗了,可别?怪我没说在前头。”
说着,还要?睨姜长宁:“齐王殿下可是我们春风楼的头一号恩客,不知多?少?人,都指着她过活呢。”
江寒衣让他说得,脸上白了又白,垂着眼,目光无措闪烁。
姜长宁已经?预备要?替他解围了。
却忽而听他轻声道?:“主上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就能肯定??”
“无论世间的女子如何,我家主上,与她们都不一样?。”
姜长宁眸中动了一动。
“别?理他。”她轻轻拉过江寒衣的手,从桌上果盘里?拣了只春柑,慢条斯理地剥了,递进他手里?。
随后才无奈望一眼对面:“你就别?吓唬他了。”
方才还说不让手底下的小倌招惹他,结果就数他这一张嘴最不消停。
江寒衣接过剥好的,水润润的柑子,既不好意?思吃,也没从方才几句话中醒过神来,只捧在手里?,不知所措。
烟罗瞧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玩笑几句而已,看把殿下心疼得。罢了罢了,若是再逗下去,怕是当真要?同?我发急。”
他道?:“也不能十分怪我吧。上回在陛下跟前,我可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扯谎说,你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人。都在我的账簿上挂了名了,还不许我瞧一眼吗,当真小气得很。”
他笑望着江寒衣,装模作?样?叹气。
“谁曾想,是这样?老实的孩子。往后可不许再说,是我教养出来的了,没的败了我春风楼的名声,我可经?不起旁人笑的。”
江寒衣听不明白,悄悄觑一眼姜长宁,很小声:“主上,什么挂名?”
姜长宁略显心虚地咳了一声:“往后有空再说吧。”
说罢,轻轻瞪了对面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哪有好人家的男子,在花楼记名的,便是假名也不行。当初不过权宜之计罢了,怎么就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烟罗瞧着他们的模样?,便更忍俊不禁。
“你家这小影卫,倒还挺有意?思的,”他自己拈了一枚蜜饯,懒懒倚在椅背上吃,“殿下来我楼中,还特意?带着影卫在侧,看来是怕我这里?有人要?取你性?命了。”
姜长宁知道?他是玩笑,却觉出身边的人,浑身蓦地一下绷紧了,透出警惕气息来。只能扭头向他眨了眨眼,示意?无事。
“你少?说笑两句吧,”她道?,“有些人可不经?吓唬。”
对面却笑得有些戏谑。
“这可不是我胡说。我怎么听闻,那一夜,晋阳侯府疑心的是我春风楼啊。”
于是姜长宁的神色,也终于变得端正了些。
此话倒是不假。
那一日?,晋阳侯府操办喜事,依着京城中的风气,也是为了彰显她作?为朋友的心意?,便由她出面,请了春风楼的一众小倌,前往助兴。
正逢天雨,一行男子深夜赶路,也多?有不便,侯府待人周到,便请他们悉数留下,在北院借宿一夜。
当夜,姜长宁遇刺,人尽皆知。
季明礼不敢怠慢,亲自领着家丁搜查了一整夜,最终只查到,刺客应当是由北院向外?逃去,此外?便再没有寻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此事姜长宁亦一早知道?。
京中各宅府邸,布局大同?小异,北门?皆是下人通行往来之地,戒备既松,人员亦杂,刺客若由此处逃出,当属合情合理。
但是,考虑到当时夜深,各门?皆已落锁,若要?在惊起众人之前逃脱,恐怕当有内应。
那余下的问题便是,内应是谁。
当日?北院之中,只有三类人。
一是晋阳侯府的下人,常年居住在此。只是,他们皆是府中用久了的熟面孔,若说提前数年,便筹谋布局,单等着不知哪一日?,姜长宁做客府中,未免代价太大,而胜算又太小。
二是齐王府的下人,因为她这位殿下临时留宿,而被一并安顿下来。但若要?指认她自己的仆役,设计谋害于她,季明礼万万没有这样?的胆量。
于是剩下的,便只有春风楼的小倌了。
不知根底的外?人,三教九流之辈,重利而轻义,听起来,仿佛再合适不过。
侯府的管家甚至曾当着她的面猜测道?,那刺客究竟有没有跑出去,尚且有两说。或是就在这群小倌之中,也未可知。
但是,姜长宁并不相信。
“你和你手底下的人,皆是本王请去的。若是刺客出在其?中,岂不是在打本王的脸吗。本王也没有这样?识人不清吧。”
烟罗斜斜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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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望她:“殿下就这样?轻信我?”
“并非轻信,横竖本王在自己的府中,被人下手的次数难道?少?过吗?”她自嘲地笑笑,“何须疑心你。”
对面一时间不说话。
倒是身旁的江寒衣,突然接话:“的确不会是春风楼的人。”
烟罗看他:“你怎么确定??”
“那夜射入房中的,共三支箭,我都看过。箭头铸造的工艺精巧,恐怕不是寻常匠人所作?,而是官造。”
“你的眼力这样?好?”
“这些从入影卫所开?始便要?学,我不会看错。此外?,寻常人未经?常年训练,要?拉弓射箭已是极为困难,想要?在深夜里?隔窗射中,便更是难如登天。还不如随手可得的一刀一棍,用起来更容易些。何况,春风楼皆是男子,怕是连张弓的力气也没有。”
他转头望着姜长宁,目光清亮:“当真与主事无关。”
姜长宁还没来得及接话,对面的烟罗却扑哧一声,轻轻笑出来:“你这小影卫,倒果真讲义气,有意?思得很。”
姜长宁亦弯了弯眉眼:“他性?情单纯,待人有一是一,从不作?假。”
“殿下看人的眼光,仿佛是还不错。我如今算是有些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非得救他了,不惜求我相帮,去犯欺君大罪。”
反倒是江寒衣,让他们夸得云里?雾里?,且还有些不自信,仿佛觉得自己多?话了一般。
就听他小声道?:“主上,属下是不是僭越了。”
她含笑摇了摇头。
正待多?说几句,却见烟罗忽地起身,不紧不慢踱至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物事。
“也罢,既然殿下如此信我,我也不好做个薄情寡义的人,往后让人戳脊梁骨。我这里?有一件东西送你,你拿好了。”
说着,回身轻飘飘一掷。
姜长宁不曾料到还有这一节,只觉得一件东西柔软如云,迎面过来。还未来得及去接,身旁的江寒衣已经?本能地出手,稳稳攥住,递到她手中:“主上。”
她接过来,却与他同?时怔了一怔。
竟是一条男子的手帕。
珍珠白的底子,上等的丝绸,绣的是兰花,乍一看很是素净,但无论是用料还是绣工,都实属上乘,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能在这样?小的事物上,花费这般心思,可见其?主人身份亦不凡。
“这是……?”她迟疑道?。
烟罗淡淡笑了一笑:“侯府那一夜,我手底下的小倌,在北院拾到的。”
说着,还有心玩笑:“这样?好的东西,大约殿下身边是见惯了的,我们这等地方,平日?里?可见不着。那孩子交给我的时候,可是心疼得厉害,眼睛都快长在上头了。也不知殿下预备怎么谢我?”
姜长宁没有接话,只低头望着手中帕子,眉头不自觉地锁起来。
这倒是当真出乎她的意?料。
原来对方今日?送了拜帖到她府上,邀她相见,竟是为了这个。
这样?的做工,非王公?贵族之家,大约不能有。那一夜晋阳侯府中,符合身份的男子,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晋阳侯家的正夫与老太爷,必无可能。季晴是个娇纵的半大孩子,虽性?子不好,却一心痴缠着她,要?说设计刺杀她,恐怕既无此心,头脑也不够。那余下的便只有……
“你在提醒本王,留意?溪明?”
“我可没有这样?说,”对面轻轻一笑,“那是殿下的枕边人,过了宗室玉牒的侧夫,我一介草民,烟花男子,有几个胆子去揣测诽谤?殿下可不要?说这等害我被杀头的话。”
姜长宁没有与他玩笑,脸色不自觉地有些冷。
那一夜,她遇刺后,溪明的确没有现身。
她还多?问了一句,越冬道?,他的客房安排在后院,方便陪正夫与老太爷说体己话,彼时怕是已经?歇下了,若要?起身披衣,整理了形容再赶过来,怕是要?多?花一些工夫。
她便让越冬传话,叫他不必奔波了。
横竖她那一夜,与江寒衣在一起,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忙还来不及,也不必他非得在跟前。
当时不觉得如何,今日?这样?一想,倒是……
“按理说,他一个好人家出身的公?子,家中亦是有头有脸的,不必如此想不开?,”烟罗拨弄了一下手上戒指,“不过,他的母亲官职不高,或是萧太师当真许了什么好前程,能使他铤而走险,也未可知。”
他笑得带着几分戏谑:“万一比跟着你,做一个侧室有奔头,也是可能的,对吧?”
姜长宁哭笑不得,只觉这人句句半真半假,不论何时都是一副玩笑模样?,很没有正形。
她只道?:“你的消息倒很灵通。”
“我开?的是花楼,每日?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都要?打眼前过,只要?我想听,哪有什么打听不到的。”
他替自己又斟了一杯茶,但没有替她添。
“听闻过几日?,陛下就要?去春狩了?”
“不错。”
“那殿下先出去吧。”
“什么?”她甚至一时没回过神来。
就见那人笑得有些莫测,摆出了一副赶人的模样?,却将江寒衣往身侧一拉。
“殿下先随小倌们,去旁的地方坐坐吧。我与这位小公?子投缘,有几句男儿家的小话,想同?他说,你总不会也要?听吧?”
姜长宁一头雾水。
但左右她知道?,这人既是个厉害角色,且无害她之心,将江寒衣留下与他独处,并不危险,无谓刨根问底。于是只得依言,被小倌请往别?处雅间。
唯余江寒衣,被独自留下,一时之间不知所为何事。
房中点的熏香气味很甜,并有红烛摇曳,方才说正事时,倒不觉得如何,此刻乍然一静下来,在烛火轻微的哔剥声里?,他只觉得整个人都不自在,脸上微微生热。
烟罗在他身前踱步,似乎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
他任人看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轻声道?:“主事,不知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她福气不浅。”
“什么?”
他全然没听明白这一句话音,只怔怔望着对方。
只见烟罗微微笑了一笑,与片刻前那股永远懒洋洋,永远漫不经?心,且透着媚意?的模样?不同?,总觉得这一会儿的气息,陡然间变得很不一样?。
但又让人说不上来。
就听他问:“你可想好了,要?跟着她?”
江寒衣并不知道?如何有这一问,本能地答:“我的职责便是护卫主上,自然是要?随侍在主上身边。”
面前的人以袖半掩了面,笑得眼尾都泛起淡淡的涟漪:“再没见过更老实的孩子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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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问,你想不想做她的男人。”
江寒衣从未听过如此露骨的问话,猛然一怔,脸上不由自主地通红,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烧热。回想起片刻前,自己不假思索答的“自然”,心口忽地跳得极快。
说不清是出于懊恼,或是别?的什么,忍不住闭眼咬了咬唇角。
“主事,我,我没有……”他立刻便想改口。
然而忽然想起,姜长宁对他说的,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都要?学会装作?她的心上人,要?不然,走漏了马脚,便会替她惹祸上身。
一时之间,竟拿不准在这位神神秘秘的花楼主事面前,究竟该一装到底,还是该说实话,便僵立在了原地,只从脸上一直红到耳根,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也解不去面上灼热。
烟罗看着他这副模样?,似乎便更觉好笑,自己摇头连连,乐不可支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窘迫得几乎快待不住了,才忽然倾身靠近他,身上胭脂香气,无声扑面而来。眼里?的笑意?,和满头的雪发,在红烛映照下,几乎晃了他的眼。
“这般老实,可真让人担心得紧。小心看上的女子,让人抢跑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讨她欢心?”
第24章 花酒
花楼里的灯火点得暗,映着一道道长廊,曲曲折折,令人辨不清方向。目之所及,皆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真叫做一个逃不出的温柔乡。
江寒衣独自走在廊上,只觉得不但?脸上烫,连身上也止不住地热起来,胸腔里像是蕴着一团火,一呼一吸之间,灼得连心跳都纷乱。
他方才,是怎么同烟罗说的来着?
他仿佛是手?足无措,木讷到了极点,竟然答:“我,我没有想讨好主上。”
“哦?”
“我只想跟随在主上身边,忠心于她?,护她?周全,就……可以了。”
越往后说,声音越低,像是连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那貌美动人的主事,一言不发,将他打量了片刻,才扑哧一下轻轻笑出声来,仿佛听见了什么顶有意思的笑话。
笑罢了,忽而轻叹了一口气:“心思藏得太?深,将来可是要后悔的。”
他有些想辩,想说他对姜长宁,并?不敢有别的心思。他生来就是一个下人,自幼时?进了影卫所的那一天起,便只该守好一个影卫的本分?。
但?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就好像……
一旦说出了口,便尘埃落定,再?不能更改了一样。
对面的人望着他神色,也不知有没有猜透他心里所想,只道:“到那一日,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于是他的话,彻底地咽回了肚子里,只低头?沉默着。
就听烟罗道:“这世上,凡是有权有势的女子,身边从来不缺男人。她?贵为亲王,想要什么模样的没有。她?既有心待你不同,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只是,韶光易逝,世事无常。你若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会知道,男儿家最好的光阴,不过是那几年?,可从不等人的。”
幽幽烛火下,江寒衣自诩眼力极好,却?也瞧不出这满头?雪发的美人,究竟是什么岁数。只觉一根修长手?指,微凉,在他的咽喉上轻轻一点,又一路向下,游走到他的胸膛。
伴随着笑音:“这男人呐,有时?候主动些,才更招人喜欢。”
他喉头?忍不住滑动了一下,几乎慌乱:“我,我不会……”
却?不料烟罗笑得越发妩媚,眨了眨眼,目中狡黠。
“正是不会,才更好。”
……
江寒衣只觉头?晕得越发厉害。廊上一盏盏的花灯,都重了影,像是夏日里的萤火一样,在眼前回旋飘荡。
对方还与?他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或许,就连他记得的部分?,也未必记真切了。
一时?走神,过拐角时?,不小心擦碰了一个人。
并?没有结结实实地撞上,不过是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但?他仍然很有规矩,忍着目眩,欠身道:“对不起,是我没留意。”
对面是个女子,见状笑笑:“无妨,小事而已。”
他刚松一口气,下一刻,手?却?蓦然被人捉了过去?。那人将他的手?握在掌中,笑容里带着几分?醉意。
“你生得很漂亮。”
“我……”
“新来的吗?倒是头?一回见你。今日有客了没有?若是已经有了,也不打紧,我同你们主事相熟,我去?与?他说,叫你来我房里。”
“你误会了。”江寒衣立刻道。
但?是身在春风楼里,他不愿给姜长宁或是烟罗惹来麻烦,更知道,与?醉鬼并?无道理可讲。只飞快解释:“我并?不是楼中的人,请放开我。”
说罢,抽身便要走。
谁知对方握着他的手?,非但?不松,反而用了大?力,一面牢牢拉住他不让走,另一面张开双臂一带,竟大?有要将他拉入怀中的势头?。
“小郎君,有什么急事,这便要走,也不配姐姐喝几杯酒?不是楼中的人,也不要紧,”她?咧嘴笑着,“只要愿意同姐姐走,保证亏待不了你。”
江寒衣只觉身上忽地发冷。原本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下跳得厉害。
对方攥住他的手?,不停摩挲。
和被姜长宁牵起的时?候,好不一样。
姜长宁的手?,是暖的,力道不轻不重,只刚刚好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即便他感觉到了,她?在轻轻抚摸他指尖的伤疤,心里羞愧至极,想要躲藏,却?也并?没有真的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不嫌他。又或许是……不舍得。
但?眼前的陌生女人不同。
她?脸上挂着油腻腻的笑容,将他的手?摸了又摸,忽地愣了一下,将他的手?拉到眼前细看。一看之下,面露错愕与?嫌弃:“这是什么呀?”
江寒衣眉目一凛。
下一刹,女人被反握住手?腕,用力一拧,整条胳膊被硬生生反扭到身后,疼得她?哎呀乱叫:“疼疼!我的手?断了。”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身在此处,不宜惹事,便飞快松了手?,身子一轻,已经跃到了拐角。
就听那女人一边甩手?呼痛,一边破口大?骂:“小蹄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等着,看被我逮着了怎么收拾你!”
他无心纠缠,仗着身上功夫好,转眼间便将她甩在了后面。
花楼里九曲十八弯,他跌跌撞撞,迷失了方向,好在路遇一个小倌,倒是认出了他。
“咦,这不是同齐王殿下一道来的公子吗?”对方端详着他绯红脸色,抿嘴笑笑,“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了?”
他倒全然记不得对方,只抬手?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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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角:“劳驾,你知道我家主上在哪里吗?”
“晓得,晓得。你自己乱转,怕也不认得路,走,我带你过去?。”
他谢了对方好心,跟着这小倌,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雅间门外?。
对方并?不叫门,只将他向前推推,自己倒往后躲,望着他的目光里并?无恶意,只一味地笑,似是打趣,又似有些他读不明白的期待。
“公?子快些进去?吧。”
江寒衣不解何意,只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三下,推门而入。然而下一瞬,却?被雅间中的情形钉在了原地,一步也不能再?向前。
只声音干涩:“主上?”
……
姜长宁被人领进雅间时?,心情尚很悠闲。
尽管不知道,江寒衣何故被烟罗唐突留下,但?总归并?不担心他会有危险,因而只散漫向旁边一坐。那引路的小倌娴熟上前,替她?倒上新茶。
“有劳了。”她?淡淡点一点头?。
小倌近前两步,温声软语:“殿下与?我们哥哥说了这样久的话,大?约也该乏了。奴家替您按一按,松泛一下筋骨,好不好?”
话音未落,人已经款款绕至她?身后,洁白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
如云的发尾垂落,与?她?头?上簪钗稍稍勾了一勾,身上胭脂甜香,无声将她?包围。
姜长宁不由怔了一怔。
据她?所知,她?这副原身潇洒风流,不过是个幌子,实际是她?在花楼酒肆与?人交游,结识对自己所行之事有助益的人,相对更不容易令人起疑心。
她?与?烟罗相熟,每每来春风楼,都是他相迎,外?人不明就里,常道她?不喜欢嫩柳似的小郎君,独爱主事这般有韵致的。其实二人之间,并?无其他,只是烟罗会隔三差五,递给她?一些有用的消息,便如今日一般。
楼中的小倌们,即便不知内情,却?都清楚她?的做派,向来至多是嘴上玩笑几句,从不当真招惹她?。
怎么今日却?……
莫非是她?猜测得错了?
她?也不多言语,只道:“无妨,本王这里不需要人,你下去?吧。”
任凭是谁,也该懂得眼色了。
岂料这小倌,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双手?在她?肩头?轻轻滑动,身子从背后无声贴近她?,端的是温香软玉,令人不得不遐想纷纷。
姜长宁不惯这等事,皱了一下眉头?,便要起身。
怎知对方将身子一旋,就到了跟前,竟是倾身过来,双手?扶着椅背,将她?的去?路给阻了个严严实实。
衣襟半散,颈下一片白玉般的肌肤,极晃人眼。
姜长宁顿觉头?痛。
她?对此事并?无兴致,但?眼前不过是一个男子,在此间世界,男子温柔解语,弱不禁风,这青楼的小倌更是如此。她?也不好十分?硬推。
只得端正了脸色:“本王并?无此意,你不必花工夫。”
顿了顿,又道:“赏银并?不会缺你的,你大?可以放心。”
对方望她?两眼,忽地笑了,作势颔了颔首:“殿**恤,奴家感激不尽。只是……”
他幽幽叹一口气:“我们哥哥方才着意吩咐的,奴家也不敢不从命。还望殿下莫恼,莫要怪罪才好。”
什么意思?姜长宁眉头?一挑。
未及细思量,却?见他身子一软,竟是俯身坐在了她?的腿上。男子的身躯温暖,透着淡香,腰肢轻盈,不足一握。
她?从未经过这等场面,不由僵硬:“你想做什么?”
对方却?只扭头?瞧了瞧桌上的茶杯,径自感叹:“可惜不曾备酒,只能以茶相替,倒也勉强还抵得过吧。”
她?全然不知何意。
恰逢此时?,屋外?传来轻轻脚步声,她?依稀听见有人道:“公?子快些进去?吧。”
脸色不自觉的,便沉了一沉,低声道:“给本王起来。”
这小倌却?胆大?包天,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仰头?饮了一小口茶,含在口中,忽地倾身过来,双臂轻轻环住她?后颈。
水润润的双唇,蓦然靠近。
她?目中一冷,也不再?留情面,抬手?便要推开。
却?在同时?,听见房门被推开了。
有一个很轻的,像是难以置信的声音,艰难地喊她?:“主上?”
……
她?倏然回头?。
江寒衣站在门边,先瞧见的,是面上一片绯红,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的干净、明亮,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说不清里面是什么神色。
然后飞快地,潮湿起来,漫上雾气,好像林间落了一场雨,谢尽满地春红。眼尾泛起的红,与?颊上的顷刻间混作一处,辨不清彼此。
那片刻前还举止放荡的小倌,径自起身,与?门外?的交换了一个眼色,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且体贴地关上了门。
姜长宁怔了一怔,上前去?拉江寒衣:“过来。”
手?伸出去?,越发愣了一下。
这人的手?冰凉。
还不及她?问,他已经飞快地将手?抽了回去?,竟是一个不许她?碰的势头?。
他低着头?,眼圈红通通的,不说话。只浓郁的酒气掩不住,从咫尺之遥,飘到她?的鼻端。
她?眉目微微沉了一沉:“你喝酒了?”
他不答。
“烟罗给的?”
他仍不说话,只带着颊边浮的酡红,睫毛轻眨了眨,算是默认。
姜长宁回想起方才的怪异经历,显然是有人有意为之,只弄不清究竟是何用意,一时?间只觉头?昏脑涨,哭笑不得。
也不好同他细说,只叹了一口气,将他拉到面前仔细看。
“你能喝吗?”她?低头?瞧瞧,“怕不是有些醉了。”
这人这会儿倒不躲了,任由她?拉着,只是头?垂得低低的,不说话,双眼迷迷蒙蒙,脚下亦有些轻飘。
她?便道,也不知那烟罗打的什么主意。
他是一个男子,且是影卫,向来训练严格,像饮酒作乐这等事,大?约向来是不碰的。从不饮酒的人,闻这酒气,像是乍然喝得还不少?。
恐怕有得折腾。
连忙添了一杯茶递给他:“先喝点茶压一压。要是难受得厉害,我叫人去?煮解酒汤来。”
谁知这人没接她?的茶。
反倒是将目光落在那茶杯上,定了片刻,又缓缓抬头?看她?一眼。眼里红红的,盛着水光,竟透着几分?委屈,还有不知从哪儿来的倔强。
姜长宁只道,怕是醉得厉害了,伸手?拉他:“先过来坐。”
不料,他却?忽地一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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