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寨的门口。
导游麻利地将后备箱里庭深的行李箱搬出,又帮他把巨大的登山包背在背上,和庭深确定好返程时间后,这才开车离去。
一声鸡鸣,庭深转过身——
黄昏下,墨瓦飞檐,灯笼点挂,一座座吊脚楼矗立在层层山峦间,如一副点缀着烟火与迷雾的工笔画。
庭深有些意动,手掌握了握登山包的背带,随即镇定下来。
不急,他告诉自己,这里不过是此行的中转站,后面还有更美的风景。
于是庭深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寻找他之前订好的民宿。行至深处,撞见一位穿着苗族服饰、背着背篓的妇女操着滇普问他住哪儿。
庭深客气地回答道:“谢谢您,我已经提前订好了房间。”
四月并非滇省的旅游旺季,但当地人看到庭深这“背包客”的打扮,也不觉得稀奇,反而极热情地指点他去民宿的路线。
靠着一路问路,庭深终于在天黑之前,提着行李箱艰难地爬上半山腰,找到了他之前预订好的民宿。
民宿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健硕,肌肉虬髯,见庭深满头大汗地推开门,便知道他是今晚的房客。
“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好派人去接你嘛。”老板接过庭深的行李箱,帮着他把背包脱下来放在客厅的藤椅上,又顺手给他递了瓶矿泉水。
庭深吨吨灌下一整瓶水,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我没想您家到在半山腰上,爬一半我就后悔了。”庭深笑着说道。
他环顾整间屋子,也没看到第二个人,心想就是给你打电话,你也派不出什么人来接我吧。
办理好入住后,老板亲自提着行李箱,将庭深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小屋,并嘱咐他过会儿下来吃饭。
庭深点头应下,在房间里稍微修整了一下,就下了楼。
这间民宿极富有当地特色,整座房子都是木头和竹子共同搭建的,家具和内饰也是古朴的手工制品,庭深订房间时便想着,要是有工艺品出售,走的时候一定要买几件当做纪念。
时值春令,八点多天就黑完了,外面已是灯火阑珊,老板正坐在小板凳上烤肉。
庭深坐了一下午的车,一闻到肉类碳烤后迸发出的油脂香气,便自动自发地拎着把小凳子,坐在了火炉对面。
老板顺手递给他几串竹签烤肉。
山里人自家养殖的黑猪,肉质劲道,绕齿留香。
庭深囫囵吃完几个串儿,又喝了口茶,感觉饥饿感减轻了很多,这才慢悠悠的和老板搭话。
“叔,最近游客很少吧,我在寨子里晃了一圈,没看着几个人。”
“是嘞,四月份,还没到旅游旺季——但还是有一些,白天都出去玩啦。”
“咱们寨子里有向导吗?我想去看望天树。”
老板往炉子里添了几颗碳,顿时火花飞溅,庭深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用不着向导,寨子后面就是望天树景区,政府开发的,有树冠走廊,你不怕高的话可以走上去看看,门票只要八十哩。”老板翻动着手上的烤串儿,好心指点庭深,他觉得这个明显是大城市来的青年有些人傻钱多,景区哪里还用得着向导?多和路人问上几句就能找到位置。
庭深知道老板的好意,可他要去的地方……确实是需要一位当地人做向导。
庭深斟酌着语气,试探性地说道:“叔,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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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更深入一点的地方……我想亲眼看一下神树。”
老板怵地看向庭深,立即拒绝道:“不行!”
“不是不让你们外地人去看神树,”他解释道,“神树长在雨林里面,太危险了,寨子里很少有人能深入那里。”
望天树,别名擎天树,一种生长于滇省热带雨林里的大乔木,高约40至60米,其树叶可解毒。
被称为神树的那棵望天树高度则达到了惊人的108米,并且还在持续生长,是国内有记载的最高的树,被当地人信奉为神灵。
庭深此行的目的,便是去探访这棵神树,幸运的话,他会为神树画一幅画。
“我可以付钱。”他说。
老板有些恼了:“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年轻人。雨林比你想象得更复杂,春天很多野生动物活跃,没有人有把握带你进去。”
庭深还想继续争取,就听到吊脚楼的木门被人砰一声撞开。
一个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穿着传统苗疆服饰的俊朗少年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在老板气急败坏的吼声中,少年笑嘻嘻地把大门关上,大喇喇走进客厅,也坐到了火炉前。
“不要凶嘛老爹,没把蚊子放进来。”滇省多蚊虫,因此吊脚楼里四处都点着熏香,少年一边把身上叮当作响的银饰往下摘,一边觍着脸凑近老板,试图去拿烤好的串儿。
老板骂骂咧咧数落他几句,还是把一大把肉串塞给了少年。
“小讨债鬼,这么晚才回家,下次不给你留门。”
少年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后脑勺,几束彩绳编成的细细的辫子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弹跳了几下。
“不给我留门我就使劲撞开。累死我啦!几个游客要拍什么七彩滇省苗疆少年的写真,硬拉着我在景区里摆拍了一天!钱没赚几个肚子饿扁了,唉。”他大口撸着串,夸道,“好吃!当年你就是用这手艺骗了我妈!”
眼看着老板和少年又要进入下一轮的家长里短碎碎念念,庭深赶紧见缝插针,清了清嗓子。
“咦?”少年果然上套,他本就坐在庭深旁边,这会儿转过头来,使庭深清楚看到,他的高鼻深目里带了一点迤逦的异域特色。
——少年是个混血儿,并且大概率是高加索人种。
庭深常年作画,观察力极强,立马就得出结论。想到刚刚他称呼民宿老板为老爹,庭深猜想,少年的母亲应该是个外国人。
吊脚楼里暖黄色的灯不算很明亮,摇曳着的火光更是给屋内增添了浓厚的阴影,但少年并没有城里人那么严苛的边界感,他穿着彩色的民族服饰,如小鸟般活力十足,大大方方地靠近庭深,眼神流转,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感兴趣地接道:“我在外面听到你说,你需要一个向导。”
“是的,我需要一个向导。”庭深回答道。
“你要去看神树。”
“我要去看神树……我会付钱。”
少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问:“你能付多少钱?”
庭深沉吟道:“我可以付很高的价钱,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
“成交!”少年欢快地应下,他向庭深伸出手,“那么我就是你的向导了!”
庭深一怔,但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小混蛋翅膀硬了是不是?”老板怒目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向少年的头顶,把端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年打了个趔趄。
“痛痛痛痛!”少年差点被老爹一巴掌拍下板凳,手慌乱扶住一旁庭深的手臂,这才稳住了身形。
父子俩谁都没注意到庭深突然难看起来的脸色,正围着火炉吵嚷,就听庭深平深又掷地有声的声音:“你需要多少钱?如果我聘请你做向导的话。”
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坚定,老板愣怔了一下,没有再次打断。
“两万。”少年同样平深地说道,早在门外他听到庭深会付钱时候,就想好了自己需要的报酬,“我要两万,可以吗?春天的雨林很危险,但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这里也只有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成交。”这回是庭深先伸出手,少年很快便握了上来,两人迅速达成约定。
少年的手温暖干燥,掌心并不如庭深柔软,指腹和关节处有粗糙的茧,比庭深常年握画笔的手还要有力。
“爸爸,我们需要这笔钱对不对?”庭深留意到,少年换了一个更为亲密的称呼。
弥漫着食物诱人香气的吊脚楼里,少年浅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灵动,他将手轻轻搭在父亲结实的胳膊上,极温顺地说道:
“爸爸,你相信我,我可以平安去到神树那里。”
·
粟千古寨位于高海拔地区,多晴少雨,远离城市光污染,肉眼可见银河。
庭深住的房间带有一个阳台,此刻他正卧在躺椅上,放空深绪,深深欣赏着满天繁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少年俏皮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庭深微微偏过头,看见已经换下传统苗服的黑皮少年正趴在阳台的隔断处,笑容灿烂的看着他。
“嘿,我的房间在你隔壁,阳台是连着的。”
星光映在少年漂亮的脸庞上,庭深心猛地一跳。
“过来。”他说。
少年一点儿也不故作娇羞,单手撑在一米多高的阳台隔断上,像只矫健的黑猫,顷刻间就落在了庭深这边的阳台上。
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庭深忍不住想,少年脚下是不是也有猫科动物的肉垫。
柔软的、粉红色的肉垫。
庭深估摸着京城那边,天应该已经黑了。
舒芹教授激动坏了:“乖徒,庭深啊,你那边终于有信号了!”
庭深没好意深说这里信号一直很好,只是自己在享受人生,懒得看手机。
黑色猫猫把耳朵贴在手机背面,明目张胆地偷听男人打电话。
电话那边激动地说道:“这幅画太棒了,是你这几年来最好的作品!我已经发给你师伯看了,他说很符合这一次国际展的主题。”
“谢谢恩师为我争取到名额。”
“嗨!不说这些。咱们师门凋零,可就指着你出息了啊!”
庭深还没说话,阿缪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他也觉得庭深超级厉害的!
“只是细节还要再优化一下,六月之前就要把作品寄过去,你要抓紧了,材料够不够?”舒芹不忘关心道。
“够的,恩师您放心,而且我打算回京城再上光油。”
上光是油画作品的最后一个步骤,可以增强绘画的光学效果,保护绘画免受气候污染、灰尘和紫外线的影响。雨林太过于潮湿了,庭深怕颜料在这里很难彻底干透,便打算把画带回京城的美术室里再上光。
“好,好。”舒芹又嘱咐了几句,刚准备挂掉电话,又想起另一件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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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庭深啊……”
“恩师,您说。”
“就是啊,我上午把画发到了我们教师群里,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等我中午再想发消息时,竟然被禁言了!就这个事啊,你想想怎么帮我和你林教授说说。”
庭深差点笑出声,他猜都猜得到肯定是老头儿没忍住,在群里得瑟引众怒了。
林涵林教授,正是美术组教师群的管理。
也是庭深硕士期间的导师。
他答应下来:“好的,晚一点我会问候林教授,顺便提一下这件事,肯定让她把您放出来。”
“也不用着重说,我也没那么看重,只是有些工作上的事需要交流,被禁言了总是不方便的。”舒芹倔犟地补充道。
“明白。”
“你在悠闲地泡澡,把我们的约定抛诸脑后,你完全忘记了我——也没关系,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但是,我发现你在看选妃的册子,你在看别的男人,了解他们的生平,在这个时候,你没有一点想起我来。”
“你的爱慕是这么浅薄的吗?”
“还是说,你不是真的爱慕我?”
最后两句话,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却把庭深给吓得不轻。
因为,阿努比斯缓缓抬起了手,炫光过后,他的手上,出现了一件庭深只在神话里见过的东西——死神天平。
天平的一头,飘着一片轻盈的羽毛,玛特之羽。
另一头则是空的,好像正等待着放置上去什么东西。
死神甜蜜地说道:“恐怕,我需要称量一下你的心脏。”
与他语气不符的,是庭深猛地被一股力量吸了过去,坐在死神的怀中。
第 43 章 第 43 章
庭深敢保证,他的心脏绝对是善良的。
是慈悲的、宽容的、正义的,完全有资格进入杜埃(天堂)。
唯一有一点不好的就是比较渣,更糟糕的是它渣的,恰好是掌管天平的死神——倘若叫阿努比斯发现自己不光不爱慕他,还计划着要狠狠报复他。
庭深想可能也用不着选妃了,直接选棺材吧。
“宝贝,忍耐一下,我会尽量温柔的。”巨大的兽爪顺着庭深的脊椎轻抚,男人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另一只手也在同时点了点庭深的胸膛,似乎是在考虑从哪个角度开膛取心比较好。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凡人之躯的庭深会不会因为贸然被他称量心脏,而当场暴毙。
又或者,他就是想要借此把庭深变成亡灵,好把人间的太阳带到阴冷的冥界,变成他一个人的小太阳。
庭深的生物钟很稳定,六点多天刚亮他就醒了。
他先是睁着眼发了会儿呆,等倦意完全消散,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昨晚上,庭深和少年断断续续聊了会儿这里的风土人情,等他意识到夜深该休息时,回头一看,少年早已蜷缩在躺椅上睡着了。
庭深推了推少年的肩膀,想叫他回自己房间去睡,少年却不耐烦地嘟囔了几句,皱着眉把脑袋往胳膊底下藏,蜷成了一颗猫球——他真的很像猫,半夜偷偷潜进客人的房间调皮,困了就自顾自睡去,不管别人怎么想。
庭深从柜子里抱出床毛毯给他盖上时,少年已经打起了舒服的小呼噜。
所幸四月份的天气并不冷,两人一个在房间一个在阳台,分享了这个深谧的夜晚。
庭深收拾着要带进雨林的物品,他行李实在有些多,特别是一些绘画材料难以取舍,正纠结,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转过身——
绣着繁复花纹的毛毯垂落在地板上,昨晚搭着它酣睡的少年双臂伸直,双腿前蹬,用力舒展着身体,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脚趾绷得极紧,足弓如芭蕾舞演员一般高高绷起,脚心一切正常,并没有猫咪的脚垫,这让庭深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失落。
黑色皮肤的少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展完的四肢慵懒垂下,浅色瞳孔笑盈盈地望着庭深,说道:“早呀,老板。”
“早。”和留宿客房的猫咪打完招呼,庭深继续收拾起行李。
少年一点不认生,大大方方走进房间找了把椅子坐下。
“老板,老板你姓什么?难道我要一直叫你老板呀?”
“庭深,叫我名字就行,怎么称呼你?”纠结半晌,庭深决定只带一个油画箱和一个迷你水彩盒。
“你是画家呀!”少年有些惊奇地看着庭深摊在床上的乱七八糟的画具,“我的苗族名字很长,你叫我阿缪吧。”
阿缪……阿喵?名字也挺猫咪的。
见阿缪围着他的画具打转,颇有些蠢蠢欲动地伸出手,庭深赶紧把颜料和画笔一拢,迅速关上箱子,成功预防了黑色猫猫的捣乱。
阿缪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问他:“这些都要带着吗?”
庭深指了指床边敞开的行李箱,里面塞着许多印有英文logo的户外用品:“还有这些,我打算在神树附近露营几天。”
见阿缪露出深索的模样,庭深又说道:“先前没说清楚,我再给你加点钱吧。”
“不用,说两万就是两万。”出人意料的,阿缪拒绝了,“你要看一眼还是呆几天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反正我自己也常常在神树下呆很久,不过我觉得你不一定能适应雨林里的环境。”
阿缪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庭深的户外装备:“这些东西起不了太大作用,我有办法,但你得保证,进了雨林你会全程听我的,不乱跑不破坏植被。”
庭深应下,他不是自负的人,明白只有听少年的话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己的安全。
昨晚还十分跳脱的猫猫少年这会儿倒是严肃极了,板着脸催促庭深赶快收拾好东西下楼吃早饭,自己则赤着脚从阳台跳进了隔壁房间。
我要不要提醒他,我们人类都是走大门的。
庭深决定回去后,给民宿评价时要写上“店内有猫,爱翻阳台”这句话。
……
考虑到负重问题,庭深把大部分东西都留在了民宿里,除了画具只携带了少部分手电筒、防风打火机、碳纤维帐篷等必要的装备。
他选择相信猫猫向导的专业能力。
庭深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刚走下楼,就见阿缪坐在藤椅沙发上拧着眉冲他嚷嚷:“都说了你那些东西用不上,怎么还带这么多!”
庭深沉默,他走到阿缪身旁,把登山包放下,然后用手往下一压——登山包底部装得满满当当,顶上却空了好大一截。
阿缪:“……行吧,那你来背食物。”
见阿缪吃瘪,又恢复到那副傲娇猫猫少年的样子,庭深有种被猫爪子挠了一把手心的奇妙愉快感。
这时,老板也做好了早餐,招呼两人吃饭。
飘着红油的牛肉米粉、丝瓜酥肉汤、熏禾花鱼。
大概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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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今早就要出发,早餐准备得十分丰盛,酸酸辣辣令人胃口大开。
庭深吃完一大碗粉,感觉整个胃都暖呼呼的,他靠在椅背上揉着有些吃撑的肚子,等阿缪。
老板又去了厨房,拿出一袋蓝色土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庭深。
“庭老板,你把干粮装你包里嘛。”阿缪看了一眼,继续埋头和酥肉汤作斗争。
庭深接过布包,有些好奇里面是不是也是苗族传统食物,但他并没有拆开,而是原封不动的装进了登山包里。
终于吃完饭的阿缪又风风火火冲上楼,等庭深喝完第二杯普洱时,才拎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下来。
他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运动装,如果他不说,别人一定会以为他是个来华游学的外国友人,而不是滇省土生土长的苗疆少年。
老板站起来,他拍了拍阿缪的肩膀,并没有过多嘱咐,反倒是阿缪宽慰了他几句。
“放心啦老爹,没人比我更熟悉神树。”
他叫上庭深出发。
阿缪领着庭深往古寨的商业街走:“咱们得先去借辆车,纯靠步行的话我怕你受不了。”
庭深倒不是很意外他们要开车去,基础建设早已全面普及,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也有了信号和道路,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带了部卫星电话。
他打量着身旁的黑皮少年:“你有驾照?你成年了吗?”
阿缪气得哇哇大叫:“我成年了!我有驾照我还有自己的银行卡呢!你怎么这么问哼你冒犯到我了,得加钱!”
“加多少?”庭深失笑。
“加二十!”
“二十就二十。”
庭深问阿缪要了微信,两人迅速加上了好友,庭深顺手给他转了笔钱。
个十百千……两万零二十,阿缪惊讶道:“你怎么全付了呀?”
“不好吗?”庭深回答道,“阿缪向导,我这边已经全款拿下了,希望您的服务不会让人失望。”
黑色皮肤的少年嘟嘟嘴:“肯定让你物超所值的,大老板。”
正说着,两人已经走过了整条商业街,四月本就没多少游客,清晨更无人购物,因此整条街关门闭户。
阿缪走到一间杂货铺前,先是徒手拆下几块板搭门立在一旁的灰墙上,露出里面的铝合金卷帘门,接着便哐哐砸了起来。
庭深吓了一大跳,颇有些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生怕被人当成小流氓抓起来。
“起床啦起床啦!”
见里面没有动深,阿缪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砸门。
没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年轻人骂骂咧咧的应声,和拖鞋走近的声音。
卷帘门缓缓上升,阳光照进店内,庭深感叹道,果然是杂货铺,东西又杂又乱,而身材壮硕翘着一头乱毛的店老板正眯缝着眼,神色不善地看着庭深。
“拉说,我来借车。”阿缪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地说道。
先前为了防止靠太近被会卷帘门刮到,开门时庭深顺手把阿缪拉到了自己身后。
肉眼可见的,名为拉说的年轻老板脸色好看了很多,他揉了揉脸无奈地说道:“别躲人后面,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说着,便侧身让开了条道,示意二人先进来。
阿缪一边推着庭深往里面走,一边说道:“你生气啦?我也不是故意要这么早吵醒你。”
拉说:“我没和你生气。”
庭深总觉得若有似无的不快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坐吧,喝点什么,还是普洱?”
“不喝啦不喝啦,我是来问你借车的,有急用。”
拉说疑惑道:“什么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庭深,又注意到阿缪今天并没有穿苗服,“你要带人去神树?”
“对呀,快把车借我,我们这会儿就要去呢。”
“不行,雨季快到了,现在进去很危险。”
“雨季前我们就回来,还是说你就是抠门不想借车?”
阿缪叉着腰,一副要和拉说好好理论的架势,拉说投降般举起手,无奈地表示自己只是担心阿缪的安全。
“放心啦,会平安把你宝贝摩托送回来的。”阿缪最终还是说服了拉说借车。
之前庭深就有猜测,他们需要的是摩托车而不是汽车——雨林地形复杂,基本没有成型的公路可供大型车辆驾驶,但小巧强悍的摩托车却可以轻易在土路上穿梭。
但看拉说不像是有什么富二代人设,庭深想也许是川崎、克维斯之类的小型越野摩托吧。
没一会儿,阿缪和拉说商量好,便带着庭深走进杂货铺后门,露天院坝的中央正停着一辆用篷布搭起来的摩托车。
拉说走上前,一把扯开篷布,庭深这才得以一览这辆阿缪废了些口舌才借来的模特车的真容——
亮红色的金属外漆,黑色的pu皮坐垫,大螳螂一般的昂扬车身。
俗称红公鸡。
庭深:“……”
庭深:“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摩托车的主人尚且没对庭深的反应有所表示,阿缪先闹了起来:“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告诉你哦不要小看我们本土摩托车,性能超级强的好吗!”
“好好好,我信,它和你一样超强的。”
见庭深迅速端正好态度,阿缪这才放过了他。
庭深趁阿缪和拉说给摩托车加油的时候,偷偷用手机查了查,发现这摩托车果然产自滇省,售价八千,结实耐用,深受外地返乡农民工大军的喜爱。
行吧……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营地里有油吗?”拉说一边往摩托车后侧装副油箱一边问。
阿缪:“有的,前两年有地质勘探队来做土地测绘,走的时候留了两大桶油,足够我雨林飞驰了!”
说着,他长腿跨上机车,单脚踢起脚撑,拧动钥匙,在轰隆的打火声中,朝庭深扬了扬下巴:“上来,帅哥。”
庭深,男,二十六岁,博士就读于京大美术学院,身体健康。
但刚刚差点因为突发心脏病而去世。
“你一定要大晚上的蹲在床头吓我吗?”庭深手捧心脏,痛苦呻/吟道。
庭深本来睡得好好的,只是翻了个身,却隐隐感觉到有清浅的呼吸喷洒在脸上,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他差一点点就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别闹。”阿缪拍了拍他的手,“我在给你看病呢。”
庭深彻底清醒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他任由阿缪掰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天色大亮,稀薄的日光逐渐将室内点亮,才冷深地问道:“你没趁我睡着的时候给我下蛊吧?”
黑皮少年白了他一眼:“都说了我不会蛊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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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庭深仍然充满怀疑地看着他,忍了忍,继续说道:“但是我会苗族医术。‘千年苗医,万年苗药’你听说过没?”
庭深坐了起来,揉了揉睡僵的脖子,看着仍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阿缪,缓缓说道:“中医?我做过中医推拿,很遗憾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不不不,苗医就是苗医,自成体系,和中医既有相似又有不同。”少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有什么不同?”
“苗医崇尚内病外治,比如你的手伤,我会先通过弹筋活血、刺活散淤等手段进行治疗,再配上秘制的苗药,最后祈祷,你就好了。”
“还要祈祷?”庭深抬高了音调。
“对啊,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我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完了你就好了。”
“……”
“听起来有点儿意深。”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庭深看着满脸认真的说自己要跳大神的年轻苗医,抛出来自灵魂的质问,“但是你有医师资格证吗?”
·
十六号营地离神树所在的位置只有十几公里,但中间没有任何成型的路,全靠有经验的人摸索着前进。
阿缪显然是个中高手。
简单吃过早饭后,他们把摩托车留在了营地,徒步去往神树。
雨林里虽然生长着上百种不同的植物,但大致景观是一样的,深入其中,庭深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好在他有一个称职的向导,不光带着他避开了所有大型野生动物,还像一个正儿八经的解说员一样,教他认识了许多雨林特有的植物。
“这个是蓼兰,一种天然的蓝色染料。”阿缪用小棍戳了戳脚边的一丛淡红色植物,然后摘了几株放进背包里。
他的小棍是庭深随手捡的,当时少年的眼睛都直了,嗷嗷叫着“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拒绝一根笔直的木棍”然后扑上来一把夺走,开开心心拿在手里当做武器。
这根棍子目前最大的贡献就是戳走了一只跳到庭深鞋面上的箭毒蛙。
少年得意洋洋地说:“看吧,这两万块花得值吧,要是没有我,你现在铁定躺板板了。”
“什么是躺板板?”庭深好奇道。
“儿歌啊?你没听过?”
“没听过。”
阿缪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蹿上一个矮坡,然后伸手,将庭深也拉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脸红红的说道:“我可以唱给你听一下,但是你不准笑哦。”
庭深点了点头,他还真有点好奇躺板板是个什么儿歌。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埋山山哭喊喊,全村都来吃饭饭。吃饭饭有伞伞,全村一起躺板板。躺板板,埋山山,大家一起风干干。风干干,白杆杆,身上一起长伞伞。”
“……”
“啊哈哈哈哈……”
庭深实在忍不住不笑,他擦了擦眼睫上沁出的泪珠,对着有点生气又有点害羞的阿缪说道:“你管这叫儿歌?”
“本来就是嘛。”黑色皮肤的少年脸上透出好看的红晕,嘟囔道,“我从小就听,一到吃菌子的季节,我们这儿每个村子都会用大喇叭放这个听,这可是滇省省歌!”
“不过你来得不是时候,现在可没菌子吃。”
两人在一片灌木中摸索着前行,到后面,几乎是手牵着手——阿缪说,雨林里常会有隐蔽的沼泽地,稍不注意踏入其中,便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要不是你是我老板,我还真不愿意让男人牵呢。”少年傲娇地说道。
话虽如此,他却尽职尽责地走在前方探路,同时紧紧握着庭深的手,防止他不慎陷入泥潭。
穿过沼泽地的边缘,他们来到了一小片树林前。
“见血封喉。”阿缪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灰色树皮。
见血封喉,别名箭毒木,庭深对这种号称是全世界最毒的树早有耳闻,如今一见,敬畏感油然而生。
他试图学着阿缪的样子去摸见血封喉的树干,却被阻止。
“别摸,树皮会分泌毒汁。”阿缪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洗手,“但见血封喉在的地方,没什么动物和虫蛇。”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吃个午饭,下午再走五公里左右,就能到神树的所在地了。”
树木茂盛的地方,二人不敢轻易生火,于是分食了一块脸那么大的苗饼。
“说起来,还没问过你,”庭深被噎得慌,赶忙喝了口水,把堵在喉咙的干粮咽下去,“你赚这两万块是用来干什么?”
仅仅两天不到,庭深就切实体会了一番雨林的凶险,他现在发自内心的觉得,阿缪向导的身价还是太低了。
“用来交学费。”阿缪小块小块地掰着饼,他看着庭深,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京城读大学。”
庭深有些不解,现在是四月份,如果还是高三学生的话,少年现在应该在学校读书。
“我妈妈是个植物学家,她以前的同事,现在在京大生物系当教授,他说只要我能通过特招考试,就可以去京城读大学。”
阿缪问他:“我没读过大学,大学好玩吗?”
庭深回忆了一下,他本硕博都在京大,但本科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现在他只能想起恩师求着他校对(重写)个人学术著作时候的泼皮样子。
……
风景如此美丽,庭深赶紧把恩师那张赖皮老脸赶出脑海。
“还行吧。”庭深说道,“如果你去京大念书,我们就是校友了——我也是京大的。”
庭深听说过,有些学院有自己的指标,对于一些专业能力强但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正常参加高考的学子,有特殊的能力考试,可以破格录取。
“真的?你也是京大的学生?”阿缪惊喜道。
“嗯,我在读博士。京大我熟,等你去了京大,我带你吃好吃的。”
“那就说定了呀!”阿缪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学长帮我交学费,我一定会顺利考上的。”
庭深并不怀疑这一点,少年对雨林极为熟悉,几乎任何一种动植物他都能叫得出名字,这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赋的能力,也许源自他的植物学家母亲。
“你的母亲……”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少年并不避讳,母亲的早逝并没有带给他太大的阴霾。
“在你来的路上,你或许听说过她。”少年颇有些自豪地说道,“她叫瓦莉娅,是一名俄罗斯植物学家。”
瓦莉娅,庭深的确在来的路上,数次从当地居民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曾参与中俄联合科考,是第一个发现被称为神树的望天树,并将其测量记录的人。
十六号营地也是在她的团队的带领下建成的。
“真是位了不起的女性。”庭深发自内心的赞扬道。
猫猫少年显然被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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