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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12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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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归云间(三)

    谢夭心尖像被挠了一下。

    杀伐和温和, 全系在李长安一颗玲珑心上了。

    两人吃了早饭,这时听得有人进了院子,回头看去, 只见褚裕手里捏着一封信件进来, 脸上表情很臭, 像是有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他见谢夭站在外面,下意识把信藏了一下。

    谢夭笑道:“大早上的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褚裕在院中石凳上一屁股坐下, 没好气道:“归云山庄惹我了。”

    谢夭和李长安对视一眼,笑道:“我们俩最近可没干什么欺负你的事, 哦对, 只有昨天吃你糖来着, 知道那是关子轩送的你不舍得给, 回头我补给你。”

    褚裕顿时红了耳朵尖, 猛地站起来道:“关他屁事。”他站起来时没注意,把手中的信拍到了桌子上。

    谢夭看着石桌上的东西,眯了下眼睛,下巴一抬道:“那是什么?”

    褚裕垂眸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抿了下嘴唇, 又把信背到了背后。

    “给我看看。”谢夭走近道。他既有这么高的武功, 偷鸡摸狗妙手空空的功夫也十分巧妙,一伸手, 就把信件从褚裕身后摸了过来。

    褚裕察觉到手中东西没了, 想伸手去抢,但哪里快得过谢夭。他伸手时, 谢夭已经伸长了手臂,他个子矮, 一时间抢不到。

    谢夭笑道:“你再长几年个子再说吧。”说着,将信件拿了下来,看清上面字的那刻,愣了一下。李长安看见谢夭表情变化,也走近过来,看到上面署名,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那是宋明赫写给谢夭的信件。

    李长安皱眉问道:“这怎么回事?”

    褚裕道:“那个丹药盒子的夹层里,放着这封信。我今天去让江堂主验丹药的时候发现的。”他很讨厌宋明赫,明明都对谷主出剑了,现在又过来讨好。他本来想直接当作没这封信,但想了想,万一里面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所以还是送了过来。

    谢夭干笑了一声:“怎么昨天晚上那弟子也没说。”他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完才意识到这一句实在是多余,既然藏在夹层里,那既然是宋明赫跟谁也没提过了。

    想起自己在千金台歌月楼顶逼问宋明赫时,他没有给出答案。之后两人再也没见过,自然也没说过话。如今他望着那信件,心想,这是那个问题的答案么?

    他那时希望宋明赫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但如今这一封宋明赫亲笔写就的信件摆在他眼前,他却莫名地有些不想看。

    李长安垂眸看他一眼,心尖疼了一下,接着便伸手从他手里抽过信件,低声道:“别看了。”说完就往屋内走去,像是要一把火把信给烧了。

    谢夭拦住了他,笑道:“等等,还是看看吧,万一有什么事呢。”又把信抽了回来,撕开信封之时,为了缓和氛围似的,随口笑问道:“怎么今天这么安静?神医堂今天没人?”

    褚裕道:“他们今天都出去义诊了,中秋节后义诊三天,开方不收钱。”这么随口说着,眼珠一转,忽然看见李长安脖子上的红点,努了努嘴,道:“你脖子怎么了?”

    李长安奇怪道:“什么?”

    褚裕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脖子,认真道:“这里,红色的。”

    谢夭也顺着褚裕的话音转头看去,正看见李长安脖子上的昨晚留下的红痕。那红痕在喉结偏一点的位置,他看习惯了也没发觉,这时被人指出来,才发觉那个位置暧昧且显眼。

    李长安拇指抹了下自己脖子,见没抹下来什么东西,便知道褚裕说的是什么了,又看见谢夭僵硬的表情,笑了一下,道:“咬的。”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夭表情。

    谢夭目光转过来,装作去撕信,咳嗽了一声。

    褚裕又道:“听说绝世高人不怕冷热,百毒不侵,蚊虫也不近身,李长安,你不武功高么?被什么咬的?”

    他和李长安吵吵闹闹不是一天两天,往往是李长安以自己武功压他,褚裕再不服输地回怼回来。李长安听了也不恼,低声笑道:“不可近身,那也要看是什么呀。”

    谢夭听不下去了,道:“那个……褚裕啊,我是不是该喝药还是什么……”总而言之你去找点事干干吧,别问李长安脖子怎么回事了。

    不等他说完,褚裕就已然接上了李长安的话,问道:“所以是什么?”

    李长安就要开口,谢夭哪敢让他说话,干笑了一声,抢先道:“被蚊子吧。”

    褚裕更疑惑了,不止疑惑,可以说是惊奇了:“这个时辰还有蚊子!”

    谢夭又呵呵干笑了两声:“我们屋里比较暖和。”

    李长安点头道:“是挺暖和。”

    谢夭:“……”

    谢夭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看这信件,还想着如何缓和气氛,如今被这么一打搅,那点密不示人的难受忽然烟消云散,只想着快点让这一茬过去,当下撕开了信,道:“先看信吧。”

    李长安和褚裕对视了一眼,也都不再说话,围在谢夭周围去看宋明赫的信件。

    谢夭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上写了归云山庄近日情状,说归云山庄弟子知道谢白衣在千金台露面,都高兴万分。全篇无一字提到自己,只在信件最后提到希望谢白衣早回归云山庄。

    一封信件看完,三人都默不作声。

    宋明赫到底也不曾说他心中所想到底如何,但写归云山庄旧时风情,写练剑读书种种情景,下笔字斟句酌,又好似什么都说尽了。谢夭又想到,但那个问题呢?其实还是没有答案的。

    想到此,他摇头低声笑笑,他告知李长安做人有时不要太清楚,但他此时却又非想要弄清楚不可。

    本来褚裕已打定了主意,无论宋明赫在信件中说什么都一律反驳,总而言之不可能再让宋明赫对谷主出第二次剑。但不曾想到信里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只写了归云山庄风物人情,字字含情。

    褚裕抿了下嘴唇,本来准备好骂人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谢夭笑道:“师兄这是邀我回山庄啊。”

    褚裕立刻道:“不行,不回去。”

    李长安偏头看他,没有说话,似乎只是看着他便好,良久才道:“那你想要回去么?”

    那可太想回去了。做梦都想。许多次午夜梦回,痛到恨不得立刻自尽的时候,都会想起山庄里的青竹林。可是命运难测,自那一剑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很难再回去了。

    无关于他本人,也无关于宋明赫,甚至没有谁对谁错,仅仅是世事变迁,就好像在外漂泊许多年的游子再回家乡,就算一切都没变,也难免感到害怕和无所适从起来。

    李长安一直等着他回答,见谢夭停顿了一会儿后,忽然抬起眼睛,没头没脑地笑问:“对了,中午吃什么?”

    褚裕和李长安一愣,接着都没忍住一笑,李长安笑道:“我知道你听见了,别打岔。”

    “考虑那么多干什么?运势到了,自然就回去了,现在考虑了也没用。就好比那天我该遇见你,我就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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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见你。”谢夭笑道。

    听着这俩人调情,褚裕嘶了一声,自觉地走远了一点。

    谢夭笑道:“你走什么?”

    褚裕远远道:“谷主,你饶了我吧。”

    谢夭又笑起来。

    明明是说俩人命中注定的话,李长安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他就知道一旦提到归云山庄,谢夭总是会模棱两可地遮过去。李长安知道,如果自己现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能说出来一百句情话来哄人,但那不是自己想听的。

    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一阵剑鸣,抬眼看去,只看见谢夭抽剑纵身而起,行动间携了满身的桂花花瓣,待他站定,花瓣又落下来,淡黄花幕落下,转眼间人便已经站到了院墙上。

    谢夭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李长安怔怔地看着他。

    谢夭对上李长安的目光一笑,心道:“小样,哄不了你?”手里的桃花枝在转了一圈,在半空中凌冽停住,遥遥地指着他:“正好今天有空,把飞花三十六剑的剑谱画下来,我练,你画。”

    李长安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就要进屋去拿笔墨纸砚,这时早已有人把笔墨递了过来。褚裕把手里的笔墨放下,站在了一边。

    谢夭手抚桃花枝,调息一瞬,猛然出剑,第一式就已经使了出来。飞花三十六剑总共三十六式,剑剑各有精妙,潇洒非常又颇具美感。毕竟这是谢白衣少年时所创,那时自负武功绝境,是以如何杀人如何制敌全然不放心上,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这一剑如何潇洒而已。

    飞花三十六剑李长安已练得纯熟,不用看也能画下剑谱,但这时见他用这一套剑,恍惚觉得,这剑天然就该他用。

    在印象中,很少有谢白衣练剑,李长安坐在旁边看的时刻。这时谢夭提剑转身,逆光站着,剑斜提在手上,头上发带被风吹起来。李长安眼睛微微瞪大,他记得他练剑的初衷,也是这么一个背影。

    那人挡在自己跟前,穿着一身白,只有头上发带是红的,飘在半空中,手里那把很长的剑反射着夕阳的光晕。

    这时,一朵小花被人弹了过来,正落在自己眉心处,若是谢夭下了死手,恐怕早已穿眉而死,但这时却只轻轻在眉尖弹了一下,便即落下。李长安眨了眨眼睛,谢夭笑道:“画啊,发什么愣。”

    李长安捏起笔杆转了转,笑道:“师父,你这有点强人所难了。”话虽如此,但还是提笔画了下去。

    这时江问鹤牵了马,从院外悠悠走过。他换了一身寻常装束,袖口和裤腿都用布带扎紧,头上戴着斗笠,是那种走南闯北的江湖人的打扮,看上去是要离开神医堂。

    他知道他那位师弟言出必行,既然说要找自己,匕首又恶狠狠地插在桌上,就必定会来找自己复仇。姬莲又已经炼出了噬魂那等药物,手下又有诸多教众,带着许多人来杀自己也说不定。

    如果让他来了神医堂,免不了一番争斗,平添许多伤亡。为了不连累神医堂,还是自己先离开神医堂再说,随便找个什么人少的地方,比如大绝谷之类,等着他来找自己。

    今天差不多全神医堂的人都出去义诊,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他经过谢夭居住的院子,朝里看了一眼,看见李长安和褚裕都在,而谢夭正在练剑。他害怕院子里的几人发现,往旁边躲了一点,斜倚着马懒散望去。

    虽然跟谢夭厮混了这么久,但他对于剑术还是一窍不通,一时因为和谢夭相看两相厌,二是因为这么多年,谢夭很少练剑,尤其是在自己面前。这时也不知道他练的是什么,只觉得这套剑法很适合他,他打出来很好看。

    江问鹤随手从旁边抽了根茅草,放嘴里叼着,一边半垂着眼睛望着院子里的谢夭。看着桃花枝在谢夭手中剑气如虹,看谢夭自己飘逸潇洒,流雪回风,忽然觉得谢夭平白枉费了许多好时候。

    他就应该拿剑啊,就像自己天生就要拿起药钵,他天生就要拿剑。

    江问鹤看了会儿,低声笑道:“算我运气好,走前还能饱眼福。好朋友,再见了。”回身牵过马缰,信步往前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院内传来了一声闷哼。那一声闷哼声音很小,若是不留心便很容易错过,但在江问鹤听来,犹如雷声大作一般。

    这时谢夭正练到第三十六式,也就是最后一式,也是他最得意的一式,天上人间。刚一起手,便觉得内息不对,压抑在他血脉之下许久的,与归云山庄同属一脉的那一层真气,在他体内陡然苏醒,横冲直撞起来。

    刚恢复好的经脉哪里经收起这种冲撞,谢夭又一次觉得浑身都疼,之前习惯了还能忍受,但过了这么久的神仙日子,猛一经受,还是没忍住,哼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

    虽然谢夭动作皆如同往常,但谢夭有一点不对都逃不过李长安眼睛。李长安看见他手微颤了一下,瞳孔骤缩,猛地起身冲过去,道:“谢白衣!”

    谢夭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摆手的力气都没了,身形一晃,桃花枝□□向地面,这才半跪在地上没倒下去,噗嗤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谢夭望着那滩血愣了。

    李长安也愣了。

    这个瞬间,好像其他的选择都没有了,回归云山庄还是去洛阳看牡丹,都没有了。他们中间的选择又只剩下生与死了。

    谢夭望着那滩血莫名地开始笑,又意识到李长安还在这里,抬起眼睛看他,两人目光交汇,一个眼睛里满是惊恐,一个眼睛里却带着释然又洒脱的笑。

    李长安看见谢夭挥手不让自己过去,仍驻剑半跪在地上,抬起眼冲自己模糊笑道:“长安,我没事啊……没事……”

    第112章 归云间(四)

    李长安睫毛颤着, 他有时候会很奇怪,谢白衣为什么无论时候都会笑,受伤时会笑, 疼时会笑, 被人误解被人背叛时还会笑, 好似从没有见他哭过。

    可是李长安宁愿他哭,宁愿他眼角红着掉眼泪。

    他这样笑, 比哭还让人难过。

    谢夭说完脱力昏倒,李长安冲过去护住他。谢夭感觉到自己落到了李长安怀里, 唇角很努力地翘了一下, 李长安似乎在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什么, 明明就在自己耳边说话, 但是却听不清楚, 耳朵里只剩下耳鸣了。

    褚裕望着这一幕,浑身血好似都不流动了,呆了半晌,反应过来后大喊道:“我去找问鹤先生!”但江问鹤有没有跟着出去义诊,若是去义诊了又去了哪,他却全然不知, 也没法思考。

    这时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走进院子时还顺便一按褚裕肩头,沉声道:“你去把银针拿来。”顿了一下, 又道, “还有归云山庄昨日送来的药,一起拿来。”

    褚裕见是江问鹤, 差点就要哭出来,一句话也不多耽误, 连忙按照江问鹤所说,去取银针和药盒。

    江问鹤吩咐完头也不回,大踏步地朝谢夭走来,手指按上谢夭脉搏,一按之下,眉眼间不禁变色,这时也不顾上李长安还在,竟自愕然道:“不对,不对,怎么会这样?”

    李长安早注意到他神色变化,心里猛地一沉,眸色更深,脸侧虎爪骨动了一下,沉声道:“药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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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莲给的药有问题?”

    江问鹤仍然把着谢夭脉搏,越感知心里的惊讶更深,听见李长安这话,兀自摇了摇头,道:“他的药没问题,除那三种之外二十多种药都是我配的,要有问题也是我的问题。”

    李长安意识到自己失言,眸光微垂一下,眉头紧皱道:“那应该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桂花扑簌簌落下的声音。江问鹤就这么一手按着谢夭手腕,望着前方愣了一会儿,忽然道:“他刚才练的什么?”

    李长安道:“飞花三十六剑,他自己的剑。”

    江问鹤双眼顿时放出精光,猛地站起身兴奋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归云山庄,到底还是要靠归云山庄。”

    谢夭百人围攻而不死,残存了一口气,靠的就是这一脉真气护住了他心脉,但他此时经脉已然恢复如初,这股真气便被压制下去,猛一动剑顿时被催动,直接在体内爆开。

    要想平安化去,非靠归云山庄的方法不可。

    李长安闻言一怔,心想天道恒常,因什么而死,便因什么而活。他心里又是难过,但因得还有解法,又是跟归云山庄有关,又是庆幸,低着头笑出来。

    江问鹤身形一顿,往外冲去,边走边道:“从归云山庄拿来的药呢?”

    便在这时,褚裕恰好拿着银针和药盒回来,两人撞到一起。江问鹤看见药盒,顾不得其他,一伸手把药盒掀开,手指在里面拨了两下,捡出来一颗,又快步走回来,边走边风风火火道:“让他张嘴。”

    李长安立刻捏住谢夭下巴,让他张开嘴,江问鹤没有丝毫犹豫,连水都顾不得送,当即把一颗丹药径直塞进谢夭嘴里,动作麻利之至,更显得谢夭此时凶险之极。

    喂完这一颗药,江问鹤在旁边站定,眉头仍然紧皱,道:“归云山庄有大夫是么?”

    李长安想要开口说话,刚开口发现自己喉咙艰涩无比,竟是哑了,咳嗽了一声,才道:“有,是庄中长老,辈分很高。”

    江问鹤一转身吹了声口哨,等在门外的那匹马应声而动,奔进院子里。和那马匹一起进院子的,还有白尧。

    白尧刚从外面义诊回来,就听见院子里吵闹的声音,施展轻功纵身飞进,着急道:“怎么了?”刚一进院,浑身血就冷了,只见江问鹤一身远行装扮,身边站着一匹马。

    他并没再进来,只站在院门口,远远望着江问鹤,眸光晦暗不清,温声道:“堂主,你要走么?”

    方才李长安和褚裕太过心急,一直没注意到江问鹤装束,这时听白尧这么一说,才发觉江问鹤今日其实是要离开神医堂。

    江问鹤并未答话,实则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要走碰见谁都不用解释,也没人敢问,但是偏偏碰见了白尧……

    江问鹤就这么如此掀起眼睫看了白尧一眼,又转回头,对李长安道:“现在就得带他去归云山庄,七日之内必得赶到,如果晚了一点……”他并没有说下去,但李长安和褚裕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尧这才看见晕倒在李长安怀里的谢夭,李长安挡住了谢夭大半个身体,江问鹤又实在站得太过显眼,是以他进来时没看见谢夭。这时见了,眼睫微垂,一句都不曾问,就已飞速理清了当前的情况。

    江问鹤又道:“长安,你们内息同源,你这七日用内力护住他心脉。”

    李长安点头道:“好。”

    褚裕看了看晕倒了谢夭,又看了看马匹,转头奔了出去,道:“我去准备马车。”

    白尧道:“我和你一起。”

    两人飞速出去,备好了马车,李长安抱着谢夭轻轻放在马车之上,坐到前面驾车,为了尽快赶到归云山庄,减轻马车负重,其余人各自骑马。

    江问鹤和褚裕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就要出发。

    白尧站在地上,看着江问鹤执马鞭的手,心想,你这一走下次回神医堂是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么?眸色更冷,下一瞬抬起头望着江问鹤,眼里却满是焦急,道:“堂主,我和你一起去。”

    江问鹤勒住缰绳,马儿猛然被缚住,长嘶一声。江问鹤垂眸看了白尧半晌,心想如果姬莲半路寻到自己,自己出了什么事,白尧在这,还能有个照顾,一点头道:“好。”

    白尧立刻翻身上马,与江问鹤并肩而行。一行人这便风风火火地朝归云山庄而去。

    就要走出神医堂大门之时,白尧忽然想起什么,道:“堂主,用不用跟堂中长老知会一声。”

    江问鹤神色一顿,沉默一会儿才低声道:“都已安排好了,走罢。”

    白尧面上温顺地说“好”,却暗暗心想:“今日之事事发突然,方才哪有安排的机会?必定是之前就安排好的,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走,是么?”

    神医堂距归云山庄一去千里,几人一路狂奔,路上不敢或多停留。谢夭一直没醒,李长安早晚将内力注入他体内,护他心脉,这时候不能颠簸,是这一路上难得的安稳时刻。

    极其偶尔的时候,李长安会轻轻吻他干涩的嘴唇,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甚至不肯眨眼,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就消失了。他两只手抓着谢夭的手,想要把他的手暖热一点,好了没多久的习惯又破土而出,手指又会自然地搭上他脉搏。

    这时候李长安觉得,原来生与死的界限那么近,只有那么一点微弱的跳动而已。

    原先半个月的路程,几人日夜不分地赶路,竟然在第六日就赶到了归云山庄山脚下。山脚下的水楼依旧,人来人往,酒旗招展,这时有少女张望打探道:“那日的红衣公子来了么?”

    酒保笑道:“姑娘,那红衣公子就来了这么一次,不会是归云山庄的人,多半也不是附近乡民。”

    众人听得这么一句,都微微勒了一下马,一辆马车几匹马同时停步,水楼内众人都偏头往外看去,几个少女瞧红了脸,都扭开了头。

    酒保见马车上那个黑衣少年颇为眼熟,那位马上的青衣公子好似也见过,微微惊愕一下,正要出来招揽生意,就见那一行人又策马往前走去。

    白尧见他们同时勒马,不知何意,道:“方才那少女说的是谁?”

    此话一出,三个人表情都变了一变,似乎是想到了很久之前。

    江问鹤叹口气道:“红衣公子,你道是谁?”

    白尧明白了,红衣公子,除了谢夭还能是谁?这样想着,回头看了马车一眼。

    当年在这里一身红衣,手摇折扇,未语先笑的翩翩公子,如今安静地睡在马车之中。帘子偶尔被风掀开,被子微微盖住了谢夭下半张脸,一双狐狸眼闭着,睫毛垂下,无端让人觉得柔软。

    李长安手握着马车的缰绳,低下眸子,忽而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那天的水楼,是一切事件的开端。如果那天他不曾对谢夭说出要去探查桃花谷,一切又会如何呢?兴许小师姑不会身死,他也不会和谢夭决裂,自然也不会有之后的许多伤痛。

    但是他恐怕也不会知道谢夭身份了。

    眼前便是归云山庄山门前的千级台阶,蜿蜒往上,直向上一路延展,仿佛到天边似的,端的正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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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大剑宗的仙气与威严。

    “吁。”李长安停下马车,钻进车里抱起谢夭,嘴唇微微碰了一下他额头,低声道:“师父,我们回来了。这次不要你爬了,我抱你上去,好不好?”

    第113章 归云间(五)

    归云山庄外设有剑阵, 剑阵逼压之下轻功使不出来,只能一个个台阶爬上去,但是几人身上都有功夫, 又挂心谢夭伤势, 倒也上得飞快, 上至半山腰中,天空逐渐飘了雪。

    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来, 不一会儿众人肩头都白了,地上也变得湿滑无比。上到这里便有点冷了, 褚裕把自己的外衣脱了, 给谢夭披了上去。

    在这里已然能看见第一座山门。

    从这座门再往上, 便彻底到了归云山庄的地界, 外人便不能继续往上了。巨大门楼旁边, 树立着一块巨石,石头上有一凹槽,正是放归云山庄信物的地方。

    几人距离门楼还有几个台阶之时,脚下山体忽然震颤,除李长安外,其余人都是一惊, 直似有千军万马朝这里奔来一般, 抬头望去,却不见任何人影。

    漫天雪花之中, 一百零八柄镇山剑从山体中破土而出, 直飞向半空,这些剑在山体中潜藏已久, 剑身上都是泥土铁锈,整体呈铜绿色, 但开刃处却不损其锋,真是上古名剑。

    这几十柄剑飞向半空,而后同时倒悬,直朝几人冲来,每柄剑使的招式不同,轨迹也各不相同,几十柄交织在半空中,教人眼花缭乱,直如天罗地网一般。

    白尧惊呼道:“这是什么?”

    褚裕拔剑出鞘,护在白尧前面,道:“这是归云山庄的剑阵,谷主曾破过的!”

    这些剑的主人生前都是绝世高手,半步登仙之境,如今齐攻过来,便如同诸位剑仙在世一般。剑影闪烁自处,依稀可见剑主擅使绝技,更可从每柄剑不同的剑意中,一瞥剑主当年风骨。

    只是一柄还好,这么多把剑齐攻过来,光看那天罗地网,就让人怀疑,怎么可能过得去?谢白衣当年又是怎么过去的?

    江问鹤一边施展轻功闪转腾挪,一边问道:“这剑阵疯了吗?为什么攻击我们?还是归云山庄出事了?”

    李长安眉头紧皱,一手护着谢夭,另一手扯下腰间的少庄主令牌,狠狠往那石头上打去,令牌准确嵌入凹槽之中,他下手太狠,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枚万年山石竟然被他震裂了几分。

    按理说如此剑阵应该停下,但头顶上的剑依旧盘旋攻击不止。李长安抬起头望着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台阶,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嘲弄笑道:“倒是我们回来的不巧。”

    褚裕道:“什么意思?”

    李长安摇摇头道:“没什么意思,闯过去便是了。”

    他们回来这天正是归云山庄一年一度的弟子考核,这天归云山庄内二十八剑阵全开,弟子挨个进去。山路封锁,不许人出也不许人进,就算手拿信物也不行,一旦踏入守山大阵范围,剑阵便即自行启动。

    李长安道:“站我身后。”

    几人躲至李长安身后,背靠着背,凝重地看着半空中飞舞的剑阵。褚裕不放心道:“你可以么……”

    不及他说完,李长安长剑出鞘,淡声道:“他闯得,我也闯得。”

    这时一柄古剑飞来,来势汹汹地斜劈下来,几人具是一惊。李长安反手一挥,只听得喀拉一声,青云硬生生克上那把剑。那剑身上虽满是泥土,但却掩不住下面的赤红底色,此剑名为朱雀,光看那血一般的颜色,便知那是把绝世名剑。

    但此时,朱雀却和青云相持不下,李长安眸光一沉,反手挥开那剑。朱雀剑身一抖,往后退却,又忽而在空中变招,这一下精妙无比,角度刁钻。

    李长安却瞧着那柄剑,眸光一闪,心里无数的怀念泛出来,这一剑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是此时拿着那柄朱雀的是谢白衣似的。

    褚裕也从这一剑中看出了自家谷主的影子,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谢白衣自从进了归云山庄,老庄主就让他自生自灭,练剑之时全让他自己去剑阵,谢白衣在此学了许多,对诸多前辈的剑法融会贯通,更是承其风骨。

    李长安正要说话,这时一直伏在自己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李长安全身一僵,但这时又有数柄剑齐攻而至,李长安手腕平挽剑花,将数柄剑拦了个干干净净,这才低声道:“师父?”

    谢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看见无数把剑朝自己飞来,刹那间他以为自己又回了十四岁闯剑阵那时,断断续续地笑道:“我这是……这是重活了一次么?”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伏在李长安背上,这正是回归云山庄的山路,他脑子这个时候转得虽然迟缓,但想了两秒,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见情势危急,自己于他而言明显是个拖累,道:“长安,你先放我下来。”

    李长安执拗道:“不放。”

    正说着,朱雀重整旗鼓攻来,与其余三剑形成包夹之势,将前后左右封了个干干净净。雪花落至四剑之上,又被剑上的充沛内力蒸腾,寒光闪过,四剑刺穿雪幕飞来,迅捷如电。

    四剑上满是杀意,剑剑指向致命之处,就算是绝世高手被围困其间,也难保能毫发无伤地通过,这时谢夭轻轻捏了一下李长安脖颈,喘息着道:“往西南……攻左边那老头子剑的剑柄。”

    李长安道:“老头子剑?”

    谢夭喘息着笑:“他的剑主是个老头子,我曾在剑阵里见过幻象的。”

    李长安往西南瞥了一眼,往西南方就要下台阶,要攻那柄剑剑柄,就需连下三个台阶不止了。他瞬间明白了谢夭意思,毫无疑问,谢夭是要自己周旋,再伺机而动。

    “那也太欺负老人家了。”李长安淡淡道,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地调了全身的内力,凝聚于手腕,再爬上青云剑身。

    青云铮鸣一声,谢夭心里猛跳一下,道:“李长安,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得咔嚓一声,宛如惊雷,眼前寒光一闪,李长安竟是手臂横划,直接对上了剑。

    谢夭心头巨震,这一下完全没有任何取巧可言,是完完全全在与上古名剑拼内力,就算是他,也不敢这样直接硬挡,恍惚中,听得李长安一字字认真道:“师父,我一步都不想退。”

    其余三剑在半空中一滞,都回转过来,与朱雀一起,往青云剑上逼去。四剑对一剑,便如四位剑仙同时使出全力往李长安一剑上劈来,一柄上古名剑的内息也不可挡,更何况四柄?

    剑刃相互摩擦,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咔嚓一声,青云剑身上被克出一个豁口,其余四柄剑也随之飞出。

    其余几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睛盯着青云剑上的豁口,生铁迸飞,噗嗤一声,直插进身边那座大石上。

    谢夭心下一酸,断断续续道:“长安,不要……不要硬闯。闯不过去的。”

    谢夭声音很虚,李长安想让他别说话了,但听他如此说,执拗道:“你当年怎么闯过去了。”

    谢夭笑笑:“你听我的,就必然能过去。”

    李长安眸光一沉,声音又沉又哑:“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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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桃花不曾见白衣》 110-120(第5/19页)

    李长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便直接钻进了自己心里,谢夭明白他在问什么,垂下眸子,他当年也不是硬闯过去的,他当时只自己摸索了点三脚猫的剑术,能过剑阵全凭自己取巧,也在里面耗了有将近七个时辰。

    谢夭不说话了。

    李长安似乎也没打算听谢夭的回答,咬牙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说完,竟是顶着扑面而来的剑阵和漫天的风雪,又往上进了一步。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谢夭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颠簸。

    谢夭眼睛半阖,整个人又在昏迷边缘,一只手仍死死抓住李长安的衣襟,直掐得自己手心也青紫一片,模糊不清道:“长安,你……不要勉强。生死有命……”

    李长安眼眶一红,恶狠狠道:“我偏要抓住你。”背过手,在谢夭穴道上轻轻一捏,把他捏晕过去,轻声道:“师父,你等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庄内众人察觉到守山大阵不对,有人正在擅闯剑阵,心下大惊,还以为是有外敌入侵,连忙叫停了一年一度的考核比试,各部弟子自行集结,一齐往山门赶去。

    他们一个个都穿戴齐全,手提兵刃,听那剑阵仍震动不止,心想这么久剑阵还未停止,来得人数必定很多,又都是好手。

    但到了山门处,一个个都浑身巨震,不曾想来人只有五人而已。

    在漫天的大雪中间,李长安背着谢夭,顶着剑阵的压力,一步步往上走去,青云剑上多了好几个豁口,但他周身也落得尽是剑,横七竖八地斜插在地上,尽显破落之像。

    李长安走到此处,一步都不曾退。

    走到此处,也不过只用了半个时辰。

    众弟子看着地上的剑柄,惊在了原地,心想,能把这些剑全都一一斩下来,百年来也未曾有过一人。再看李长安背着的那人,更是心中巨震。那好似已经没有生气的人,是他们师伯!

    弟子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去帮长安师兄!”话音刚落,哗啦啦地下来了数十人,下到一半,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响声,所有人又都震在了原地。

    这时天上只剩五六柄剑仍在盘旋,一剑猛刺过来,李长安抬臂一挡,将那一剑猛挥开来,那剑似是明知自己不敌,再战下去便要如许多同僚一般,落得折剑的下场,哗啦一声钻进土去。

    剩下几柄飞剑盘旋一周,也都重回自己的机窍之中。

    李长安抬眼望着青天与白雪,再没有飞剑的身影,神情恍惚一下,身形猛地一晃,褚裕离他最近,急忙伸手去扶,喝道:“李长安!”但已然来不及了。

    这一声倒让李长安回过神来,他用青云猛地一撑,整个人脱力跪倒在石阶上。

    “怎么了!”人群中响起一声喝问。宋明赫去救被困于剑阵中间的弟子,这时才赶到山门,拨开人群走到前面,见到驻剑半跪在石阶上的李长安,以及他身上那人时,猛地一怔,满脑子只剩下那弟子回他时说的,谢师伯一切都好。

    这是一切都好么?

    不过短短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片雪花落在宋明赫睫毛上,他眨眨眼,回过神后快步冲下去。

    所有弟子也跟着他一起往下。

    李长安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落满了雪花,恍惚中,他看见了许多双伸过来的手,耳边有人道:“长安师兄,你先去休息,我这就带师伯去找刘长老。”

    李长安默默地把谢夭搂过来,搂紧了一点,避开那人的手,不让其中任何一个人碰到他,撑着剑站起身,一步步又往上走去。

    两边弟子自动分开,看着李长安一行人往上走去,等他们走过,又自行跟在他们身后。宋明赫跟在他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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