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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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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1章 风波静(七)

    第二日一行人便收拾好了行李, 就要下山之时忽觉不对,千金台下不去,需得找人启动机括才行。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接着便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谢谷主, 长安少侠。”

    那声音很柔和, 谢夭却听得全身一抖,李长安奇怪看他一眼, 还以为他是收拾东西太过认真,被吓到了, 正要走去开门。谢夭却忽然拦住他, 道:“我去开。”

    “好, 你来。”李长安就斜倚在门边, 半垂下眸子看他。

    只见谢夭先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用一只眼睛张望出去,动作活像做贼,李长安看着看着,忽然轻笑一声,谢夭压低声音道:“别笑。”

    见外面站着的是月使,微松了一口气, 又四下看了看, 见苏泠泠没有站在旁侧,彻底放下心来, 将门大敞, 又端出一副佳公子的做派,笑道:“原来是月使。”好似刚才做贼那人不是他似的。

    月使对他的动作瞧得清清楚楚, 但多年待在千金台,训练有素, 并不戳穿,只道:“楼主知道诸位今日要离开千金台,特地让我送行。”

    谢夭立刻道:“多谢楼主。”

    月使盈盈一笑,道:“那便去接了江堂主,等人齐了一起下山。”说完,转身在前引路。

    苏泠泠虽然这几日从未出现,也不曾来探望谢夭,却对千金台之事掌握了得,连他们同行几人,几时下山,都知道一清二楚。偌大一个千金台全在苏泠泠掌控之内,若是她想图谋江山,怕是也随随便便。

    月使在前,两人在后。

    李长安走在谢夭身侧,低声道:“你方才那样开门,到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她?”

    他说话语气很平静,谢夭偏头奇怪道:“你这时候不吃飞醋了?”

    李长安道:“我已经在吃了。”

    谢夭笑起来,抓住李长安的手,道:“有什么好吃的。我如今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李长安并不答话,眼睛很轻地眨了眨。

    谢夭道:“她不来最好,不然我实在不知该跟她说什么。我耽误她许久,对不起她。”

    李长安道:“你也耽误我许久。”

    谢夭抬眼一笑:“你不一样。”

    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正要问谢夭自己哪不一样,却见在前头带路的月使回过头来,似乎要看他们追上没有,两人没再说话,两三步赶上。

    刚才还在和人调情,这时猛然安静下来,谢夭忽觉有些尴尬,道:“你家楼主伤势可好些了?”

    月使道:“早已好了。”

    谢夭点点头。

    月使见他不说话,暗自思量,这句话难不成是在问楼主为何没来?低眉解释道:“楼主事务缠身,实在是抽不开身,这才派我来送诸位。”

    谢夭一时嘴快:“忙点好。”忙了才没工夫来送自己。

    月使疑惑地看他一眼,道:“什么好?”

    李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夭反应过来,掐了李长安手心一下,睁眼说瞎话地微笑道:“是那就好。伤势好了就好。”

    月使狐疑看他好一会儿,不相信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接了江问鹤、白尧、褚裕一干人,几人这便下山。

    巨大的机括转动,众人缓缓下到半山腰,又顺着那一条山路走出去,远远便可看见那巨大的朱红色木门。他们来时是晚上,这时木门反射阳光,更让人睁不开眼睛。

    门旁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骏马,马车顶棚都镶嵌着深绿碧玺,四周围挡用的布匹更是江南蚕丝,旁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谢夭样样都要穿最好的,由此认得。

    那骏马上的马鞍也华丽非常,缝合之处隐隐反光,似乎是用金线织就。

    众人不时赞叹,都觉得千金台出手果然阔绰非常。

    谢夭却在盘算这些卖了能换多少钱。

    月使道:“这是楼主备下的。”说着,扣动门边的木制扳手,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机括转动,面前的沉重大门自动打开来,露出外面的天光。

    一群人都道:“多谢。”

    月使盈盈回了一礼:“诸位慢走,恕不远送。”

    江问鹤和白尧各挑了一匹马,谢夭李长安褚裕三人则乘马车。

    谢夭刚上车,就要弯腰进去,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阵破空声,似是有人用轻功赶来。

    江问鹤骑着马来到谢夭身边,低声坏笑道:“坏了,你债主来了。”说完,又一扯缰绳,退到远处,微笑着看戏似的看着这一幕。

    “什么债主?”谢夭反驳道,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只见多日未见的苏泠泠一身青绿色纱裙,落地站定,也不看他们,只问月使道:“马和马车,总共多少两银子?”

    月使道:“总共三百两。”

    谢夭暗叫不好,这银子不会算自己头上吧?

    苏泠泠回头道:“谢谷主,这银子我可以不找你要,但只一件事,以后别来我千金台了。”

    “等等等等,后面那句话暂且不论,怎么银子全算我头上?”他手一伸,连点数人,道:“这这这,神医堂堂主,代堂主,山庄少庄主,哪一个不比我有钱?你这样算不是欺负人?”

    褚裕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谢夭一时语塞,“桃花谷穷得只剩下树了。”

    几个人没忍住,都笑起来。

    苏泠泠嘴角也不易察觉地浅勾了一下,仍对月使道:“回头在门口立块牌子,就写姓谢的不准入内。”

    月使低头道:“是。”

    “我一人连累了整个谢氏多不好?”谢夭笑道,“苏楼主,干脆写具体点吧,就写谢白衣与狗不得入内。”

    苏泠泠掩面笑了下。

    月使疑惑道:“楼主,那应该怎么写?”

    苏泠泠道:“就按他说的写。”

    饶是月使经过严苛训练,不该笑时绝对不笑,此时也忍笑道:“哦,好,我这就让人去写。”

    江问鹤也大笑起来,白尧跟着掩面微笑。

    一时间只听得笑声一片。

    “苏楼主,多谢你的马,在下这就告辞。”谢夭笑着,钻进了马车,见李长安没动作,笑道:“长安,你想看美人?走了。”

    李长安立刻反应过来:“哦、好。”飞身上了马车,手扬马鞭。

    在一片大笑声中,众人扬鞭策马,离开千金台一路往北。苏泠泠止住了笑容,回头久久凝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只见尘土飞扬,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辆马车彻底看不见了,苏泠泠才道:“走罢,回去。”

    月使低头道:“是。”

    一行人出发得太晚,傍晚时分还未离开东海地界。此时天边红霞漫天,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碧蓝海水倒映着万丈霞光,周围都是荒滩,只有一辆马车两匹马在霞光中奔跑,就像是他们不小心闯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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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境。

    此番美景看得人都呆了,众人均觉得他们在千金台打打杀杀的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待了数十天,竟然都没有好好去看过这里的景色。

    “好……好漂亮的树。”褚裕坐在马车前头,惊呼出声。

    只见不远处的荒滩上,突兀地长了一株巨大的红枫树,约有三层楼那么高,树干需得四五人合抱,树周围尽是掉落的红叶,就连此时,红叶还在缓缓飘落,像红蝶一般。

    那红叶与天边的红霞相互呼应,美得惊心动魄。

    如此美景逼近眼前,众人都连呼吸都停了半瞬,眼都不敢眨,只是呆呆地看着。

    谢夭和李长安也看愣了。

    这不是普通的红枫树。

    “听说九天之上有离恨天,离恨天里有灌愁海,灌愁海边有颗相思红枫树,落了叶子,也世上扎根,就长在东海千金台下。”

    灵动的少女冲他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们若是想见我,就去那树上留个记号,我会去找你们的。”

    李长安大睁着眼睛望着那棵树,心口满得说不出话来。

    “长安,走,去看看你小师姑。”

    耳边只朦胧听得这么一句,手腕已经被人抓住,李长安一惊,看见谢夭恣意的背影,看得愣住,心头又是狠狠一跳,而后弯了下眼睛。

    谢夭拉着他,施展轻功下马,顷刻间已经闪身到了近处。

    踏过松软的落叶,两人仰头去看格外茂密的树冠。霞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变成明明暗暗细碎的光斑,打在两人的眼睛里。

    这些光斑都是怀竹月,像她亮晶晶的眨着的眼睛。

    “小师妹。”谢夭轻轻喊道。

    树叶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回应。

    谢夭轻笑起来,又低头在地上挑挑拣拣,选了一片很漂亮的叶子,撕成合适的形状,笑道:“你现在应该是个一岁多的小姑娘了,也不知道还想不想学。”

    其余三人还在马上,远远望着两人。白尧奇怪道:“他们这是在……我们用过去看看么?”

    江问鹤和褚裕同时摇了摇头,这时,三人瞳孔都是一震。

    一极其婉约的乐声流转在天地之间,音乐仿佛与晚霞,碧海,相思红树融为一体,成了这绝世美景的一部分,曲调又清丽婉约,似有说不尽思念之情。

    听者无不动容。

    只见谢夭唇边衔着一枚红叶,闭眼缓缓吹奏着,一曲吹完,他站在树下,朝李长安伸出手:“长安,过来。”

    李长安不知何意,走过去,只见谢夭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从桃花树上取下来的平安扣,低头认真地系在李长安腕子上,眉头却突然微微皱了一下,道:“红绳有些褪色了,回头再给你染一染,嗯——”

    李长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反手握住他腕子,在漫天红雨,万丈霞光里,倾身吻过去。

    第092章 枉复生(一)

    一路往北, 到达幽州地界,神医堂却不似其他门派那样避世独立,而是偌大一个庄园建在幽州城中, 为的就是方便城中百姓看病。但也不是深处闹市, 神医堂面朝拙玉湖, 湖水平静无波,宛若明镜。

    他们到达神医堂时已至深秋, 拙玉湖中大批芦苇已然变黄,两只白鹭飞翔期间, 天高气爽, 风轻云淡。

    谢夭下了马车, 深吸一口气, 肺里满是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滋味, 又四下看去,只见满目秋景,美不胜收,心道江问鹤所说果然没错,神医堂确实风景很好。

    他在这赏景,李长安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谢夭脸色愈来愈差, 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几乎褪尽, 病气比李长安在望城见他时要浓重得多,他开始变得嗜睡, 偶尔在马车上一睡就是一天, 醒来之后又跟之前一样说笑,很少喊不舒服, 也很少喊疼。

    但李长安知道,他很疼。

    因为他曾经在夜里一点点掰开谢夭紧紧攥着被子的手指。

    李长安看他一会儿, 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感觉他手冰凉,道:“冷不冷?”

    谢夭笑道:“正好,要是一直这种天气,感觉能活一百年。”

    江问鹤下马,看谢夭一眼,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道:“站这吹风呢?赶紧先进去。”

    几人当即进入神医堂,前堂是给百姓看病开方的地方,立了秋,天气忽冷忽热的,这时候感染风寒的也多,堂内满满当当都是人。江问鹤带着他们从侧门穿过,到达神医堂本部。

    刚跨出后门的门槛,就听得院内一阵争吵声,只见数人围在一起,争论着什么。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几个人眉头都是微微一皱。

    有人恶狠狠道:“这也欺人太甚,若是在别的地方开也就罢了,偏偏开到我神医堂来!”

    “为何开到神医堂,还是因为神医堂在江湖上名头太响,天下患有疑难杂病者都来神医堂求医问药,所以这类邪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绕着我神医堂出现。”

    另一白胡子老者道:“复生教,名字起得倒好,复生复生,若要是这世间真能违反天道,让人死而复生,那便好了。”

    谢夭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又想道:“自己想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能够死而复生?”

    “所以说那些东西都是邪魔外道!我去摊上看了,一副药敢要价二十两白银,逼得病人典当地契房契,更有甚者卖儿鬻女,这不是造孽吗?”

    那老者一捋白须,斩钉截铁道:“此番恶瘤必须铲除,不然祸害百姓,后患无穷。”又问向旁人道:“堂主和白尧是不是这几日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江问鹤略带不满的声音:“大白天不看病人,吵什么呢?”

    那老者见来人是江问鹤,瞬间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去道:“问鹤,你可算回来了。”

    白尧低头喊道:“沈长老。”

    这白胡子老者正是神医堂中长老,论资历辈分都比江问鹤要大上许多,比白尧更是不知道要大了多少辈,是以可以直喊江问鹤名字,但医术却不及他,因此只担任堂主长老。

    沈长老正欲开口将复生教在神医堂周围招摇撞骗,广受教徒一事告知,却看见除了江问鹤白尧之外,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人脸上毫无血色,身上衣服却艳丽非常,更显得病气浓重。

    “这是……”他疑惑着,又定睛一看,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千金台上发生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全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陨日堡在千金台之后也遣散弟子,天下第一大派就此覆灭,更是人尽皆知。虽不曾听说江问鹤与谢白衣有什么交情,但既然是从千金台千里迢迢回来,带回来的人又如此面熟,便只能是那一个人了。

    沈长老道:“这是谢白衣谢剑仙吧?”

    谢夭笑道:“剑仙都是虚名,如今也担不起剑仙之境,叫我谢夭就好。”

    见此人确是谢白衣,一众人都赶忙上来迎接,一时间只听得赞叹声不绝,又有人绘声绘色讲起千金台发生之事,说到一半时忽地收住声音。都说千金台上谢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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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现江湖,一剑劈得云开月明,谁又知道他实际上虚弱至此呢?

    一时间,又只听得几声叹气声。

    沈长老瞪了叹气那几人一眼,看见谢夭身边站着的那个玄衣青年,连忙道:“想必这就是剑仙之徒了,李长安李少侠。”

    李长安点了一下头。

    沈长老道:“近年来听闻李少侠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长安道:“比我师父少年时差得远。”

    之前江湖上都说李长安和他师父不合,从来只喊谢白衣姓名,今日见了却觉得江湖上流言传的假得离谱,李长安与谢白衣哪有半点不合之处?

    沈长老一怔,道:“是,是。”很快又反应过来,连忙道:“不、不是,你看,我给你绕糊涂了。”

    一众人都笑起来。神医堂在场诸位大多年逾四十,看李长安都是看江湖小辈那样关爱,笑声也全无恶意,有人道:“长老,你不是被绕糊涂了,你是老糊涂了。”

    沈长老气道:“谁老糊涂了?”

    众人说话玩笑之时,江问鹤转头安排起了白尧事情。

    笑声渐平,有人担忧道:“谢公子脸色苍白,可有不适?”

    谢夭道:“我身体不太好,见笑。”

    沈长老立刻转头对旁人道:“快,先去给谢公子准备好房间,扶谢公子去休息,我们即刻过去给谢公子把脉。”

    谢夭见一群人为自己大动干戈,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摸了下后颈,干笑两声道:“……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一路上有江神医看护,已经稳定了不少,反正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这时江问鹤道:“特别着急,你可不能死我神医堂里面,不然神医堂百年名誉不保。”他又转头道:“回房来不及了,先去药浴,白尧,按我说的准备好东西。”

    原来方才江问鹤就是在跟白尧安排药浴相关事宜,白尧点头道:“是,我这就去准备。”说罢向院内走去。

    说着,江问鹤又点了一个年轻人,让他带着李长安和谢夭去药浴的房间。褚裕看着他俩背影,本来想跟上去,但又想起那天相思红树下李长安和谢夭的那一个吻,又撇了撇嘴,退下来。

    谢夭被安排得昏头转向,道:“等等,来神医堂第一件事是脱衣服,这不妥吧?”

    江问鹤没好气看他一眼:“你还装上了。”

    众人见江问鹤与谢白衣之间插科打诨,毫不生疏,还以为是江问鹤与谢白衣之间个性相投,谁又能知道这俩人其实认识已有七八年之久。

    李长安拉着谢夭腕子,道:“江神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见没?”

    谢夭眨眨眼道:“那你是更听他的,还是更听我的?”

    李长安回头看他一眼:“现在听他的。”

    那一眼很沉,谢夭看得心里忽跳一下,停了片刻笑道:“好啊,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等我找个时间把你逐出师门,你去拜江问鹤为师。”

    却见李长安转回头看向前方,低声道:“以后,长长久久,都听你的。”

    见两人走了,江问鹤又拍拍褚裕肩膀,道:“过来,跟我去捡药材。”

    褚裕给谢夭熬药久了,认药材已然纯熟,立刻道:“好。”两人随即进入库房。

    药浴的药材与吃的药材不一样,吃的药材务必要上品,但药浴用量大,也不直接吃进人肚子里,对质量就没那么多讲究。但见江问鹤啪啪啪一连拉开十七个药柜,挑的甚至不是上品,而是精品。

    褚裕就跟在他身后,他拉开一个,褚裕就立刻去称一个,只干活不说话。

    江问鹤笑道:“小褚裕,你兴致不高啊?”

    褚裕道:“没有。”

    江问鹤回头看向他,笑道:“怎么,你觉得自家谷主被抢走了?”

    褚裕烦躁道:“我不知道。”

    停了一阵,褚裕手指扣着药柜边缘,轻声道:“那样……是可以的么?”

    江问鹤笑道:“哪样?”

    褚裕抬头瞪他一眼,江问鹤哈哈大笑道:“坏了,当时忘记捂你眼睛了。”

    褚裕哼了一声,心道:“我就知道你要取笑我,我就不该问!”偏过头,认认真真去称手里的药材,却听得江问鹤笑道:“没什么是不可以的,这世间什么都可以。有人为情舍命,有人因爱生恨,有人长厮守,有人死别离,比起这些来,那些又算什么?”

    褚裕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闷闷地“哦”了一声。

    褚裕年纪还小,太多事情没见过,对他冲击大也是正常的,江问鹤弯腰去看他,心想这样应该能接受了吧,歪头问道:“好点没?”

    褚裕偏头道:“我本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江问鹤笑道:“好好好。这是第二波药材,称完之后就给谢夭送过去吧。”

    那年轻人领着谢夭李长安二人进了房间,就立刻退了出去。两人在充满蒸腾雾气的房间里站了一阵,纯白纱帐之后,放着木桶和热水。白尧的身影忽而出现在纱帐外,道:“谢公子,药备好了。”说罢就转身离开。

    谢夭站在这屋子中间,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又看了看李长安,道:“长安,要不你先出去?”

    李长安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夭叹一口气,背过身,径直脱了衣服。李长安没想到他这么利落,又猛然看见他后背那些杂草一样的伤痕,一时间魇住了,嘴巴张了几下,才艰难出声道:“你……”

    谢夭回头冲他一笑:“我?”狐狸眼半眯,眼边的小痣忽闪一下。

    李长安看得呼吸一窒。

    只见他又转回头,把自己头上桃花白玉簪摘了,黑发瞬间瀑布般散下,他随手把簪子扔在旁侧,掀开帷幕走过去,道:“我什么你没见过。”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却见谢夭已经坐在了桶中,雾气蒸腾,李长安甚至看不太清楚他的脸。谢夭闭上眼睛,连日旅途的疲倦终于在这一刻缓解来,长出了一口气。

    李长安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谢夭忽然道:“刚才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复生教?什么祸害百姓之类的。”

    “谢白衣,你能不能先关心关心你自己?”李长安道。

    谢夭半睁开眼看他:“我这不在泡着药浴么?哎,我最近可什么都做了啊,针灸药浴火疗,药也一副不差地吃了,这要是之前我都不干的,太麻烦。”

    李长安气笑了:“怎么,还要我夸你是吧?”

    谢夭眼睛睁大了,微微起来了一点:“那你夸我?”

    李长安这次是真笑了,拉长了调子:“好,夸你。”

    谢夭笑了声,道:“小屁孩。”也不知道是在说谁,又沉进水里去了。

    李长安停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听见了,他们说是有人在神医堂附近招摇撞骗。”

    谢夭笑道:“我可能就是个去哪哪出事的体质,神医堂在江湖上本来没人招惹,都是巴结还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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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安摇摇头道:“不是。”

    谢夭道:“虽然我和江问鹤平时都互相瞧不上,但要不是他我还真活不到现在,如果神医堂有事需要你,你多帮忙。”

    李长安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谢夭很慢地笑了下:“忘了……”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话音,李长安转头去看他,才发现他眼睛又阖上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探他颈间脉搏,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自己手冰,隔着一段距离用内力去探。

    探到那一下规律的波动时,松一口气。

    谢夭又毫无征兆地睡着了。

    李长安把手收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他小时候,很少有这样安静坐在谢白衣身边的时刻,不怪谢白衣,怪他自己坐不住,总是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坐不了多久就要去练剑。

    过了不知道多久,只听得水声响了一下,谢夭忽然清醒过来,看着屋内蒸腾的水汽,先是反应了一两秒,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神医堂,转头看向李长安,道:“我方才,睡着了么?”

    李长安道:“没有。”

    谢夭仍然看着他。

    李长安抬头看向他,伸手在他眼睛上抹了一下,轻声道:“没有,你一直醒着。”

    谢夭松一口气,沉回水里,低声道:“那就好。”

    李长安又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纱帐外出现了一个身影,他走过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褚裕?”

    从千金台回来的路上,褚裕总不理人,粘谢夭也没之前那么紧了。若说是因为相思红枫树下的事,江问鹤和白尧却一切如常,李长安也不知道褚裕是为什么,但因为褚裕本来就不喜欢自己,也一直没机会问。

    不曾想这次是他主动找过来。

    褚裕抱着一大盒药材,边说着边塞到李长安怀里,道:“问鹤先生说这是第二轮的药材,你再过一刻钟放进去。”说完就要走。

    李长安低头看看怀里的药,又看看埋头就走的褚裕,笑了:“这么着急?”

    褚裕忽地停下步子,握紧拳头道:“李长安,对不起。我之前对你有误会,但是我之后对你不会有成见了。谁让你和谷主成……”却说不下去。

    李长安故意道:“成什么?”

    褚裕转过头看他:“你和谷主究竟是怎么……哎呀算了!”又转头要走。

    李长安却心情很好,笑道:“你想听?我可以给你讲。”

    褚裕嘶了一声,道:“谁要听你们的肉麻故事!”忙不迭遁走了。

    李长安忍着笑,抱着药材走回去。药浴完之后,谢夭已经困得不成样子了,李长安帮他穿衣服的时候他还在不停打哈欠,含糊不清道:“不能不穿么?”

    李长安道:“完了,你好像脑子也病傻了。”

    谢夭就靠着他肩膀低低笑起来,浑身软得没骨头似的,李长安让他抬头他就抬头,让他抬手他就抬手。穿好衣服,李长安又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去捡谢夭随手扔在地上的簪子。

    半天没捡到,谢夭又时不时从自己肩膀上滑下来,李长安已经被整治地没脾气了。

    扶着他回了房间,安顿好之后,活动了一下脖子,又垂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谢夭闭上眼睛的时候,李长安总是会忍不住去探他脉搏,这个行为很变态,要是让谢夭知道自己一天八百遍试探他死没死,一定会骂自己。

    他随后出门,一路上跟人打听江问鹤在哪,到了江问鹤房外,听见房间里隐隐约约有说话声,听声音,似乎是江问鹤与方才所见的那个沈长老。

    这两人说话,必定事关神医堂隐秘,李长安不愿意多听,当即往后退了些,但他内力太强,耳力极好,一些字眼还是穿透门窗飘过来。只听得什么“诡秘非常”“用药鬼祟”之类的。

    这是在说谁?

    这个形容,怎么这么像那位传说中的鬼医姬莲?

    正思索着,门忽然打开来,沈长老率先走去,看见李长安站在门外,先是惊愕一瞬,才道:“长安少侠,找堂主有事啊?”

    见沈长老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对,李长安就知道或许自己听见了不该听的,没准真是与姬莲有关,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笑道:“是,刚刚过来,就见长老推门出来。”

    这时江问鹤也出了门,道:“长安?”

    沈长老点点头,道:“那老夫就先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

    见沈长老走远了,彻底听不见两人说话之后,李长安才道:“江神医,我想看一下……”

    江问鹤却嘘了一声,仿佛怕周围有人听到那个名字似的,冲他眨眨眼,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进来吧。”

    江问鹤房间可以说非常整洁,干净地几乎没什么东西,除了必备的案几,床,笔墨纸砚外,房间内最为引人眼球的是一个巨大的书柜,几乎是以整面墙为柜,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医书。

    李长安惊诧了一瞬,江问鹤平常是个很不拘小节的人,从他爱开玩笑就能看出来,不曾想他的房间却是这么规整,但行医之人多半要心细如发,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却细腻非常。

    江问鹤领着他穿过房间,来到那一正面书柜面前,仰头看去,沉默一会儿,忽然叹口气道:“其实我也好久没进去过了。”

    李长安道:“麻烦江神医。”

    江问鹤摆摆手道:“你我之间,说什么麻烦。”说着,手便摸上旁边的烛台,正要转动机关之时,忽然停住,道:“长安,你确定要看?”

    李长安点头道:“确定要看。”

    江问鹤道:“阿莲他走的是诡道,稍有不慎,可能走火入魔,即便如此,你也要学?”

    李长安再点头。

    江问鹤道:“不若这样吧,我去翻他留下的东西,你只需要安心等着便好,我绝对尽全力,也绝不欺瞒。”

    李长安摇摇头,笑了下:“江神医,我还想学把脉,我想我一摸就能知道他到底如何,我想……对他更有把握一点。现在这样,我感觉我像个瞎子。”

    江问鹤看他好一会儿,才道:“好,我教你,姬莲留下的东西你也随便看。但是有一点,无论想试什么东西,一定要先让我知晓,我同意后才可以。”

    李长安点头:“我保证。”

    江问鹤又补充了一句:“他现在,经不起半点折腾了。”他知道有些话对李长安来说没用,比如不可以命换命,不可伤害自己之类的,但是这句话绝对有用。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道:“好。”

    江问鹤点点头,扭动了机关。

    第093章 枉复生(二)

    只听得咔嚓嚓一阵机括转动之声, 那墙面一样大的书柜从中间分开,过不多时,又轰隆隆停住, 露出里面幽深黑暗的密室来。

    说是密室, 但大小却只比江问鹤的房间小了一点, 此时密室里没有灯光,看不太清楚, 李长安心道,姬莲有这么多东西需要保留么?如果东西太多, 又要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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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去?

    江问鹤沉沉地望着那房间, 过了许久, 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 深吸一口气, 迈步进去:“长安,我和你一起翻。”

    李长安点头,跟在他身后。

    江问鹤进去之后点上灯,密室内暗得看不清楚,但他点灯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就好像他对这房间的布局熟记于心, 来过几百次似的。不过几秒, 四下八个灯柱全亮,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李长安看清屋内布局的刹那, 呼吸微微窒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密室不过放些姬莲留下来的药方、笔记, 应该像个书房那样,却不曾想, 这密室内家具一应俱全,就连书法字画也挂在墙上作为装饰。

    不像是密室, 倒像是实打实有人住的房间。

    若是江问鹤经常来此,将密室装潢一番倒也正常,但这些年江问鹤一直隐居桃花谷,又怎么常来?而且李长安细看过去,发现这房间装潢偏好与江问鹤房间有很大不同。

    这里东西很多、很满,乍看过去有些杂乱无章,仅凭屋内陈列摆设便可看出来主人之随性。

    就好像是……完全复刻了另一个人的房间似的。

    李长安讶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江问鹤,却见江问鹤目光很远地看着房间陈设,过了会儿,江问鹤注意到李长安看自己的视线,道:“怎么了?”

    李长安忙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

    江问鹤往前走去,随手拿了本姬莲生前留下的笔记,席地而坐,他何尝不知道李长安想问什么,笑笑道:“这确是他的房间,我依原样保留下来了,他屋子就是这样,很乱。”

    李长安也走过去坐下,没说什么。

    江问鹤笑道:“长安,帮我保住这个秘密,行么?”

    李长安道:“我保证。”

    江问鹤自然知道李长安不会说出去,但因为姬莲,他还是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看看他,又低头从杂乱无章的书籍里找出来一本切脉入门,递给李长安,道:“我先教你把脉。”

    李长安笑道:“好。”

    这么一连几天过去,李长安一直在密室里泡着,先是学把脉,接着就是在姬莲留下的浩如烟海的笔记里找到关于经脉逆行、内息相冲的记载。

    把脉是医家入门的本领,却最是难学,其中幽深玄妙处需要切几百个病人的脉象才能有所体会,仅仅几天很难学出什么名堂。

    但李长安很东西很快,再加上他本就不比学得像寻常大夫那样精通,每种脉象都了如指掌,只需要能断出谢夭脉象就好,江问鹤就专教了他那一种,不过几日,也学得有模有样。

    谢夭见李长安每天泡在书堆里,忽然就想起来李长安练剑的时候,甚至现在比那时还要废寝忘食。但他却总觉得有点不爽,因为李长安总要去江问鹤房间。

    他越品越觉得不对劲,自己徒弟似乎快要认别人当师父了。

    但很快他也没工夫琢磨了,因为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日李长安照旧在密室里翻书,江问鹤坐在他旁边,也是不住地翻看。俩人已经快把姬莲留下的东西翻尽了,李长安偶尔会发现几个相似的案例,但让江问鹤看过之后都被驳回。

    江问鹤除了看姬莲的东西,还把这些年来神医堂留下的典籍都搬了来,希望能从微末处探寻出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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