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
“陛下......”
李并未理会院中宫婢。
他眸光阴沉着,掠过卫颂眉目,与之对视。
“卫颂。”
他道,声音带了几分嘲弄:“你不怕死?”
“微臣不敢。”
卫嫱坐在一旁,见状,心中亦有几分着急。她看着兄长缓缓抬眸,那目光清凌凌的,大胆与李彻对视。
男人平静出声。
嗓音清冷疏离,若碎雪簌簌,伴着玉笙落至她耳畔。
“陛下,微臣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
兄长自袖中掏出两块酥糖。
卫嫱还记得,小时候自己闹着不肯喝药,兄长便自怀中掏出两块酥糖来哄她。
即便被李彻“关押”在这深宫之中,兄长也未曾忘。
他捧在手心的小妹最爱吃糖。
卫嫱眼眶一热,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身前,男人伸出手,温和抚了抚她的发顶。
是右手。
李彻目光定定,看着二人。
闻言,德福疑惑出声:“陛下在说什么?”
就在方才,他似乎听闻,陛下小声嘟囔了句。
那言语模糊,德福听得不太真切。
李彻未理会他。
庭院内冬风愈寒。
冷风阵阵,呼啸席卷过地上残枝,廊檐上的雨愈重了,不过项时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终于,皇帝再也看不下去眼前这一副“兄友妹恭”之景,他眼底寒光闪了闪,末了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德福赶忙上前去追他。
“陛下,陛下......"
李彻走得很快。
凉风猎猎,拍打过他明黄色的龙袍。
于纤华轩之外,已然跪了好几排御医。今日一大早,德福接过圣令,几乎要将一整个太医院搬空。
自那龙辇落时,各御医便已在宫外跪着等候君命。却不料,一炷香之后,圣上却走出来,开口道:
“撤了。
德福一愣,显然未反应过来:“陛下,撤、撤了?"
皇帝目光冷冷扫过。
德福:“……?。”
李彻右手叩着玉扳指,看着身前这一排排噤若寒蝉的太医,在心中发笑。
是啊,她有那样一个医术高超又贴心温柔的兄长,什么样的病症治不好,还轮到他来操这份闲心。
真是犯病。
片刻后,德福公公小跑入纤华轩。
他是奉命前来的,见了卫嫱,公公作了一揖,规矩本分地传令道:
“卫姑娘,陛下方才......准了您半个月的假。这半个月您无须前去殿中当值,您……………”
德福瞄了眼坐在卫嫱身侧的芙蓉公子,又收回目光,接着道:“您且在宫中,好生休养吧。”
卫嫱点头:“多谢公公。”
德福小声提点道:“卫姑娘,圣上的龙辇还未离开。”
后半句似乎是??圣上在挂念姑娘,您就莫要同圣上置气了,低个头,追上去……………
卫嫱抿了抿唇。
追上去?
低个头,认个错,求李彻心软,莫要再与她置气?
她忍不住笑了。
他们还要她做什么?
是要她忘却丧子之痛,拖着病体追到龙辇边求他别走。
还是要她再爬到床上,放下所有的尊严。
一遍遍同李彻说,可怜可怜我。
李彻,求你。
可怜可怜我,这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吧。
我的身子还未大好,不过无妨,待我休养上一些时日,待我再怀上你的孩子......这一回我一定乖巧,一定听话,我不会再偷偷掩下有了身孕之事,李彻,重来一回,我一定会为你诞下皇嗣。
是要她这样么?
微风徐过,她眼底似有碎影摇曳。
看着她站起身,卫颂不由得唤了句:“小妹。”
卫嫱自兄长指间轻抽走衣袖,朝着宫门的方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她的身形孱弱,宛若一株饱受摧折的花草,在这一瞬间生了根。
少女声音坚韧,迎风而来。
“奴婢卫嫱,叩谢圣上,奴婢谢主隆恩,伏愿圣上千秋万岁,祥瑞安康??"
龙辇之上,男人缓缓闭上眼。
萧瑟风声吹过,落在人颊侧,宛若一柄尖刀,催刮得人尊严尽落。
一颗心也被戳得千疮百孔,遍地血痕。
片刻。
又一阵风吹过,龙辇上皇帝出声。
下了一句命令:
“走。
雨雪成雾,百草枯萎。
这一“走”之后,偌大的皇宫彻底清静下来。
桌案前的灯油添了又添,待燃尽第三盏灯时,案台前的李彻才搁置下笔。
这一盏灯又灭了。
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夜雾沉沉,这一场冬雨似要落下,男人回过神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天,除了每日早朝,李彻再未踏出金銮殿半步。他不是传唤前朝大臣,便是埋头批阅奏折。
德福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多少声:“陛下,您歇歇,千万要当心龙体。”
皇宫里的下人,不敢再提起鸣春居那日发生的事。
李亦未让自己停歇下来。
只因只要他一停歇,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当日鸣春居里,那一袭湿漉漉、血淋淋的裙角。
少女瘫软在卫颂怀中,苍白着面色,奄奄一息地唤着,好疼。
李彻,彻哥哥,嫱儿好疼。
眼前景象一转,而后又是纤华轩中,少女柔发披肩,乖顺地仰着脸,自卫颂手中咬住那一颗酥糖。
酥糖甜?,她眉眼里亦荡漾开清浅的笑,二人举止亲密,她轻柔地朝身前之人唤道:
“阿颂哥哥。”
“啪”地一声。
寂夜里一道碎响,李彻折断手中坚实的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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