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铺门口的队伍从凌晨排到深夜,主妇们揣着布包,眼神里的焦虑比手里的铜板还沉,有人为了半袋发霉的糙米就吵得面红耳赤,直到巡捕的警棍敲在旁边的石柱上才悻悻散开。黑市却在背街的巷子里疯长,烟馆改成的“交易所”里,金条换船票、药品换手枪的交易暗地进行,穿黑衫的帮派分子守在门口,咳嗽声都带着枪火的气息。
港英政府的应对终于卸下了敷衍的面具,却更显慌乱。总督府的灯光彻夜亮着,汽车进进出出,却没人知道在商议什么。街头突然多了些戴钢盔的印度兵,背着步枪在沙袋堆后踱步,可他们的眼神比市民还茫然。
广播里的调子一天比一天急促,先是说“援军已在途中”,后来改成“全民皆兵,共守家园”,最后只剩下反复播放的防空警报,尖啸声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里发慌。
义勇军的招募站前排起了长队,学生、工人、甚至还有些白发老者,都想领一杆枪,可登记的军官摊开手——仓库里只剩些生锈的步枪,子弹得省着用。
富人们的日子在逃亡与算计中拉扯,山顶的公馆夜夜灯火通明,汽车引擎声此起彼伏,一箱箱金条、古董被搬上私人游艇,船主们叼着雪茄,说“去马尼拉避三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也有人没走成,不是买不到船票,而是舍不得产业——洋行老板们在俱乐部里密谈,有人已经给日军驻港领事递了名片,说“愿为大东亚共荣效力”,换来的承诺是“保证资产安全”。他们的餐桌上依旧摆着香槟和牛排,只是谈话时总忍不住往窗外瞟,生怕北岸的炮声突然变成真正的进攻。
穷人的生活则成了被风浪撕扯的破船。棚户区里,难民们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孩子冻得发紫的手抓着块干硬的红薯,大人则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上的飞机。码头的苦力们找不到活干,往日的货船要么被征作军用,要么早就逃到了南洋,他们只能聚在街角,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碗稀粥,听人说“打起来就往山里跑,野菜总能充饥”。有个拉黄包车的老汉,车座上捆着铺盖卷,说要拉着生病的老伴回东莞乡下,“死也死在祖坟边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倒数着什么。
到了12月7日那天,天色阴沉得可怕。上午十点,北岸的炮声突然停了,连侦察机都没再出现,香港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米铺前的队伍松了些,有人说“可能不打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愿意听好消息,松了一口气,可到了午后,港英政府的广播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九龙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真正的炮响——不是演习的试探,是撕裂空气的轰鸣,震得教堂的尖顶都在颤抖。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悬在头顶的巨石,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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