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良久,归雪间抬起眼,和孟留春对视,眼眸里有少许伤心,很多怀念。
他说:“在照月阁里,小鱼见到了弄云仙人。”
孟留春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这怎么可……”
话说到这里一顿,又意识到了什么,唯一一种可能是——
归雪间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好像很不舍:“弄云仙人早在千年前就仙逝了。小鱼选择留在他的身边。”
于怀鹤握着归雪间的手,能感受到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替归雪间说出告别的话:“它离开了。”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小鱼沉睡前说的话,归雪间记得很清楚,一一转告给每一个舍友。
它对别风愁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妖族,躺在你的白毛里很舒服。”
是的,别风愁不能化作原形,但人形时头发非常茂盛,到了近乎爆炸的地步。小鱼也喜欢待在那里,就是有时会把别风愁梳好的头发弄乱,搞得他勃然大怒,又追不上一条灵活的蛇,气得半死。
对严壁经说:“和尚,祝你斩杀所有的坏妖怪。”
又不忘嘱托孟留春:“好好炼丹,记得将弄云仙人的丹道传下去。”
孟留春失魂落魄:“我知道的。”
归雪间望着他,想起小鱼最后留下的话,唇角微抿,有点像是微笑的弧度:“小鱼还说,它走了,没人再帮你看火了,以后你要自己守好丹炉,别又发呆。万一炉子炸了,很贵,你现在买不起这么好的了。”
孟留春眼眶发红,终于没有忍住嚎啕大哭:“我知道的。”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天,临行前的早晨,他还在嘀咕小鱼怎么又出去玩,不能帮自己看火了。
小鱼回骂他,说自己又不是看火的道童,偷懒永远炼不出好丹药。
那样平常的对话,那样简单的一面,竟然就是永别了。
春天了,石桌旁的高树又发了新芽,一阵风吹过,有很轻微的响动,像是某种无言的回应。
*
之后的几个月,归雪间过得很是平静。
他又长大了一岁,成了十九岁的归雪间,彻底摆脱了前世死在十八岁的命运。
其实归雪间已经很久没想到前世的死了,他的人生早已在那个春日落入于怀鹤的怀抱时就改变了。
归雪间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适应了大乘期的修为,一直钻研学习《四十一字真言法诀》。身体在灵力的滋养下有所好转,但毕竟前十八年都体弱多病,改变得很是缓慢,看起来还是很弱不禁风的样子。加上灵力收敛,灵府太过广阔,没人看得出来归雪间已经是个大乘期的修士了。
每天晚上,他都和于怀鹤相拥而眠,很多时候将书院的规定抛到九霄云外。
反正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两个。
但逃课不能太频繁,所以有时候在灵府,有时候用腿。
好处是身体不会精疲力尽,也有坏处。从灵府出来后,接下来的一整天,留在神魂上的余韵会影响到身体,但凡和于怀鹤有一点接触,归雪间都会止不住的颤抖。用腿的话,大腿根的皮肤会被磨得很痛,有时候归雪间会怀疑弄破了,忍不住流泪。
下一次还是会做。
六月的一个夜晚,归雪间修行法诀,于怀鹤练剑。
练完剑,两人又开始了比试。
说是比试,更多的是锻炼归雪间。
吞食的魔器,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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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能力,常人难以理解的法诀,这些归雪间都会,实战经验却太少,不会打架。
月光下,于怀鹤单手握剑,隐没于夜幕中,唯有肩膀上的两枚玉坠闪着深红的光芒。
归雪间坐在窗台上,手指按住攀缘在墙壁上的藤蔓。
他说:“来。”
又念:“去。”
一时间,藤蔓疯狂生长,爬满整个院子,极有攻击性,对于怀鹤跃跃欲试。搁在架子上的各式武器全都漂浮在半空中,蓄势待发。
这些全都受归雪间的操控,灵府和经脉通达后,他可以同时使用魔族的能力和法诀了。
武器和藤蔓一同向于怀鹤袭去,眼花缭乱。
于怀鹤身形高大,腰背挺直,连影子都是好看的。他只凭身法和剑刃,几乎将所有袭来的武器都打落在地,似乎也有躲避不及的时刻。
一把锏借着藤蔓的掩护,转瞬间就要刺到于怀鹤的后腰。
那里很暗,又被于怀鹤的半边身体挡住了,归雪间看不清楚,不能做出合理的判断,让锏在刺破衣服,且不会伤害到于怀鹤的位置停下。
即使真的刺中,这样品质的武器几乎也不可能突破于怀鹤的防护,再靠近半寸就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胜利。
伤害到于怀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归雪间还是没有犹豫的卸下灵力,收回法诀。
锏身瞬间脱力。
断红自腰侧而出,挑中还未落地的武器,清脆的一声,于怀鹤又赢了。
归雪间歪了下脑袋,这人果然是故意的。
于怀鹤说过,他会留下普通修士在面对这样场面时可能会出现的差错作为破绽。否则想赢天下第一的修士未免太难。
如果再来一次,归雪间也还是会这么选择。
于怀鹤收剑入鞘,身形逐渐被灯光照亮了,走到窗台前,淡淡道:“归雪间,这么心软?”
一个人能对喜欢的人铁石心肠吗?
归雪间做不到。
于怀鹤停下脚步。
他不笑的时候,神情冷淡,压迫感很强,居高临下地望着归雪间,好像要作为胜利的一方收取战利品了。
归雪间坐在窗台上,任由于怀鹤的靠近,直至影子完全笼罩住了自己才仰起头。
他的睫毛颤了颤,露出纤细的脖颈,好像是准备引颈受戮,付出心软的代价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抬起手,握住归雪间的脖颈,虎口贴着颈侧微微凸起的筋脉。
连天青垂水都没被触发,默认了于怀鹤的靠近,好像这个人无论对自己的主人做什么都可以。
等了半天,于怀鹤也没用力,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抚摸。
归雪间说:“你不也是?”
于怀鹤笑了,手掌往上移动,托起归雪间的脸,大拇指用力,不太克制、算不上温柔的蹂躏柔软的淡色嘴唇。
这能算恶劣的欺负了吧?
归雪间想咬人了。
但还没下定决心,就听到了很轻的响声。
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却看到于怀鹤也偏过头,循声望去,视线穿过大开的窗户,落在房间的某个地方。
响声越来越大了。
下一瞬,于怀鹤跳入窗内,顺手将坐在窗台上的归雪间捞起,直接来到桌旁。
归雪间抬手,打开用于隔离的法器。
丹青留下的泥人个头很小,模样勉强算得上可爱,从没有异动,现在却在法器中不顾一切地跳跃着,连脑袋上都有了几道裂缝,似乎撞的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不会停止。
它拼尽全力,发出最大的声响,想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自己。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留在这里的泥人是没有理智的死物,它只是丹青用于传话的小东西,但此时此刻,它的音调却极为焦躁不安,仿佛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代表的是丹青的心绪。
一瞬间,归雪间的心中生出巨大的慌张,他下意识地搂紧了于怀鹤的肩膀,想要和这个人靠得更近。
这诡异的一幕还在持续着。
泥人的声音越发尖锐刺耳,像是完全失去控制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啦——”
所有的话语就此戛然而止,泥人突然碎裂开来,化成一团烂泥,再也没有了形状,在桌案上缓慢流淌,从桌案落下。
“啪嗒”一声,像是鲜血滴落在耳旁的沉闷声。
归雪间一惊,他死死咬住了唇。
第144章 山雨欲来
一切疯狂、失控、崩坏在转瞬间消失,好像之前发生的事都是幻觉。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归雪间的心中升起。
滴答声持续不断,比归雪间近乎停滞的心跳要大得多,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心中升起。
归雪间缓慢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于怀鹤,他的嗓音很轻,伴随着泥点的坠落,几乎要被淹没了。
他说:“第一魔尊复生了。”
千年来,丹青一直与紫犀为敌,因狡猾的性情,灵活多变的能力,从未被逼到将死的地方。
而现在,泥人沉浸在崩溃的情绪中,心智都被瓦解,甚至清晰地表达发生了什么都做不到。
只有一种可能。
丹青被第一魔尊操控了,毫无还手之力。
于怀鹤眼眸深沉,他非常冷静,握着归雪间的手腕。
第一魔尊以紫犀为容器,逃脱封印,重返人世了。
他们必须要做出应对。第一魔尊的现世,与整个人族都息息相关。
事不宜迟,下一刻,归雪间和于怀鹤将此事禀告给了书院。
*
第二日午后,书院召集众人在明镜堂议事。
来的大多是先生,也有一些在书院里读书的学生——他们是各大门派的亲传弟子,能直接与宗门联系。
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人早到了,看着人群接连不断地进入明镜堂。
人快来齐的时候,别风愁和严壁经一前一后赶来了。
别风愁来书院读了这么长时间的书,身份与别人不同,但书院对待他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区别待遇——无论是好是坏。这次忽然收到消息,说找他有事,他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为何事。
快到的时候,又在门口撞到严壁经,他们两人是从不同的课上被叫过来的。
别风愁眼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径直朝归雪间的方向走来。
归雪间看到他们,差不多能猜到两位舍友也被召集至此的原因。
别风愁所在的妖族与修仙界结盟,而作为妖族,血脉相通者会有特别的联络方式。
严壁经是城主之子,身份不同寻常,由他联络父亲更好。
在场的除了少数几人,譬如司徒先生,文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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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其余的人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何时,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又过了半刻钟,一位垂老的道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立于首座,视线扫过众人。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
他的模样很陌生,归雪间之前没见过。
又很快反应过来,猜测这位道人是绿蘅山主,紫微书院的院长,十三座主峰的主人。
听闻山主有渡劫期的修为,年事已高,常年闭关,是以他们这些新来的学生从未得见真容。
这次的事竟然惊动了闭关的山主。
照理来说,第一魔尊被四位仙人封印与深渊,永生永世不得逃出,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人会相信。但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人在书院先生中的地位非同寻常,知道他们不会夸大其词,故意引起恐慌,而魔界之异动,第三魔尊之泥人,对这些前因也有所耳闻,所以当机立断,作出处理。
昨夜得知消息后,几位峰主一番商议,直接禀告了闭关中的绿蘅山主,又将消息发往魔界边缘的各大门派,叮嘱他们这段时间要万般小心,警惕魔界方向的异动。
归雪间看了一圈,没找到花先生。
这样重要的事,花先生不在,着实奇怪。
归雪间的视线一顿,落在绿蘅山主左手边的桌案上。
那里摆放了一个玉器,是随身阵法,有花先生的印迹,可以向另一端传递声响。估计花先生正忙于检修阵法,没空前来,只得以这样的方法旁听。
绿蘅山主开口道:“有可靠消息称第一魔尊已经逃出深渊,重返魔界了。”
举座皆惊。
他继续道:“我昨日闭关途中,骤闻此事,心神不宁,寝食难安。现在召集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应对此事。”
话音刚落,有人忍不住质疑道:“真的吗?可我听说四位仙人将其封印,那魔头不是永生永世不得再逃出来祸患人间吗!”
绿蘅山主循着声音朝那人望了过去,并没有嫌弃他多嘴插话,目光炯炯:“一切事物,但凡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听到这句话时,归雪间一怔。
他活着,第一魔尊失去了最好的容器,甚至连整个世界的命运都为之改变。
按照前世的轨迹,第一魔尊的复生无人知晓,他会再隐姓埋名数十年,积蓄实力,一朝爆发,在修仙界毫无准备的状况下入侵,造成极大破坏,生灵涂炭。
而现在,第一魔尊甫一逃脱,修仙界就有所准备了。庸城,人丹尽数被毁,魔族失去了大规模进入人间的办法,第一魔尊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提升实力。
归雪间觉得这样的改变应该是好的,至少不坏。
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归雪间想了很多,他希望自己能做更多的事,好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过失。其实不是。自始至终,归雪间一直是纯粹的受害者,他是死在第一魔尊手中的第一个人,是被献上的祭品。
他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丧命了。
很轻的,于怀鹤的大拇指在归雪间的皮肤上划过,是安抚的意思。
归雪间的心也因此静下来,获得了某种安宁。
被众人簇拥着的绿蘅山主长叹一口气:“诸位或许以为老夫是小题大做,为了远在天边的祸事如此紧张。盖因我年过七百,初入仙途时,见识过从前魔族屠戮过的地方是何等惨状,土地中掩埋着尸骨和干涸的鲜血,怨念三百年都未消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修仙界也因此元气大伤,多少绵延数千年的门派就此消失。”
他顿了顿,眼神中有无法掩饰的的痛惜:“如此又过了两百年,修仙界将各地残存的魔气祛除干净,才算是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至今又过了五百年,到你们这一辈,没有目睹当年之惨状,以为魔族来到人间,只能躲躲藏藏,弱小不堪,并不将他们的危险放在心上。”
“我特意出关,正是为了此事,不能置之不理。不除第一魔尊,老夫誓不成仙,宁可老死在紫微书院中。”
此话一出,明镜堂内鸦雀无声,方才意识到绿蘅山主的决心。
此事宛如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代表第一魔尊的阴云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的上空。
别风愁是个妖,不太通达人情世故,没等绿蘅山主吩咐,便拨开人群,走到明镜堂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别风愁神情严肃:“动身赶往书院之前,我娘告诉我,如果有要紧的事——她快死了,或者魔族那边有异动,她会引动心头血,我和她血脉相连,立刻就会知道万里之外的领地出事了。”
此处距离魔界远去万里,即便用最快、最不计代价的法子,将消息传递过去也没那么容易,有这样的法子能够立刻确定魔界边缘没出问题是一桩好事。
别风愁继续道:“从昨晚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一丝感应。”
他一头白毛,身份一看便知,听他这么说,在场之人多少放了些心。
绿蘅山主闻言抚掌道:“好!书院上下齐心,修仙界勠力同心,一个千年前的手下败将何足畏惧!”
归雪间默默地听着,发现这位绿蘅山主看起来是个不问世事的修士,实则十分通晓人心。
他一开口,先用千年前的惨剧震慑众人,让人不得不重视,却不能真叫人怕了,未战先怯,现在的话语又充满信心。
归雪间觉得也是,第一魔尊不是不可战胜的,身旁的龙傲天不就斩下了他的头颅?
归雪间偏过头,想要看向于怀鹤,身体却忽然猛地一颤。
他的眉头紧蹙,像是呼吸不上来,必须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才不至于窒息。
……有什么要来了。
那是一种感觉,一种预兆,一种曾经有过的经历。
归雪间眼前一片模糊,他几近呕吐,弓着背,有些迷茫地抬起眼,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明镜堂中的人太多,归雪间的身形被众人隐没,没有人发现不对。
于怀鹤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抬手托起归雪间的腰,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自人群中传来。
是花先生,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感应到了魔气。在峦锦城的边缘,魔族来了,数不胜数,即将抵达城中。”
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一人质疑道,“这里离魔界有数万里,来的又是这么多魔族,怎么之前没听到一点消息。”
“会不会是花先生的阵法出错了……”
“魔族的能力千变万化,无比诡谲,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瞬间,明镜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冷汗自归雪间的脸侧滚落,他的皮肤苍白,毫无血色,也听到了花先生的话。
他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了。
前世,他被困在第一魔尊的身边时,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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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万的魔族倾巢而出,代表着生灵的死伤无数。这样的感知在归雪间的魂魄上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化作本能。
才醒来时,他无时无刻不听到哀嚎声,睡着后会陷入噩梦,何况是又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
身体先理智一步产生了反应,他陷入了本能的恐慌中。
知道缘由后,归雪间反而冷静下来,可以控制自己了。他很擅长战胜自己害怕的东西,再畏惧的事物,出现在他的面前,也不能阻止他的行动。只是醒来后,于怀鹤太了解他,太珍惜他,保护太多,将所有可能会伤害到归雪间的东西都提前排除在外。
但这不代表归雪间不能做到了。
于怀鹤托起归雪间的脸,他想要看清归雪间的神情,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怀里的这个人的皮肤上沾着汗,摸起来是冰的,于怀鹤的眉头皱得更紧。
归雪间回过神,拽着于怀鹤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在于怀鹤的话里,归雪间几乎立刻就猜测出如此多的魔族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第一魔尊被困了一千年,甫一出世,对血肉渴望到了极致。就像前世的白家被屠戮殆尽,既是以这样的方式永久保守了秘密,也成了第一魔尊复生后的第一顿饱餐。
这一次,第一魔尊是在魔界降临,周围并无人族。
世间的修士虽多,大多分布在深山老林,一门一派多则上千人,少则几十数百人,与第一魔尊的食欲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仙城中的修士是多,但城墙防御严密,住在城中的修士修为都不会太低,能够共同抵挡魔族入侵。
第一魔尊想做的是速战速决。
紫微书院是个例外。因每年招收学生,书院声名远扬,前来此处的凡人不计其数。有些是为了求仙,更多的人跋山涉水而来,只为了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峦锦城本是一个小城,由书院代领城主之职,先生们没有将前往此处的凡人赶走,反而三番五次修缮城池,使之能容纳得下更多人。修缮的次数太多,城中太多凡人,又有紫微书院的驻扎,没有别的仙城胆敢来犯,种种原因的累加之下,峦锦城没有设下坚固的城防。
而书院中聚集了大量年轻修士,其中超过半数修为都不高,平日里看起来为数不少的先生,面对这么多魔族也是杯水车薪。
至于城中的普通人,对一般魔族而言,凡人的血肉之躯也是再好不过的补品。
归雪间死死咬住了唇,无法想象平日里一同上课的同窗们化作血水的样子。
有人打破这寂静,绿蘅山主道:“秉秋的话,绝不会有假。”
郇洲位于九洲中央,与魔界距离遥远,方才还远在天边的魔族之祸转眼就近在咫尺,书院中的每个人都有性命之忧了。
一个人迟疑道:“要不先打开护山大阵,紫微书院上下一齐注入灵力,向周围发射求救讯号,等待道友们来此救援。”
魔族即将进入峦锦城,这应当目前最可行的法子。
绿蘅仙人却道:“不可。”
他扫视众人,高声道:“我等身为师长,须得保护弱小的学子;身为仙长,汲取天地灵力,又有降妖伏魔,保护苍生之责。若只打开护山大阵,书院或许可保,峦锦城内的凡人又该怎么逃过一劫?”
听闻此言,方才提出这个建议的白袍仙人低下了头,似乎有些羞愧。
绿蘅山主的修为极高,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很大,实际上却与紫微山脉共鸣。
只听他道:“魔族突然入侵,此乃危急存亡之际。诸位听令,金丹以上,长于斗法的学生出列,聚集于山门外。其余学生,若是有擅长符箓,阵法,炼丹等法门的,务必尽力辅助。修为不足的学生,立刻前往云鼎殿。此次魔族入侵,我等宁死不屈,誓死不降。”
绿蘅山主的话掷地有声,顷刻间传遍整个书院,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面对着阵法:“秉秋,若是我祝你一臂之力,可否将护山大阵的范围延展至峦锦城?”
保护整座城池,绿蘅山主已有想法,所言之事并非空谈。
花先生道:“你有渡劫修为,若是倾尽全力,应当可以。”
他又道:“大阵陡然间扩大,必然会有灵力不足的缺漏之处。我方才算过,大约有十三个关隘,必须派人防守。应该还有别的地方,我来不及再算,只能着人去城池边缘一一探查。”
这么一来,保卫峦锦城也变成了可行之事,但书院中唯一的渡劫期修士,就不得不被困在护山大阵中了。
毕竟闭关已久,绿蘅山主对书院的状态不太了解,由司徒先生布置具体的细节,他对书院中成千上万的学生了若指掌。
众人领命而去,像离弦的箭那样飞快得消失在了天际。
顷刻之间,明镜堂中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归雪间走到司徒先生面前,他说:“护山大阵的缺漏,就交给我吧。”
司徒先生本来也打算将这件事交给归雪间的,但听他请命,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必须要精通阵法,又得孤身游走在城池边缘,很容易被从缺口中爬进来的魔族袭击。
状况刻不容缓,司徒先生忙于写信,联络周围的修仙之人,头也不抬道:“于怀鹤和你同去,你探查阵法时需要有人保护。”
归雪间说:“照月阁离书院不远,我已经书信一封,传到阁中了。”
司徒先生道:“照月阁的信我还没发……”
归雪间打断了他的话。
司徒先生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学生。
归雪间的肤色很白,淡色的嘴唇上有一个不深的牙印,他才从阴影中挣扎,鬓角还是湿的,像是被吓到了,看起来非常、非常脆弱。
他轻轻说:“我是照月阁的阁主。”
司徒先生一愣,大脑飞速运转,千头万绪一头乱麻,他没再多想,接受了归雪间的建议。
又笑了笑,那张过分古板的脸似乎不适合出现这样的神情,但却是很真挚的,低头写信:“小心点,好好活着,我还等着看你们两个成婚呢。”
两人一同离开这里。
归雪间被于怀鹤抱着,疾驰而去。
他仰头看了眼天,又被日光刺的挡了下眼睛。
天气真好。
很难想象现在是大敌当前,风雨欲来。
归雪间不想这样的天空被染红,他将竭尽全力阻止第一魔尊毁掉这一切。
第145章 不自在天
山门前,数千弟子,数百先生形容肃穆,皆立于此。
阵法缺漏所形成的关隘有十一处,由修为高深的先生带领一众弟子守关。十三位峰主中,除了三位云游在外,一人闭关,剩下的六位出战,还有三人并非避战,而是不擅长斗法,留在书院内总览全局,能发挥更大作用。
书院调度极为严整,在场之人得到吩咐后如离弦的箭,纷纷赶往关隘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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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将魔族阻挡在外。
魔族一旦进城,峦锦城中的普通人恐遭灭顶之灾。
大多数的人都离开,还有一些人陆陆续续地赶来,都是认为自己有特殊法门,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
又一人走来。
文敏正准备问来者有何法门,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周横。
文敏劝道:“你体弱,不如留在书院中看护学生。”
因为经脉尽断,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周横从不参与,只专心修书。
此时,周横一身蓝衣,看起来久病缠身,闻言道:“金丹以上的弟子尽数而出,我亦有此修为。”
他偏过头,看向山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作为修士,我难道能坐视不理?”
这是不必再劝的意思。
文敏深深叹气:“也是。你的性情一贯刚硬,宁死不折。”
周横赶往一个情况极其危急,缺少人手的关隘。
半刻钟后,他停了下来,眺望远方。
与人族相比,魔族的体型大多奇形怪状,肤色多为漆黑或深红,看不清具体的面容,来者众多,十分拥挤,看起来是黑压压的一片,一齐袭来时仿佛天崩地裂。
峰主赵游和几位先生身先士卒,悬于半空,停在护山大阵的缺口处。
他们身下的石砖被鲜血染红了,其中大多是魔族的,也有少数是属于修士的血。
受伤的学生退于阵后,又有人顶上。
魔族毫无理智,狂性大发,前面的倒下了,或许还没死,后面的魔族直接撕咬同族的血肉,吞吃入腹。
周横抽出自己的剑。
他已多年未曾握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太初观的剑法。
他不想再令太初观蒙羞。
周横自小在白鹭书院中读书,学文章,明白事理,知道何为士子之道。然后所有信念毁于一旦。是太初观的师长重塑他的人生,接起他被折断的骨头,让他又能在人世间行走。
无论哪一段经历,周横都没有片刻忘却,他只是不再提起。
这是一把好剑,由太初观炼制,多年未见天光,也没有锈钝。
周横提剑而起,斩下一个魔族的头颅。
战事越发激烈,魔族源源不断地从远处袭来,不知道具体的数量。
魔族群拥而上,其中一个企图从缝隙中钻进来。他的头很大,有一张血盆大口,牙齿极为锋利,身体却干瘪细小。于是,他选择先将身体挤了进来,头却被拦在了外面。
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个学生见状,提刀便劈砍而下。
顷刻间,那魔族的头与身体调转方向——魔族的能力似乎总是这么诡谲狡诈,占了半个头颅大小的血盆大口张开,似乎要将学生的半边身体一口吞下。
紧急关头,周横伸手将学生往自己身边拉,他奋不顾身,手臂横在学生面前,来不及再往后退了。
周横神情未变,他思考能否在手臂彻底断裂前将剑刃插入这魔族的口中。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如约而至。
那大头魔族面露狂喜,准备饱餐一顿,他保留着这样的神情,整个头颅被砍了下来。
周横松开手,将学生拽至身后,仰起头,看了过去。
来人沉声道:“师叔,你怎么还是这样,为了小辈不顾自己的安危。”
周横一愣,似乎是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你……你都这么大了。”
面前站着的是太初观这一辈的大师兄江飞止。
江飞止一入门,师父就闭关去了。太初观的大多长老忙着降妖伏魔,没空带小孩,周横是状元郎,擅长诗书,又懂得礼节,年方八岁的江飞止就被塞到他的膝下,由他教养了。
直至四年后,周横为了报俗世之大仇,叛出太初观,两人才分开。
也可以说,江飞止是由周横带大的。
时隔多年,江飞止再也没有幼童的模样,他现在是同辈中说一不二的大师兄了。
他说:“听闻紫微书院有难,我们师兄弟在此游历,立即赶来支援。”
周横的手臂抖了抖,他经脉尽断,不能握剑太久,闻言一怔,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飞止望着他,低声道:“降妖除魔,是太初观的祖训。我等前来助战义不容辞。但,我也有私心。师叔,在这危险的境地中,我最想和您并肩作战。”
一旁的师弟忙里偷闲,凑过来丢下一句,又飞快前去与魔族厮杀:“师叔,你好厉害,我还从未见过大师兄这样呢!”
周横笑了笑,生死之际,什么风评,什么名望,好像都不想再计较了,唯愿所有在意的人都能活下来。
江飞止纵身跃至最前方,举剑道:“剑阵,起!”
*
一个半的时辰里,归雪间补上了四处护山大阵的缺漏。
护山大阵围住的是紫微书院,强行使其将整个峦锦城都纳入庇护范围内,必然会出现问题。
十一处大关隘是裂缝大到无法弥合,只能由人看守。而如果没有阵法大师的亲自查探,很难察觉到更多的细小裂缝。
这些还有修缮的余地。
修补第三处时,有魔族也发现了这道缝隙,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归雪间专心致志地修缮阵法,于怀鹤杀死了上百个涌入其中的魔族。
现在是第四个。
归雪间有大乘期的修为,五感极为敏锐。周围很安静,他能听到远处的声音,嗅到随风飘来的浓重血腥味。
这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越到这样的时刻,归雪间的精神越集中,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更何况现下于怀鹤不在归雪间的身边。
他们路过一处关隘时,那里已经摇摇欲坠,要被魔族攻破了。
于怀鹤留了下来,先助他们一臂之力
直至修补好第四处,归雪间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向前探查。
希望不会有魔族先他们一步发现裂缝。
向前赶了几里路,归雪间忽然被人抱住。
冷的气息环绕着他。
归雪间身体一软,将脸埋在于怀鹤的胸膛中,外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再对他产生影响了。
于怀鹤道:“局面暂时稳住了。”
“暂时”,的确如此。
目前的状况还行,盖因魔族的修为大多没那么高,也无指挥,全靠堆积数量,而书院的全体师生灵力充沛,是状态最好的时候。
但归雪间知道,如果魔族保持现在的趋势,这么下去境况只会越来越坏。
魔族的传送阵离峦锦城太近,而能赶来支援的修士很遥远,那些魔族被操控心志,对死亡毫不畏惧。
他们踩着同族的尸体前进,而书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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