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时已春末,顾青川沐浴出来, 换了身天青云纹缎面道袍, 坐在乌木案前, 捡起一根长箸拨亮烛芯。
才拆开其中一封, 就有人叩响了房门。
“大爷,吴参将在院中求见。”许裘说完, 又低声补充:“他明日要回天成卫,刚刚是翻墙来的。”
须臾, 听得房内淡声回应,“把人请进偏厅, 我稍后过去。”
抽出一半的信纸落回信封, 被骨节分明的手指压进书册之下。
案上烛火轻轻摇动, 无人知晓,那是某人不着痕迹叹了一道。
许裘从廊下离开,想起这吴骆成,心中还在纳罕。
这位实是个奇人, 在天成卫当了十几年的指挥使,难得有这么个机遇暂且提成了参军,等朝廷过两日论功行赏,必定能坐稳参军之位。可就在这么个紧要关头,他竟和那姓陈的太监打了一架,先把自己打回了天成卫。让人怎么也猜不透。
偏厅内。
脚步声踏进厅中,吴骆成的目光即刻脱开墙上那块题字,揭下兜帽,恭恭敬敬行了军礼。
顾青川抬手落向他身后的红漆楠木灯挂椅,示意坐下说话。
“吴参将,这样深夜了,找我有事?”
吴骆成手中提了一坛酒,放在楠木彭牙方桌上。
“听说小顾大人不日就要回南京,我思来想去,这坛酒得给您送来。”
刚挖出来的酒坛子,坛身已用湿布擦过一遍,坛口封着的黄泥还未敲落。
顾青川微微挑眉,“这酒只怕放了不小年头,你嗜酒如命,今日却舍得割爱?”
吴骆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小顾大人不知。这还是明祖十年冬,瓦剌大举来犯,顾将军领着我们两千弟兄守城十日,大败瓦剌以后领着亲手在城墙下埋的酒。”
“当时只有我们几个部将在,将军带着我们立誓,要守此河山,精忠报国。如今许多年过去,酒一坛一坛被挖出来,如今只剩这一坛,我左思右想,还是等有朝一日送给您。”
顾青川沉默了少顷,提了提唇角,笑意一起即散。
“原来是三十年的好酒。”
稍时茶盘送了进来,他挽袖提壶,“夜深多有不便,只留你喝盏热茶。”
吴骆成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又打了个拱手。
“今夜前来,还要向大人告辞。”他肃起眉头。“这回辜负了小顾大人的好意。只是做了这个参军,就要日日对着那个阉狗,我实在怕哪日自己先摘了他的脑袋。”
“这倒是我考虑不周。”顾青川笑了笑,“几年不见,吴参将还是这般率直。”
两人其实没什么话说,两盏茶后,吴骆成折身回去,经过门口的灯架,照见两鬓斑白。
十余年,又十余年,他们这些人好像总是不变。
顾青川看向了桌上那坛酒,封口的黄泥上墨迹褪去,却隐约可见,其上最初落下的,是一个“忠”字。
*
又过了两日,朝廷分功行赏的圣旨到了大同府,与之同来的,还有指派过来接任巡抚都御使的官员。
他们到的前一个时辰,顾青川正在房中听暗卫回话。
人的下落自是已经知晓了,离得不远,就在兖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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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想不出,她究竟是怎么从南京躲过重重关卡,到了一千多里外的兖州府内。
这丫头分明孤身一人,没有能投奔的亲朋好友。
“你们曾在扬州跟丢过她?”
“是。属下接令后,在第五日到了扬州码头,拿了夫人的画像,在客栈门口问过。那里的小二说确有一个长相相似的男子住了进来,只快上一两个时辰。”
“属下问到了厢房,敲门不应,推开里面却是空的。未收拾的包袱还在房内,一件男子穿的棉袍,桌上还有盒杏黄的胭脂膏子。属下没能在,奇怪的是,夫人没再回来,那间房当日住进了另个男子。”
暗卫说到此,抬头偷觑了眼。
顾青川正把玩着手中的薄胎冰裂纹青釉盏,神色淡淡,无有变化,“继续说。”
暗卫低着头,“客栈跟丢了夫人以后,属下日日在码头守着。想夫人没有路引,扬州码头查得严,必定会被拦下来。但一直没能等到,过了半个月,每到入夜的时候,常常能见着一个穿褐袍的男子在附近张望。”
“他说有个呆子客商看上了他茶摊的茶叶,许诺要花四十两银买他的茶叶回乡里卖。已经付了定金,可迟迟还不过来取他的茶叶。”
“属下察觉有异,逮住细问才知那个客商先是许了重金要买茶叶,后又推辞说没有路引需得稍等两日。他一时贪财,就给那个客商办了假路引。客商……夫人自称是兖州人士。”
顾青川靠进圈椅,“她倒是会想主意。”一番装傻犯浑之后,反而把别人弄得稀里糊涂,还得因为害怕露陷替她守着秘密。
顾青川靠想要笑,偏偏心中又有气。
想来在最开始,她也是这般唱念做打,使出百般手段,把自己给蒙骗了过去。
原来这只雀儿,不止是有一腔意气,还很有几分头脑,比他想得还要聪明果断。
男人修长清瘦的指节屈起,用力捏住盏壁,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唯有手背薄透的皮肤没能藏住情绪,青筋微微凸起。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进了兖州呢?她是一个人到的济宁府?”
暗卫拱手,“是,夫人确是自己到了济宁府。”
兖州府有四州,他和兄弟们去得迟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确定夫人入了济宁州。到济宁州内,又因前次被发现的教训,再也不敢拿着画像去寻人,查找起来要更费功夫。苦苦寻了一番,才碰巧听得下落,找到了人。
在夫人所典屋宅附近蹲守了两日,他不敢再多作耽搁,马不停蹄来了大同,禀报自己急急查来的消息。
“夫人作男子打扮到了济宁州,先是自己住了几天客栈,随后便典屋住了。最近正在逛书肆和铺面,约莫是琢磨自己做些生意了。”
顾青川听到这句,倒是不怎么意外,点了点头。将书案上一个麒麟白玉镇纸给了他,“回去后问杨瀚墨领赏,叫他别忘了弟兄们的。”
暗卫得了赏,面上喜不能收,当即磕头道谢。“是,多谢大爷。”
*
总兵府外,一顶小轿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出来那人穿正红官服,胸前绣孔雀补子,玉带皂靴。正是京中新派来的巡抚都御使杨施问,此前在太常寺任少卿。因着大同这个差事没人愿意接,就把他提了上来充数。
杨施问将要下轿时看见脚下有人,连忙把腿收了回去,对那趴跪在地上的小吏挥手。
“没有轿凳也罢,快快让开。”
此次平乱有功的将领兵士都候在府衙大门外,等这位巡抚念完圣旨,一箱箱赏赐跟着抬了出来。
除去念不完的金银财帛,还赐了几个虚名,一干人等一一领受。
杨施问合上圣旨,一一去扶,含笑道:
“诸位都是功臣,快快请起。陛下说过,你们都是有功之臣,该好好犒劳一顿,我此前已叫人包下了酒楼,备了好酒好菜,只等与诸位共饮。”
这边寒暄完了,他才将目光投向顾青川,“顾大人,又是许久不见了。”
两人几年前一同在刑部当过差,也算旧相识,一道进了官厅,顾青川将自己手中的事情粗略与他交代了一通。
“另还有两本账册,你看着处置。如今事情已定,我也该回去。”
“怎么急着要走?我初来乍道,你不与我喝一杯?”
杨施问凑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角,满口热络:“退之兄,咱们好歹是一道点过卯的交谊。”虽则这交谊只有短短一个月。
顾青川眉心微拧,“大可不必。张文绣此前的师爷留了个活口,你若想知道什么,自去地牢将人提出来问。”
闻听此言,杨施问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府衙内的师爷虽无实职,但都是留在衙门里的老人,对这地方的大小事务,人情往来,算计得最为清楚,往往手里还把着一本帐。自己一个刚上任的空心巡抚,若是因着不懂规矩得罪了人,日子越加没有盼头。
“还是顾大人想的周到。”杨施问细细想过一遍,面上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如这样,今日晌午人多,难免招待不周。等到夜里如何?夜里我在府中备下酒宴,咱们喝上一盅。”
“不必。”顾青川只淡声应了句,阔步朝外去了。
杨施问见他当真要走,不免疑惑,提步跟至厅外。
“顾大人,究竟有何急事?”
顾青川已经然不耐听他啰嗦,随即停了步,提醒道:“地牢那位师爷只剩下一条腿,伤口还没包扎,这几日雨水多,难免有鼠蚁出来,你若是不想他流血过多而死,最好现在先去看看。”
杨施问嘶了口凉气,一个字也顾不得多说,连忙去了地牢的方向。
他的身影远了,许裘才走上前,“大爷,马车已备好了。”
走至院中,草木葳蕤,鸟雀鸣啁。
他望了会儿,眸光微沉。
养的鸟儿已经飞了一阵,是时候该找回来了。
第45章 第 45 章 他与他看的,是同一个人……
大同府到济宁州, 马车要四日路程,恰这几日天晴日朗, 微风和煦,道上一点泥水也无,顾青川只三日便到了。
驿口已另备了马车,暗卫禀道:“夫人前些日在西市后的街尾租好了铺面,开的是一家书肆,近来都在为此忙累,这会儿应当还是在书肆。”
顾青川踏上了车轼,淡声道:“现在过去。”
他倒是有些好奇,她现在过得如何。
*
锦帷马车驶了两刻钟,到了西市后的柏树街, 在当中一家茶肆外停下。
这会儿正是黄昏时候, 斜晖进巷, 晨鸟还林。街头巷尾, 或是小贩挑担回去,或是三两孩童嬉闹跑过。
顾青川掀起车轩处的帘子, 便瞧见了对面书肆里的那人,深青圆领长袍, 长发只以布带束起,倒是还没长高, 要踮脚才能将一本书放到书架顶格。
须臾, 便有一道身影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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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前。
顾青川眉心微拧, 横眼瞥去,眉心转而拧得更深。
他与他看的,是同一个人。
这头林瑜放完书,已经摆开了小桌。她不打算自己起灶, 在外买了一份鸭油酥烧饼,一包五色小糕,配一杯解腻的白开水,就近享用晚饭。
为着书肆她忙了好些时日。林瑜没有做过生意,对其中门道懵懵懂懂,许多事情都只能自己多花功夫琢磨。
现在这条街地段不算打眼,小流氓也少。付完租银以后,她变得更忙,因着铺面里头空空如也,书架,箱笼,还有一应琐碎物什都要准备布置。
常常白日出门忙累了一天,夜里回来她还得点上灯烛,记下书肆的零碎和支出,累到要在租来的牛车上补觉。
直到今日才算好了些。
才咬上一口酥饼,便瞧见草青直裰的身影出现在远处,视线碰上,温时露出轻轻一抹笑。
林瑜知道定是托他在官府办的文书有着落了,不由双眼放光。险些忘记自己还是男子打扮,提着圆领长袍就要跑出去。
才到门口,被他轻轻一指,及时停了下来,只在原地等人走近。
她笑眼弯弯,“你又是一个人?”
温时也笑,“嗯。”温小刀刚刚被他留在马车上,没让跟来。
两人一道进了书肆后的侧室,温时拿出林瑜一直盼着的纸,递给了她。
“你这间书肆已经编进了排甲,往后每年都要向官府征物征银。”
这是合法经营流程,总要往上纳税。林瑜一朝被蛇咬,再也不愿自己去官府了,此前知道了温时探亲的那位堂兄在官府当差,便厚着脸皮去找温时帮忙,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办妥当。
“多谢你。”林瑜长长舒了口气,从他手中接过文书,却见给的是两张。
看到后面那张盖了官印的文书时,她怔了会儿,微微有些诧异。“这是——这是我的——户籍?”
温时笑笑,温声道:“顺手多办了一张,不过只是商户,莫要介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户——很好,也很贵重。”林瑜认真说完,请人坐下,去拿自己的谢礼。
转过身便有些心虚了,以她现在这样的身份,即便有钱也买不上上价的东西。故而早先准备的是一串琉璃珠子,用檀木镂金的匣子放着,往里面放了一张百两的银票,徒求贵重二字。
现在看来,实在有些俗气了,她拿着匣子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书肆忽而有人进来。
来者穿一身陈旧襕衫,头戴儒巾,是个读书人打扮。他也不说话,自己停在了左壁柜前,那里还没放书,只摆了几样纸墨。
林瑜走过去,“公子,我这书肆还未开张,只怕没有你想买的东西。”
那人腼腆笑笑,“夫子说让我抄书,我想在这儿看看。”
他说话时,不自然地抬了抬手,露出腋下一块深褐色的补丁,林瑜心想是个家贫之人,约莫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挑挑拣拣。
“那你自己挑罢,钱放桌上,最右的是连史纸,三十文一刀。”
她把最便宜的纸张说了出来,又回去里面,温时还在等着。
林瑜将端在手中的锦匣给他,想了想“温公子,我是一个俗人,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思来想去,还是这样的谢礼最能表达谢意。”
温时哪里会不知道她呢,打开后,果然在里面看见一张银票,不禁笑了起来。
“这份谢礼很好,也很贵重。”他很喜欢。
林瑜见他语气不是戏谑,不知怎么回答,于是呲牙笑了一下。
送温时出去时,迎面有晚风吹来,林瑜闻到了比之前更苦的药味。抬眼去看,他似乎比之前更消瘦了。
不知哪里来的愧疚,忽然就喊住了他。
“温时。”林瑜轻声问,“你的病好一点了么?”
温时回过身,看她良久,忽而一笑。
“已经好多了。”
林瑜松了口气,尔后认真道:“我看你比之前要更瘦了,抱歉,最近一直给你添麻烦。”
她看温时是个老好人的脾气,总厚着脸皮去找他帮忙,两次看见他独自过来,心里其实是很过意不去的。
“不是麻烦,王姑娘。”温时很快道,“我要回去了。”
林瑜隐约觉得温时此时神色与平常不同,却没深想,只以为是黄昏落在他身上的缘故。
天光太暗,连人的影子也只有薄薄一层。
她笑了笑,“再见。”
温时走后,林瑜还站在书肆门口,没有原因地走神。
直到轻轻的落叶声传进耳中,她垂眸,目光落下地上那片不知从何而落的叶。
分明还是盛绿的颜色。
对面茶肆外,锦帷华盖的马车辘辘驶走,车轩处的竹帘已经放了下来。
林瑜走进书肆,先时那书生总算选好了纸,摸了摸身上,“一钱银子,掌柜不用找。”
林瑜有些诧异,多看他一眼,那书生立时低了头。
她心底奇怪,不多时,把没来得及吃的酥饼和糕点包好,关上书肆,租了牛车回去。
隔壁的阿婆看见她,笑呵呵道:“公子今日回来的早,是要见朋友罢?”
林瑜以为她是口误,问道:“阿婆怎么知道我见了朋友?”
“下晌的时候有几人在你家外面走动,好几次了,瞧着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我想着你们该是认识。”
林瑜让牛车停了下来,秀眉微蹙,“阿婆,你说他们来好几次了?在我家门外面晃?”
“是啊。”阿婆见她神色凝重,跟着担忧起来,“你们关系不好?他们莫不是知道你开了铺子,要来打秋风罢?”
林瑜心底重重一沉,面上只是笑笑,“或许是,阿婆莫与人说我知道了此事。”
“放心,放心。”阿婆连连点头。
“王公子,还走不走?”赶牛车的车夫问。
林瑜沉默半晌,跳下了牛车,“你走罢,这几步路我自己走回去。”既然已经被盯上了,她总不能在这时惊动他们。
回来时雀跃的心情在此刻跌落谷底,林瑜打开大门,没忍住在门框踢了一脚。
抱着那盆才开的玉兰花在石凳上坐到深夜,洗漱上了床。她才微微平复心绪,开始认真琢磨此事。
阿婆说他们来过几次,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她近来为铺子一事忙得太累,没能发现这些人。
会是顾青川么?
她已经两月不曾想起这个人,再一次想到,竟又是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
温府。
温时到了济州,被他那位堂兄接到了温府,收拾了一处干净清幽的院子给他住。
夜深时,温小刀端着刚熬好的药进了正房。瞥见桌上放着的荷包,不由奇怪。
“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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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过去,怎么没把此物送给王姑娘。”
里面是一枚透雕鲤鱼白玉佩,花了大价钱买的,平日一直放在屋中,只有要见王姑娘时才会带在身上。今日是第三回,竟然还没送出去?
温时叹了口气,“我怕她不喜欢。”
“这样好的玉佩还能不喜欢?”温小刀不肯相信,“王姑娘的眼光得有多高?”
“不是——”温时才说两个字,便费力咳嗽起来,匆匆拿袖掩住,偏向了一边。
温小刀端着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好,反而咳嗽声一阵大过一阵,连忙去给人抚背,“没事罢?二爷?”
好一会儿温时才止了咳,摇了摇头。“我不要紧。”
他耳背通红一片,面色却比先前越发苍白,声音亦是一片嘶哑。
温小刀把药端给他,催促道:“您别说话了,先喝口药。”
待药碗全空了,温小刀深呼一口气,少有地严肃起来。“二爷,我们此前说好的,您的病要是变得更重了,我们就回侯府。”
侯府里常请太医,有一门针炙绝学,从幼时就在为他医治此病,已经延了好几回的命。
温时嘶了声,不以为意的口气,“有这样严重?”
“有。求您了,跟我回去。”温小刀看着他,眼眶倏然红了一圈。
“若是您在路上出了意外,夫人也不会让我活命的。我……我们前日才说好的,不是么?”
她一向大大咧咧,也就是这几日自己病重,忽然多愁善感起来,时不时沉着脸叹气。
温时赶在温小刀落下泪前扭过头,“我知道了。”
温小刀抹了把眼角,随即换成一副认真的口气:
“那就这般说好了,明日我就收拾行李,咱们后日就启程。马车也备好了,咱们路上行慢些,只要五日便能回京。”
温时眉间郁郁:“好。”
温小刀见他不大高兴,想了想,又道:“若是二爷还想送玉佩,明日我替您跑一趟?”
温时犹豫片刻,“算了。”
“我瞧王姑娘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人家是无事不上门,您比她还端着,不知要隔上多久才去见人一面。
温小刀腹诽完,又叹气,“您若是真心喜欢人家,何不问了她的姓名,再去告诉夫人呢?”
“我倒是想这么做。”温时难得跟着她一块叹气,“可是小刀,和我这样的人成亲,于她而言真的不是添麻烦么?”
温小刀才要摇头,又止住了。
于旁的女子而言,能倚侯府的势,用二爷的钱财,定然不会觉得他是麻烦。可于这位王姑娘……她能独自从扬州到济宁州来,又自己张罗开铺子,这样的女子根本不是一个会安心躲在别人羽翼之下的人。
温时了然她的沉默,他其实也没有告诉林瑜的打算,能像现在这样,当普通朋友已经很好。
“就这样吧。”
温小刀端了药出门,心里还记着温时郁郁的神色。
她躺在床上,好一番思来想去,最终下定决心——后日便要走了,明日她要带王姑娘过来见二爷一面。
*
夜色愈浓,窗纸上烛影未落。
滴漏到了三更,脚步声匆匆走上长廊。
来人进了屋,径自跪下:“大爷,此人名叫温时,是承宁侯府庶出的二公子。胎里就有病,向来不常出门,这次离京是为了探亲。”
“他今日为夫人办了商铺文书,还为夫人办了一张假户籍。”
顾青川眸色渐冷,扫了眼底下,那人将头弯得更低,战战兢兢回道:
“此人如何遇到夫人的……还未查明。只不过属下数日前找到夫人的时候,并未在夫人身边见过他。”
屋内一阵良久的沉默,尔后才有一声“出去。”
夜风摇动了窗橼,耳边有细微晃响。
顾青川靠进楠木髹漆圈椅,额角隐隐开始抽痛。他连日都在路上,此刻得坐下来,却似乎变得更加疲累。
他们是什么关系?
平素没有来往,请人帮忙之后还要准备谢礼相送,应是无甚关系。
可他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她在书肆前和那人说话。
柔和,担心,浅浅笑靥。
那是在他面前不曾出现过的神色。
额角更加痛了。
*
顾青川这次到济宁州,住的不是驿站,而是暗卫提前收拾妥当的屋宅。
到了翌日清早,他吩咐许裘,“去把我的勘合送到驿站。”
许裘乍听还不明白,拿到勘合出去时,才恍然想明白。济宁州的知州是温家人,知道大爷在这儿落脚,必定要出面拜谒一番。
果不其然,上晌才将勘合送去,下晌,温家老爷便到了驿站。先是与顾青川热络寒暄了一番,见这位大官是个平易近人的,放宽了心,继续上前巴结:
“这驿站粗茶淡饭只怕怠慢了总督,下官在家中略备了一桌薄酒,恳请总督赏光。”
“温知州客气了。”顾青川笑道:“倘若你家里客多,我再过去,反是添了搅扰。”
“总督大人这是哪的话,下官家里拢共有一位客,我这堂侄也是个不出门的主,家里正是冷清的很。”
顾青川微微侧首,“竟有此事?”
温老爷见他愿意听,便续着话头说了下去。“您有所不知,我那堂侄自幼身体不好,三月前到了我这儿,留他住下,也不常出来。”
顾青川笑笑,“他心里还是惦记你这个堂叔伯的,正月里就赶到济宁州,特地过来探亲。”
温老爷嗐了声,摆摆手,“那倒也不是。他原本要去看的是在建宁府的舅老爷,不过是半路折返,顺道来看看我这老家伙。”
两人正在厅中喝茶,有暗卫进来,温老爷适时止了话。
暗卫附首贴在顾青川耳边,低声说道:“大爷,夫人跟着温时身边的女护卫一道出了门,瞧着是要去温府。”
握着茶盏的手指稍稍捏紧了杯壁,顾青川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你先下去。”
转而便将茶盏放下了。
他看向温老爷,笑问道:“不知温知州家中的酒可热好了?”
第46章 第 46 章 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加了……
这边林瑜没有再去书肆, 在家中待了半日,到下晌的时候, 大门被人敲响,见到温小刀,才知他们要离开了。
“二爷还有一样东西没交给你,他今日暂且来不了,王姑娘可愿同我回府去取一趟?”
林瑜正愁外面都是人,没法子脱身,听她这样说,思索少顷,问道:“你家的屋宅有狗洞么?”
她往自己肩头比了比,“可以让我钻过去的那种。”
“没有。”温小刀顿了顿, 莫名竟能领会她的意图, “不过二爷院子里的墙不高, 有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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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可以爬出去。”
也是一样的。
林瑜的户籍和银票都贴身放着, 什么也没带,就这么上了她的马车, 从侧门进了温府别院。
人还在长廊之外,便听见房内重重的咳嗽声。
温小刀停了下来, “二爷近来身体不好,须得回京城好好修养, 侯爷与夫人必定不会再让他离开了。”
林瑜能猜出他们身份不寻常,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人家, 停顿片刻,“回京城也好,京城的大夫见多识广,医术定然也更高明。”
温小刀有意试探, 以为她即便不好意思巴结,也该比之前更热络些。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蓦然有些纳闷。
“二爷说的竟然一点不错。”
“说了我什么?”林瑜自从典屋住后,与温时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且每一次都有事由。她只当这是自己厚脸皮维持的友谊,从没往歪处想过。
温小刀想起那日在茶馆,猛地掉了些鸡皮疙瘩,摇摇头,“没什么,二爷说……二爷说你像他一个朋友。”
她说完继续往里走,林瑜伸手把人拉住,“小刀姑娘,其实我过来,还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林瑜的设想很是简单,让温小刀换上自己的衣服从正门出去,自己再另换一身女子裙装,从墙边翻出去,然后一鼓作气跑到西河边上,乘船离开兖州。
林瑜在“然后”之前住了嘴,“你以为如何?”
“为何突然要这样?莫非扬州的人又找过来了?”温小刀奇怪,见她似有难言之隐,爽快点头。
“我答应你就是,不过你得先同我去看二爷。”
“自然。”
林瑜落在后面,等温小刀先回房内告诉温时,听他应了,才拾步进去。
温时将房中的药碗放进了捧盒盖上,不好意思笑笑。“给你添麻烦了,我不知道她会去找你。”
“你误会了,我今日无事。”林瑜道,“小刀姑娘说你们要离开兖州,我便想着过来看一看。”
“你今日的药喝完了么?”
“嗯。”温时抬手,“过来坐罢。”
林瑜坐下的时候,顺着温小刀的视线,看见了放在红漆云腿圆桌上的荷包,转而便听见温小刀用力咳嗽了声。
温时拿起那个荷包,从里面倒出一枚天青色的玉佩,“我明日就要走了,姑娘的名字里既然是瑜,合该你们有缘,此物就送给你好了。”
他将玉佩拿到林瑜面前。
青玉雕刻的鲤鱼玉佩,每一块鳞片都有细小纹路,不止逼真可爱,还很……眼熟。
林瑜很快记了起来,是在大学附近的玉饰店里见过。
大一暑假她在那里做兼职营业员,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会充当一位观赏者。观赏最多的便是橱窗角落的青玉鱼佩,那块玉佩不止好看,名字听上去也和她的小名一样,就叫——
“小鱼。”
温时的声音响起,林瑜蓦然抬头,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她太过吃惊,以至于没能听到走进别院的人声。
“这是它的名字。”温时歉意笑了一下,把玉佩放进她手心,“现在送给姑娘,祝你——”
他还没说完,门口的帘子被打起,守在外面的丫鬟道:“二爷,老爷带着客人来看您了。”
林瑜直觉不妙,这时候要出去已来不及,她急忙起身,直朝着那面比自己要高的顶箱柜就走了过去。
温小刀在后面追着她,那句提醒的话还没说出,柜门上的铜环已被林瑜拉开。满满堆了一柜子的冬日衣物,经这么用力一晃,掉了好些出来。
林瑜心跳如擂,顾不得捡起,匆匆又走向另处。
温小刀伸出手,却错过了她的衣角,气急败坏跟在她身后赶。
一时间屋内的脚步声比屋外要更加急切。
外面温老爷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远初,你今日可好上一些了?”
房内瞬时安静下来。温时转头瞧去,两个姑娘的身影都藏好了,缓缓舒一口气。
“托叔父的关心,早已好得大差不差。”温时起身相迎,“您整日案牍劳形,怎么今日亲自来跑一趟。”
温老爷在外挥开丫鬟,自己挑起了门帘,让身侧之人先进,寒暄道:“你明日就要回京,我这个做叔父的心里总是挂念。总督大人路过府上,便与我一道过来看看。”
温时站定,看着门口进来的那人。
一身玄色云纹缎面直裰,头戴玉冠,腰带挂白玉吞口螭虎绦钩,蹬青绸皂靴。貌若寒玉,气有坤仪,抬眼间恍然生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温时拱手,“见过总督大人。”
顾青川并未看他,视线径自落向后面柜边散落出来的冬衣,随后稍稍偏移,落到了摆放在隔断里外的五折漆雕嵌金山水绘屏之上。
落在山水上的黑影比墨要重。
他微微一笑,转向温老爷,“这位就是承宁侯府的温二公子了?果然是一表人才。”
明明隔着一扇屏风,他声音响起的那刻,林瑜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默默攥紧了袖口。
“这是自然,远初随了侯爷,都是英伟的长相。”温老爷连忙应声。
“他这个孩子其实品德脾性也是极好的,看着没有动静,实则是个极沉稳的性子,与我家温六如出一辙,两个兄弟都担得起大事。远初也就是被这病给拖累了,否则定有一番大作为。”
“你说的不错。”顾青川不经意看向那扇屏风,淡声道:
“有的人看着不声不响,偶尔闹出一些动静,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林瑜蹲在屏风后,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傲慢,冷淡,还有似笑非笑的轻嘲。她忽然难受极了,将脸埋进肘弯。
外面温老爷看他和颜悦色,可说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人,尴尬笑了笑,引着他往里走。“是,是,总督大人快进来坐。”
温时被落在一旁,等他们二人从身前走过,直起了身。
顶箱柜旁的冬衣还堆在地上。温老爷见到,忙站过去挡着。
“远初畏寒,冬日里的衣物多,这几日风大……”
“温知州说笑了。”顾青川道:
“少年人的朋友难免意气用事,不愿出来见人,也是寻常。”
此话分明是说屋内还有人。
温老爷转着身子找了一圈,最后才看向那扇屏风。
温老爷愣了一愣,缓步走过去,“远初,你还有客人?”
温时默了少顷,道:“叔父,今日是来了一位客人,不过方才——”
“温公子。”林瑜在屏风后开口。
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已经没必要再藏下去。
她深呼一口气,拉开温小刀按在自己身上的手,走出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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