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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绵绵
电梯直上?六楼, 空气中浮着消毒水味儿,两位查房护士站在靠门?的位置轻声交谈,晏在舒站扶手边, 罩着卫衣帽子?, 低头在发消息。
孟揭垂着手站边上?, 车钥匙和手机都握手里,不是没兜,是整副心思不在这里。
“叮。”
六楼到,两位护士率先出去, 晏在舒跟着迈步子?, 同时?抬手把?帽子?撸下来,而手还没碰到帽沿,腕侧就被孟揭握了一下,很短促, 转瞬就放。
孟揭俯首说:“就当正常探望长辈,多的不用理。”
晏在舒半只脚已经踩出去了,闻言又收回来,目光也从?护士站到某间开着的病房门?一一扫过,最后?定在孟揭脸上?:“多的指什么??”
孟揭是要答的, 嘴唇已经张开,在对?视间几乎能感觉到肺部气流冲击声带产生?的前摇,可巧, 左侧楼梯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孟三?叔挥着一身烟气走出来,打眼瞧见?了俩人?:“晏晏哪!哟, 孟揭也来了,来看爷爷呢?”
一声招呼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眼神?交互。
“三?叔。”孟揭率先走出去, 擦过晏在舒时?,不着痕迹地在她后?腰拍了一下,是个安抚性的动作。
晏在舒原本没想多的,但踏出电梯时?,孟揭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后?腰拍的那一记力盘桓不去,吊起了她心里某根弦。
***
病房里人?不多,都是孟家几个叔伯妯娌,大伙儿轻声细语的,孟介朴独自站在窗边接电话,听见?动静有回头,朝她微一点头,晏在舒一一叫了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从?大伙儿的精气神?和衣饰也能看得出孟老爷子?病情不重,儿孙们?都聚在病房内,更像某种孝心的集体体现。
“听阿嬷讲孟爷爷做了个手术,”晏在舒被孟三?婶拉着到沙发坐下,带着歉意?说,“正好下午没课,我来看看孟爷爷,孟爷爷精神?还好吗?”
“挺好的,挺好的,今天开始进点流食了,本来就是小手术,做完安心嘛,不过年纪大了,总是更遭罪些,”孟三?婶拉着她的手,喊她喝茶,又朝孟揭招招手让他也坐边上?,“等下你一进去,他老人?家肯定高兴。”
晏在舒翻了翻包,拎出一只巴掌大的盒子?,是在路上?冒雨进店里买的,用塑料袋套了两层,里边干干净净没沾半点儿湿,她把?盒子?放茶几上?:“也不知道带点儿什么?,我想呢叔伯婶婶们?都在,吃喝总是不缺的,就找了个播放器,里边下好了孟爷爷爱听的评书,卧床修养的时?候把?按钮一点,总能打发点儿时?间。”
孟三?叔立马接话:“我们?晏晏是乖哈,”一边讲一边看左右兄弟,“这种事我就想不到,怪不得老爷子?喜欢,打小就喜欢!”
此时?孟揭从?沙发另一侧过来,经过孟三?叔时?在他手臂拍了一下:“三?叔,烟抽得重了。”
孟三?叔的注意?力立刻转到自己衣裳上?,提着袖子?闻:“重了吗?那烟是厉害,我再出去散散味道。”
这就给轻飘飘地岔过去了。
孟揭从?前是不会替她开口的,总是要等话题分分明明扎到他脸上?,这人?才会开始应招,因为?这一句明显的帮腔,晏在舒抬头看了他一眼,而他人?还没落座,裤管儿刚刚挨上?晏在舒手背,后?边的隔帘就“哗啦”一响。
医生?清完引流袋出来。
窗边的孟介朴也挂断电话,走过去,听医生?说了几句恢复情况和这两天的注意?事项,大伙儿的眼神?齐齐望向?那,等医生?走后?,孟介朴朝这里过来,神?情温和:“晏晏来了,也去跟爷爷说两句话。”
她说声好,刚起身,孟揭也干脆不坐,跟在她后?边虚扶了下手。
晏在舒没接,借着捋发的动作避开了他。
孟揭看着,孟介朴也看着,可两人?都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只是在孟揭往外走时?,孟介朴朝他抬了一下手:“你留这。”
晏在舒回身看他,孟揭脚步没有半点迟疑,因为?她一秒的停顿挨到她侧肩,说了句:“我陪着。”
孟介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含着笑点头:“也行,一块儿进去,爷爷也有两天没见?你了。”
隔帘内的机器“滴”一声重新恢复运作,晏在舒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就跟孟揭一前一后?进了隔帘,但心里的弦也绷紧了,危机意?识也来了。
一定有什么?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达成了共识。
***
照理说,晏在舒跟孟揭在长辈层面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她对?这些场合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比孟揭还肯去察言观色,也知道什么?话题可以接,什么?话丁点儿都不能沾,所以叔伯婶娘们?都喜欢她,觉得她知进退,有分寸,不谄媚,还有年轻人?的棱角。
所以刚刚在亲眷聚集的区域,她仍旧能把探望生病长辈的礼数做得到位。
但,当病床上?半卧着的老人?握着她手说话时?,她那套井然有序界限分明的话术就突然解体了。
孟老爷子?一直对?她很好,换牙期藏糖给她,手写十几本毛笔字帖带着她练,帮她修好摔坏的无人?机,从小到大每年生日他都亲自到,都有一副题字送她,跟自家孩子?一样?上?心。尽管很小的时?候,晏在舒就在长辈背后?的议论中听过那一辈的风月旧事,无非是些情爱和现实的冲突,年轻气盛导致的遗憾终生?,彼此都无可奈何的渐行渐远,晏在舒也逐渐懂得什么叫做移情,但她没那样想过孟老爷子。
因为?她懂。
哪怕小,也感受得到孟老爷子?那种对?后?辈纯粹的关爱。
“下雨啊……不要来……哪里就急这一天……”孟老爷子?声音沙哑,是麻醉手术后?的反应,他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精神?头儿看着挺好,病床边的几台设备数据也平稳。
晏在舒俯身去听,笑笑说:“出了学校一路过来的,没淋着雨。”
“吃饭没有?”
“中午吃得迟,这会儿不饿呢。”
孟老爷子?听着这话,搭在被子?上?那只手突然动了起来,颤巍巍的,抬一下右指,眼神?也缓慢地往右边挪,孟揭一下子?懂,弯腰握住他手,说,“您别动,我拿。”
右边抽屉里搁着一只盒子?,里边是某间老字号的绿豆糕,孟老爷子?嘴唇翕动着:“你们?,都……吃点。”
挺唏嘘的。
孟老爷子?是跟谢听梅旗鼓相当的人?物。
现在都说孟介朴沉稳干练,政绩卓然,但三?十年前,在那时?代狂潮翻涌最盛的时?代,真正披袍挂帅定江山的人?是孟非石,当年谢听梅攘外,孟非石安内,他们?惺惺相惜,共同扶起了摇摇欲坠的海市经济,在狂潮里挽多少小家于风浪。
孟非石一直是个传奇。
但传奇有落幕的一天。
他的生?命体征由几条线就简单书写,他曾经强健的肌体变得孱弱无力,就连呼吸也要依靠机器,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晏在舒,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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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泛酸。
泛酸,可是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
她给孟老爷子?示范了播放器的用法,说都是最新的几集评书,“您都没听过的,但是一天只能听20分钟哦,久了不好的,会乏,应该过……”她掰着指头,“啊,两周之后?,您就能听整集的了。”
孟老爷子?嘴边也带笑:“就二十分钟。”
晏在舒满意?地点点头:“医生?说了,您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快,就是不太听话,”她转一下眼珠子?,“怎么?呢,您还想大过医生?去?”
到底是孙辈,到底是从?小不丁点儿就看到大的孩子?,孟老爷子?被哄得服服帖帖,当场说定了,不逞强不任性,医生?怎么?叮嘱他就怎么?修养。
晏在舒就握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指头,跟小时?候一样?,晃一晃,轻声说,“两周后?我还来的哦,不骗人?哦。”
三?人?约莫说了十分钟话,护士就进来提醒,说病人?需要休息,不好太耗神?,晏在舒也就道声谢,还没起身,孟老爷子?却抬手,朝他俩弯弯手掌。
进隔帘的第十分钟,在这一道手势的示意?下,晏在舒和孟揭才有第一次眼神?联结,他们?同时?弯了身,听见?孟老爷子?嘶哑着声儿,说。
“……好好,好好儿的。”
那眼神?很浑浊了,很疲惫了,这辈子?挽过狂澜于风雨,也扶过大厦于将倾,到了还是记挂子?孙的姻缘。
可能是老糊涂了,孟非石想,人?老就不能免俗,鬼门?关走过一遭豁达的人?会更豁达,遗憾的人?会更遗憾,他看着这俩孩子?,就像在照一面横跨五十年的镜子?,所以,怕啊,怕他们?年轻气盛,怕他们?重蹈覆辙,怕他们?一悔就是半生?。
孟揭伸手,在老爷子?手背拍了一下,跟在电梯里拍她的样?子?多像,孟老爷子?嘴角延出很淡的笑,手指头还在吃力地抬着,可晏在舒伸不出手,她觉得那眼神?像看不见?的绳索,一圈圈套住了她的脖颈。
她没受过这样?强烈的注视。
就连十八岁生?日那天,孟老爷子?带着礼物出现在家里,撂下那颗隐形的炸弹时?,她也没觉得这件事的压力大到让人?难以喘息,顶多是对?长辈爱牵线搭桥的心理感到无言,而那时?候,她耳边听到的声音也大多是调侃的、艳羡的、祝福的,没有无形的压力碾在她心口,碾得她呼吸滞闷。
明明是场一段结束为?前提的情侣关系,她要怎么?对?着这样?一位老人?说,好的,我们?会天长地久,我们?会白头偕老,我们?会有光明的未来。
不能的。
此时?此刻,她跟孟揭是实打实的男女朋友,她可以做到“孟揭女朋友”的种种礼数,就像孟揭对?待她阿嬷一样?,这是接受这段关系就必须要承担的连带责任,但这段关系有终结的时?候,她不能撒一个有关未来的谎。
进退两难。
孟揭也察觉到了她这一刻的欲言又止,看到她蹙起的眉,而他反应也快,借着察看输液袋的余量,拉开了隔帘,叔伯们?进来,叫护士的叫护士,打趣的打趣,你一言我一语,搅散了这阵沉闷的气氛,也打断了晏在舒即将出口的话。
时?间不早,外面下着雨,一阵阵的雨脚扑在窗边,孟介朴让孟揭送她回,晏在舒跟长辈们?一一告别,大家的叮嘱很多,关怀也很多,孟三?叔甚至陪了一段儿,送他们?下到停车场才走,明明白白是对?自家孩子?的态度。
从?前不这样?的。
晏在舒感受到额外的重视,也感受到这段摆在明面上?的关系被突然推进一大步,落差感和失衡感接踵而至,带出一股非常明显的不适。
是孟老爷子?病中漏了什么?口风,还是他们?擅自揣测了老人?家的心思,晏在舒不知道,但她上?了车,却没有扣安全带,她握着包链,看向?空无一人?的停车场。
“我们?先回去。”孟揭发动车子?。
“孟揭。”
“这个点路上?堵,你要在外面吃了再回也可以。”孟揭回。
“我说。”
“去嘉懿附小的海鲜档喝粥?天冷正好……”
三?次头不对?尾的对?话过后?,晏在舒终于转头看他:“我们?什么?时?候跟家里讲清楚?”
驾驶座边的车窗没升上?来,又冷又潮的空气漫进车里,孟揭听完这话,打了一根烟,烟雾从?他手掌往外逃,他百无聊赖地挥了挥,顷刻就散在了风里:“你的意?思呢?”
孟揭显然对?这种变化早有感知,不论是电梯里那一拍腰,还是孟介朴那句“你也有两天没见?爷爷了”,都能看出他的知情度,但是他没说。
所以有了今晚这一场猝不及防的见?面。
而晏在舒知道怎么?调解压力。
这个圈子?那么?小,里外分得那么?清明,他们?关系产生?的根源在哪里,也就势必要受到什么?影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从?前忽视了这个问题,她以为?他们?的关系可以持续到双方都具备相应的底气之后?,再合理结束,但今晚的事情点醒了她,也足以让前三?个月被荷尔蒙把?控的脑子?瞬间清醒。
“尽早吧。”她给了个模糊的回答。
孟揭说:“如果你的出发点是今天这事,那我告诉你,老爷子?路还没走到头,没到你内疚到立马要撇清关系的地步。”
“我不是因为?这个,”晏在舒皱一下眉,而后?又纠正了一下,“不全是因为?这个,这件事顶多算个导火索,但我们?的问题仍旧在的不是吗。”
孟揭这会儿还肯耐着性子?讲话,试图握她的手:“家里不是我们?的问题,你别多想。”
晏在舒挥开:“我是,是吗?咱俩的最大问题在我,你是这个意?思吗?”
孟揭的动作断了一下,扭头,弹掉一截烟灰。
晏在舒稳住心神?,一点点儿捋着说:“我不是要你立刻去讲,这种事可以一点点铺垫的。被长辈促成的两个人?,尝试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发觉不合适,就和平分手,这种事也不算新鲜……”
他笑一声。
烟气儿往外冒。
“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退。”
晏在舒本来就在冷静地准备善后?,被他这声笑噎了一下,又被他这带讽的语气刺了一下,气也来了:“我们 ? ?本来就只是那种关系啊!”
“那种关系,”孟揭咬着这两个字,转头看她,“哪种?不受重视的情侣,见?不得光的炮友,还是逢场作戏的后?辈?”
晏在舒没应,嘴唇抿得死紧。
“很难启齿吗?”孟揭冷嘲,“撩的时?候不见?你收敛,要分的时?候倒开不了口了。”
晏在舒吸口气:“我在跟你谈事,你少这种语气。在一起的时?候是一码事,分手是另一码事,等我们?结束了,我一眼都不会往你多看。”
孟揭突然掐掉了烟,一打方向?盘,车头摆动,利索地拐出了车位,晏在舒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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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晃了一下,下一秒立马扣上?安全带,怒声:“孟揭!”
孟揭充耳不闻,漆黑的车身迅速驶出车库,杀进雨帘,闯入湿漉漉的霓虹灯影里。
气不气?气的。
跳不跳车?傻子?才跳。
吵架分手而已,就当丰富人?生?体验清单了,没道理搭上?一条命。
一路上?晏在舒不搭理他,他也不再跟她费口舌,谁也不服谁,都僵着一口气,所以一回到老洋房,晏在舒就下车,甩门?的声音特别重,进门?直接拐上?楼梯,真一眼都不看孟揭。
直到进了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细密的水柱在肩臂溅出一蓬蓬水雾,她才算缓出这阵情绪,觉得孟揭浑得没谁了,她还没跟他算知而不报的罪,他倒跟她盘起这段关系的问题根源来了。
本来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是情与欲的错峰交碰,她是很喜欢他滴汗的肩臂,也是真服他在理论物理上?的专业度,对?他事前事后?的态度也没话讲,但不表示她不能对?这段关系的存续方式提出异议啊。
分手了又不是不喜欢。
分手了又不是不能在一起。
她只是不想让择偶权成为?一道突破口,让她接二连三?失去对?学业、事业、兴趣爱好的选择权,她得咬死这个突破口。
浑球孟揭。
明明他们?才是排桌下的队友。
炸药桶孟揭。
晏在舒用力摁沐浴露。
而就在掌心里团了一大朵细密泡沫时?,光裸的后?背忽然攀上?一丝冷风,像是门?漏了道缝,细细的,扰得她立刻联想到各种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头皮发麻,立刻扭头,黏贴在肩上?的头发也在半空中甩出道弧度,水珠全数打在另一个人?脸上?。
孟揭不偏不倚,拇指徐徐地擦掉水渍,然后?反手合上?了淋浴房门?。
第52章 丝连
后背砰地撞上玻璃, 滑溜溜的手掌刚挨上他衣服,他就提着自己两侧衣摆把卫衣脱了,晏在舒掌心里的触感从布料的糙变成肌理的平滑。
特别烫。
那温度从掌心侵入, 毫无阻拦地钻到她心口咬着, 腿一下软, 可气势还是硬的。
“你干嘛?”
“是不是今天就分?”孟揭抬手把花洒转了个方向,关?水。
“我没这样?说,你少曲解。”
“那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是啊……唔!”
被亲了一下。
晏在舒侧头躲:“孟揭你别玩这招……”
又是一声“啵!”
但这次孟揭没再?松劲儿,一声响后就侧了脑袋深吻进去, 就像早些时候在车上亲她时一样?, 仗着对她敏感度的了解在耍花招,用这种方式堵她的嘴,堵她在车上讲的那些划清界限的话,晏在舒招架不住这种攻势, 事实上她也没想招架,她留了门,没上锁,就是给他释放一个“如果?长了嘴,就考虑清楚再?推门进来找我讲”的信号。
气是气。
脾气是要给。
但晏在舒也很聪明, 知道孟揭吃了被她冷落三天的亏,这次必定不会任由情绪过夜,再?气也会上门, 她就是要占据高点?, 才能?压住他那一身硬骨头。
亲到淋浴房里绸缪的水雾开始消散,彼此的脸清晰入眼, 抽开了距离,热度却没退, 晏在舒的手还在他后颈到后脑勺的位置流连。
“孟揭。”
手指头探进他半湿的发?,拽紧:“我给你留门,不是要对今晚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做什么?让步,我想好的事不会改。”
挺新鲜的。
孟揭挨着疼,感受着她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可眼神还是坏,还是没落下风,聚焦在她湿亮的脸上,在她一缕缕黏在鬓边的碎发?上,在她被亲到红的嘴唇上,整副身子?都以压制性的角度堵着她,就像由着家?养的猫撒野一样?,爪利了,牙尖了,总是无伤大雅的。
淋浴房里的水汽持续在散,能?见度升高,孟揭反手又开了水,而后捞着她腰往上一提,提了就没让落下去,直到她脚尖悬空,之?后单手抽出片薄薄的塑料包装袋,用牙咬着,偏了下脑袋就撕开,眼神始终不轻不重地落在晏在舒脸上。
他很懂她这种带着驯服欲的撩拨,但他不会给她百依百顺的服从。
是给过的,在关?系开始的初期。
出于荷尔蒙也好喜欢也好兴趣度也好,他总是乐意顺着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发?觉这姑娘擅长得寸进尺,太不拿他当回事儿,激得他一身硬骨头又回来了,也想驯她一驯。
“我听着,你说完。”
晏在舒感觉到了他,这一下有点?儿钝疼,她手轻微地抖了一下,呼吸也乱,在几次缓和?适应过后,手上才慢慢上劲,带着某种迫使他注视自己的强硬态度,说:“我给你一个月,你想好什么?时候跟家?里讲清楚,我们结束,再?考虑怎么?开始的事儿。”
是这句话让孟揭的气场有了松动?。
他缓进,慢慢磨着她,脑子?也在转,在思?考她讲的这句话。
——结束,再?考虑怎么?开始。
这话的意思?多了,可以是缓兵之?计,可以是不用负责的甜言蜜语,如果?天真点?,也可以当作晏在舒想跟他谈场正正经经的恋爱。
可他能?赌吗?
海边浓雾里的那声回答犹萦在耳,晏在舒只是爱玩,爱撩,就是不想爱他,她没有考虑过更深层的东西,这就是他们缺的那一步,孟揭也很清楚,这一步他永远不能?走,他得让晏在舒主动?走出来。
主动?。
走出来。
这个角度挺有意思?,他从前没考虑过。
把这种隐秘的情绪压进心里,孟揭重新托了她一把,开始考虑这玻璃门经不经得起?撞这件事,晏在舒察觉到频率的变化,就连肚子?里的东西也长大了,她皱下眉,指甲划过他肩膀:“能?不能?行?”
孟揭不疾不徐应:“你这想法?很渣你知道吗?”
晏在舒怔一下,头发?也晃一下:“……不知道。”
孟揭咬着她耳朵:“渣就算了,渣我一个,别想着渣别人。”
这会儿听出了话里的某种妥协意味,她睁眼:“你是答应了?”
孟揭把她放下去,却不让她扶玻璃门,花洒水线浇下去,在她后脊连腰的位置溅出了弓弦状的薄雾,水帘变密了,湿度和?温度同时拔升,白雾无孔不入,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听到每一声同频的呼吸,每一次剧烈的心跳,孟揭手肘内还扣着她的脖颈。
这距离让她吃不住,也站不住,可左右都没有能?扶的地方,只能?把浑身重量寄在孟揭手上。
孟揭没回答。
没答就是默认。
但很奇怪,明明如她愿,可晏在舒还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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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孟揭也不想让她此时此刻还在分心,聚集起?来的岩浆沿着血管往上涌,烫得晏在舒头皮发?麻,她低下脑袋,在窒息边缘忽然咬住了他的手臂。
用力咬,一直咬。
他越凶,她就越是使劲儿,最后两个人都往前撞一步,撞上了玻璃门,晏在舒的脖颈获救了,可其?余地方彻底沦陷,她的额头贴在门上,急剧喘气,在长达两三分钟的空白里,孟揭一直吻她耳廓,稳她身形。
口中的热气拂在玻璃门上,把那一片都濡得模糊不清,晏在舒还没好,沙哑着声音,眼前都是溅开的火星,她没忘提醒他:“那说好了,你明天别来看演出。”
后边有塑料摩擦声,孟揭撕掉第二枚,“我是投资人。”
“你撤资啊。”她赌气般地说。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来,一片烫,水花溅开,晏在舒脸特别红,可气势也见长,转身往他颈侧也甩了一巴掌:“我管你呢,反正别来,要断就要先淡这道理你没听过?”
孟揭伸手就把她双腕拴住了,用力摁在后背,让她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玻璃面上,冷的门,热的水,滚烫的孟揭,他不等晏在舒就再?度挤开,问。
“没听过,你讲讲看,怎么?淡?”
“少一起?露面……”
“少一起?露面,然后呢,”孟揭重复,揩了一点?晶莹剔透的黏腻,一语双关?,“暗渡陈仓,藕断丝连吗?”
晏在舒腿软脚滑,整个人都站不稳了,费力扭过头,含混地说,“那你听不听我的?”
孟揭看着这水雾迷蒙的淋浴房,没答这话,只是用胸膛抵着晏在舒,问:“我能?不能?撞坏这玻璃?”
“……不能?啊,你变态吗。”
“不能?撞玻璃,”孟揭笑,“那就只能?撞别的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妥协不是真妥协,是在某一面上做了让步,就要在另一处找回场子?,能?量要守恒,自己的计划要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晏在舒爱玩,不要紧。
晏在舒爱撩,让她撩。
晏在舒不想爱他,没可能?。
藕断丝连也有藕断丝连的玩法?。
***
雨到第二天都没停,气温更低了,空气中始终笼着层冷雾,晏在舒换了件线衣,出门时照了眼镜子?,仔细看脖子?上落没落痕迹,明亮干燥的屋子?里,孟揭就坐在窗边,开着半扇窗,架着手臂,指间?转着一支笔,桌上两台电脑同时运作,有各项数值在不停地跳。
没往她这看一眼。
晏在舒若无其?事收视线,弯腰套上靴子?,拎着车钥匙下了车库。
路上堵了会儿车,而晏在舒提前预留了时间?,所以到国剧院时,正是十点?不到,伙伴们也都在路上堵着,她到后台找到自己的休息间?,把包放进去,一边给方歧发?消息问位置,一边往剧场走,是想现场看看舞台布置情况。而工作人员进出的侧门刚一推开,眼前就打来道光。
“嚯!”管煜手里拿一个手柄似的操控器,立刻按了两下,“你来得够早的。”
那束强光挪开,晏在舒还是被刺得揉了下眼:“是在调试设备?你什么?时候到的?”
管煜端着操控器,下两道台阶,扶了一把,他很懂分寸,晏在舒适应了光线之?后就松了手:“也就二十分钟前吧,昨晚摄影机都架好了,我来看看总控台,你吃饭了吗?我多带了俩三明治。”
“吃过了,”晏在舒走上台,仰头看几台摄影机的位置,转头笑笑,“你带那么?多干嘛,怕唐甘不管饭呐?”
管煜也笑,而还没答呢,入场门“砰”地大开,一股夹着湿气的冷风灌进来,一个艳得能?杀四方凡心的唐甘就这样?风风火火进了场,后边跟着她说一不二的大总管。
“讲姑奶奶什么?坏话呢你俩!”
晏在舒冻得打个哆嗦:“关?门。”
唐甘一身行头拉到满,摆足了小唐总的派头,把车钥匙往后边一抛,:“这场子?好吧?”
好,怎么?不好。
唐甘是执行位,她可没给资方省钱的好心。
硬景和?道具要最贵的,这台上多得是提早半月长途运输过来的中世纪欧洲摆件,没有粗制滥造,只有精挑细选。
灯光要最好的。
服装是量身手作的。
化妆师是明星御用的,方方面面都筹备得堪称完美。
半小时后人齐,演员们就开始走场子?,排练过一遍后,在舞台上预判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譬如吃螺丝和?动?作失误之?类,唐甘方歧和?管煜就应对台下的事儿。
紧锣密鼓一个白天,阴雨逐渐停息,透明的风龙从海岸口长驱直入,高楼屋瓦上压的浓云也逐渐散开,天轻了,夜色爽阔清凉,一点?点?月光浮出来,窥探着湿亮亮的人间?。
七点?半,演员在休息室里整装待发?,场外观众有序入场,厚重的帷幕紧闭,在八点?的指针弹向顶端时,整座剧场霎时间?陷入黑暗。
观众同时噤声。
三四秒的沉静后,一束光“啪”地打在舞台左侧,一道身影从台下走到台上,从阴影走到光亮里,那一身中世纪古典裙装,高束腰,挺阔裙摆,逐一进到观众的视野里,同时揉开的还有背后影影绰绰的中世纪欧洲布景。
“铮——”
音乐在此时缓缓奏响。
凯瑟丽娜拎着裙摆,仰着脖颈上台,就那么?背对观众停了两秒,布景随之?进光,一座风格明显的舞台就呈现在眼前,观众们都压着呼吸,被吊起?了胃口,看这道不肯低头的背影,看她用力攥着裙摆的手指,看她微微屈起?的肘部,然后那裙摆一晃,卷曲柔长的发?一甩,一张隐含怒火倔强泼辣的脸就明晃晃露在光束下,那双眼里的情绪抓人心,音乐急促有力,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带动?让整座剧场阒无人声,观众都屏着呼吸,感受到那股呼之?欲出的气势。
“我绝不会嫁给你这蠢货!”
铿锵有力的一句怒斥。
话剧开始了。
第53章 驯服
八点到十点三十分, 两个半小?时,足够演绎一幕荒诞又现实的中世纪社会切面,足够完成?一场惊心动魄又勾人心弦的话剧。
晏在舒饰演的富家女凯瑟丽娜生性飒爽倔强, 在当时的社会中被冠以?“彪悍、泼妇”的名号, 其父为了让底下女儿们的婚嫁不受影响, 一门心思地将凯瑟丽娜嫁给“绅士”彼特鲁乔,彼特鲁乔自大傲慢,采取了种种手段驯服凯瑟丽娜,最终将其变成?贤惠温柔的妻子。
在要求标新立异才能吸人眼球的今天, 不少重现《驯悍记》话剧的团队在创作时对莎翁的剧本进行了改编, 思想?百花齐放,中心如出一辙,都?是对父权制度下女性生存现状的探讨的讽刺,但晏在舒对剧本没有做大的改动, 在这?点上,她跟林教授其实是有些意见出入的。
林教授这?个项目的出发点不是要造就一场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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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的话剧演出,他每个月推动一个项目,是为了在奥新百年庆时,能用?不同项目, 在各个社会角度上,对百年来的整体?社会思潮做一个个切片的展现,需要有一种万潮归海的效果。
所?以?他需要更加集中的思想?表达, 最好是通篇集中于凯瑟丽娜在“被驯服”中的沦陷, 这?是悲剧切入点,容易引起共鸣。或者通篇集中于凯瑟丽娜的反抗和觉醒, 这?是爽剧切入点,可以?掀起一轮讨论度。
莎翁是对故事?徐徐道来, 而林教授是要集中展现矛盾冲突。
晏在舒是试过后者的,所?以?她剪了高中时的表演片段,做了几?版不同的剧本效果,跟原版做对比,开了三四次会,最终林教授点了头,同意用?原版剧本,也同意在表演方?式上做些改变。
她一直都?很会坚持。
她的坚持也并非无的放矢。
泼辣的,丝毫没有淑女样儿的“凯瑟丽娜”一出场就吊起了观众的胃口,她大肆唾骂妹妹的追求者,她顶撞父亲的可怕话语,她恶语连珠,整座舞台都?沦为陪衬,就像一把冲锋陷阵的利箭,大杀四方?,节奏快得场中掌声频发。
而一切都?在彼特鲁乔出现时悄然转向。
富丽堂皇的布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淡了,战斗般高昂的音乐也放缓了,彼特鲁乔面对这?样一个彪悍的女孩,“以?暴制暴”式地让凯瑟丽娜心生恐惧,又披着件彬彬有礼的外衣,以?爱的名义,在各种琐碎的角度磨她性格,让她寒夜里落入泥泞,在她困乏时不让她入睡,让她美食在前不能享用?,一遍遍降低她的期望值,把一个彪悍任性的富家女变得彷徨无措。
台上的凯瑟丽娜在遭遇“驯服”时,出现了三次较为明显的停顿。
她趴伏在细雪飘扬的土地上,望着自己精致的衣裙沉默。
她疲惫困乏又被吵闹声喊起来时,望着乱糟糟的卧室沉默。
她饥肠辘辘地坐在餐桌前时,望着亮银色的餐具沉默。
一次比一次长,灯光渐弱,阴翳一样笼罩在她周身,在整场夸张的、快节奏的、荒诞的演绎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抓人,那是被不断压迫的抗争欲和环境之间微妙的妥协。
台词越来越少,“凯瑟丽娜”眼里的内容越来越多?。
这?场驯服得到了成?效。
最后,《一张马皮裹悍妻》的乐声响起,舞台灯光逐渐淡下去,凯瑟丽娜穿着与开场一样的端庄长裙,高束腰,重蕾丝,大裙撑,层层累叠的繁琐纹样,她温柔贤惠,步履缓慢,从光束里再?次走向阴影,也带来了另一种视觉上的内容表达——凯瑟丽娜是没有固定形象的,只要处在这?种环境里,谁都?是凯瑟丽娜。
直到帷幕重重合上,场内的掌声还是高涨不落,无人离场。
所?有演员上台,从中世纪的欧洲走回?现代?化的帷幕前,灯光一盏盏全开,通透,敞亮,晏在舒还穿着演出服,还没从凯瑟丽娜这?个角色里走出来,就被男主演抱了一下,掌声雷鸣,紧跟着又被“父亲”、“妹妹”揽入怀里。
大家拥抱、鞠躬、感谢幕后工作人员与现场观众。
所?有人的心跳都?很快,脸上的妆都?闪闪发亮,嘴角都?洋溢着笑,前两排都?是熟脸,一声声的“brvo”、“漂亮啊”、“节奏太好了”响在耳边,学?姐从后台小?跑过来,把一束绣球塞进晏在舒手里,晏在舒浑身的皮肤都?是僵麻的,很久很久,她才有脚踏实地回?到现实的感觉。
久到剧场里的观众开始离场。
她跟在搭档们身边准备下台,后知后觉地抬一下头,看二楼的VIP席,最正中那几?个环形双人卡座是额外留出来的,左右清清静静,只有一个人单独坐在座位侧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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