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残雾掠过战场。
于似轻默默捡起地上半截金属尖刺,用袖子擦掉血迹,插回腰间。他踢了踢陈重小腿:“喂,瘸腿的,现在咋办?”
陈重没看他,目光死死黏在那滴旋转的血珠上:“等。”
“等什么?”
“等她出来。”陈重扯动嘴角,露出个狰狞的笑,“等她把‘阿雀’烧成灰,再从灰里扒拉出……我们真正要找的那个人。”
血珠表面,阿雀的背影正渐渐模糊、溶解,化作无数猩红丝线,缠绕向漩涡更深处。
而就在那丝线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极清、极冷的铃音,穿透整个战场。
不是青铜铃铛。
是薛凌手腕上那串早已碎裂的银铃。
声音响起的位置,赫然是陈重刚刚被击碎的左膝骨缝里!
陈重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裸露的膝关节处,几缕血丝正诡异地向上游走,勾勒出半枚发光的银色符文——与阿雀铃铛上那半枚“锢”,严丝合缝。
“原来……”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有碎骨在摩擦,“你早把我……也钉进去了?”
血珠内部,阿雀溶解的身影忽然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
隔着万千破碎记忆的迷雾,隔着旋转不息的灰白漩涡,隔着那滴悬浮的赤色血珠——
她直直望向陈重。
没有恨,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怜悯。
然后,她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的手势。
是握拳。
五指缓缓收拢。
陈重膝关节处的银色符文骤然爆亮!
“呃啊——!!!”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左腿连同髋骨,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内坍缩!皮肉如蜡般融化,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肌肉纤维一根根绷断、绞紧、消失。短短三秒,他左半身已塌陷成一个诡异的、深不见底的黑洞轮廓,黑洞边缘,银光如熔岩般流淌。
瞿莹尖叫:“他在被镜渊反向吞噬!”
周星耀精神力狂涌,试图切断那银光链接,却像扑向烈火的飞蛾,精神触须刚触到银光边缘便寸寸焦黑剥落!
于似轻抄起地上一块碎冰,狠狠砸向陈重膝盖:“艹!醒醒!别让她得逞!”
冰块撞上银光,无声湮灭。
陈重却突然停止了惨叫。
他抬起头,脸上所有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平静。
然后,他对着漩涡中心的阿雀,深深鞠了一躬。
脊椎弯曲的弧度精准得如同丈量过。
就在他腰背弯至九十度的瞬间——
“叮。”
第二声铃响。
这一次,声音来自瞿莹护盾边缘。
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银丝,丝端系着一枚芝麻大的、正在融化的银铃。
“不……”她喉头滚动,想掐断银丝,手指却僵在半空。
周星耀猛地转身,看向自己方才吐出冰雾的方位。
地面冻土上,一串湿漉漉的银色脚印正由远及近,清晰无比。脚印尽头,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他后颈。
他甚至没听到脚步声。
那只手缓缓收紧。
周星耀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褪色、碎裂。
他最后看到的,是瞿莹护盾上浮现出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只是那倒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簇幽蓝的精神力火花,而火花中心,赫然悬浮着半枚银色符文。
“原来……”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们所有人……都是她的‘隙’。”
灰白漩涡无声扩大。
血珠表面,阿雀的影像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全新的面孔。
眉骨更高,眼窝更深,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
那张脸缓缓睁开眼。
瞳孔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银白色。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血珠表面。
涟漪荡开。
涟漪之下,映出的不再是任何人的脸。
是整片末世废土。
是崩塌的摩天楼群。
是干涸的河床龟裂如巨兽獠牙。
是荒原上随风滚动的、裹着灰烬的枯骨。
是……所有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世界主动删除的真相。
银瞳女子唇角微扬。
这一笑,让整个灰白漩涡为之静止。
她开口,声音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每个人颅骨内震荡:
“欢迎回来。”
“我的……锚点们。”
浓雾彻底散尽。
阳光惨白,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
照见战场上四具姿态各异的躯体:
陈重半跪,左身坍缩成黑洞,银光流转;
瞿莹僵立,指尖银丝缠绕,护盾裂痕如蛛网;
周星耀伏地,后颈按着一只苍白的手,精神力火花在指尖明灭;
于似轻蹲着,手中半截尖刺垂向地面,刀尖正缓缓渗出一滴银色血珠。
而在他们中央,那滴悬浮的赤色血珠静静旋转。
血珠表面,银瞳女子的倒影微微颔首。
她身后,灰白漩涡缓缓闭合。
漩涡消失处,只剩一面平滑如镜的虚空。
镜中,映出薛凌。
她站在镜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腕上银铃早已碎尽,只余几粒银屑沾在皮肤上。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也望着镜中映出的、远处废墟里那个正踉跄爬起的瘦小身影——阿雀。
阿雀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完好无损。
薛凌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镜中她的指尖,与阿雀耳垂上的铃铛,在同一时刻,泛起一缕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银光。
风起。
吹散最后一丝雾气。
也吹落薛凌睫毛上,一粒细小的、晶莹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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