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许诺他更高的利益,而失败的风险又是他无法承担的。」
答案呼之欲出。
莎拉停顿了两秒,看著那个震惊於国王之邪恶的勇者小姐,拋出了那最后也最残忍的部分真相。
「能够收买伯爵的人,当然是另一个国王。」
沉默持续了良久。
特蕾莎嘆息一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轻声道出了艾琳直到最后也不忍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简直……比魔王还要残暴。」
莎拉:「……」
魔王到底怎么你了?
……
被拘束在阁楼中的骑士正哀嘆著公国的不幸,而此刻的雷鸣城却已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通往市政厅的主干道上,胸前佩戴著勋章的士兵,正列著整齐的方队从街道上走过。
围观的人群夹在道路两侧,摩肩接踵。
他们或吹著口哨,或伸著脖子张望,或大声呼喊著熟悉的名字……在那群籍籍无名的英雄之中,寻找著他们的邻居和朋友。
拎著花篮的少女们,將新鲜採摘的花瓣拋向了空中。牧师將圣水洒在地上,为出征归来的士兵祈福。
一场盛大的庆典正在进行。
之前有人建议过爱德华,慎重考虑公国內部平民与贵族们日趋紧张的关係,低调地处理这次胜利。
然而自打这位大公陛下从格兰斯顿堡回来,他便一改之前的態度,不但要办这场庆典,还要大操大办,最好要办得比击败魔王时的那场庆典还要盛大!
公国仅有的三位伯爵都跌下了马,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位锐意进取的陛下了。
他似乎铁了心的要与那些支持他打贏这场內战的新兴贵族以及平民们站在一起。
於是当天早晨,雷鸣城的所有报纸上都映著一行加粗的標题——
「英明的大公陛下挫败了北方封臣顛覆公国的阴谋!」
而在那的人群中,除了官方统一的口径之外,还点缀著来自民间的五花八门的声音。
「那些该死的莱恩王国贵族!我就知道是他们在背后挑唆!」
「真没想到,德里克伯爵那样的老牌贵族居然会忘记古老的荣耀,勾结王国的势力来对付我们自己人!」 (10,0);
人们愤怒地议论著。
这些贵族们嘴上说著雷鸣城的市民將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但很明显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的背叛者!
他们背叛了古老的誓言,也背叛了他们的祖国。
坎贝尔公国虽然很久以前就独立於王国之外,获得了包括外交在內的诸多自主的权力,只是名义上他们的公爵仍然效忠於国王……然而「国家」这个概念,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平民的心中。
他们逐渐意识到,个人的荣辱、工厂的订单、餐桌上的面包……所有这一切都与公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如果他们不能团结一致对抗那些敌视他们的力量,国外的贵族就將联合內部的贵族,將他们流血流汗积累的一切抢走!
隨著「国家」概念诞生的,还有「阶层」的概念。
不过这时的平民阶层还没有被无数个標签分化,只是与贵族相对的另一个阶层。
农奴、自由农、工人、工商业者、吟游诗人乃至工厂主,他们都属於这个范畴。
甚至有一些站在平民一边的王室成员,也被他们视作自己人。
毕竟,在奥斯大陆的惯例中,自由市多为王室或者大贵族的直辖地产。那里居住著逃离贵族领地的「无主之民」,他们靠手艺与贸易生活,形成各个职业行会,不受封建领主约束。
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行会是领主的主要税源。
对於这种城市,有时是国王直接任命市长,有时则会让各个行会来推举自己的市长,而国王则在此基础上任命一名总督传达王室的旨意。
雷鸣城便属於后者。
而此刻,雷鸣城的总督歌德·威尔逊,正代表他尊敬的爱德华陛下,站在市政厅面向广场的露台上。
「诸位市民,诸位同胞!从前线归来的士兵,还有那些在后方支援著前线的工人们!今天,是我们雷鸣城的胜利日!让我们为胜利欢呼吧,我们在冬日挫败了恶魔们的阴谋!我们守护了我们的公国!」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总督抬起了手,面带微笑,示意眾人安静。
等到那欢呼的声音稍作停歇之后,他清了清嗓子,用庄重的语气继续开口说道。
「这场胜利不仅属於坎贝尔,也属於每一个为公国付出过血与汗的人们!尤其是我们雷鸣城的市民们,王室向你们致敬,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绝对挫败不了团结一致的北方叛徒。」
「然而……胜利不意味著停滯。为了让我们的雷鸣城更强大,大公陛下说,我们的改革必须继续。如果我们不能用自己的肩膀撑起这片天空,就会有人以此为名要我们跪下去。」 (10,0);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总督的声音,他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敌人是谁,以及接下来又该將枪口对准谁。
不过这一次,总督並没有说敌人的事情,而是罕见地將目光放在了陛下之前一直有意回避的问题上——
「雷鸣城,將扩大议会的规模!现在不只是各个行会推举的人选,雷鸣城的每一个街区都必须至少有一名市议员,代表该地区的市民,参加例行的周会和月度会议。至於具体的数额,由该街道的税收与人口来决定……大公陛下宣布,任何连续六个月为公国缴纳过一银镑以上税款的市民,都有资格参与市议员的推举!」
广场里掀起一阵喧譁。
一银镑!
这对努力工作的人们来说並非遥不可及!
各个行会的行长以及利益相关者们显然有些猝不及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刚刚支持了大公的债券,大公转头就把他们当夜壶了,直接扩招议员稀释了他们的权力。
这……
不合適吧?
只可惜他们的声音太小,在广场上显得微不足道,那点错愕很快被淹没在了欢呼的声浪中。
自打雷鸣城的纺织厂打败了纺织工们的小作坊之后,行会的力量已经微乎其微了,许多行会甚至沦为了金主们的傀儡。
这並不是奥斯歷1054年才发生的事情,而是早在亚伦·坎贝尔大公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譬如安第斯家族,就是许多行会背后的主人。
市政厅外的「特等席」上,一些银行家將目光投向了安第斯。
他们知道这傢伙是爱德华的幕僚,也是被动蛋糕最多的人,他们希望从他那儿得到些解释,或者哪怕是一点安慰也好。
对於那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目光,安第斯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请相信我们的陛下,他为我们准备了別的蛋糕,但有些东西我们必须让出来……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
他是个聪明人,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奥斯歷1054年是平民与贵族命运的转折点,但並不是安第斯家族命运的转折点。
爱德华需要一批新兴贵族来替代传统贵族的生態位,但如果他们妄图成为足以挑战王室权威的伯爵,那他们绝对是下一批將要死去的人。
顿了顿,安第斯继续说道。
「而且你们也別觉得自己有多无辜,你们也並不是一直坚定的站在大公陛下旁边不是吗?陛下没提『银镑』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让我告诉你们,这件事一笔勾销了,是你们欠他的。」 (10,0);
如果不是科林公国和古塔夫王国的支持,雷鸣城的经济改革最后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哪怕靠著大公的行政手段最终仍然能得以实施,推动这件事情的人也必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眾银行家的脸上都露出了难看的表情,然而也许是因为自知理亏,他们最终还是选择咽下了这口气。
其实在看到了银镑的发行成功之后,不少人已经后悔了。如果安第斯再开一次会,当初不愿签的那份协议,他们肯定都抢著签了……
「该死,你为什么这么淡定?利益受损最多的人明明是你,你就一点儿都不著急吗?」一名银行家忍不住问道。
「我不是说了吗,爱德华陛下为我准备了別的东西。」
「是什么?」
面对一眾同行们刺探的视线,安第斯笑而不语。
他当然不会说,就在昨天晚上爱德华找到他,和他谈到了成立「银监会」的事情。
很快,他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市政厅露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
威尔逊提高了音量,压过声浪,冲著喧囂的人群大声说道。
「……而你们,推举出的市议员,將有义务对所在街区的每一名公民负责!不只是那些缴纳税款的人!」
总督露出一个幽默的微笑,继续说道。
「另外,都听好了!別再把你们的委屈都寄到总督府了!我们的大公真看不过来,我也看不过来那么多信!当然,如果你们的议员不干活那另当別论。我们总得知道他们到底收了谁的钱,以及……为什么没有我陛下的那一份?」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他们都知道大公陛下不缺那点钱,反正银镑就是用他的王冠印出来的,需要多少再印就是了。
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广场上掌声雷动。
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工厂主霍勒斯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以前的议员都是各个行会的头面人物,收买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而这也是为什么西南沼泽虫子们都知道他们是一群吉祥物。
那些蜥蜴人显然还不够有见识,理解不了人与人之间复杂的社交关係,以及藏在生態位中的人情。
他哪里需要花钱收买?
他们彼此之间都在生意场上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他只需要给上游向他供应羊毛的行会打个招呼,他们就能行动起来,让那个该死的「六号法案」永远通过不了。
然而现在,公爵大人又一次下放了他手中的权力。 (10,0);
霍勒斯的心在滴血,怎么继那个「不諳世事」的艾琳之后,英明神武的爱德华陛下也將灵魂出卖给了恶魔?
圣西斯在上,坎贝尔公国到底有多少恶魔!
他的经营成本真是越来越高了!
「这门槛也太低了……」他绝望地呻吟著,声音却被淹没在欢呼的声浪中,「一银镑能对我们的公国有什么贡献?至少……也该提高到五银镑吧!」
至於为什么是5银镑?
精明如他当然是计算过的,他的纺织厂只有他的经理和会计能勉强符合这个门槛。
而他控制他们也很轻松。
威尔逊总督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喧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预感到了,真正的高潮即將来临。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宣布了这场庆典上除了战爭胜利之外,最重磅的第二个消息!
「大公陛下决定!扩大之后的议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对『六号法案』的细节,进行重新討论和投票!」
「是时候让它和雷鸣城的市民们见面了!」
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一张张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论是霍勒斯,还是霍勒斯的纺织工们,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尘封的记忆渐渐打开。
他们终於想起来了,那个由艾琳殿下提出的关於新工业区最低工资、离职赔偿以及失业金的法案。
由於其中的许多概念过於超前,以及漫长的討论期遥遥无期,他们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情。
唤醒眾人的是整点的钟声。
下一秒,雷动的欢呼声几乎將广场掀翻了过去!
「艾琳殿下万岁!」
「爱德华万岁!!」
「坎贝尔公国万岁!!!」
尤其是来自新工业区的工人们,他们的声音尤为激动。
一些人激动地將帽子拋向了天空,还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遥远的议会不足以让他们发出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喊,然而那份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法案却可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坎贝尔的公民。
王室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站在广场角落的列兵拉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將目光投向了那个正一脸得意看向他的「小眼镜」。
真让他猜对了……
听著那山呼海啸般的「坎贝尔万岁」,「慷慨」的霍勒斯先生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虽然那哀嚎声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被误会成了另一种欢呼,而莫名其妙挨了一记雄壮的拥抱。
「该死!这场內战到底是谁贏了!」
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狂热,他嘆息著退出了人群,消失在了狂欢的街角,破洞的衣角融入了被风吹飞的煤灰里。
「我看我还是把我的工厂关门算了!」
(还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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