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斯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
爱德华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走到书架旁边,拉响了召唤侍卫的铃鐺,唤来了他的心腹。
「去,请总督歌德·威尔逊阁下来见我。」
不到一刻钟,一位神情严谨的中年人,快步走进了书房,站在他的书桌前恭敬行礼。
「陛下,您找我。」
「歌德·威尔逊,」爱德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一项新的政令,需要你立刻执行」'
。
歌德神色肃穆。
「请您吩咐。」
爱德华顿了顿,继续说道。
「以支援暮色」为名义,北境救援军的动员令暂时不要解除。不只如此,新兵的训练也一切照旧进行——而且把他们拉到西南沼泽去训练,就用那些盟友送给我们的新式武器。」
歌德·威尔逊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
「陛下,暮色行省的战爭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裁判庭和狮心骑士团已经完全接管了那里,艾琳殿下也即將凯旋,我们现在训练新兵是要——」
「是未雨绸繆。」
爱德华无视了他的疑问,继续说道,「黄铜关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提防混沌的入侵。」
「这——」
歌德·威尔逊傻了眼。
黄铜关虽然靠著暮色行省的东边,但暮色行省可太大了,而且万仞山脉里还住著矮人,次元沙漠的风再怎么也吹不到这里。 (10,0);
怎么这时候突然开始未雨绸繆了?
联想到上流社会最近的传言,说大公与国王关係出了问题,他定了定神,小心地提醒了一句。
「陛下——鄙人会毫不迟疑地执行您的命令。但鄙人也斗胆请您三思,万事以和为贵啊。」
爱德华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平静地注视著小心翼翼的总督阁下,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希望如此,但我的愿望未必是所有人的心愿。」
晨曦之拥」酒店的茶室,这里是俯瞰皇后街全景的绝佳位置。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街道上车水马龙,衣著光鲜的市民川流不息。
得益於「古塔夫联合王国」源源不断提供的巨额订单,整座雷鸣城的经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整个漩涡海东北岸的财富都聚集到了这里。
—
其实之前这里就很繁荣了。
浩瀚洋的「大风暴」以及帝国圣殿骑士团的远征,让雷鸣城的动力机械厂从去年开始便忙个不停,那个七百万平方公里的市场最多是往火上更浇了一盆油而已——
只不过在那繁荣的表象之下,內战的阴云却也在人们的视线之外,悄无声息地聚集。
坐在科林亲王的对面,安第斯端起茶杯轻轻吹气,望著窗外的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为了防止引起德里克伯爵的警觉,他將採购粮食的事务交给了手下,自己则「避嫌」般地忙於其他事务。
譬如银行,便是他如今的工作重心。
得益於金融行业的红火,由此催生的信贷以及储蓄业务,可以说是安第斯家族近些年来扩张最快的领域。
而许多东西盖子不揭开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揭开了盖子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雷鸣城繁荣之下的隱忧可不只是內战而已,流动性的危机也在悄无声息地堆积——
「亲王殿下。」
扬·安第斯放下手中的杯子,转向面前正悠然品茶的科林,脸上带著一丝难掩的忧虑。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我想向您討教一些经验,不知道在繁荣昌盛的古塔夫联合王国,究竟是如何应对繁荣所带来的问题?」
「哦?」罗炎饶有兴趣地示意他继续,「这可真是个有趣的说法——你们是嫌自己钱太多了?」
「恰恰相反,」安第斯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我们的钱——不够用了,或者准確的说是金幣不够了。
' (10,0);
罗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即使是在帝国的中心,百万金幣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足以让无数像唐泰斯爵士那样的人疯狂,並为他的事业肝脑涂地。
但在雷鸣城——
科林集团公开发行的1000万股,占总市值的十分之一。其单价最高涨到了20金幣不止,甚至一度奔著100金幣去了。
这是什么概念?
卡斯特利翁小姐的父亲来到这里,恐怕得被这群「乡巴佬」们的野心嚇出心臟病。
这帮「野蛮人」怎么会这么有钱?!
当然了,雷鸣城其实是没有这么多金幣的,就如安第斯所说的那样,他们正在面临流动性的危机。
但要罗炎来说的话,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念经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同一件事放在几百年后那是要完犊子的前兆,但放在文艺復兴晚期这根本不叫危机。
农具突然变成了人,贵一点不是太正常了。
他们只是在对自己的资产重新定价而已。
似乎是担心科林亲王不懂,安第斯又继续解释道。
「譬如科林集团」的股价持续飞涨,然而越来越高的单价,已经开始严重限制股票的流动性。许多人手持股票却无法兑现,许多人想买却没有足够的金幣。不只是股票,包括皇后街的房产以及许多东西,都开始出现了有价无市」的局面。持有者不想卖是一回事,没人接手也是个问题。」
包括工厂里的商品。
他们不能总依赖於海外的买家,越来越多的农具被他们的大公变成了人,而人都是有消费需求的。
不只是食物和麻醉神经的啤酒。
他们需要遮风挡雨的屋子,需要不只是御寒还足够体面的衣服,以及將后代送进更好的学校——就像圣城每一个居民都默认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活成人的样子並不只是圣城的特权,坎贝尔人付出的血汗值得更好的明天,他们並不只是为帝国的工具。
「更危险的信号,在货幣市场。」安第斯压低了声音,「由於金幣的流动性不足,金幣对银幣的实际兑换比率已经从標准的1:100提高到了1:110。在黑市上,我听说甚至出现了1:115的情况。」
「这在以前是极为罕见的。」
以往大贵族和商人们只用银幣交易,大宗商品以及奢侈品才会用到金幣,这也是科林集团的股票涨得再高也不会影响到一般人生活的原因。 (10,0);
不同货幣池之间的流动性是存在滯后性的,简单来说金幣的流动性短缺,不会立刻影响到铜幣和银幣。
这就像三个水库彼此连通,但只要控制水流的流速,仍然能够维持不同水库之间的水位差。
这也是为什么爱德华能用少量的补贴,就让一块面包的价格维持在4铜幣的原因之一。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金幣的流动性急剧缩减,只能由银幣甚至是铜幣来补足流动性的缺口。
而流动性的增加便意味著通胀,並且这种通胀是与货幣本身的稀缺性是成反比的。
这里的人们倾向於囤积金幣,作为价值储存,而更多的使用银幣与铜幣进行交易,迫使银幣贬值,铜幣剧烈贬值。
安第斯没有提到铜幣的匯率,因为现在的雷鸣城,铜幣的匯率已经成了一种测不准的东西。
这导致雷鸣城最有钱的那一批人充分享受了资产价格飞涨的盛宴,而使用铜幣的普通人却只能看著自己的资产不断缩水,进一步扩大了贫富差距。
除了被大公调控的面包没有涨价,包括盐和燃料等等一系列用铜幣定价的生活必需品都在飞涨。
再这样下去,比蒸汽机还能干活儿的坎贝尔,迟早变得和「爱德华的面包」一样便宜!
在那更触及灵魂的矛盾面前,艾琳的6号法案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隔靴搔痒而已。
面对安第斯先生的忧虑,罗炎认真思索了片刻,隨后放下手中的茶杯,温和地说道。
「这確实是个严重的问题。但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把金幣看得太重了。」
安第斯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罗炎打开了话匣,慢条斯理地说道。
「金幣对於帝国来说是给世间万物定价的工具,但对你们来说只是交易的媒介而已。
古塔夫联合王国没有这个问题,我想一定是因为那里的蜥蜴人並不使用帝国的金幣,而是使用他们自己的货幣。他们可以根据今年生产了多少东西,来决定发行多少货幣。」
安第斯的神色微微动容。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一瞬间就从后面那句话品出了寻常人读不到的意味儿如果將坎贝尔人的一生比作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那么圣城给他们贴的標签有些过於便宜了!
也许一千年前他们確实只值这个价格,但很明显从艾萨克王朝开始,坎贝尔人就已经在生产许多帝国人也没见过的东西!
诚然,使用帝国的货幣给他们带来了诸多好处,比如可以畅通无阻地接入帝国的贸易中心,並且享受零关税的便利。 (10,0);
但同样的,他们的努力也会被帝国享用。
就像一头卵足力气练出一身腱子肉的牛,把脖子伸得再长,也伸不到农场主的座位上,最多伸到桌上。
只是他没想到,点醒自己的居然是一名帝国的亲王。
当然他也並不完全清醒,至少受限於时代局限性的他並没有意识到,那一系列复杂的理论其实用一个词就能概括。
那便是「主权」。
没有主权的人就是被殖民者,没有主权的土地就是殖民地,即便旧大陆的诸王国並不认为自己是殖民地。
这些附庸国並没有意识到,自己並不比新大陆的殖民地「高级」。圣殿骑士团的小伙子们在殖民地混不下去了还能回家,他们到底还是帝国人,圣城也没说不让他们回去。但像什么莱恩人、罗德人——甭管他们有多虔诚,裁判庭收拾他们的时候可没把他们当人。
其实地狱想要腐蚀帝国的根基,完全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这才是帝国的命门。
只不过地狱其实也没搞明白这玩意儿。
毕竟地狱除了有个貌似先进的「议会」之外,文明程度其实是赶不上地表人类的,否则也不会是人类超凡者把恶魔超凡者按著脑袋锤。
何况恶魔们都太墮落了,连魅魔都玩起了纯爱,野心勃勃的反而是个人类魔王。
安第斯咽了口唾沫,用带著一丝试探的声音问道。
「您的意思是?」
罗炎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以科林亲王的名义,向这位野心勃勃的商人降下了「神諭」。
「我的想法是,你们当然不能违反帝国的法律大规模铸造金幣,但你们不妨採取一种折中的办法,比如创造一种新的流通媒介来取代旧的定价工具。」
「比如一「6
「由你的安第斯银行牵头,联合皇后街所有的银行和大型金铺,以你们共同的信用和储备为担保。」
「发行一种名为'银镑」的纸质货幣。」
或者说—
「主权」货幣。
(还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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