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吧。”他清清嗓子,转向方休,“你究竟怎么——”
噗嗤。
山混子话还没说完,脸上便溅了温热的血。
他的胸口,多了一把锋利的洛阳铲。
第26章 嵬山有神 故人来。
“百邪不侵”挡得了邪祟, 却挡不了活人。山混子万万没想到,方休居然上来就动手。
就在他松懈转身的那一刻,方休右手全力一送, 那把洛阳铲洞穿了他的胸口。
这个新人没有分毫犹豫, 脸上还带着虚弱的笑意。
山混子不明白。
刚刚方休狂殴福老儿,累得仿佛一指头就能推倒。如果方休想袭击他, 应该提前积攒体力才对。
祭祀已然结束,方休给他的谈判理由也很合理,他这才卸下那么点儿防备。
直到摔倒在地, 山混子的脸上还带着惊愕。他过于震惊,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莫名想起了四爷。四爷同样死了个猝不及防, 连使用法器的时间都没有。
……这次轮到自己被骗了, 方休又想要杀人夺宝?
……可方休状态奇差, 养的鬼又被“百邪不侵”克制。自己也没暴露玉佛那样的好宝贝,他何必冒这种险?
方休在山混子身边蹲下,背上还背着疤哥血淋淋的头颅。
“你真名叫崔大昆, 五十六岁, 亥省籍贯。截至二十二年前, 你作案六起, 杀了八个人, 至今未归案。”
方休低头看他, 口气活像拉家常,“原来你跑去山里当道士了, 怪不得警察找不到人——我知道你百分百有问题, 是因为我认识你的脸。”
“你……你是要……报仇……?”
方休了解得这么清楚,又这样设计害他,山混子想不出其他理由。
二十多年过去, 他的长相老了许多,这人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不,我跟你没什么个人恩怨。我只是刚好有个人生计划,需要你这种人死一死。”
方休严肃地说,“而且我是干保洁的,你就说自己是不是脏东西吧。”
山混子:“……”
就算在剧痛之中,他都想一口血喷这厮脸上。
方休开始绕着山混子画圈,一边画还一边语重心长:“所以说啊,不要轻信太划算的交易。俗话说得好,你惦记着那点利息,别人惦记着你的本金……”
山混子自然没听进去,他死死瞪着方休。
方休步伐虚得要死,不像演戏。原来如此,这小子并不是擅长隐藏体力,只是格外擅长透支自己。
正常人到了身体极限,往往因为疼痛或疲惫止步,方休却会继续向前。
自己的运气真是烂得可以,怎么就遇见这么个奇葩。山混子费力地喘着气,他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知道,他即将死在这里。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山混子虚弱地张开嘴,断断续续地嘀咕。
“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方休画圈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静静望着山混子,乱发下的眸子如同两个空洞,不见任何光彩。
……
白双影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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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老儿时,方休刚好完成他的工作。看着面前累得站不直腰的某人,白双影逐渐扬起眉毛——
方休全身都是血和碎肉,左边肩膀肿得老高,脸色青得像个死人。他摇摇晃晃站着,双眼没有焦点,感觉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
方休的身后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盛着一摊肉酱。鲜血以圆圈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喷溅,溅得很远。
如同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山混子的生魂被牢牢束缚在圆圈里,无处可去。
白双影看看自个儿的纸花,又看看那朵血花:“这是……?”
方休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血,语气含混:“山混子犯了死忌。”
“可是你已经把厄破坏了。”白双影毫不留情地指出。
几秒后,方休才哦了声:“对不起,不是故意骗你……今天实在太累,我脑子不清醒。”
他是真的很累,方休一向不喜欢纯体力活。
眼下他手里的洛阳铲破损变形,T恤上全是血迹,很难遮掩……好险,差点又忘了,白双影已经目睹了全程……
白双影不是人类,不会在乎这些。他没必要欺骗他的鬼,真好。
方休甩甩脑袋,他用洛阳铲支撑身体,缓了两口气:“其实我原本不想这么过分,谁让他临死说脏话。”
“所以你说的‘有好东西给我看’,指的是山混子的生魂。”
白双影走近那朵血花,“……还有这朵花?”
“再猜?”方休朝他笑。
白双影干脆地摇摇头。此人脑回路过于清奇,反正他也猜不中。
“是我。”方休的语气虚弱却轻快,“……那个‘好东西’是我。”
“你说因果越庞杂,生魂的滋味越丰富。照这个说法,我的生魂肯定非常——非常美味,绝对会是你吃过最好吃的。”
白双影定定看着方休,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这才第一场祭祀,方休就设计杀死了疤哥、四爷、山混子三人。
利用禁忌害人也就罢了,普通人很难亲自下杀手。通常来说,人们动手前会犹豫、会紧张,不会像方休那样……平静。
只有一种人会这样反应——杀生太多、杀孽太重,早已习惯如此。
这回方休没有骗他。这样的人,生魂确实最好吃。
“我很容易受伤,你动不动担心我作死,总是不怎么高兴。”
方休咳嗽两声,继续说,“现在你知道了,就算我死了连累你,你也能尝到我国宴水准的美味生魂。”
“这样不管我是死是活,你都有盼头,我们可以更加轻松地聊天。”
方休扯扯他的袖子:“庙会最后的好东西看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白双影捉起山混子的魂魄,自上而下俯视那具尸骸,又把方休从头打量到脚。
方休不求他的力量,也无需他的担心。这个人类以自身生魂为筹码,要的居然只是一点陪伴。
此人刚说完“不要轻信太划算的交易”,反手就拿肥饵在他眼前晃,白双影隐约有种被骗的预感。
他忍不住空出右手,按上方休的颈侧。方休的躯体到了极限,他皮肤很烫,脉搏乱到难以判断情绪。
方休由着他摸,甚至稍稍侧头,感受那片舒适的冰冷。
这个人类究竟在想什么呢?
白双影真的有些好奇了。
……咔。
一声轻响,白双影睁大眼睛。他迅速拂动袖子,查看自己的手腕。
他的右手腕上,一条无形锁链断裂开来。
这只是万千封印中的一道,可是千百年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锁链并没有实体,它们由重重因果炼成,无比坚实。
白双影曾用无数方法尝试,从未摆脱过哪怕一条。
此时此刻,它却这么毫无征兆地断开了。
白双影回忆了会儿刚才的情境,他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开始狂搓方休的脑袋。
“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别摸了别摸了——”方休大叫。
原来不是因为触碰,白双影失望地收回双手。
说来也是,他之前不是没碰过方休,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不过事关他的封印,就算只是巧合,白双影也不会放过。
白双影思考片刻,笑了。
“庙会真的很有意思。”他说,“这场戏很不错。”
所以,白双影决定给方休看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既然方休想要他的陪伴,那么就让他把方休拉下水吧。这是白双影所能想到的,最紧密的“陪伴”。
查清封印的异变前,他不打算放手,哪怕方休自己想死也不行。
这样一来,他们似乎更像朋友了,方休也会很高兴的。
……
直到踏入嵬山祠,方休都还在为那个笑容恍惚。
多好看啊,白双影就该多笑一笑。
这是他的鬼笑得最好看的一次!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发现今后生魂管饱,还是因为发现他很好吃。
其实白双影不需要额外展示给自己什么,方休想,那个笑容就足够治愈了。但为了“朋友间的有来有往”,白双影还是把他半扛半拖到嵬山祠。
……还挺说话算话。
嵬山村没了厄,邪祟们作鸟兽散。祠堂对面的戏台空空如也,还活着的人都被纸人带走,椅子上只剩四具尸首。
尸体沉默无言,不再唱曲儿,村中只有雨水落地的声响。
嵬山祠内,桌子上的供品没了邪祟补充,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嵬山神像面带微笑,散发出劣质的油彩味道。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方休累得直打摆子。
白双影一只手抓住他的头顶,把他的脑袋扭向神像:“你再看看。”
方休眯起眼,在神像前发现了一小团雾气——它勉强具有人形,透着浅淡的白色。这东西轮廓非常模糊,像是下一秒就要散去。
这回轮到方休看不懂了:“这是……?”
“一道快消散的残魂。”白双影说,“它执念未了,一直守着厄。有厄的阴气滋润,它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方休皱眉:“可是现在没有厄了。”
“所以它才躲来嵬山祠。靠着这里的香火,它还能苟延残喘一会儿。”
白双影转头瞧方休,“它是从那个棺桶里钻出来的——你似乎挺中意嵬山神,这就是那个‘嵬山神’的残魂。”
方休呆住,欲言又止:“你特地带我来,是为了观赏嵬山神如何魂飞魄散……?”
看来他们谁更缺德还挺难说。
白双影板起脸看了他几秒,走向那缕残魂。
“你也算是时运不济。”他对它说。
“人要升仙,须得功德与机缘。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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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机缘,功德又只差半步……再过两个时辰,你的功德才能攒够,可惜你撑不到那个时候。”
残魂懵懵懂懂,没有回应。
“但是这里的庙会很不错,我乐意给你一点机缘。”
白双影抬起手,心情颇好地指向那缕残魂。
“……我承认你。”
就算方休累得神志不清,他还是察觉到了异样。白双影话音刚落,祠堂里的氛围骤然改变,那股压迫感让他喘不上气。
阴影之中,残魂稍稍聚拢,有了隐约的人形。它的躯体不再模糊散乱,反而透出隐隐的金色光华。
白双影垂下手:“你去嵬山待着,再等两个时辰即可。”
残魂微微欠了欠身,像在行礼。接着它越过两人,轻盈地飞出祠堂。
方休目送它的背影,稍微清醒了点:“你这是救了她?”
“嗯。”白双影回应道,准备迎接方休的扭曲误会。
“谢谢你。”方休说。他的口吻很真诚,异常郑重。
“救人比害人难得多,你真的很厉害。”
白双影没听出任何敷衍的味道,他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没想到……”方休又昏昏沉沉地嘟囔,“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还是要给地府打工。”
白双影:“……”不,我没有,还不都是你害的。
这张嘴还是烦得很,他又不想理方休了。
眼看和纸人约定的时间要到。白双影拎起摇摇欲坠的方休,准备回解厄塔。方休却摇了摇头,说自己还有事要做。
离开祠堂后,他慢吞吞爬上戏台,走向麦子的尸体。
天气闷热又潮湿,两三天下来,麦子的尸体已经出现了巨人观,戏台上尸臭扑鼻。方休面不改色地上前,停在尸体一步之外。
老棉和麦子死得太快太安静,没有其余人插手的时机,后来更是有敬神戏文为证。事实证明,发现麦子异变后,老棉为了自保,瞬间便下了杀手。
“可惜,如果老棉一开始没有杀了你,祭祀会变得简单不少。”
方休对那尸体说道,“但也正因为你死得早,做的事少,我才能顺利确定‘异变条件’,摸清第三条禁忌……谢了。”
他取下背后的布包,拿出疤哥的头,端端正正放在麦子面前:“古时用馒头代替人头做供品,眼下我没有馒头,只能返璞归真,你不要嫌弃。”
白双影看着疤哥血肉模糊的头,只感觉这个返璞归真返得有些离谱。
“你什么时候发现‘嵬山神’并非恶神?”白双影戳了戳疤哥的眼眶,随口发问。
“第二晚,我们找到祠堂的时候。”方休说。
白双影:“……?”也太早了点。
“白天的线索很多。村里有宣传横幅的痕迹,说明村子和外界有正常联系。村民们搬家搬得很从容,没有逃难迹象。这不像一个邪神作祟、遭遇悲剧的村子。”
“然后我们找到了祠堂……那里的供品太多、太新潮,又放得那么满当,有些饮料甚至没拆箱。”
方休垂下目光,“比起正儿八经敬神,倒更像长辈使劲给晚辈塞吃的。”
“而且村子荒废了这么多年,村民们还记得回来拜祭。从供品的生产日期看,他们去年肯定来过。”
“所以,我认为嵬山村的人很喜欢嵬山神。”
白双影静静地看着方休。方休垂着眼皮,也不知道在跟自家鬼解释,还是说给麦子听。
只要以“没有邪神作祟”为前提,事情并不复杂。
“坟地墓碑多过头了。哪怕后来生活变好,村民们还是短寿,这个地方肯定有问题。”
“‘厄’生于明确的执念,禁忌不会相互矛盾。‘保护村民’的禁忌很直白,所以‘食水不能入口’的禁忌,背后必然另有原因——比如想把村民逼走,比如食水本身有问题,或者两边都是。”
邪祟们毁掉写有污染报道的报纸,在对联唱词中掺杂谎言,模仿村民最恶劣的一面。它们努力让嵬山神看起来邪恶莫测,可它们终究藏不住禁忌本身。
嵬山之厄,笨拙地保护着早已离开的村民。
“厄”生于人的执念,方休知道,他只需找到执念的主人。
比如那位多年后还未被遗忘,被村民像小辈一样关照的“神”。
离开前,方休又望向空荡荡的嵬山村。
时值白昼,雨水连绵,就像他们刚刚到来那一天。
方休最后看了眼戏台,口中轻轻哼起调子。
“摸不清猜不透无可奉告,出不去进不来笼中之鸟——”
到头来,他们“出不去”是因为祭祀限制了场地,与厄无关。
厄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那一句“进不来”……话说回来,他亲自破坏了厄,地府会给他什么奖励呢?
两人离开后,嵬山村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不剩。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村内某扇门突然不敲自响,正是方休他们第一天住的空仓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只持续了十几秒,村庄再次归于死寂。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两个小时后,十几里外。
一个男人摇下车窗,语气很是无奈:“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让进啊!”
镇上的警察直叹气:“不是我针对你,那边路况真的危险,什么车都不让过。”
司机:“别蒙我了哥,前两年明明都行。我们都是嵬山村的人,就回去拜祭拜祭……”
“不行就是不行,回吧。那边路都快塌了,你们这车里还有老人呢,多替老人家想想。”
“哎,就是家里老人想回。”
“可别去了,那村子邪门得很。”旁观的大婶忍不住插嘴,“明明没人了,大晚上还灯火通明的,吓死个人……”
司机不乐意了:“谁说的,我们每次回去都没啥事,我们村好得很。”
警察一看要吵,赶忙插到两人中间。
就在这时,车子后窗被摇下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探出头:“祖奶奶说了,别为难人家警察。要是实在不让进,咱找个高处远远拜一下。”
“……警察同志,你看这样行不?”司机挠挠头。
警察同意了。
周围山势复杂,这几天一直下雨,车里又有几个老人。警察不敢放这么一车人乱跑,特地给他们指了个安全的山头。
那边路修得结实,能远远看到嵬山,以及紧邻嵬山的嵬山村。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一车人顺利来到指定地点。远远看去,嵬山村一片灰暗,静寂依旧。
祖奶奶说过,他们要拜的神没那么讲究。人们索性在地上盖了片防水布,权当祭台。
供品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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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样子,肉食甜点不必说,刚生产的饮料和罐头也少不了。小辈喜欢赶时髦,还往里面混了一杯奶茶。
他们把供品垒得整整齐齐,直直朝向嵬山的方向。
“神自嵬山降——客随苦雨来——”
“仙客年年有——祠堂日日开——”
“日出迎客喜——月落送客哀——”
“善客与神名——清平一十载——”
九十八岁的孙如意闭上眼睛,倾听熟悉的祭歌。
又是一年将要过去,她仍然活着。
十年前,孙如意从嵬山村搬家到首都。她信守了自己的承诺,每年一到庙会的日子,她会让孩子们带她回嵬山村,亲自给嵬山祠放上供品。
往年还算顺利,今年的雨实在下了太久。镇上封了路,她只能这样远远拜一下。
那孩子性格大大咧咧,应该不会怪她。
突然,孙如意听到了一声巨响。
那并非雷声,它轰隆隆响个没完没了,还在祭祀的人们惊叫连连。孙如意睁开眼,问自己的曾孙女:“妮儿,外头怎么啦?”
少女掏出手机,正起劲地朝外拍:“祖奶奶,是泥石流!”
“幸亏没人住,好恐怖,村子屋顶都给埋没了……”
孙如意沉默了很久。
“我想下去看看。”几分钟后,她说。
“啊?外面下雨了,很冷的,您还是……”
“我想下去看看。”孙如意重复道。
少女拗不过长辈,她打开雨伞,扶着老人下了车。
孙如意走向简陋的祭台,她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红色的糖果。
如今糖纸是滑溜溜的塑料纸,糖块形状像一个小枕头。“双喜硬糖”的文字没有了,变成一个设计规整的“囍”字,样式十分简洁。
恍惚之间,她听见了盛夏蝉鸣。
上一次递出糖果的时候,她的手还很小,脏兮兮的。如今她的手很大,很干净,只是布满了皱纹。
一年又一年,孙如意忘记了许多事。她偶尔会记不清自家小区在哪里,有时会叫混孙子孙女的名字,就连曾经很喜欢的诗文,她也记不起几句话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后面记不得了。”
她叹息出声,“人还是老了呀。”
但她还记得那个夏天,她把糖果递出去的那一刻。
那个畸形的孩子听不懂她的话,眼睛却亮亮的,她一直记到今天。
九十年后,孙如意再次递出一颗糖果,她将它轻轻放在祭台上。
接着她艰难地低下头,向嵬山的方向行了一礼。
同一时间,嵬山。
云层汹涌,暴雨如注。与先前不同的是,云层边缘带着一层金光。
大灾已至,无人伤亡。功德又进一步,远处祭歌嘹亮。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越发清晰。
那身影有三条胳膊,四条腿,赫然是一位年轻女性。她身着墨色长袍,五官端正清秀,唇色异常红润。
雨水之中,她的目光逐渐由迷茫转为清明。
脑海中除了曾经的知识,还多了些有关天道神明的信息。如今她知道自己成了嵬山神,也知道自己如何成的嵬山神。
她还知道,方才她得到的那一点“机缘”,究竟意味着什么。
新生的嵬山神望向嵬山祠。尽管清楚那一位已经不在那里了,她还是站直身体,行了个肃穆的大礼。
“谢上神——”
紧接着,嵬山神又转向远方的简陋祭台。她遥望孙如意,乐呵呵地笑。
这一次,她会把那些供品好好吃光。
……
解厄塔。
方休回来后倒头就睡,白双影则在天花板躺下,开始自由地发呆。
突然,白双影歪过脑袋,他隐约听见什么人在道谢。算算时间,他大概能猜到是谁。
是那个新生的小神仙。
嗯,她连他的尊名都不知道,应该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白双影摩挲着无形锁链,决定继续观察方休的睡脸。
他的前襟仍别着那朵红纸花。他的右腕上,那根断裂的锁链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第27章 奖励时间 异象技能。
方休醒来第一件事——查看全身上下的情况。
脱臼的肩膀彻底恢复, 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部消失。地府给他们的“一次性肉身”显然回收了,现在的他只是个快乐的生魂。
方休醒来第二件事——在房间里蹦来跳去。
遗憾的是,他的体质和力量都是老样子。破坏嵬山之厄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变化, 看来奖励不是直接加属性。
但无论如何, 活着回来还是很开心的。房间干净,床又软又舒服, 让人有种回归文明的感动。方休一个飞扑回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又弹起来翻成大字型。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贴在天花板上的艳鬼。
看着方休满屋子撒欢的白双影:“……”
突然意识到白双影一直在看的方休:“……”
方休想了想, 腾出床的一半位置:“你也要躺躺吗?”
白双影在天花板上翻了个身,脸朝墙壁, 颇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方休醒来第三件事——盘点战利品。
回笼觉睡不着, 方休干脆起了床, 整理他的血腥收获。
他从四爷那抢了五个玉佛,玉佛抹上中指血,可以替命。
玉佛虽好, 限制却不小。抹血需要时间, 难以应对紧急情况。
他从山混子的尸体上搜出一沓黄纸, 一块写着“雨聻”叠字的木雕小令牌, 还有一个眼球大小的怪鼎。
……他一个都不认识, 方休忍不住叹气。
“我看看。”不知何时, 白双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背后。
少见白双影主动帮忙,方休风一样腾出地方。
白双影指尖点点黄纸, 脸上闪过一丝嫌弃:“这是道士玩的黄纸, 不懂道术的人无法使用。”
方休心碎,缓缓把黄纸拨开。
白双影又指指令牌:“这也是道家法器,上面刻了紫微讳, 能以正驱邪。”
看着方休亮起来的眼,白双影补了句,“不过这东西质量很差,只能让鬼感到不适。”
方休再次心碎,但他还是把小令牌留下了。
看到那个小鼎时,白双影面色微动:“凑合。”
方休连忙拿起来细看。
小鼎通体血红,摸起来有些温热。它明明只有眼珠大小,鼎口却一片黑暗,深不见底。
“叩地鼎,地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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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双影介绍道,“你让法器沾上你的血,等一个时辰以上,便可喂给此鼎。”
“法器入鼎即碎,法力在鼎中留存一天,能用来召唤无头邪祟。”
方休沉思:“无头邪祟是不是真的没脑子?”
白双影:“……嗯,它们只擅长当肉盾。”
方休摸摸小鼎:“原来如此,你懂得真多。”
正常来说,这东西适合回收垃圾法器,来点废物利用。但方休更中意它另一个用法——
方休将叩地鼎握在掌心,五指稍松,很难看出手里藏了东西。
原来如此,山混子“徒手”毁掉四爷的勾魂锁链,其实是把锁链喂了鼎。
对付邪祟,这东西平平无奇。但用来对付人,它绝对称得上神器。对方休来说,这玩意儿甚至比玉佛还好。不过……
“叩地鼎太绕口,我打算叫它‘饭卡’。”
方休对白双影说,“要是充值法力没用完,我就刷它请你吃饭。”
无头邪祟没有脑袋,这不就是邪祟版大虾仁吗?白双影多好看一只鬼,捧个脑袋啃实在煞风景,这东西正适合给白双影加餐。
方休当场把叩地鼎,不,饭卡塞进裤兜,舍不得放下。
……
“早起吃饭,健康长寿——莫带厉鬼,过期不候——”
纸人叫醒服务一样嘭嘭敲门,在门口咋咋呼呼。
方休没有立刻开门:“为什么不能带厉鬼?”
纸人:“厉鬼样貌骇人,怕是影响诸位食欲。”
方休:“我家鬼秀色可餐,看着就下饭。”
“……那您带着吧。”纸人沉默几秒。
它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艳鬼真是太可怕了。
方休拉上白双影,两人一起走进院子。
加上方休,院子里还是只有六个人。与上次不同的是,那位没招鬼的大婶再也不会出现了。
座位也是老样子,贾旭、黄毛和梅岚一桌,方休和成松云一起。这回关鹤不再独自蹲角落,他默默坐在了成松云左手边。
看到方休出现,除了成松云,其他人态度都挺热情。
贾旭率先站起来:“欢迎我们的大功臣——纸人说你亲手破坏了厄,厉害啊方休,你怎么扛住四爷的?”
“那憨货看起来能一拳把你锤死,你牛逼。”黄毛嬉皮笑脸。
这俩的认知还停留在四爷最强势的版本。
成松云抿紧嘴唇,脸色有点白。她尽量平静地看了方休一眼,方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害怕。
嗯,四爷那么大的人近距离变成肉酱,成松云有阴影也正常。
“四爷不小心犯忌,让我捡了漏子。”方休冲另一桌笑道。
说完,方休从兜里掏出三个玉佛。两个推给成松云,一个给了关鹤。接着他带着白双影坐下,没有继续分配的意思。
贾旭爽朗的笑容有点僵:“你这是……”
“咱们的鬼都有点防身本事。但关鹤的鬼太弱了,小关最好拿一个。”
“成姐的盾能额外保护一个人,她那边一个玉佛相当于两个。我给成姐两个玉佛,等于给了整个团队四个。再加上给小关的那个,你们五个平均一人一个。”
方休的表情和语气都很真诚,“作为抢到玉佛的人,我只是比大家多拿了一个而已,这没问题吧?”
贾旭努力维持笑容:“……嗯,本来就都是你的,我只是随口问问。”
黄毛掰着指头算了会儿,算晕了,决定闭嘴吃饭。梅岚低下头,没说什么。
关鹤感激地小声道谢。成松云犹豫了下,到底没有推辞。
她看着方休欲言又止,随后纸人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纠结——
“恭喜各位,贺喜各位!第一场祭祀至此结束,诸位可以尽情休息!”
纸人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一听到能休息,黄毛连忙吞下嘴里的饭:“休息多久?”
纸人:“从今早到明早,正正好好一天一夜,昨晚算咱好心附赠的零头。”
黄毛差点噎死:“操,怎么也得歇个七天吧,你这玩单休呢?”
纸人面不改色:“各位第一场祭祀,也不过区区三日之久。”
“……咱晓得,各位肯定有许多问题要问,咱先挑几个重要的说一说。”
没等黄毛继续抗议,纸人迅速换了话题。
“各位以生魂入塔,祭祀里的肉身只是法器。只要您祭祀结束时还剩一口气,咱保证您囫囵个儿归塔,不必担心伤病难医。”
“刚入塔时,会有邪祟短暂托管各位的肉身。它们会替各位打招呼请事假,再给你们找个安全地方‘独处’。”
“您活着回去,一切如常;您死在祭祀里,肉身会跟着猝死,就这么简单。”
贾旭眉头一跳:“一切如常?八场祭祀怎么也得一个多月,我工作怎么办?”
纸人咧嘴:“您要能活着回去,您可以直接许愿黄金万两。”
贾旭轻轻啧了一声,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他安静了会儿,挑刺似的问:“上次那男的被鬼吃,到处都是血。既然塔里的大家都是生魂,怎么还能受伤流血?”
“解厄塔帮诸位拟了形,那血肉都是生魂精气的一部分。精气大量流失,生魂自然会散。不过不必担忧,如果只是稍稍损伤,很快就能恢复。”
方休轻轻嘶了声。他回忆了会儿白双影揪出的三魂,比起变成球状,他确实更喜欢维持人形。
解厄塔这方面还是蛮体贴的嘛。
见没再有人问问题,纸人轻轻飞起,飞上院子中央的香炉。方休目光灼灼地盯着纸人,活像颁奖前等主持人唠叨的获奖者。
“嵬山村厄已除,除厄者另有奖励——”
纸人字正腔圆道,“厄为方休所除,重重有赏——”
一听有额外奖励,贾旭眉头又跳了跳,黄毛直接羡慕地“噢哟”了声。
纸人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声音又大了些:“亲手解厄,自会牵扯因果。方先生,还请您从嵬山村内择一异象,它将化为您的能力。”
方休扬起眉毛:“什么都可以?”
信地府心善,还不如信白双影是狐狸变的。
“自然有所限制,毕竟您只是沾了些因果,而不是拥有了厄。”
果然,纸人又开始补充说明,“异象所需阴气越重,效果折扣越大。您要是不确定,尽管问我便是。”
它特地挑了三条禁忌作为说明——
如果方休选择食水不能入口的禁忌,他可以把食水味道变得奇差,但姑且能吃。
如果方休选择不可伤害村民的禁忌,他可以让伤害自己的人全身瘙痒十秒钟,对象仅限于人类。
死忌所需阴气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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