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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这不是能听得懂人话吗……
说关起门算账, 萧挽风还是在晴风院先睡了一觉。
没法子,人躺在床上立刻便睡着了。
谢明裳眼看着人合衣躺下去,当时还在对她道:“清算什么账?说给我听。”
她坐在靠窗的紫缎贵妃榻上, 默想了约莫两个弹指的功夫, 开口问:
“前夜固县扎营,我去你的帐子里, 分明见了面,你却不跟我提一字即将发生的大事, 只捡些不相干的琐碎事跟我叨。你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谢明裳:“……”
晨光流逝。窗外的日光渐渐大亮, 午时前后,萧挽风睡醒了。
睡梦中乍醒的男人缓缓睁开眼。映入目光的, 是对面西窗边,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物件的小娘子的侧脸。
气血充足的脸颊白里透红, 姣美无暇,映照在日光的浅金色光晕里,仿佛最上等的玉器。
有什么东西摆在她面前, 亮堂堂的, 晃眼睛。
萧挽风起先以为她在擦拭向来不离身的银刀鞘。
片刻后, 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他才意识到, 刀鞘搁在榻边。亮堂堂晃眼睛的,是摆在她面前的零嘴大银盘。
两层零嘴盘子上摆满瓜子。
小娘子盘膝坐在床对面的贵妃榻上,百无聊赖, 正在咔嚓咔嚓地嗑南瓜子。
听到床这边响动, 磕瓜子的动作一顿,漂亮的眸子斜睨,递来似笑非笑的神色。
“醒了啊。晴风院的床睡得好不好?还记得我问你什么?”
萧挽风坐起身。
感觉事态有点严重。
他默想入睡前隐约听到的几个字眼, 记忆模糊,早抓不清楚。
想了半日,皱眉问:“你说‘前夜固县扎营’,后头什么?”
“……”谢明裳直接给气笑了。
她还打了半天腹稿,力求问话有理有据——好嘛,原来只听六个字就睡着了?
打好的腹稿早被丢到脑后,她也不想讲理了。
“前夜固县扎营,领帅中军、说一不二之主将。好大的威风啊,河间王殿下。”谢明裳咔嚓咔嚓地嗑瓜子:
“把我往马车里一塞,我掀开帘子才知道自己进京了。回王府问了严长史才知道你领兵入宫了。一个字不跟我提,觉得事太大,怕我担不起?”
萧挽风并未急于辩驳,起身更衣。
昨夜入宫,外袍星星点点地沾染不少血渍,被他扔去地上,赤着上身去东间取新衣袍换上。
谢明裳盯看他小麦肤色的赤裸上身,视线随他的走动来去。
这趟出征运气不错,胸前没刀口,后背没中箭,胳膊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新伤,刀箭擦伤都有,背后几处青紫淤伤,肋下两道刮伤——
等等,右肩头靠近脖颈处一道细而长的鲜红色刀疤。看痕迹,险些被人割喉。
不等她看清楚那道骇人刀疤,萧挽风已更换好衣袍,拢起衣襟,又开始盥洗。
东间早备好了几盆清水,热水变成冷水……反正一样用。
东间响起一阵水声。擦身沐发,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梳洗干净的男人带着满身皂角清香气息,发尾湿漉漉地走回内间。
不坐去大床上,反倒坐来靠窗的贵妃榻上,屈起一条长腿,抵在榻边。
谢明裳坐在榻上没动,浓黑的长睫眨了几下。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眼熟,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气息,潮湿的乌黑发尾,两边肩头洇开的水汽。
她想起来了。
闻着这股熟悉的皂角香,她想起从前刚入王府那阵子……
每次他来寻自己,原来都这么洗完过来的。
当时自己心里还嘀咕,他身上怎会次次都有皂角清香?太淡了,跟这人的气质丝毫不搭。性情酷烈的河间王,理应满身烈酒气味才对。
谢明裳的唇角细微地往上翘了翘。有点想笑,忍住了。
人还是那个人,身上还是同样的香气,但人的性子嘛,坚如磐石,倒也谈不上酷烈。身上皂角的清香满好闻的。
心里积压的那点不痛快,不知不觉消散去了爪哇国。她不生气了。
洗沐后的男人没有戴冠,只用发簪子簪住湿漉漉的头发。她侧身靠近一点,伸出名指,不老实地勾他肩头垂落的几缕微卷粗硬的头发。一圈圈地勾在手指头上。
几圈头发还没勾完,后腰就被箍住,人直接被抱坐去萧挽风的膝盖上。
两人开始亲吻。
舌尖残余的南瓜子的清香,弥漫在唇齿间。
百褶长裙在半空中晃荡不休,悬空的脚尖时不时地绷紧一下,绷紧的脚弓又松开。
白色足衣不知什么掉落在地上,露出白皙莹润的两只脚掌,并排悬空晃荡着,粉色的脚趾甲暴露在窗纸映进屋的日光下。
拥抱不够,亲吻不够。断断续续地亲吻,断断续续地说话。
两人拥坐在一处,谢明裳心底堵了两天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萧挽风很是意外,想了想,如此回答她:“固县那晚,和事大事小无关。”
“见了你,不想多说废话。只想抱你。”
谢明裳:“……”你管领兵逼宫的大事叫废话?
她琢磨了一会儿,人又给气笑了。这歪理!
正好坐得近,男人的小腿贴着她的雪白脚踝,她抬脚结结实实踢一下:“见面不想多说废话,只想抱我?我见面还只想亲一亲你呢。看看你后来干的好事。”
萧挽风低下头来。不知被他想起什么,深黑色的眼睛深邃幽亮,盯向面前微微翘起的诱人水泽唇角。
踢过来的小腿被他握住,顺着光滑白皙的小腿肌肤往下,圈住了脚踝。
谢明裳的右脚掌忽地一凉,脚被握住了。粗粝带茧的指腹摩挲过娇嫩脚底,刺激得她细微地弹跳一下。
她本能地蜷起小腿,把另一只脚蜷进百褶长裙里,左脚踝却也被握住,从长裙下拉出,笔直纤长的小腿白得几乎发光。
被分开两条腿,结结实实坐去男人怀里的谢明裳:“……”
行了,知道你想抱了,别抱这么紧行不行!
*
人被抱得喘不过气,圈住后腰的坚实手臂紧搂不放,她迭声地喊腰勒得太紧,手松开些。喊一声,松开两分;过片刻不喊,渐渐又被紧抱住。
吻到动情,浑身燥热,衣衫散了满地。
身上忽然一凉,雪白肩头暴露在空气里。冷风吹得肩背肌肤一阵颤栗。
“……”谢明裳本能地扯住敞开的单衣不放。
固县那晚的事还没说道清楚,她可不要稀里糊涂再受一次!
“倒杯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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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脚并用地坐回软榻上,把乱糟糟的衣裙打理齐整,随口把人指使远点。
萧挽风坐在原处不动,深深地呼吸几次,起身去隔间倒茶。
温茶捧来,谢明裳喝了两口,随手搁去旁边,又喊茶水苦,要蜜水。
萧挽风开门吩咐下去。片刻后,亲兵敲门送来一碗温热的蜜水。萧挽风端来内间,坐看着她喝。
谢明裳舀起半匙甜滋滋的蜜水,心里也甜滋滋的。
这不是能听得懂人话吗?
同样一个人,现在如此好说话,说什么应什么。前两天怎么又那副样子,说什么都不应?
她边喝蜜水边盯着萧挽风看。看了一阵,伸出手,先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沿着刀裁鬓角,仔仔细细地上下摸。
萧挽风人没动,任她摸。只问:“摸什么?”
谢明裳的嘴角微微上翘,“摸人皮面具啊。看你皮子底下是不是换人了?”
萧挽风露出点难以言喻的表情,把不老实四处乱摸的手指头捏住,按在膝头。拔下发簪,散下半湿半干的乌黑发尾,塞一截进她手里。
“摸这处。少生乱七八糟的心思。”
谢明裳当真捏了捏。果然还是中原罕见的微卷粗硬的发质。皮子下没换人。
“真没换人?”谢明裳斜睨身侧的男人,“固县那晚上,我进了你帐子,后来怎么回事?我喊了多少声停停停?你总不会耳朵出了问题,白天听得见我说话,晚上就不听我说话了?”
话音未落,人又被抱去怀里。萧挽风开始缓缓抚摸她纤长的手指,顺着手指抚摸掌心。她吃痒,本能地缩了一下,指尖蜷缩起来,又被拉开。
“我问过你了。你同意把自己交给我。”萧挽风说。
把谢明裳给气的,脆生生的语调立刻抬高三分,想吵架。
“那是因为我信你不会害我。瞧瞧你后来做的事!跟上刑似的,人差点散架了。”
幽深的眸光垂视过来,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手心,握住手腕。“你未受伤。任何情况,我都不会伤害你。”
精致小巧的下巴被抬起,两人开始亲吻。
平心而论,亲吻很舒服。刻意放缓的节奏,显露亲昵,却少了被侵占的不安。谢明裳闭起眼,享受唇舌交缠的亲昵的吻。
但不知怎么的,总有种感觉,仿佛舟船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看似无波无澜,安全无虞,却只有近处给她看的一点天色是湛蓝的。远处的海面,惊涛骇浪,暴风黑云层层聚集。
她仿佛行驶在暴风眼中央。
亲昵够了,湿漉漉的吻分开,谢明裳开始怀疑地仔细观察面前的人,抬手轻轻抚摸过轮廓分明的眉骨。
一个半月不见,人瘦多了。
她想起固县那晚,她步入帐子,刻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把睡梦中的人即刻惊醒,他连眼睛都未睁开,手已本能地握住刀鞘。
“这次出征极为艰苦。顾队正也没能回来。你……该不会出了问题罢?”
萧挽风任她抚摸脸颊。闭目良久。
“正如你之前说过,沙场征战之人,哪有不出问题的。”
隔半晌,他才平缓地道:“缓一阵就好了。我无事。”
当真无事?
谢明裳细细地打量。她想起了刚才更衣是瞥见的新伤疤,手指头抚摸过他肩头伤处,试探着除衣验看,萧挽风任她解开衣襟。
刚刚愈合不久的鲜红色的刀疤仿佛百足蜈蚣,横爬过肩头。
谢明裳吃惊地注视着这道不深却极长的刀伤:“好狠的一刀,直奔着割喉而来。谁伤得你?”
萧挽风不怎么在意,“死了。”当时他躲开致命一刀,反手一枪就把敌手扎去马下。
比起记不起面孔的死去的敌手,他更在意的倒是另一件事。
“刀砍的不是地方。” 他沿着新鲜刀疤摸了摸,露出略惋惜的神色。“正好挡住了旧疤。”
旧疤?
谢明裳忽地意识到,所指的“旧疤”,原来竟是自己陷入癔症那阵,在右肩狠咬下的几处旧疤痕。
“旧疤没了就没了罢。”她抚摸着狭长的刀疤,带点好笑,故意道“以后再咬几个,压住刀疤便是。”
萧挽风居然点点头,郑重地应下。
谢明裳啼笑皆非,再有满肚子的火气都散去了。
她索性当面追问, “你真的无事?固县那晚上只是个意外?以后你又要我把自己交给你,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萧挽风睁开眼,直视她。
“有时心境低,言语不能抚慰我。”他回答得过于直白,以至于听来难以理喻。
“固县那晚,你把自己交给我,于我心里大定。”他缓缓道:“第二日领兵入京,从头至尾,我心中笃定,不疑,不畏,不怒,而大事成。”
谢明裳:“……”
答应把自己交给他,如何就叫他心里大定了?这里头的道理,她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想不明白,她索性不想了,仰头更直白地追问,“那以后床上我喊停有没有用?”
萧挽风深深地看她一眼:“开始前,我会先问你。”
谢明裳:…………??!!
*
这个白天的京城过于风平浪静,以至于显得不大寻常。
午饭过后,各方面的消息回禀进王府。
今日罢早朝。宫门不开。文武百官数百人聚集宫门下,求问究竟,要求面圣。
辰时,天子下《罪己诏》;下《奸相误国诏》。
两份诏书最先张贴于宫门前;午时前发出千份,贴遍京城各处告示牌坊。
文武百官大哗。满京议论的,都是这两份不寻常的天子诏令。
“今日我们风平浪静,因为朝廷百官分成两派,正在激烈地互相攻讦。还有少数清醒的在宫门下大喊大叫,责问这两封诏令是否与昨晚入京的裕国公有关,追问裕国公人在何处。裕国公府门外围满了官员。”
“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轮到河间王府承压了。”
严陆卿站在门外回禀,“殿下,需得尽早做好准备啊。”
萧挽风吩咐下去:“加快审讯林相,罪证查实,尽早结案。”
“喏。”
萧挽风
转身走回内间,开始披甲。边穿戴甲胄边对谢明裳道:“晚上不见得回来。你自己歇下。出入当心。”
谢明裳歪头打量他披甲的动作。看了一阵,自己趿鞋起身,取过一只铁臂甲,试着摆弄片刻,替他佩戴去肘弯处。
“你自己当心。”
鲜明暖热的人体温度自她手心传递去铁甲,冰凉的甲胄一件件添上人体温度。
萧挽风微微动容,等全身甲胄一一佩戴完毕,抬手把替他穿甲的小娘子紧抱在怀里。
“好凉,好凉!”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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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铠贴在暖扑扑的脸颊上,冻得谢明裳哎哎叫,“再拿冰凉甲片贴我的脸试试看?”
萧挽风不出声地笑,浓黑的眉峰舒展开来。手臂一松,被冰得受不了的小娘子飞快跑出去七八步。
目送人出门前,谢明裳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几步站回门边叮嘱:“抽空拜访一趟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和你站在一处。”
“知道。下午就去。”萧挽风简短地道,披甲佩刀的身影走出院门外。
第122章 第 122 章 静到反常即为妖。……
石墙四周火把通明。
萧挽风领一名文官走入石室, 自己居中坐下,吩咐文官:“你只管如实记录。”
那文官是弘文馆一名年轻编修。官职虽小,不卑不亢, 拱手道:“今晚卷宗将录入史册, 下官自当秉笔直书。”坐去边角的书案后。
这人正是新科榜眼,卢编修。
——也正是给河间王府后院:晴风院的凉亭楹联题字的那位。
卢编修今年刚入仕, 一副楹联写得不甘不愿,觉得河间王府以势强逼, 引以为耻, 差点辞官。
萧挽风没留意此人,以为他早辞了官。没想到卢编修居然没走。
不仅没走, 今晚萧挽风去弘文馆寻史官,几个值守文官惊见他现身京城, 大惊失色,猜出宫中的种种反常多半跟河间王有关,纷纷支吾搪塞, 不肯随他来。
倒只有年纪轻轻的卢编修越众而出, 自愿随他前来, 记录所看所听,充作文史。
此人为何心态转变, 愿意帮他做事,萧挽风也不在意。
他只抬手指了指另一侧战战兢兢坐着的杜家家主,杜幼清的父亲。任职国子监祭酒, 倒也是个合适的记录人选。
“记录卷宗, 本王不缺人手。本王看中的是卢编修的弘文馆资历。”
“如实记录,送你平安回家。”
“胡乱撰写,送你人头落地。”
言语警告卢编修, 倒把对角坐着的杜祭酒吓得不轻,连连作揖:“下官必然尽心记录。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卢编修鄙视道:“谢六娘子说得不错,杜家果然一家都是软骨头。”提笔蘸墨,铺开白纸。
“文臣证史。不管好的赖的,有利于殿下的还是不利于殿下的,下官尽书于笔下。有一字虚假,只管砍我的头!”
石门再度打开了。手脚镣拷的重犯被押解入石室。
今晚审讯的犯人只有一个。
曾经权倾朝野的林相:林知观。
陪审的倒还有一个林三郎。先被狠打过几轮,凄凄惨惨地拖进石室,扔去林相面前。
石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满耳朵都是林三郎的鬼哭狼嚎:
“爹,看孩儿被他们打成什么样了。不论他们问什么,爹招了罢!”
林相无动于衷。
“林家遭逢河间王,注定有此一劫。身为人臣,岂能惜身。吾家三郎这条性命,随河间王处便是。”
“好个忠臣口吻。”萧挽风在长桌后坐下了。
抛却血脉亲情不顾,林相论起心狠,远超裕国公。难怪爬得高。
他从桌案上翻找几下,寻出一封手谕,扔去林相面前。
“只可惜,天子手谕,已论定忠奸。”
林相吃了一惊,展开面前的绢书细读。
极为眼熟的天子亲笔,开篇写:“奸相误国!”
“河间王,你胁迫天子作此手书!”林相愤然抛下手谕。
萧挽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起身绕过书案,把愤怒抛掷去地上的手谕又扔回林相怀中。
“文臣武将,刀笔兵戈,讲究个生前身后名。林相,有这封天子亲书的手谕在,你已注定 ‘奸相’骂名。”
萧挽风立在林相面前,淡淡道:“当初构陷贺帅,毁他一世英名,同样如此。林相何来愤怒?”
沙沙笔尖记录之声顿了顿,卢编修抬起震惊的脸。萧挽风吩咐他:“继续写。”
林相的脸色同样空白了一瞬。
“原来如此……”他忽地呵呵笑起来,“原来如此。你竟为他复仇而来。你和他非亲非故,以你的年岁,理应没见过他几面。你竟然会为他复仇。”
“并非复仇。”萧挽风答得极平静:“本王与贺帅非亲非故。本王想和林相讨回的,是一份拖欠的公道。”
“公道?”林相仰天大笑:“所以才说,天下衮衮诸公,皆是庸碌之人。河间王,你也不例外!”
“尔等庸人,只看到眼前三寸地界,仿佛未开智的蠹虫那般,有功追讨赏赐,有过追究刑责。哼,公道。却罕有人深究天下大势,罕有人看到眼前风光无限之盛世,会思索三五十年后国运如何。君不见,多少盛世埋恶果,无限悲凉始昨日!”
沙沙记录之声不绝,几名文官飞快地书写,萧挽风并不打断,坐回长案后听。
【林相言曰:多少盛世埋恶果,无限悲凉始昨日。】
卢编修抄录完毕,忍不住高声质问。
“林相之意是,五年前,贺帅叛国的罪名,果然为林相构陷?为了在盛世当中,‘除恶果’,免去三五十年后的悲凉?”
林相颔首:“冒天下之大不为,极力劝说人主,方成就此功。” 他环顾左右。
“诸位,你我身为文臣,都知晓:武将势大,灭国之兆。贺风陵声望之鼎盛,当朝文武百官无出其右。大江南北,处处建有贺风陵生祠;云朔边地,只知贺帅,不知天子。”
“天子御驾亲征关外那年,贺风陵四十有二——正当男子力强、野心勃勃之时。”
“当时,我便觐见先帝。御前直言:欲克关外敌,先除关内敌。”
“欲拓关外之疆土,先斩贺风陵。”
石室里安静无声,卢编修、杜祭酒两个,听得目瞪口呆。卢编修喃喃说:“倒也不无道理……”
萧挽风坐在桌案后,蓦然问:
“欲拓关外之疆土,先斩贺风陵。林相如愿斩杀贺风陵,五年过去,关外之疆土拓了多少?”
“……”
“先帝看不上林相是对的。”萧挽风一哂起身:
“自恃甚高,腹无才德。正所谓志大而才疏。贺帅,百年难得之将才;先帝,胸襟锐气之英主。竟毁在你这小人谗言下。”
林相冷笑:“老夫一心为国谋划,并无有任何利己之处。斩杀贺风陵,乃是为了社稷安稳!哪怕冤杀了他一个,亦是为国去除隐患之义举。老夫不悔——”
“得了吧。”石室下方一处空心铜管里忽地传来女子的嗓音。
片刻后,石门开启,隔壁石室旁听的大长公主长裙曳地走了进来。
“河间王年纪轻,京城有些旧事他不晓得。但本宫年纪大了,不巧记性又好。”
大长公主懒散地往木椅上一坐,“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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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京城的笑话多的是。本宫跟你说几个陈年笑话。”
“你们知不知道,贺帅与林相生于同年?”
两人都出身寒门,同样年岁,一文一武。贺风陵年少成名,声望鼎盛。逢年过节时,他的门神画像贴满京城家家户户大门。
至于林相当年么。
大长公主盯着林相笑:“仕途不顺,写诗大发牢骚,说寒窗十年苦读,原来文不如武,欲投笔从戎去,踏破关山……不想被同僚撞见醉诗,戏谑了好几年。林相,当年有没有这回事?”
林相面沉如水,视线挪开不答。
“看到贺风陵的威风,林相嫉妒了?先帝御驾亲征,点贺风陵为主将。本宫记得当时满朝都在议论:这次出征大胜,贺风陵必定要封侯。寒门白衣出身,二十八岁拜将,四十二岁封侯……可谓平步青云。”
大长公主轻笑出声:“同样寒门白衣出身,四十二岁还默默无闻的林相呢?听得如何感受?”
“宁愿战事大败,也要向天子献谗言,毁了贺风陵?”
沙沙笔尖记录之声不绝,卢编修不等写完,已是满脸嫌恶,啐了一声,“无耻!”
林相面无表情。
“后面的还有。本宫敢说,就不知你们这些小文
官敢不敢录了。”
大长公主轻笑,“林相献上谗言,但先帝的胸襟好歹比今上广阔些,斥退了他。并未采纳谗言,也未临阵换将,依旧以贺风陵为主将,从朔州出关亲征。”
“可惜……”大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这番谗言呢,还是令先帝升起了疑心。”
谗言入耳,仿佛美酒中沾染毒液。一滴毒液,毁了整缸美酒。
不知何时升起猜疑,也不知在先帝心中翻滚了多久。
“总之,朔州出征后不久,先帝把战力最强的铁甲军,从贺风陵手里调走了。似乎调派大将,征伐了关外一个回纥小部落?贺风陵似乎有个漂亮相好在那小部落里……停停停,你们别记。”
说到关外传闻,大长公主也不是特别确定:“ 本宫耳边听人说的,无凭无证,删了删了。“
旁听的萧挽风却斩钉截铁接下道:“有此事。那女子为贺帅生下一双儿女,贺帅为那女子终身未婚。”
室内响起轻轻的吸气声。
为贺帅生下一对儿女的女子,族人却被贺帅亲手创立的铁甲军所铲灭……情何以堪?
难怪会有君臣离心的说法!
“君臣起了猜疑,战事不顺。战事不顺,则猜疑更甚。”
大长公主冷眼望向林相。“林相这番谗言攻心,到最后,还是成功了。”
“林相有何话说?”
林相冷冷道:“大长公主重武将而轻文臣,偏见甚多。”
大长公主笑得止不住,“本宫不是重武而轻文,单纯看不惯心胸狭窄的小人罢了。林相,说说看,贺风陵被你构陷,背上个叛国的大罪名,他可没叛国。”
既未叛国,更未弑君。
虽说龙骨山吃了个大败仗……比打败仗更可怕的,是传出先帝驾崩的消息。京城人心惶惶。
一片混乱当中,林相最先上书,国不可一日无主,请求令选天子。
短短几日后,今上登基。
登基第二日即下圣旨,把贺风陵打为国贼,传令九边诛杀。
大长公主回头问萧挽风,“挽风,你这几年都在朔州。当年的战事多多少少留下点文书记录罢?查得如何?”
萧挽风在桌案上翻了翻,找出两本泛黄的书册。
“行军主簿有记录。”
五年前的三月初十,今上登基,改国号为“奉德元年”。
远在关外的出征大军未收到关内的消息,每日的行军记录,依旧记载着先帝年号:“广业四年”。
广业四年,三月初十。大漠急行军五十里。大军饥渴甚,掘地取水,杀马以食。
……
广业四年,三月十五。龙骨山南麓,伏击突厥,一日双战。死伤两千余人,灭敌五千。
……
广业四年,三月二十八。遭遇伏击。
行军记录断在三月二十八这一天。
早已逝去的不知名的某位行军主簿的记录册在众人面前展开。
干透的褐色鲜血涂满半页纸,“同袍反目,刀兵屠戮,言指贺帅叛国。”
“为何如此!!!”
静悄悄的石室里,呼吸声仿佛都停下了。
被斑斑褐色血迹固定于书册的静止的绝望呐喊,跨越五年时光,充满整个房间。
萧挽风神色不动地把书册往回翻。
由军中不同的两名主簿记录下的行军日志,都停止在广业四年的三月末。
泛黄的旧书页一页页回溯,停在某处。
“诸位看,三月十六日记录。”
“广业四年,三月十六。天子抱病出帐,取御帐小米十升,羊一只,慰问将士。贺帅跪谢领御食,分之诸军。
吾愿圣上安康,愿我大军凯旋。”
两本行军日志,均记录天子赐御食的场景。
三月十六,新天子已在京城登基,先帝御驾却依旧好好地在关外大军护卫当中。
贺风陵随驾,还在策划伏击突厥,意图洗刷龙骨山战败的耻辱。
石室一片寂静。先帝薨于龙骨山的可怕真相呼之欲出。
杜祭酒停笔不敢抄录,把自己缩成个鹌鹑。卢编修硬生生掰断了笔管。
林相面无表情道:“不知来历之两本书册,谁人伪造不得?河间王,你血口喷人,暗示先帝薨逝于龙骨山乃是人祸,老夫不认。”
对于先帝的死因,林相矢口否认并不令人意外。大长公主厌烦地站起身。
“他认不认都无妨。三月十六,先帝抱病出帐赐御食。这件事只要发生过,当日军中几万将士都知道。本宫不信他们杀光了所有将士,一个活口没留下?挽风,能不能查。”
当然能查。相隔不过五年,幸存的将士人数不少,只要噤声的当事人敢张嘴说话,不难查。
“那就行了。”大长公主笑说:“只需证实三月十六,先帝人还好好的在军中,贺风陵随驾,显然既未通敌,也未叛国。林相,这是你经手的第一桩大案。诬陷贺帅致死的罪名……你可跑不掉。”
以己私怨,诬陷大将,以致屈死,直接导致御驾亲征失利。
“啧啧,足够把你林家全族押去菜市口斩首一轮啊。”
林相沉默良久,开口道:“死又何妨,记录下老夫今日之言语!贺风陵,今日之栋梁,明日之祸根。老夫宁受天下詈,拔剑斩除祸根。身死名裂亦不怕,剖取丹心以证天。”
好个“身死名裂亦不怕”。
萧挽风唇边挂着嘲意,“不,林相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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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名之人,最怕名裂。”
林相最后这般姿态,显然比起死,更怕名裂,宁死也要留下忠臣的贤名。
大长公主听烦了,甩袖而去。萧挽风起身送人回返,走去石室另一侧,被所有人忽视的一个人面前。
林家幼子,林三郎。被打个半死,又凉透了心,早哭得出不了声,浑身抖个不停。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傻!
他听得清楚,父亲放弃了林家,包括他这不成器的儿子的性命,一心一意要保他自己的身后名了!
林慕远绝望地想,河间王能饶得了他?早知有今天,他当初怎么会想不开,跟河间王抢女人呢!
早知有今日,他早该把谢六娘双手奉上,自己跑去江南,跑去边塞,随便跑去哪里,总之离河间王远远的,也离自家狠心的爹远远的……奶奶个熊,他还是舍不得谢六娘啊!
脑海里浮现起一张姣美的脸。
眼高于顶的小娘子,全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贤淑谦良品质,精巧的下巴翘得朝天上去,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从不正眼看他。难得正眼看他一次……他高兴得过年似的。
林慕远哭得眼泪鼻涕齐下,捶胸顿足:去年被谢家拒亲,他就不该恼羞成怒,发狠放话说再不登谢家的门!
早知有今天,他就该跟牛皮膏药似的粘上谢六娘,缠得她受不了,跟自己拜堂成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呜呜呜……
满脑子胡思乱想,耳边却传来要命的阎王话语声。
萧挽风站在他面前,俯视片刻:“想死还是想活。”
林慕远也豁出去了,哽咽大骂:“河间王,你休想哄我。为个谢六娘,我林某人是得罪狠你了。我说我想活,你必定让我死。我自知今日死路一条——我选死!!”
萧挽风干脆地一点头:“你我私仇本不至死。但你选死,那就死。”转身就走。
林慕远懵了一瞬,在身后大喊:“我选活呢?”
始终闭目养神的林相忽地睁眼喝道:“孽子闭嘴!”
无人搭理他。林三郎也不搭理他父亲,迭声大喊:“我选活呢??”
萧挽风不回头地道:“你父亲在家中做的密事,吐露的私语,捡有用的说来。立功,即可免死。”
厚底长靴踩在整块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笃,笃,响声在耳边如雷鸣。
萧挽风吩咐:“开门。”
石门轰然开启。萧挽风刚走出门外,只听身后的林三郎大喊:“有,有!”
“我记起了,我爹有次宫中大醉回家,醉醺醺念叨着,什么‘镇压’,什么‘以煞气压龙气’。我问我爹什么意思,我爹即刻酒醒了,痛骂了我一顿。”
以煞气压龙气!
萧挽风的脚步顿住。
旁听的几个文臣脸上遽然变色!
石室里的审讯方向即刻大变。追索“镇压”什么;“以煞气压龙气”里的“龙气”指代何意?
林相只有瞬间失态,很快又恢复神色自若,并不理会厉声质问,一双老眼盯住萧挽风,忽地微微一笑。
“河间王对谢家六娘,其实喜爱的很罢?”
萧挽风不答。林相继续说:“老夫也不是全无耳目。养在宫里的小皇子,听说被河间王接回府上照顾?甚好。”
萧挽风:“何意?”
林相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河间王这场兵变,虽说抢占先机,令老夫输了一手……河间王,你也没赢。”
萧挽风站在门边,注视林相古怪的笑意,思忖他话里提起的两个人。明裳,小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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