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人类奋力抵抗,却敌不过大群意志。
她也会变成一个半人半海嗣的怪物吗?还是彻底变成满身鳞片,连自己的面容也辨不清的真正海嗣?
可怕的想法接二连三,她头一次对思考问题感到害怕。
“你先冷静一点。我所说的影响不是指你的身体正在海嗣化,你的基因仍然是德拉克的基因,毋庸置疑。”
歌蕾蒂娅的那杯红茶已经彻底凉掉,她随便喝了两口,只觉得味道过于苦涩,甚至还不如被她吐槽过的啤酒。
至少啤酒的气泡感带给舌头一点刺激和层次感,这壶茶做不到。
同时,这位来自大洋深处的阿戈尔执政官在思考一件事——自己是否在向这位陆地人贩卖海嗣焦虑。引起她人恐慌是一件坏事,非常糟糕。
见封清羽陷入不可名状的恐惧里,歌蕾蒂娅有些后悔把话说得太清楚。
或许委婉一点比较合适,就跟一些身患绝症的病人情况相似,病人的家属不敢告知他的真实病情,欺骗他很快就能治好,并在今后的日子里想办法让他慢慢接受这个结果。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她不认为瞒着更好,那样的行为是欺骗,即便是善意的谎言,也相当于剥夺了当事人知晓真相的权利。
“用不着那么担心,生活在伊比利亚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听到一些‘杂音’,你第一次来伊比利亚,受到的影响严重一些。这里的人要么听了那些鬼话,变成和海嗣一模一样的东西,要么无视它,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你的心志不够坚定,产生恐惧,那些声音才趁虚而入。
所以,可怜的德拉克,你只需要不去听就行了。就当做是有一些讨厌的人在你耳边滔滔不绝,我们可以选择理会或者不理。大群的声音更喜欢在愿意加入它们的人耳边响起,或者海嗣化程度高的人,你经历得太少,会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真的没那么严重?”
听完歌蕾蒂娅的解释,封清羽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觉得自己会在原地化为海嗣,和老仆人一样主动走向深海。那个场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造成极大的震撼。
每次睡醒或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在脑海中不断重复,像电影胶片,一幕幕重复放映,挥之不去。
即使试图用别的方式驱散那些杂音对大脑和身体的影响,似乎也收效甚微,烟草和酒精都无济于事,咖啡也是。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
斯卡蒂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为愠怒。
“我曾经见过像你一样隐瞒的人,任由苦闷和其他负面情绪在心中发酵,愈演愈烈,最终导致那些声音在大脑里扎根,变成引路人,将他带向大群。海嗣们喜欢笼络孤独的个体,喜欢对那些远离人群的人进行富有层次感的引导,导致被渗透的人无法拒绝那些声音。打个比方,刚听到声音时,相当于病情还不那么严重的初期,咨询医生还有办法医治。时间一长,良性的病情将发展为恶性,到那时候再想办法解决就晚了。”
“对不起,我那时候还没觉得很严重,所以……担心给你造成困扰。你一路上要照顾幽灵鲨,还得想办法应付海嗣,总感觉很辛苦。”
“那些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出事。有一位老朋友,他的儿子被海里来的人杀了,而我没有来得及阻止,那个小伙子是个不错的人,也很有上进心,心地善良,被他的父亲寄予厚望。両我一直很自责,当时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他的状态不对。胡安也听到了海里的声音,他被那些东西误导,认为和海里来的家伙一起厮杀相当于手足相残,他本可以及时反击,立刻离开那个地方,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对方一击必杀……”
这位冷静稳重的深海猎人头一次语气激动,就差一点要掀桌的程度。封清羽不想让店主还要多一件麻烦事,连忙抓住斯卡蒂发凉的手。
“你先淡定,我对天发誓,以后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就马上跟你说,一字不落。我不会像那个叫胡安的小伙子那样死掉的,我懂剑术,也懂法术。”
“……”
斯卡蒂被气得血液沸腾,封清羽感觉到手心在变热。
本来是三位深海猎人安慰一个听到不可名状之音的陆地人,现在反过来变成陆地人安慰深海猎人,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
某种意义上,对封清羽也是一件好事。
她暂时听不见那些无孔不入的呢喃低语,身为人的意志空前强烈。只要早点办完事,离开伊比利亚,那些声音就不会再缠着自己。
今后的时间还很长,她还不至于那么自暴自弃,对人生抱持悲观态度,请求广阔无边的海洋接纳。
短暂的争论到此结束,黎博利店主从后厨端上刚做好的两份料理。
热气腾腾的料理能驱散心头的阴霾,关于“大群的声音”的话题戛然而止。在吃饭时间谈论这些令人不愉快的话题很煞风景,店主是个正统伊比利亚人,伊比利亚对海嗣的话题讳莫如深,在别人的店里大谈特谈也不合适。
店主放下餐盘,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不用避忌我,我也能听到那些声音。我曾经……是黄金舰队上的水手,因为一次意外从瞭望塔上摔下来瘸了腿,舰队的人说不需要一个瘸腿的水手,直接把我开除了,否则活不到现在。”
年迈的黎博利心中充满感慨,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经历。
封清羽对那段辉煌岁月的历史充满兴趣,历史书上描述的内容远不及亲历者的叙述那般详尽,如果店主愿意讲述,那就再好不过了。
光听不行,还得想办法把这些故事用合理的方式留存。
“老先生,我能不能把你讲的故事用录音笔记下来,我是历史学专业的研究生,这次来伊比利亚目的是为论文取材,题目是《对伊比利亚黄金时代考据》,我非常需要关于当时情况的资料,不论是哪种形式,您的讲述将为我的论文注入强有力的新鲜血液。”
她对着店主先是一顿忽悠和夸奖,并暂时隐瞒来伊比利亚的真实目的。
有些情报不便对他人透露得太详细,除非有那个必要。万一那把黑色的魔剑牵涉到当地的人或组织,她们一行人要应付的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
店长很乐意成为她的采访对象,默许了她使用录音设备的行为。
“无妨,我这种无聊的糟老头子也没有人愿意找我说话,镇上的人也排斥我,认为我是灾星……算了,不说这些。
当时伊比利亚的年轻人们都以成为一名水手为荣,当普通船只的水手要求不高,只要身体健康,足够强壮,船长就会答应让你上船。而黄金舰队不同,船长对船员们的要求很高,高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我前两年征召水手时身体素质不达标,没有被阿方索公爵选上,之后苦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到他再次征召水手的通告,那时我已经是那附近最强壮的青年,比别人都高一个头,公爵大人在一群人中选中了我,我倍感荣幸,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家人为我收拾行囊,我在开船的前一天傍晚才正式踏上斯图提斐拉号,那是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艘战舰,就连维多利亚和哥伦比亚的大型客轮在它面前都相形见绌。”
黎博利眼里闪烁微光,金色的眼眸如同年轻人那般焕发神采。
这是一名孤苦伶仃的老水手唯一能拿出来跟人分享的事情,但镇民们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导致他平常无人可以倾诉,见到外面来的客人才这么健谈。
“您继续,我们边吃边听。”
滚烫的伊比利亚海鲜炒饭,金色的饭粒中间夹着淡粉色虾肉。这时,来自深海的呢喃又试图影响封清羽的判断。
——那些都是海洋生物身上是肉,和我们身上的肉没有区别。大群需要给养,你们猎杀我们,我们给养你们,你们也可以给养我们。为什么不回归大群?只有大群才是你们的归宿。
然而海鲜和海嗣除了都生活在海里,并没有本质上的联系。
用歌蕾蒂娅的话来说,它们喜欢用谎言粉饰自己卑劣的目的,达到增加信徒的目的。
那些低语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24.瞭望塔
(闭嘴,给我滚开。)
她对那些低语进行坚决的反击,用默念的方式能和它们对话,之前尝试过。
海嗣的意志能对普通人精神渗透,相应的,人也能感知到它们的思想,这种“交流”不是单方面的,人的意识相当于一个广阔的会议室,海嗣们的声音是参加会议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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