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
固执又细心,直挺挺的腰身像是骄傲的松。
他已经那么老了,老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却还是这样的样子。
就和曾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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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照例骂了两遍送粥的儿子,刘不君回到病房,坐回余飞雁的身旁。
他小心翼翼扶起妻子,温柔得像是在气球上切千丝豆腐;后又小心翼翼的用勺子挖一勺白粥,吹凉,送过去。
余飞雁艰难地吃了两口,剧烈咳嗽起来。
没咽下去的粥落在被褥上。
像是白色的血。
刘不君急急忙忙上前去擦拭。
一边擦一边骂:
“我他妈的就说这粥熬的不行!”
余飞雁呆愣愣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丈夫。
突然开口:
“不君,我不想喝米粥。”
“医生说……”
刘不君忽然停顿。
“想吃什么?”
余飞雁盯着墙面,思考了半分钟。
“佛跳墙。”
“行啊,当然行。”
刘不君笑道,“等你病好回家,我亲自……”
“我后天就想吃。”
余飞雁说。
她当了刘不君的妻子那么久。
当然知道佛跳墙从挑选食材到煨出来需要多久。
于是刘不君沉默。
他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妻子,脑海中有这样那样的东西闪过。
红红绿绿的药物,密密麻麻的体检单子,冷冷冰冰的医生的话。
刘不君坐在病房里喧嚣的仪器中,沉默如耸立的山川。
良久。
他点头。
“好。”
停顿。
“我去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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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刘不君重新回到了厨房。
这个他一辈子都在待的地方。
病房里有儿子儿媳孙女孙女婿在,出不了问题。
或者说,他们肯定比自己照顾得周到的多。
说到底,刘不君只是厨师,不是护士,再怎么细心,指望一个养动物时最关心的数据是肉质的职业去照顾病人,多多少少不太现实。
厨房才是厨师应该待的位置。
九十岁之后,刘不君就很少亲自下厨了。
老爷子精气神再怎么好,也终究还是人,是人就一定会累,一定会老,一定会死。
迟早的事。
好在刘不君还能拿菜刀。
也会骂人。
只要还能拿菜刀,还会骂人,刘不君就永远是刘不君。
他静静抚摸着刀柄,像是绝世的高手擦拭着自己尘封的兵器。
外面的光微微洒在刘不君身上,像是凝聚出过去的光影。
“为什么你切菜的时候总喜欢先擦一下菜刀?”
“因为做饭时,菜刀就是你的手,你的手不干净了,你会不会去洗?当然会!不是我说,你家祖上不是御厨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咳嗯,我为什么要知道?你知道御厨是给谁做饭的吗,皇帝!在我们祖上,菜刀都是用一遍就扔的懂不懂,你给皇帝用不干净的老菜刀是要被杀头的。”
“原来如此……当御厨真危险。”
——我以前居然还真信了。
那段时间,刘不君真的相信在宫廷里,御厨的菜刀一直都是用一把丢一把,废弃的菜刀要回炉重造,比着模具一比一造成御厨最趁手的样式,一个合格的御厨至少要融几千把菜刀……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们的孩子都出生了,自己才在电视里纪录片那边了解到真相。
刘不君无声笑笑。
刀落如雨。
像是在作画。
各式各样的颜料,信手拈来的技法,最后,汇集成举世无双的画作。
刘胖儿中途来了一次,是来送原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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