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微与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报出了八年前的三月十六号。
颜祈在脑中大致算了一下,发现这个时间徐微与离毕业还有整整三个月。
为什么会是三月十六号?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再次开口,“对李忌这个人,你有什么印象?”
徐微与怔了怔,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自从醒来以后,他就一直有种找不到落脚点的感觉,莫名其妙从地球的另一边回到他素昧平生的家乡,被一群又陌生又熟悉的人围着,仿佛站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软绵绵的。直到听见“李忌”这个名字,心底终于落了下来。
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让人愉快的感觉,酸涩、锐痛,仿佛有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在此刻突然出鞘,缓却残忍地在他假意完好的皮肤上划下,溃烂的伤口再次显现在空气中,血液顺着留下。又疼又麻,让人不知道该躲避还是还直视。
——所以李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对我来说非常特殊。
徐微与的优秀之处在于,无论身处多么艰险的环境,他永远能保持镇定,这种特殊的能力用调查员的话来说就是SAN值极高,放在普通人身上足够他们熬过任何困境,徐微与显然没有辜负这项天赋。
他忍着大脑传来的抽痛,将记忆仔细翻找了一遍,甚至去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初高中同学,最终,有点不适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他了,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颜祈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徐微与在没有昏厥发疯的情况下,丧失了和李忌相关的所有记忆,说明那枚承载了李忌力量的眼珠在某种层面上达成了一些特殊的联系,将它从徐微与身体中剥离的同时,它也带走了徐微与灵魂中与李忌相关联的那部分。
仔细想想,居然有点黑色幽默。
那只怪物从始至终在做的,只是困住徐微与而已,到头来,正是他的谋划让徐微与彻底忘记了他。
颜祈不爱撒谎,更不爱帮别人下定义。
“我说客观情况,你自己判断吧。”
徐微与还是第一次见颜祈这样的人……不对,不该这么说,他失忆了,所以是第一次见,换做二十九岁的他,已经见过很多了吧。
徐微与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突然觉得失忆这件事挺有意思的,他坐直,示意颜祈细说。
“你毕业以后就和他在一起了,应该没分过手。”
徐微与有点诧异。能在一起七年多,他和那个叫李忌的人感情应该很深。
“但是你们经常吵架,有时候还会打架。”
徐微与:……
颜祈想了想,给打架加上了一个形容词,“打得非常凶,光是我看到的,你俩已经打出血了。”
“我觉得,我应该没有暴力倾向。”徐微与轻声为自己辩解。
颜祈上下扫视着他。他对徐微与的第一印象还停留在雨林里,这人身穿黑色防雨外套,厚底作战靴,站在水汽氤氲的环境中,倦怠、冷漠,像一个误入村落的旅人,不想与任何人产生联系。而而后现在这个坐在病床上,垂眸消化自己未来,手指无意识握着水杯转圈的青年……很不一样。
能想象,虽然是个孤儿,虽然性格相对欧美人来说比较内敛,但出众的外表和优秀的课业成绩应该能让徐微与在小部分人中得到青睐。他的大学生活应该很轻松,课业、实习,绝大多数他遇到的人都对他抱有善意,少部分恶的,徐微与也能简单应对。
如果没有李忌,即使李旭昌和徐微与之间存在那一纸合同,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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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状况也不可能影响到徐微与,有李老爷子护着,李旭昌得晚十来年暴雷。彼时徐微与应该已经功成名就,请得起律师,找的了审计。再不济,他还能赔个上百万破财消灾。
他应该受人仰望,在摸爬滚打中成长成另一种样子,也许不那么纯粹,也有可能会沾染金融圈恶劣的习气,但命运本不该给他这么多苦难。
怎么说呢,李忌你真是作恶多端。
……
颜祈感觉自己有时候挺坏的,他没有帮徐微与辩解,只是旁敲侧击地说道,“脾气再好的人遇到杂种也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徐微与没想到他会骂人,有点诧异。
“李忌……很差劲吗?”
“我不太清楚,但是你受伤失忆是因为你被他逼得想自杀。”
挂在墙上的钟里的秒针朝后走了一格,徐微与眼中不太容易被人察觉的期待因为这一句话缓缓消失,他眉心动了动,似是想皱眉,但没有显露在脸上。
徐微与低头喝了一口水,将水杯放在床头,“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嗯?感情方面还是金钱方面。”
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无非感情金钱两种,徐微与实在是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会想要自杀,李忌,能对他做什么啊。
“具体情况我很难跟你解释。”颜祈说道,“你先休息吧,这七八年发生的事一下子跟你说,你肯定接受不了,到时候头疼我就白救你了。先睡一会。”
徐微与才醒,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候,比起休息,他更想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
“这个给你。”颜祈拎起地上的电脑包放在床上,“里面是你以后的装备,你可以先看看,详细情况过两天跟你说。”
他好像很忙似的,交代完这句话,就起身接了个电话。徐微与听着对方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半晌没有动作。
他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直觉的。颜祈应该是他很好的朋友,和这个人接触时,他心底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无关对方的善恶,护士一直在照顾他,但和对方接触时,他本能地抱有一丝警惕之心。
徐微与默了会,拿起颜祈留给他的电脑包。
包很沉,满满当当,每一个拉链里都装有东西。徐微与先从最外面的小袋子开始,打开拉链,最先印入他眼底的……是一张通行证和一本江苏省调查局编外雇员证。
……
啊?
徐微与迷茫地打开雇员证,发现里面是他的照片姓名而和编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前后两页纸厚而硬,仔细摸,其中镶有金属丝和芯片。苏日安不是相关专业的学生,但徐微与在这方面稍微有一点基础。
这本雇员证应该能刷开很多东西吧。
……我不会是间谍吧。
徐微与哑然失笑,将这两样东西收好,拉开了另外两条拉链,找出了调查局给他的电脑和手机,两个东西都是最初的模式,估计加了定位之类的功能,摸起来和市面上的产品不太一样。
徐微与将其放回去,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比较放松了。血统基因论有时候确实有些道理,在他从未来过的江南,他居然觉得很舒服,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属于这里一样。
这样想着,徐微与拿出了最后一个口袋里的东西。
那是一份调查文件。
调查人是——颜祈。
徐微与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用力,指腹在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迟疑片刻以后,他将其翻了开来。
颜祈的报告就像他本人讲的故事一样,没有什么过多的修辞手法,但平铺直叙所带来的冲击感,是散文诗意的描写所不能替代的。
8月12日,我与外遣队正式结束对编号093里世界的探查,调查表明,该里世界属于异种【雨林蜘蛛】,其原始形态应该是一只无法测量大小的鸟型异种,因为受人类精神影响,转化为蜘蛛形态。吃人。
第一段的末尾,颜祈用“吃人”这两个字收了尾。
徐微与瞳仁在碰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尖锐一缩,所有因为舒适环境所带来的温暖触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屏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颜祈还在这里就会发现徐微与此刻又变成了那个,徐微与。
人类李忌被村民陈某投入里世界以后,因不明原因与异种融合。我个人猜测应该是近些年当地的献祭活动少了,同时李忌的精神波动比较特殊,一定程度上对上了异种的能量波动,这种情况在Q12里世界中出现过。两者融合共生以后,因为李忌本身为本世界普通人类,其与表世界产生一定联系,能够轻易来到表世界。至此,雨林中的村落被其吞噬,我到达时已经不存在幸存者。
受害人徐微与为李忌的恋人,为搜寻李忌遗体进入此处。全过程中,李忌并未表现出明显攻击欲望,只是据其本能,对徐微与施加了影响。外遣队队员因此认为可以用徐微与牵制李忌,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徐微与翻过这页,目光停在最后一段。
【异种的感情更接近动物本能,其能理解的爱意也和我们正常世界中的“珍爱”“宠爱”不同。093小世界几乎将徐微与同化成了另一只异种,外遣队提出的假设,只会让我们增加一个敌人。】
从头到尾,颜祈没有描写任何李忌和他相处的细节,口吻仅仅是对上级的汇报。但徐微与却从字里行间品尝出了无数背脊发寒的细节。
什么叫融合?什么叫共生?为什么村落不存在幸存者?
以及最重要的,同化是什么?
聪明人的脑子能在绝大多数时候带给他们便利,但少部分时候,主人会自己希望自己不要那么聪明。
徐微与拿着调查报告,薄薄三张纸的边角被他捏得隐隐有些变形。
少顷,他翻身下床拿起手机走出病房门,守在问诊台的小护士见他出来忙上前阻拦,“你怎么一个人自己出来啊,你朋友呢?”
这一层加护病房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年人,有专门的护工照顾,平时还有子女亲朋好友过来探病。相比之下,徐微与孤零零一个人,躺进来好几天还是醒了才有几个朋友,小护士当然比较关心他。
徐微与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有说自己去哪了吗?”
小护士摇头,“没有啊。”
徐微与有点不安,正要说什么,小护士却转身拿起了记录本,“但他留了电话号码,这个。”
有联系方式就好多了。徐微与放下心,走过去将颜祈的号码输进相册里。
“对了,你昏迷期间,还有一个人在下面问过你。”
估计也是调查局的人。刚才摄入太多超过理解范畴的信息,徐微与脑中有些杂乱,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小护士不太会看人的眼色,自顾自形容,“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的,带着个口罩,我感觉他脾气不太好,在楼下咨询台那差点和你朋友他们吵起来。”
小护士口中的“你朋友”显然就是指调查局那一行人。徐微与昏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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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颜祈不可能每天都有时间过来照顾,调查局就协调了其他人轮班。
徐微与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放下记录册顺口问了句,“为什么吵?”
“两个人撞到了。”小护士说道,“其中一个让另一个给他道歉,你的那个个头很高的朋友直接无视他走掉了。”
估计是调查局内部矛盾。
徐微与点头转身回病房。但如果他问得更仔细一点就会知道,小护士之所以能将两方人分得那么清是因为调查局的普通人员一般都穿有制服,颜祈属于特殊情况。而她说的“个头很高”的朋友,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跟个才下cos展的老师似的。
如果不是他身材好,看着还行,搞不好会被警察带走。
徐微与关上门,拨通了颜祈的的电话。
对方仿佛猜到他会来电一般,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我有点事,晚上再说。”
“我就问一句。”徐微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李忌想把我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对吗?”
……
电话那头风声呼啸,颜祈过了会才说道,“你好像接受得还不错?”
徐微与抿唇,他是那种只要稍微拾掇拾掇就能非常招人的类型,窗户玻璃微微反光,将他带着迟疑的黑瞳映进雨幕。
“不难理解,如果我是非人生物,而我的爱人是人类,我也会希望他变得和我一样……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在一起。”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楼下小花园中,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猝然抬起头,深黑的眼睛直直望向这边窗户。
二十二岁的徐微与温柔坦率得令人心惊,他很容易就接受并理解了记录中的信息,快到让颜祈产生了一种荒唐感。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徐微与。”
“嗯?”
“李忌是男的你知道吗?即使你们两变成一个种族,也不可能正常生育。他只会把复制出来的幼生体强行塞进你肚子里。”
“……”徐微与茫然且惶惑,“你说什么?”
颜祈头疼地嗤笑了一声,实在不想描述具体情况,直接挂断了电话。他根本没想到徐微与会是这个反应,七年,真会让一个人的性格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还是说,徐微与接受不了的其实不是李忌的异化,而是爱人的欺骗和控制……
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框上,徐微与很长时间都没有从颜祈给他的新信息中抽出来,他以为一直李忌是个女人,毕竟他记忆里隐隐约约有个栗色卷发,笑起来很好看的高挑姑娘。
男的?
徐微与动了动,后退一步,无意识垂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揪成一团。不等他想明白,他的视线偶然扫过了下方的小花园,此时,树丛边的台阶上正站着一个淋着雨的人。
距离太远,徐微与看不清对方长相和穿着的细节,只下意识觉得对方也在看他。本能地,徐微与分出了点注意力在这人身上。
他怀里好像抱着个东西。
徐微与弯腰,手压在玻璃上仔细看去。
……那是个娃娃吗?
……一个成年男性,为什么会抱小女孩才玩的布娃娃?
就在这时,男人动了动,徐微与愣了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好像……向他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123章开始补结尾!123章开始补结尾!123章开始补结尾!
觉得断在这里不行的小可爱可以去看一下后记(纯甜保证纯甜he)
我看我还能不能再搞个后记出来(哐哐撞大墙)娃娃是吴善婆给徐微与做的那个,李忌出来以后找到了它,所以即使颜祈将徐微与眼睛挖了也不影响李忌跨国追妻。只是现在第一徐微与不再被同化,第二回到祖国大家庭调查局震着,李忌没法胡来。我觉得这就是he,我想不出不崩人设还能he的其他方式了,原谅我浅薄呜呜呜呜呜呜
下一个番外更民国寡妇篇,快速完结,我要被他俩折磨死了嗷嗷嗷嗷嗷嗷我一开始真的只打算写二十万的短篇啊
第88章 番外3:民国寡妇篇
没当寡妇之前的恩爱小夫妻。
初秋,临安城里仍是一片绿意,湖光山色秀丽如春,不见半点颓势。去年虽然闹了旱,但江南富庶,城里大户聚堆,面上看,市井街巷依旧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一辆驴车停在同仁堂门口,赶车的婆子抬手收了鞭子,她身后,一个留着麻花辫,身穿靛蓝倒大袖上衣,青黑长素裙的丫头从车上跳下来,几步跑上台阶,“王叔。”
药店的掌柜闻声抬头,“哦”一声笑了起来,“是满桂啊,你妈呢?”
被叫做满桂的丫头往旁边一让,“喏。”
掌柜于是看见了坐在驴车上的婆子,招手朝她问好,“陈妈,好几天没见了哦,李二爷回来没?”
临安城富庶,但有头有脸到能让满城人都知道的大户却没几个,李忌占一位。
和其他早就在本地定居的世家大族不一样,李家本家到现在还聚集在离临安城四十多公里的三河镇,因李老太爷是清末举子的缘故,整个镇连下面三五个庄子的地都是李家一家的,是当地唯一的地主。
李忌是李老太爷的大儿子的小女儿的独子,也就是目前李家当家人——李老爷子李回钧的外孙,在李家第四代中排行老二,所以临安城里的人都叫他李二爷。
没人能确切说清李忌为什么要搬出来住,只听说他十一岁那年父母死了,没过多久就一个人带着家产和佣人去了上海。后来又辗转在宁波东三省之间,靠着低买高卖赚了一笔又一笔,本钱厚了就开始做军火交易,和各地的军统头子都说的上话。年纪轻轻家财万贯,说不定比李家本家还要富。
城里来了新的大户,第一个凑上去的就是牙婆。按正常想法,这李二爷虽然自己带了几十号人,但置办安家,总得买些女佣人。就算店里都让伙计打理,后宅也得有姑娘婆子,总归,不能小子们去洗太太小姐的内衣吧。
结果牙婆一问才知道,李忌居然没结婚。
江南这一带不比沿海,民风相对来说比较保守,十六岁男孩戴冠,女孩梳髻,接下来就是相看人家,订婚结婚,城里像李忌这样拖到二十四五还没定人家的几乎没有,当家的就更不可能了。
一时间,不少人蠢蠢欲动,都想借着姻亲给自己拉一个有实力的女婿。
但李忌谁都没理,把宅子打理好,留了一拨人看家,剩下的直接带走,南下广东。
这一去就是三年,再次回来时正值隆冬,离除夕只差两天。城里去外面打工的做活的全都回了家,从街头到街尾,每间屋子都挤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听见了密集的马蹄声。
打开窗户往外瞅,只见十几匹高头大马拉着车排成一列,由人赶着一辆接一辆踩过黄土路。车上全是封好的箱子,七七八八,得有上百个。李家在城里有一个布庄一个杂货庄,其中几辆车就由人引到店面后卸货,剩下的全都赶进了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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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箱子里装的是草,这些马也得好多银子啊。
但转念一想,众人又觉得不对。近几年各地都乱,大户有钱一般会兑成银票随身携带,防止自己被劫匪军头子盯上。李家这位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箱一箱大张旗鼓地往家运东西?
立刻就有好打听的凑到李家门房那儿去问。
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李二爷又去哪儿发财了?
相处了几年,李家的下人和这临安城里的基本混熟了,大家也不讲先来后到,全都按当地的相处。门房喜气洋洋,不跟来人打马虎眼,直接说了。
“东家在外面娶了太太,除夕带回来,那些箱子里装的全是我家太太的家具台面、衣服首饰。东家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大红包,估计回来还得发喜金。到时候,你早早来门口喊好话,多拿红包啊。”
有钱拿谁不高兴,过来打听的人当即高声恭贺了几句,门房笑着打趣他。
“哎。”那人笑了会,随口问道,“你家太太是哪的人?我让我丈母娘给你们留意厨子。”
南北方饮食差距很大,吃惯了一地的食物,很难一下扭成另一个地方的,所以外地来的大户人家一般要备好几个厨子。
门房愣了下,摸摸下巴“嘶”了一声,“这我还真不知道。”
“我听回来的人说,太太原本也是书香门第,但改朝换代那会南边不是争地盘嘛,他家人就死绝了,剩他一个跟着流民往北逃。本来是想去北平的,说是那儿有亲戚,结果路上让我们东家遇着了。”
来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某一刻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跟着流民往北逃?
皇帝被推翻以后南边确实打了好几场,但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娇小姐,怎么可能在家人亲族全都死绝的情况下,跟着流民往北逃?那不得被……
他悄悄睨了门房一眼。门房是个毛头小子,想来没什么经验,一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暗含内情,依旧滔滔不绝地。
“太太认字,还会算账,东家给他一口饭吃,雇他当了账房。”门房笑眯了眼睛,贼兮兮地放低声音,“逃难的时候大家都脏兮兮的嘛,到商队里一收拾,那脸,那身段,全都露出来了。好看得跟仙女似的。”
“我们东家当时就呆了,一开始还装君子,把太太要到身边管账,后来直接挑明了,成天缠着人。”
来人好奇,“有多好看?白不白?”
“具体什么样儿我不知道,但肯定白啊。”门房扬声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你想,我们东家那眼光,城里的小姐,外面的农家女商家女,他看上过谁啊?所以我家太太肯定是个大美人。”
……大美人是大美人,就怕是个肉观音狐狸精哦。过来打听的人面上点头应和,心下嘟囔。
都说男人最了解男人。当初临安城里的大户急着要把女儿嫁给李忌,一是为了他的身家,二是看他的长相。这样一个又有钱又有貌还谁谁都看不上眼的爷能被什么样的女人拿住?
不敢想,真不敢想。
两日眨眼就过,李忌娶妻,回来要发喜金的事像蒲公英一样传遍了全城。正好除夕,大家都闲着,好事的一早就翘首等在了外面。
天快黑的时候,城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高呼。
“李二爷回来了!还开了车!”
临安城的城门是前朝留下来的,十几米高,因着没人修缮,侧面上面长满了草木,唯独两扇红门隔几年就刷一次,看着还算新。
在过去的百年间,这两扇门间走过无数百姓,上千顶轿子,但第一次过车。如血的夕阳中,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就这么缓缓穿过城门,碾过碎石子驶进了临安城。
本来,等着李忌回来发喜金的也就是些穷苦人家,毕竟大过年的,有钱人懒得去贪这点小便宜。但一听说有汽车,不管是谁全都走了出来。
这东西他们之前只听过,在报纸上看过,实物还是第一遭碰。
前年陈家少爷从上海回来,带回来一只照相机,相熟的几家借来借去,照了好些照片。后来纨绔子弟爱炫耀的本性上头,自己玩不够,还要拿出去给城里其他人看。大家伙那叫一个惊叹连连。陈少爷就说大城市不仅有照相机,还有车,是一种自己会动的铁箱子,不像火车那样冒着黑烟,不需要轨道,随开随走。
原来长这个样子。
车在李宅门前停下,众人不远不近地坠着,探头看。
李家管家快步从大门口下来,有点无措地站在旁边,伸手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开车门。李忌透过车窗朝他一笑,自己开了门。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传来小声惊呼,跟看什么新奇动物似的。
李忌垂眼,神情有点揶揄,一手扶着车门一手伸进车内,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妻子,静待对方动作。
天色暗,车里又没灯,黑乎乎的一片,外人看不见里面人的具体样子。只看见对方迟疑了一下,扶住李忌的手,慢慢从车里出来。
——短发。
众目睽睽之下,李家的新太太抬起了头。
“长什么样啊?”
“好不好看?”
李忌噗嗤一乐,众人也不知道他在乐什么,只见他伸手揽住妻子,带着对方朝里走去。旁边管家的表情有点奇怪,本来要说恭敬话的门房也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新太太的脸瞧。好在老管家身经百战,反应过来以后紧步上前,撩了一下门房的后脑勺,“还不赶紧问太太安。”
门房这才回过神。
“太太。”几人低声干巴巴地叫道。
“……”徐微与默了下,拿了几个提前备好的红布包发给他们。这里面是一枚银元,也是他这个新太太给的进门喜金。
正如门房当日所说,他非常白,眉眼漆黑,有种工笔美人图特有的风韵,但轮廓线条清冷,一点没有男生女相,就是个过分好看的青年。站在暮色中,当得起书香门第,谦谦君子八个字。如果耳根不红就更好了。
李忌憋着笑,回头跟围在外面的众人作揖,“我家夫人性子腼腆,和我已经在家乡办过酒席,就不再办一次了。今日起,明珠楼摆三天流水席,诸位要是看得起李某,就去捧个场。何叔,车后备箱里有红包,你给大家发了吧。”
明珠楼是临安城里第二大的酒楼,李忌在那儿有一半的股份,用来补喜宴刚好。一下子,街上热闹起来,吉祥话闹哄哄地连成一片。
这个时候,众人也都看清了徐微与的样子,人群略略静了几刻,又由几个扬声叫好的人带着重新热闹起来。
——李二爷,娶了个男妻。
在临安城里娶男妻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从让男人生子的方子出来以后,民间皇家都有娶的。但这种事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说着记着都不好听,所以大户人家极少干,干了还大大方方公开的更是一只手数的过来。
老派的人家撇撇嘴,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走开,更多的,则大声喊着喜结连理、恩爱百年之类的话,还问李忌什么时候去找大夫拿药,早早让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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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个少东家。
李忌回头,冲徐微与挑眉,那意思分明是——你看,我早就说没人会在意。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会管你娶的是男是女,给他们一顿肉面,他们能把祖宗拉出来给你拜礼。
家教保守的徐家小公子抿了抿唇,看了眼宅子里面,又看向李忌,脚下一动不动。很明显,他不想站在外面给这么多人看,但也不想先丈夫一步进“李家”。
“进去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害羞什么。”李忌轻声哄他。
徐微与面上没什么表情,犹豫了一下,屈指勾住李忌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借由此催促他。李忌被勾的哑然失笑。徐微与总是这样,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实际上咬一口,内里清甜清甜,招人得很。
徐微与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蹙眉低声催促,“快点,他们都在看我。”
李忌走上前,单手按在他后背上,示意徐微与进门,一下子,徐微与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悄悄松懈下来,抬步跨过门槛。
不难理解他的紧张。
十几岁的年纪失去所有亲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跟在流民队伍里惶然无望地逃荒。在那种环境里,身边人都在为生存做斗争,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没有人对他抱有善意。久而久之,养成了徐微与对所有人抱有警惕心的性格。
后来遇到李忌,虽然两人从认识到在一起的过程稍微有点“磨人”,但有了夫妻之实以后,李忌就成了徐微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徐微与嘴上不说,行为上却下意识地依赖着年长的爱人,到了陌生环境,也本能地跟着李忌,像跟着大猫的小猫崽一样。
娇娇气气的。
“……你可真娇气。”李忌突然说道。
徐微与一愣,被污蔑的有点茫然。李忌也不跟他解释,自顾自偷乐,下台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有几个好南风的盯着门口的目光不纯。
他表情没变,眼神冰冷地记下他们,转过头继续朝里走去。
李宅台阶高,门却窄,门楣立柱框住徐微与和李忌两人的背影,像一张由谁躲在暗处偷偷拍下的照片。前路昏黑,夕阳染血,众人面目模糊地围着这两人,或窃窃私语或谄媚讨好。但无论周围人如何,都插不进两人中间,李忌站在徐微与左侧,略比他高出一点,落下的影子纠缠住徐微与的半身,强势却缱绻。
【作者有话说】
后记更完寡妇篇以后写,不会生孩子,也不会怀孕嗷~
第89章 番外3:民国寡妇篇
来者不善
李忌娶了徐微与以后在家待了好一段时间,足足八个多月才重新组起商队,只是这之后的行程明显比之前短。一般一两个月,最多三个月就会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必是大包小包,除开铺子的货,其余全是给徐微与带的。
临安城里的夫人小姐老爷哥们在李家铺子里看见新东西时,总要问伙计徐微与那儿是不是有更好的。
——李忌当然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徐微与。
如果那些人能进李家看看,就会发现这几年李二爷几乎把两人的屋子摆成了皇宫。八旗子弟手里流出来的古董字画,俄国的珠宝工艺品,欧洲产的机械钟机械摆件,如此种种,满满当当,全是李忌带回来给徐微与解闷的。
这些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因为逃荒路上发生的一些事,徐微与不喜欢主动结交人,而这个性格上的小缺陷正好满足了李忌不便挑明的独占欲。
他就跟山林子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猎人似的,明里暗里纵容引导徐微与,甚至在发现徐微与喜欢养花以后,买下了李宅后面的几个院子,打通修成小花园。半年不到,本来性子就淡的徐微与彻底不爱出门了。
这之后,李忌又从外地买了一个没有亲人的女仆照顾徐微与。说是照顾,其实带回来前他就敲打过人家,让女仆在他外出走商的时记下徐微与的动静,回来以后细细告诉他。
这个女仆就是陈妈。
陈妈祖籍陕西,家里原本是跑南闯北干红白事的,一场灾荒,偌大一个红白事团死的只剩下她和她女儿刘满桂。要不是李忌买下她们母女两,她们得卖身进剪子巷。因此陈妈和满桂对李忌非常忠心。不仅将徐微与的衣食住行喜好变化一一记下,还有意无意地在徐微与偶尔外出时坠在远处。
徐微与应该察觉到了。
陈妈会写一些字,记性又不太好,于是便把她觉得重要的事记在本子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有一次,满桂把被子搬到院里晒,一时忘了枕头下的本子,抖被子时只听啪一声,低头就见灰黄色的本子呲到了徐微与脚边。
彼时内页已经翻开了,徐微与下意识要捡,满桂吓得魂飞魄散。跑上去直接咚一声跪在地上抱起本子。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哪会掩藏表情,刹那间满脸慌张,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徐微与若有所思地垂眼扫过她,什么都没说。他就像没发现任何异样似的任由李忌在他周围布下不可见但坚固的牢笼,如同一头发现陷阱还自己走进去卧下装睡的小鹿。
陈妈原本以为自己和女儿会因为这件事情受到惩罚,毕竟枕边人跟看贼似的看着自己,是个人就受不了。不想徐微与根本没有和李忌吵架,要不是她熬不住,偷偷跟李忌说了这事,李忌还不知道。
那天听完她的话,李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上没什么表情。他长了一张薄情寡义的脸,深眼眶高鼻梁,唇形也是薄的,虽然足够俊美,但一旦不笑就有种不怒自威的冷漠,吓得人心头发慌。
陈妈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当初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她只用干家里的活,哪见过李忌这样复杂难辨的主顾。一时没了主意,用手抹眼泪。
李忌听见声音才回神,见她哭了有点诧异地笑了下。
“哭什么。”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布递给陈妈,陈妈用袖子擦了摆手不敢接。李忌也不强迫,淡淡放下,“他不生气就好。出去吧,以后该做什么接着做。”
陈妈一怔,心想都被太太发现了还要接着盯啊。
“怎么?”李忌端起茶杯,抬眼看她。
“……老爷,您别嫌我多嘴。夫妻之间总是要相互信任的。太太他……您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是外面那些个吃花酒打花牌的小子。”
陈妈嗫嚅着帮徐微与说好话。她能理解李忌的担心。自己常年不在家,男妻长相出众,年轻温和,万一红杏出墙联合外人偷钱,真够他喝一壶的。
可徐微与根本不是那种人啊,只要和青年相处过几月,没人会不说他的好话。徐家当年应该是按照正经世家公子的要求培养徐微与的,他完完全全就是画本子里才会有的小少爷,才学渊博,冷静自持,对人对事有底线,不自傲不漠然,陈妈真不知道该怎么夸他才好。
这样的妻子,李忌怎么能这么对他呢?
李忌眼底有些笑意。
应该是笑意吧,他的眼珠太黑了,混了太多陈妈看不懂的情绪,跟泥沼似的。
“我知道他不是乱来的人。我只是……”李忌顿了一下,“我只是忍不住而已。”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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