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虽然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可是嘴上功夫厉害,还很与时俱进。“妈,你光看到他眼里的小星星,没看到我眼里也是小星星么?”“你这孩子,害臊不害臊啊!一个姑娘家的,才多大就学人家早恋了!我可告诉你,咱老赵家人倔是倔,不合群,也不团结,可几辈子下来没有出过一个不正经的。”“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准你去老刘家,老实给我在家呆着,好好学习,别扯那不着调的事儿!”“好好好,都听您的,好吧!”两辈子下来,她总结出些经验,她这个妈就得顺着她的意思来说,先答应下来,以后想见景谦,总有办法。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走边聊,很快就回了自己家。她们走后,殷景谦握着赵梓瑜给的袁大头,修长的手指摩擦着上面的图案,若有所思。“要是想知道,就打个电话吧!”刘奶奶站在窗边,细声地提醒,“就这么被人给欺负了,我都看不过去!”“外婆,把电话给我。”殷景谦脸上挂霜,眼里闪出寒光,原本柔和的五官此刻竟然凌厉阴寒起来。赵梓瑜母女俩回到家正准备刷锅做饭,赵大德两父子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赶回来。李秀英马上迎了上去,接过赵守信肩上的包,轻轻的,就知道父子俩已经把事情办好了。一家四口进了屋,照样把门窗都关好。赵大德喝了一口凉水,又点着了一锅烟,猛吸了两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一趟银行,去得真值了!”他说话的语速缓慢,李秀英是个急性子,急得她直跺脚,压低声音吼着“哎呀,你就挑主要的说吧,谁还有心思听你讲故事啊!”“哎,我嘴笨,让儿子说吧!”赵大德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把赵守信推到前面。“哦,一共换了七万五千六百块钱。”赵守信平静地说。“啥?多少?七万多多少?”再次得到赵守信的回复后,李秀英一拍大腿,“我滴个老天爷呀!咋换了那么多钱呀!”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去银行,把袁大头给他们看,让他们估价。结果今天正好赶上银行的领导来视察工作,他们一下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元。随行的正好有专家,就特意给鉴定了一下。”“最后确定是民国三年发行的银元,说是收藏价值最高。”“银行就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回收了咱的银元。”我和我爸觉得那这么多现金拿回家太扎眼,就直接存到了银行卡里。”赵守信说完就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李秀英。李秀英还没有从那七万多的数字里反应过来,一边接卡一边一个劲儿的“天呀,天呀”地叫老天爷。七万多是啥概念?当时赵大德家六口人,分了六亩地,还都是山坡,水渠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遇到年头好,风调雨顺还能有好收成,一年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块的收入,去掉种子化肥和农业税,最多能剩三千块已经很不错了。要是赶上旱涝天气,山坡地旱死,水渠地涝死,手成就更少了,甚至连种子化肥钱都捞不回来。赵大德腿有残疾,每年忙活地里的活都力不从心,更不能像别家男人那样,农闲的时候出去打打零工挣钱。一家六口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这七万块钱,对于李秀英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他们家干个十年二十年都攒不下这么多!赵大德见妻子开心得话都不会说了,接卡的手都不自然得僵直着,他更是觉得欢喜。“你妈,别天天儿的了,赶紧地去做饭,吃完饭收拾东西,该归拢的归拢,该搬的搬。”他心里也是说不出的舒坦。当初盖那三间被赵四海夺走的房子时,他也只是用了两千多块钱。上梁的木头是自家山上锯的;原本要用水泥砌墙,他硬是让泥瓦匠换成了黄泥沙和着稻草。那房子看着大,结实,其实内里都是黄土胚子。十几年过去了,墙面掉灰,顶篷也不牢固了。本打算年底攒些钱,等来年开春儿种完地就大修。可没想到竟然被那几个黑心的兄弟给惦记走了。现在托了老娘的福,他有了这些钱,可是不用愁房子的事儿了。“好好好!”回过神儿来的李秀英收好银行卡赶紧张罗午饭。精神头也上来了,高兴得她都忘了叫赵梓瑜
帮忙了。这顿饭虽然还是窝窝头,土豆咸菜,可是一家人吃得欢快。吃完饭后,又一起忙着打包收拾。正当他们忙活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赵四海又不请自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他头发梳得铮亮,也不知道擦了多少头油,每根头发都滑溜溜的,泛着油光,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刚刚用豆油洗过一样。不光头发亮,还满面红光,打着饱嗝,哼着小曲儿,歪歪斜斜地走进了赵梓瑜家的小院儿。也不知道是到哪儿去喝酒了,一身的酒气!身上穿的黑白格子短袖还有一股很大的烟味儿。酒味儿和烟味混合在一起,再加上他头上的头油味儿,真让人作呕。赵四海可没觉着他身上有啥味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屋子。他早上还在担心,怕李秀英反悔,不肯搬走,才借着酒劲壮胆,想着如果李秀英撒泼,他就跟她干一场。可见着赵大德他们都在忙活,心里的忐忑就少了几分。屋里的几个人见他进来,都不约而同地装作没看见,各自忙着各自的活。赵四海和赵大德打了个招呼,没得到回应,心里就不舒服了,他硬着舌头,歪着脖子就对屋里人喊:“快点儿收拾,最好早点儿搬走,省得我天天过来催!”“放心,耽误不了你的事儿!我们还不想在这儿多待呢,更不想看到你恶心我们!”李秀英咬着牙,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两句话,眼皮都没抬,继续忙活。赵四海迷迷糊糊,也没听清楚,就只听到不耽误他的事儿这半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哼着小曲儿,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走了。李秀英见他的身影走远,对着他的背影又是呸了好几口,觉着这口气才喘顺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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