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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一章 不赖(第2页/共2页)

人张大的口中,唾液拉出的银丝悬停半空,看见天炉睫毛上凝结的霜粒,每一片都折射出七种不同颜色的光。

    然后,光熄灭了。

    不是黑暗降临。是“光”这个概念本身被抽离。世界褪成单色,所有色彩坍缩为灰。季觉低头,发现自己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血管浮现,肌肉萎缩,骨骼轮廓在薄皮下凸起——他在加速衰老。不,不是衰老。是存在本身正在被……格式化。

    “这是最终校准。”天炉的声音变得遥远,“当所有变量归零,末日论将诞生真正的‘答案’。”

    季觉想笑。可嘴角牵动时,干裂的皮肤绽开血口。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枚罗盘。指尖刚触到青铜表面,整只手掌突然化作飞灰,簌簌飘散。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卸下了万载重担。

    就在这时,他左眼罗盘中,那滴黑血第七道尾迹骤然断裂!

    断裂处,一点猩红迸射而出,撞向季觉眉心。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只有一股蛮横到无法形容的意志,蛮横到足以撕裂末日论逻辑链的意志,狠狠贯入他的识海!

    ——【你他妈还没死透呢?】

    这声音粗粝、暴躁、带着火锅底料的辛辣和隔夜啤酒的酸馊气,像一把生锈砍刀劈开所有哲学迷雾。季觉浑身一震,几乎跪倒。可这一次,他没倒。

    因为那声音的主人,正拽着他右手腕,把他往回扯。

    季觉猛地抬头。

    眼前哪有什么畸变潮?没有废墟,没有天炉,没有砧翁。只有一张油腻腻的塑料圆桌,桌上摆着三双一次性筷子,一碟发蔫的毛肚,一盘白切鸡,还有半瓶喝剩的冰镇山城啤酒。对面坐着个穿老头衫的男人,正用牙签剔着后槽牙,见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半颗金牙:“傻愣着干啥?毛肚都煮老了!再涮下去,跟橡皮筋似的,嚼不动!”

    季觉低头。自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左手腕上搭着条油乎乎的毛巾。右手边,一个铝制饭盒敞着盖,里面是半盒冷掉的蛋炒饭,蛋块凝成硬块,米饭粒粒分明。

    “老……李?”季觉声音发颤。

    “废话!”老李把牙签“啪”地折断,扔进桌角烟灰缸,“不叫你李哥叫啥?叫你季大师?你配吗?啊?你上次修冰箱漏氟修得隔壁王婆家空调全冒雪,你记得不?”

    季觉下意识摸向左眼——没有剑鞘,没有罗盘,只有一圈淡淡的旧疤痕。他猛地攥紧拳头,掌心没有紫电黑焰,只有一层薄薄的、干活留下的老茧。

    “我……”他喉咙发干,“我怎么在这?”

    “你咋在这?”老李嗤笑一声,抄起筷子敲他脑门,“你昨儿半夜蹲厂门口修那台漏电的自动售货机,修到三点,结果机器没修好,把你自个儿电得直翻白眼!要不是小胖路过把你拖回来,你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咯!”

    季觉怔怔看着自己布满油污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橡胶屑,虎口有被扳手磨破的新伤。他慢慢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毛肚放进嘴里。烫。韧。带着微微的碱水味。真实得让他想哭。

    “那……末日呢?”他咽下毛肚,声音轻得像叹息。

    老李翻了个白眼,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啥末日?厂里月底冲产量,车间主任天天喊末日,那也算末日?你怕不是被电傻了,尽想些有的没的!”他伸手,拍了拍季觉肩膀,掌心厚茧刮得生疼,“行了,吃饱喝足,跟我去趟锅炉房。老张头说压力表又抽风,指针乱跳,跟癫痫似的——你瞅瞅,是不是又让老鼠啃了线路?”

    季觉没动。他盯着桌上那瓶啤酒。冰凉的玻璃瓶身凝着水珠,一滴,一滴,缓慢坠入桌缝。每一滴坠落的时间,都精准得令人心悸。

    第七滴。

    水珠坠地的瞬间,季觉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在水珠将落未落的0.03秒里,瓶身倒影中,自己身后并非油腻的食堂墙壁——而是一片沸腾的紫黑火海。火海中央,一座青铜罗盘缓缓旋转,七道黑血尾迹如锁链缠绕,末端深深扎进他后颈。

    老李还在絮叨:“……你别光坐着啊!快点!锅炉房那压力表要是真爆了,咱俩可就成季觉牌人肉烟花了!”

    季觉慢慢放下筷子。他端起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在食道深处燃起一小簇幽蓝火苗——微弱,却执拗,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孤灯。

    他放下酒瓶,瓶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走吧,李哥。”季觉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着两块深蓝色补丁。他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

    老李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活着,就得干点活!”

    两人推开食堂油腻的玻璃门。门外,七月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泼洒下来,照得厂区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工装裤明晃晃地飘荡。蝉鸣嘶哑,远处传来汽笛悠长的呜咽。

    季觉走在前面。影子被阳光钉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短短一截。可当他经过厂区那堵爬满藤蔓的旧砖墙时,影子边缘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紫光。

    他脚步未停,却微微偏头,看向墙根阴影里——那里蜷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正用湿漉漉的鼻子,一下,一下,蹭着自己脚边沾着泥巴的工装裤裤脚。

    狗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

    季觉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狗没躲,反而把脑袋凑上来,用力蹭了蹭他掌心的老茧。

    “臭狗……”季觉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狗尾巴轻轻摇了摇,扫起一小片灰尘。它张开嘴,朝季觉手心哈了口气——温热的,带着劣质狗粮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像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缕未散的余温。

    季觉久久没动。直到老李在远处催促:“季觉!磨蹭啥呢!锅炉房等着呢!”

    他这才缓缓收回手,站起身。工装裤裤脚上,留下几道湿润的泥爪印。他抬脚,走向锅炉房的方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厂区铁门之外——那里,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外是白茫茫、望不到尽头的、喧嚣又真实的市井长街。

    蝉鸣更响了。一声,又一声,固执地,切割着这个平凡午后里,每一寸看似安稳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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