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情意,他也从没想过要将普济寺的那一夜和盘托出。
他害怕,害怕倾丝知晓一切后会恨他。
魏泱承担不起这份恨意。
漫长的沉默之后,魏泱鼓足勇气开了口:“丝丝,你可否听我解释?”
四目相对间,内寝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倾丝并未往后退却半步,而是迎难直上,将心内的念头一字一句地告诉魏泱:“夫君这么耍弄着妾身,是将妾身当成了牢笼里的金丝雀吗?”
开心了逗弄一回,不开心了就置之不理。
他的喜爱简直不值一提,甚至带给倾丝的只有苦痛与耻辱。
魏泱心如刀绞,百口莫辩的他察觉到了倾丝过分冷静淡漠的神色。
他想伸出手触碰倾丝的皓腕,仿佛以此方式就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一般。
可他刚才伸出手,眼前的倾丝就往后退却了一大步,唯恐不及地避开了魏泱的触碰。
至此,魏泱心里最后一丝希冀才彻底地烟消云散。
他该怎么开口去解释?
承认自己的卑劣?而后诚挚地向倾丝道歉?再用余生来向倾丝忏悔与认错吗?
可他已然带给了倾丝这么大的伤害与苦痛。
再去道歉又有什么用?
嘴上的几句歉语根本弥补不了倾丝什么。
哪怕魏泱已无可救药地心悦上了倾丝,却依旧褪不下骨子里的那一股冷傲矜贵。
他从没有将自己与倾丝放在相同的位置。
此番对峙,倾丝已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了他的眼前,他却依旧不为所动。
甚至连忏悔这样的情绪也只在他心池里攒动了片刻而已。
“丝丝。”魏泱终于开了口,嗓音一如从前那般清冽如云雾。
倾丝听得此声,杏眸里滴落的泪意比方才还要汹涌了几分。
若没有这一桩事,她本已全然接受了魏泱。
她想,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魏泱这般毫无芥蒂地接受她与肚子里的孩子。
她想,魏泱一定是真心心悦着她才会对自己的残破不堪视若无睹。
她一遍遍地告诉着自己,既已嫁给了魏泱为妻,便要爱他护他珍视着他,不能辜负了魏泱的情意。
如今看来,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而已。
倾丝笑了笑,唇角勾出了一抹苍白嘲弄的笑意。
哪怕她已陷入了与魏泱对峙的尴尬局面。
倾丝心里也还存着一丝丝希冀。
她期盼着魏泱能向她诚挚地道个歉。
可这亢长的沉默里,她再度意识到自己与魏泱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魏泱就这般无畏又笔挺地立在她眼前,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可他的沉默已经给了倾丝答案。
倾丝最后的一丝希冀碎了。
夜风凛凛,丝丝缕缕裹着桂花香味的冷风从支摘窗里倾泻而入,掀起内寝珠帘一角。
倾丝心
如死灰,这便要离开松柏院的正屋。
她才抬起脚,便被魏泱强硬地堵住了去路。
四目相对间,倾丝忍着泪不愿与魏泱再争吵下去。
她只是……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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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魏泱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内寝里熏着刁嬷嬷备好的安神檀香木片。
魏泱的心口却仿佛烧着汹涌滔天的怒火一般。
这怒火不是冲着倾丝而去,而是魏泱自己恼火着自己。
纵然如此,他还是不愿放离了倾丝。
哪怕此刻的倾丝已是恨毒了他。
他也不愿放手。
魏泱捏紧了手里的皓腕,不顾惜自己会不会弄疼了倾丝。
他挡住了倾丝的去路,一见她泪意涟涟的模样,心口的怒意愈发蓬勃。
“爷这样挡着我的去路是什么意思?”倾丝红着眼问,一向柔弱怯懦的她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了些胆气,竟是打算挣脱出魏泱的桎梏。
只是她的这点力气映在魏泱眼底,就如同是蚍蜉撼树一般可笑。
只是魏泱神智不似旁人。
他无法接受自己精心豢养的鸟雀儿有胆魄啄咬着自己。
这点啄咬虽不疼,却足以让魏泱怒火中伤。
“爷为何不放我离去?”
“早知当初便不答应嫁给爷为妻,反正爷只是将我当成小猫小狗来逗弄而已。”
倾丝一字一句地往魏泱心上扎刀。
字字句句都是魏泱不爱听的话语。
听得多了,他甚至有些无法控制自己胸膛里的怒意。
所以,他便倾身上前吻住了倾丝的粉唇。
这吻来势汹汹,男人的大掌撑住了女人的后腰,略一收力,便让大腹便便的女人无法动弹。
面对魏泱的强硬拥吻,倾丝无力反抗。
甚至在魏泱攫着她的下巴迫她伸出粉舌与其痴缠相依时,她也只能从唇舌间泄出些娇俏如撒娇般的呓语。
魏泱吻得越来越动情,一双大掌从腰间攀迎而上,缚住了雪软之地。
倾丝还想反抗,可她的这点气力等同于在给魏泱挠痒痒。
魏泱从未如此急切强势地吻过她。
这吻仿佛绵长得要持续到黎明之时一般。
魏泱越吻越兴起,竟是勾着雪软不肯松手。
倾丝喘息不得,只能如柔软无依的弱柳般倚靠在魏泱的怀抱之中。
一吻作罢,魏泱尚且不知餍足地将倾丝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双眸赤红、水泽郁郁,颇有些无法理清自己神思的癫狂模样。
倾丝陷在他的桎梏之中,无力挣脱,只是怔然地落泪。
魏泱伸出修长的玉指替倾丝拭了泪。
拭了泪,又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乖乖地留在我身边。”
她若想逃,魏泱只怕会发疯。
倾丝又是这般的孱弱无依,魏泱只怕她无法承受他发疯带来的代价。
魏泱不想发疯,更不想失去倾丝。
而倾丝也察觉到了魏泱非同往常的情绪。
她素来胆小,被他这么吓一吓后,除了低泣也别无他法。
外间的刁嬷嬷匆匆赶来,隔着支摘窗偷听内寝里的动静。
见里头没有什么声响传来,她这才安了心。
世子爷的性子是有些喜怒不明的,夫人肚子月份重了,若是争吵下来不小心伤及腹中胎儿,英瑰公主怕是要唯她是问。
刁嬷嬷不敢自专,便让绛玉去知会英瑰公主一声。
“我在这儿守着,若是有什么动静便进去打打圆场,你快去将公主请来。”
绛玉立时领命而去。
第45章 流泪他不会道歉。
英瑰公主匆匆赶来松柏院,一踏进院落,便瞧见了急得团团转的刁嬷嬷。
这老货在英瑰公主跟前也有几分体面。
是以英瑰公主身边的嬷嬷便给她搬了个小杌子,准她坐下说话。
刁嬷嬷忙称不敢,跪在地上将今夜发生之事统统说给了英瑰公主听。
旁人哪里知晓魏泱与倾丝之间的内情。
刁嬷嬷又是自小伺候魏泱的奶嬷嬷,说出口的话语便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魏泱。
“新婚燕尔的,也不知夫人是犯了什么癔症,世子爷劳累了一整日,回府的时候正想听些小意温柔的话语,她却甩起了小性子。”
绛玉瞥了一眼刁嬷嬷,心里觉得刁嬷嬷的话语有失偏颇,又不好出言为倾丝辩解。
她与倾丝相处不久,有个头疼脚热的毛病,倾丝总会和颜悦色地放她去休息。
绛玉顾念着倾丝的这份情,不等英瑰公主问她,便已壮着胆子开口道:“奴婢斗胆说一句,夫人不是小性的人,今日这番争吵只怕有什么隐情在。”
话音甫落,刁嬷嬷偏头瞥了绛玉。
她蹙起眉头,似是不明白为何自己从小教养到大的奴婢要帮一个外人说话?
英瑰公主不是偏听偏信的人,瞧了眼刁嬷嬷与绛玉之间的官司,只说:“好了,叫泱儿出来,仔细别伤了倾丝肚子里的孩子。”
说话间,嬷嬷们已将英瑰公主搀扶去了东厢屋。
厢屋里熏着芳香怡人的白术,英瑰公主却闻不得这味道,耸耸鼻子让嬷嬷们将炉鼎撤了出去。
厢屋里的各处博古架上都摆着清新雅致的瓷瓶。
英瑰公主贪看了一眼,嘴里笑道:“这瓷瓶多半是倾丝的主意,泱哥儿才不会有闲心逸致改换东厢屋里的器具呢。”
这时,绛玉端着刚沏好的六安茶进了厢屋。
英瑰公主接过茶水略抿了一口,心里狐疑着魏泱怎么还没从里屋里出来。
左右无事,她便让绛玉留在东厢屋里回话。
“你是刁嬷嬷一手带出来的丫鬟,怎么今日替林氏说起话来了?”英瑰公主似笑非笑地问道。
绛玉辨不清英瑰公主的喜怒,当下只小心翼翼地答道:“便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在公主跟前胡言乱语。”
实是倾丝为人谨慎小心,待丫鬟仆妇们也极为和善真挚,总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哪怕绛玉有心偏帮刁嬷嬷,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话。
“公主有所不知,奶奶平日里连高声说话都不敢,哪里会莫名其妙地使小性子呢?”绛玉如此道。
英瑰公主听了这话,笑了笑后便把玩起了手腕上的和田玉镯。
她待刁嬷嬷和绛玉等人素来十分和善,听了绛玉这话也只指了指自己皓腕上的玉镯:“你瞧这玉镯的成色。便是去岁高句丽呈上来的贡品,也不及这玉镯的三分。”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询问着魏泱与倾丝之间的争端,如今却又莫名提起了和田玉镯。
绛玉拿不准英瑰公主的意思,只能顺着她的话语夸赞起了这玉镯。
不想英瑰公主却忽而丢开了这价值连城的玉镯,这一阵力道将玉镯砸落在地,刹那间那玉镯便碎成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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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五裂的残破模样。
绛玉与伺候英瑰公主的嬷嬷们立时跪倒在地,众人都唬得大气也不敢出。
尤其是绛玉,她额间已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公主息怒。”
英瑰公主倨傲地抬起头,嘴角虽还勾着一抹笑意,可那双矍铄的眸子里却没有流淌着半分笑意。
“这价值连城的玉镯于本宫而言不过是个玩物而已。”
绛玉心跳如擂,整个人不可自抑地发起了抖,脑袋几乎贴到了地砖之上。
上首的英瑰公主又问了一句:“绛玉,你可明白?”
绛玉立时答道:“奴婢明白。”
*
一墙之隔的正屋内。
倾丝本在对镜垂泪,一听得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立时吓得要往床榻边躲。
可魏泱动作快了她一步,手臂一横便挡住了倾丝的去路。
烛火摇曳,魏泱端着安胎药走到倾丝跟前,倨着脸对她说:“丝丝,该喝药了。”
倾丝怕极了这副模样的魏泱,可她已嫁给了魏泱为妻,甚至肚子里还怀着魏泱的子嗣,实在是无处可逃。
她从前以为魏泱只是性子矜冷孤傲些,其实为人温柔又细心,甚至不在乎她怀着旁人的身孕,可见是个极有担当的男儿郎。
成婚后,他必定会悉心爱护着自己。
如今想来,这样的念头是大错特错。
魏泱像极了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而倾丝则是他早已瞧中许久的猎物,不知何时就会被他撕咬上一口。
她没有什么反抗能力,能做的似乎只有哭泣与求饶。
可哪怕倾丝是如此怯弱胆小的人,也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她虽柔弱,甚至无法拿出什么把柄来与魏泱谈判,也无法以卵击石、伤害到魏泱什么。
可她心里想的明白,魏泱从不曾爱重珍惜过她。一个男人若是爱重一个女子,必定不会使出在婚前毁她清白、害她珠胎暗结这样的丑事来。
差一点点,她就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而失去了性命。
只怕在魏泱的心里,她只是个予取予求、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玩物而已。
他愿意娶自己,也只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而已。
倾丝脸上斑驳的泪意愈发汹涌了些,她无声地垂下头,没有接过魏泱递来的安胎药。
这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在反抗着魏泱的所作所为。
魏泱又何尝看不透这一点。倾丝的一点点冷淡就足以击溃摧毁了他,更何况是这样明晃晃的冷漠?
怒极的他笑出了声,清冽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歇斯底里的爱。欲来。
“丝丝,陪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魏泱欺身上前,不顾倾丝已高高隆起的小腹,只使着力将她牢牢地圈进自己的怀里。
倾丝方想挣扎,魏泱冰冷的手指已覆上了她的颈骨,指尖游移盘旋,便停在了倾丝的颈骨处。
他端详着那莹白如云锦的肌肤下的骨头,明明还没有用力,倾丝却察觉到了一阵濒临死境的危险。
“爷……”倾丝哽咽着出口,泪水化就了恐惧与求饶。
而魏泱却只是倾身上前吻了吻她杏眸里滴落而下的泪珠,冷笑着问:“怎么?怕我会杀了你吗?”
明明是如此亲密的动作,可倾丝却吓得发了抖。
在她眼里,俊朗雅逸的魏泱已渐渐地褪去了那一层君子的外衣,成了个癫狂无状的疯子。
疯子哪里会在意旁人的生死?
她害怕得腿软,涟涟的泪花凝在了眼眸之中,人也不自觉地朝着身后的方向倒去。
幸而魏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如调笑般的揶揄声飘入她的耳畔。
“怎么都站不稳了?”
倾丝愈发惶恐,偏偏魏泱如一堵围墙般挡在她身前,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没有与魏泱争斗的资本。
尊严与公道固然重要,名节与体面也是女子为人处事的根本,可失了双亲的倾丝挣扎着活到今日,所求不过是好好活在这世上而已。
短暂的几息犹豫后,倾丝便忍着泪意攀住了魏泱的胸膛。
她不敢抬头去直视着魏泱,只低声祈求道:“求爷,放过妾身。”
寂静无声的内寝里,两人紧贴着彼此,狭小逼仄的距离让魏泱能清晰地听见倾丝的心跳声,微微一低头,更能瞧清楚她面容里不加掩饰的害怕。
她在害怕着自己。
魏泱并不高兴,甚至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心间盈润着的恼火与憋闷比起方才还要再汹涌蓬勃几分。
可私心里魏泱一点都不想伤害倾丝,所以他只能死死地压抑着怒意,一字一句地告诉倾丝:“丝丝,我放不了你了。”
从他初遇倾丝的那一刻起,便放不了她了。
那以后的种种,不过是个拧巴的人不肯承认自己的爱意而犯下的错误而已。
从魏泱决定迎娶倾丝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要与倾丝纠缠生生世世的打算。
放手?
绝无可能。
倾丝会错了意,只以为魏泱今夜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她。
可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一个人在戳破了如此难堪的谎言后还没有资格伤心落泪一场吗?
她不明白,魏泱还想对她做什么?
他已将她害到了如此地步,难道非要她遍体鳞伤才能放过她吗?
“爷想让我做什么?”倾丝泣不成声地问着,哀伤到了极点的她满脸的心如死灰。
这一刻的她总算是认清了自己在魏泱心里的地位。
她不是困在笼中的金丝雀,也不是被人悉心豢养的猫狗,而是被随意放在粘板上的鱼肉。
他要她笑,她就得笑。他不许她哭,她就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魏泱凝视着眼前的心上人,将她的神色纳进眼底,哪怕心痛如绞却反而还要将倾丝搂进自己的怀抱之中。
他如何会不明白倾丝所受的委屈?
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自出生至今都是被众星捧月的人物,所做的每一桩事都没有被人指责出过半点错处。
他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魏泱是第一次爱人,纵然心间酸楚不已,哪怕他的五脏六腑因倾丝崩溃的泪意而烧得灼痛不已,却也不会开口向心爱的女子表达自己的歉意。
魏泱眉宇间剑眉蹙起,任凭心坎间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却也只是僵在原地木然地站着。
隔了许久许久。
他将倾丝抱得愈发紧密了几分,才说了一句:“这样,就好。”
第46章 试探。试探魏泱对倾丝的情意。
这一夜过后,倾丝便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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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松柏院里称病不出,英瑰公主差人来问了她几回,倾丝都只拿身子不适搪塞了过去。
傅国公府里的奴才们都是人精,松柏院内发生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傅国公府。
倾丝娘家凋零,又没有丰厚的嫁妆做倚仗,甚至连乾国公府的长辈们对她都是一副不闻不问的冷漠模样。
如今她与魏泱生了龃龉,便等同于失去了所有的倚仗。
她嫁来傅国公府本就等同于天上掉馅饼般的好事,旁人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如今她婚后与夫朗不睦,好歹也让那些背地里说酸话的人的得到了些许慰藉。
旁人议论纷纷,倾丝却不愿搭理这些流言蜚语。
她与魏泱之间的事,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在外是她厚颜无耻地攀附魏泱、甚至肚子里还怀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以她的出身能嫁进傅国公府简直是痴人说梦般的难事。
倾丝根本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甚至于她该将魏泱捧如神明、唯他命是从。
理智告诉倾丝,若她能学得别人甜言蜜语的本事,或是学着那做小伏低的姿态取悦着魏泱,她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可她不愿意,纵然自己已陷入了这般擎肘难行的窘境,她也不愿意再出卖自己的自尊。
若不是魏泱在普济寺里强迫了她,她就不会遭遇后来的一切磨难。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可一切的苦痛于后果却要她来承担。
早在倾丝住进乾国公府的第一日,她就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不仅人命分出了三六九等,连尊严这样人人都有的东西也是位高之人才能拥有的稀罕之物。
她都明白,却还是不愿意奉出自己的尊严,任凭魏泱奚落与践踏。
松柏院外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英瑰公主出面镇压了一回,奴婢们才将满腔的心思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倾丝只躲在正屋的一亩三分地之中,珠绮被冬儿赶去了最偏远的东厢屋里,一应三餐只有绛玉和冬儿在倾丝身旁伺候着。
绛玉在给倾丝步菜的时候暗中打量了倾丝几眼,见她苍白着一张脸,持着筷箸不知该用什么菜肴来裹腹的模样。
她心下不忍,几次三番想出言开解一番倾丝,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冬儿却受不住这等寂静无声的煎熬。眼瞧着倾丝心情不虞,她便想法子来逗倾丝一笑。
往常倾丝总会被她嘴里冒出来的冷笑话逗得捧腹大笑,今日却只是弯了弯唇,转眼笑意又消失无踪。
冬儿不由地有些气馁,绛玉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笑着说:“夫人身上不爽利,多半是想一个人静静,咱们便守在廊道上候命吧。”
倾丝端坐在团凳上,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于是,冬儿和绛玉便提起脚尖退了出去,离去前还替倾丝轻轻地阖上了屋门。
四下无人的时候,倾丝还觉得
略微自在一些。只是坐了一刻钟后,她偏头望向了支摘窗外的庭院天空,目睹一片金澄澄的夕阳余晖。
她才松懈了些的神色立时冷凝成了一团。
时至黄昏,便到了魏泱下值的时候……
*
刑部事忙,魏泱忙得脚不沾地。侍郎见他如此勤勉,立时收起了要摸鱼打诨的意思,卸下帷帽将搁置的公务办完。
当金澄澄的余晖洒落进刑部门廊时,魏泱这才缓缓抬起头,将这黄昏之景纳进眼底,俊朗的面容里难掩惆怅。
饶是如此,他仍是没有从扶手椅里起身,也没有如前些时日那般急急匆匆地要下值回府。
刑部的同僚们都犯起了嘀咕,只道:“魏世子不是正逢新婚燕尔吗?怎么不急着回府去瞧自己的小娘子?”
话音甫落,守在魏泱身旁的几个小厮立时挤眉弄眼地朝着那同僚递去眼色。
那同僚本就是个出了名的书呆子,最不懂人情世故的钻营之道,他还要自顾自地说道:“这新婚燕尔的时候最是甜蜜,往后就如那失了味道的腊肠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中淮。”这时刑部尚书捋着自己发白的胡须走了过来,轻喝一声打断了那同僚喋喋不休的言语。
魏泱也从怔愣中回神,朝刑部尚书行了礼后便一同离开了刑部。
他驾着马赶回傅国公府,一路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停留了几息,小厮们都瞧出了魏泱的怪异来,也不敢出声多言,只默默地陪在魏泱身后。
此刻的魏泱的确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吞没着,乃至于他失去了往日的果决与清明,甚至还生出了些近乡情怯的惧意来。
他不是不知晓自己伤害了倾丝,也明白此时此刻的倾丝必定在惧他、怕他,不愿与他共处一室。
魏泱心里都明白,更知晓自己强硬独断的行为只会将倾丝越推越远,甚至将她害到遍体鳞伤的地步。
他都明白,只是自小到大都没有人教会过他如何去爱一个人。
从来都是他想要什么就有人将那东西原封不动地奉到他眼前,仿佛他生来就有资格拥有一切一般。
所以早在魏泱望向倾丝的第一眼,就已经霸道地将她划为了自己的所有物。普济寺的一夜虽充斥着离经叛道的味道,却是魏泱在本心的欲。念驱使下自然而然做出的事来。
他没有后悔过。
心间唯一不虞的是,不知为何会被倾丝发现了一切。若她还被蒙在鼓里,魏泱便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新婚妻子对他的喜爱与依赖。
胡思乱想间,魏泱已驱马赶至傅国公府。
英瑰公主早先便派了人在门廊处候着,一等魏泱回府便将他请去荣禧堂。
魏泱也没有迟疑,这便将买来的糕点递给了小厮,道:“送去给夫人。”而后便调转方向走去了荣禧堂。
*
荣禧堂内,英瑰公主抿了几口浓茶,抬眼瞥了好几番影壁后的院门,好不容易听见了些动静,便立时让婆子们将那一叠叠画册搬到了地毯之上。
魏泱匆匆而来,一进正堂便向英瑰公主行了礼。
“起来吧。”随着英瑰公主的一声叫起,立时有嬷嬷们为魏泱搬来了太师椅,更有茶盏与果盘奉到他跟前。
魏泱却瞧也不瞧,只站立着询问英瑰公主:“母亲,您有何吩咐?”
英瑰公主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之中,姿态雍容又华贵,只是手腕处盘弄着的念珠时不时叩在桌案上,发出些恼人的清脆声响。
见英瑰公主不答话,魏泱便又唤了她一句:“母亲。”
英瑰公主这才挥了挥手,将屋内的丫鬟和嬷嬷们都遣退了下去。
“泱哥儿。”她搁下茶盏,从太师椅里起身走到魏泱身旁,“府里上下都知晓了你和你媳妇儿闹脾气一事,没几日就要闹到京城里去,本宫知你不在意府里的名声,是以便问问你,可是打算纳妾?”
“纳妾”二字一出,英瑰公主便侧着身子让出了身后地毯上那一叠女子画册。
这些女子都是京城里正经人家出身的闺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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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多么貌美如花,总也算得上是秀丽可人、端庄贤惠。
当初英瑰公主肯答应让魏泱迎娶倾丝,一是魏泱好不容易有了个心悦的姑娘,她这个做母亲的总不想拂了他的意,二是倾丝肚子里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
英瑰公主最重名声与脸面,断断不能容许带着魏泱血脉的孩子流落在外。
只是倾丝即将临盆,哪怕她费劲手段遮掩生产一事,也无法保证外头人听不见一点风声。
既如此,英瑰公主便想着要釜底抽薪。
一旦魏泱生出了些对倾丝的厌烦之意,英瑰公主便会寻个由头让倾丝“病倒”,等她生下孩儿后再“病死”。
这样,魏泱既有了传宗接代的血脉,将来还能再续娶个身份高贵的名门贵女。
思及此,英瑰公主便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魏泱的神色,不想错过他面容里的一点细微变化。
知子莫若母,知母莫若子。
英瑰公主冠冕堂皇地说完了这一番话,魏泱霎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连个眼风都没往那一叠画册上瞥去,只直视着英瑰公主道:“母亲实在不该插手儿子与倾丝之间的事。”
亢长的沉默后,英瑰公主似笑非笑地问:“你这是不愿意纳妾?”她不过是想用纳妾来试探一番魏泱的心意,瞧瞧魏泱是不是厌倦了倾丝。
“母亲。”魏泱冷声开了口,俊白的脸颊上掠过些难以遮掩的恼火。
他在为了林倾丝而恼火自己。
英瑰公主意识到这一点后,只嗤笑着说道:“也不知这林氏女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罢了,你喜欢就好好对她,眼瞧着她将要临盆,可别闹出什么大事端来。”
她这一番试探,已是明白了魏泱对倾丝的情意。
魏泱离去后,刁嬷嬷才进屋询问英瑰公主的意思。
英瑰公主目露疲累,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地毯上乱成一团的画册,只笑道:“泱儿和他爹一样,都是痴情种子。怪道说是两父子,都痴恋身份低微的女子,本宫也懒得掺和,且瞧瞧林氏生下的是男是女吧。”
第47章 害怕。魏泱开始害怕。
魏泱气冲冲地离开了荣禧堂,一路上遇上了向他行礼问好的奴仆们,却连个眼风都没往人身上递。
丫鬟与小厮们面面相觑,多半都瞧出了魏泱的心气不顺,一时不敢造次。
他一径走去了松柏院,此时夜色入户,守门的婆子们提着灯笼为他领路。
魏泱俊朗的面容里没有丝毫笑影,廊道上的丫鬟们一见他便讷讷地退避三舍。
只有绛玉笑着迎了上来,一边引着魏泱进屋,一边问他:“爷可是饿了?”
“不饿。”魏泱目不斜视地走进正屋,余光似有似无地盘旋在内寝的方向。
只是此刻的内寝里漆黑一片,仿佛没有半点有活人存在的气息。
绛玉见此便知晓魏泱是在惦记着倾丝。
她便凑上前去,十分贴心地告诉道:“今早府医来给夫人把了脉,说是这两日胎像不稳,夫人喝了安胎药后便睡下了。”
果不其然,魏铮听得“胎像不稳”这四个字后立时蹙起了剑眉,分外不虞地说道:“好端端地怎么会胎像不稳?”
绛玉被他这话一噎,悄悄打量了魏泱一眼,心里腹诽着:还不是拜世子爷所赐。
只是这大不韪的话可不能说给魏泱听。
“想来是夫人这两日神思不安,又食不下咽的缘故吧。”
绛玉所言的一字一句飘入魏泱耳畔,足以搅动的他心池掀起惊涛骇浪。
倾丝为何会心绪不宁、食不下咽,不就是因为他吗?
可偏偏魏泱不是个擅于攻克女人心的男子,甚至于不会服软爱人,遇到此等状况,除了苦闷便是沉默。
主子间的龃龉,绛玉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爷,奴婢这就让人去把晚膳端来。”绛玉说着,便走出了正屋。
等待之余,魏泱心间浮起细细密密的烦躁,虽不致命,却如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魏泱朝着内寝里瞥去几眼,犹豫着要不要进屋瞧倾丝一眼。
只瞻前顾后了几息,魏泱便轻易地说服了自己——这本就是他家,他想
去哪里不都是一句话的事,何必要看别人的眼色?
思及此,魏泱便起身走进了内寝。
与外间亮堂堂的氛围不同,内寝里是一片黑漆漆的暮色。
幸而魏泱的夜视能力极佳,竟靠着支摘窗里透出来的微微光亮走到了床榻旁。
床榻之上拱出女子娇俏婀娜的身影来。
因倾丝是侧躺着朝里侧入睡,魏泱瞧不见她脸上的神色。
所以他的视线只能游移在床榻周围。
从倾丝朦胧的轮廓、锦被上绣着的牡丹花纹样,再到床榻之下随意摆放的一双小靴。
魏泱的视线停留在小靴之上。
这双麂皮小靴是倾丝在内寝里时常穿着的鞋子。
她是个做事细致的温柔之人,平素上床榻的时候总会让丫鬟们将这小靴摆好。
今日不知是何缘故,这小靴竟然杂乱无章地摆放在床榻前的木几之上。
这足以见得倾丝方才是慌慌张张地爬上了床榻。
魏泱眯了眯眼眸,大掌覆上了倾丝的腰肢。
这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下之人浑身一凛。
魏泱勾了勾唇,嘴角露出几分无可奈何地自嘲。
倾丝本就十分害怕他,经由这两日他的强迫,这害怕已然深入骨髓。
这对魏泱而言,不是一个好消息。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魏泱没有戳破倾丝的装睡之举。
他只是叹息了一声道:“你安心睡吧,今夜我睡在外书房。”
床榻上的人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随后魏泱便走出了内寝,在绛玉等人的服侍下用完了晚膳。
而后绛玉问他是否要去净室沐浴。
魏泱只淡淡地瞥了眼内寝的方向,触及到一片黑漆漆的冷色后,只道:“不必了,我去书房沐浴。”
外书房那儿的院落里自有单独的净室。
绛玉一惊,再没想到魏泱今夜会去宿在外书房里。
她本以为以世子爷对夫人的黏腻程度,哪怕两人闹到相看两厌的程度,世子爷也不愿意松开对夫人的桎梏。
“如此也好。”绛玉笑着笑着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出这话后她顿觉后怕不已。
好在一旁的魏泱正在思索着旁的事务,并没有把绛玉的话语放进心底。
*
魏泱一走,倾丝直忍到饥肠辘辘的时候才从床榻里起了身。
孕至晚期,她已是胃口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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