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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3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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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4章 第 24 章

    那晚在辣条味的教室里, 你读完了《三体》。

    十点放学铃声响起,你和吴文瀚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从黑暗森林谈到曲率驱动, 从光速飞船聊到二向箔。还没有聊尽兴, 已经到了学校大门口。

    “没关系,还可以聊一会儿。”吴文瀚指了指铁杆围墙, “你走里面,我走外面。”

    于是他在外,你在里,隔着学校外围的长长围墙,你们像多年后重逢的老友般聊着书中内容, 双方都有说不完的话。

    他说:“对了, 我根据书里的内容,瞎弄了一个宇宙社会学的模型,还挺好玩。”

    他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通过铁栅栏的缝隙递给你。那晚月光明亮, 照清了本子上的推理过程和公式,他不时向你解释几句, 问你这个模型如何。

    就在你看模型时,墙上的花藤垂落,在晚风的吹拂下抚过你的肩膀,绿色的花藤上缀着艳红的花朵,生机葱郁,或许是玫瑰,或许不是。

    不知不觉中你走到了尽头。你面前是死角, 不能再隔着铁栅栏陪他走下去。

    吴文瀚停下脚步,笑道:“今天过得好快。”

    “对啊。”你说, “这一页撕给我吧,我晚上仔细看看。”

    “行。”他爽快地说。

    隔着一道铁栅栏,学校外灯火通明。奶茶店、书店、小推车前都挤满了学生,嘈杂又热闹。

    你注意到书店前站着一位女生,她翻着杂志,不时抬头向你们这边看来。

    你问:“你认识她吗?”

    吴文瀚转头去看,笑着道:“哦,是我对象,在等我。”

    “……啊?”你忙道,“对不起,耽误你了。”

    “没事的,放学前我已经发消息告诉了她,今晚会晚一些。”吴文瀚道,“平时她和朋友去买奶茶和杂志,我也会远远地等她。感情是相互的嘛。”

    你点点头。

    “你还没见过我对象吧,刚好可以介绍你俩认识。”

    “不用吧……”

    你刚说出口,他却已经远远地冲着书摊前的女生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笑容。

    女生向你们走来,她穿着缀有碎花的浅蓝色连衣裙,浓黑的头发又长又直,别着一枚红色发卡。她隔着栅栏站定,露出热情友善的笑容,自来熟地伸出手,看样子是想与你握手,但铁栅栏间隙太小,她只好缩回手改为抱拳。

    “哇,竟然是顾大学霸,幸会幸会。”

    吴文瀚笑着对你说:“我跟你说,她可崇拜你了,天天搁那看红榜上你的照片。”

    你被这抱拳给整不会了,手忙脚乱地原地走了两步:“啊……幸会。”

    女生说:“你数学考148,我也崇拜你。”

    吴文瀚说:“在学了在学了。”

    他正式向你介绍:“她叫宁茉,是我对象,我俩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宁茉笑嘿嘿地补充道:“我俩的爸爸是同事,妈妈是麻友,从小就是邻居,一起上的小学、初中和高中。”

    你由衷地赞叹:“真棒啊。”

    宁茉叹了口气:“可是他要复读一年,大学就不能一起上了。”

    吴文瀚说:“嗨,这不算什么。你先去大学探探路,等我一年,随后就来。”

    “姑且相信你。”宁茉说,“不过我劝你最好说到做到,万一我在大学里看上别的高质量男性呢?那就晚啦!”

    “我怎么不相信呢?”

    你听着他俩拌嘴,心道,他们可真般配啊,像一对骑着白马浪迹天涯的大侠。

    那晚你沿着围墙慢慢地往回走,月已完全隐入云后,只剩满院漆黑。绿色花藤上的红色花朵也已失水枯萎,颓败不堪。

    夜里你在床上辗转无眠,只好披上衣服来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对着月色发呆。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你看了一夜的月。

    *

    进入高三,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

    “多考一分,干掉千人”的标语贴在教学楼前,被风吹得摇晃,振出一种横扫千军的气势。

    人们脚步快了,笑容少了,沉闷的气压笼在教室上空,偶尔爆发出的笑声是那么尖锐且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在用尽一切时间学习,吃饭和上厕所也在背书。

    在一切的紧张与苦闷中,只有吴文瀚是那根松弛的弦。他依然我行我素地读着课外书,为抢饭的人流量变化建立正态分布模型,用自己摸索来的大学数学知识来解高考压轴题,多余的时间除了睡觉,就是和自己下五子棋。

    他告诉你:“如果有难理解的知识点,可以问我。你在围城里,我在围城外,视角不同,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你问过他一个历史事件,他当天就找到一大堆有趣的野史讲给你听,你笑得停不下来的同时,还真透彻地理解了那个知识点。

    你问他最多的是地理中的河流与山脉,他脑子里像有一幅活的地图,滔滔不绝地对你讲某某河流的变迁、流经省份,他会告诉你山脉的特有物种,佐以生动的图片。

    偶尔他沉默一整晚,多半是在绞尽脑汁地写情书——宁茉要求他每月写一封言之有物的情书,她会严格检查。吴文瀚虽然嘴上抱怨,但写得非常认真且用心,常常洋洋洒洒地写大几页。

    他说:“其实情侣关系的重点,就是不能因为亲近而怠慢。”

    你深以为然。

    但他们偶尔也会闹矛盾,令你遭殃。每当这个时候,你就被迫成为传声筒,为他俩递纸条。往往递了两轮后,你就撂挑子不干了,把两人叫到一起便扬长而去,等他俩自行和解。

    日子就在打打闹闹中流逝,一二三轮复习,一模二模三模,这些特殊日子成为高三生活中的锚点,锚定那段没有实感的硝烟生活。

    与高考同样重要的是志愿的填报。在学习疲累的间隙,同学们便捧着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阅读。里面的信息复杂而详尽,历年重本线、各大高校历年分数线、预估今年分数线,还有什么调剂与非调剂,提前批次录取,什么志愿极差……

    你看了一眼便不愿看了。你始终认为,只要分数够高,便不用花时间研究那些东西。有真本事,就敢有真性情。

    你的目标只有一个——燕园。那是你从小学起便开始向往的高等学府,是你的梦中情人,是你有且仅有的唯一念想。弱水三千,你只取这一瓢饮。

    高考前的三次全市模拟考试,你的成绩都在年级前三。按照往年的数据,年级前五完全有机会叩响燕园的大门。你只需保持状态,稳住心态。

    百日誓师过后,学校召开了一次全体高三学生的家长会。密密麻麻的人群,喧哗嘈杂的校园,直接把紧张的气氛推到了最高峰。

    你的母亲来参加家长会,“好好复习”、“考完再玩”、“这是唯一的机会”被她车轱辘似的一遍遍重复,每说一遍,她都要厉声质问你是否记住。

    你心不在焉地“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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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前,她说:“你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汇报学习情况。”

    你皱起了眉,随口敷衍着,送她出了学校。

    你不想给她打电话,每次打电话前你都需要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打完后又需要很多时间平复心情,极其影响学习效率。

    可是某个晚自习上,班主任示意你出去,把手机递给你:“你家长的电话。”

    你接过电话,听到了你母亲尖锐的质问:“让你打电话,怎么没打?”

    你说:“学习太忙,忘了。”

    “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你说:“还行。”

    她又把那些话拿出来一遍遍说,她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必须要为她争气、她除了你没人能指望、高考是你最好的机会、送你去外地读书是为了什么……

    你一边有气无力地嗯着,一边想,她一遍遍地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为了抚平她自己的焦虑么,可你的焦虑谁来抚平呢。

    你想到家长会的那天,吴文瀚和他的妈妈一起走出学校,两人开心地商量着今晚吃什么。原来家长可以成为孩子的朋友,可以不与孩子对着干,也可以不把自己的失败转化成压垮孩子的大山。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母亲提高声音质问。

    这一句格外大声,你确信旁边的班主任听到了,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我知道了,还有题没写完,先挂了。”你说。

    挂断电话后你把手机还给班主任,低声道:“对不起,老师。”

    “没事,去复习吧。”她摸了摸你的头发。

    你的眼睛突然有点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你生怕电话再打到班主任那里,只好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这需要强大到混蛋的内心,而你显然还不够混蛋,所以你每次都像全身骨骼被碾碎又拼起那样疲惫。

    你给陈知玉写留言,鼓励他,为他加油。你和他打电话,共同梦着北京,天安门、长城、颐和园成了你们梦想的港湾,安放被高考冲击得兵荒马乱的高中。

    偶尔你复习不进去时,吴文瀚会带你去操场打球。晚自习的操场通常空无一人,他把篮球抛给你,让你投球。

    篮球擦着球网落地,但更多时候根本挨不着网。你会在地上坐下,他坐在你的旁边。

    “投不进球,你会觉得挫败吗?”吴文瀚问你。

    你说:“会吧。”

    “可是人生并没有一个球框等着你去投,也并不是进了球才算成功。无论求落在哪里,都是选择,而选择本身是没有对错的。”他说,“或者用更通俗的一句话讲,人生是旷野,而不是ABCD条单向道路。”

    你用手肘撑着膝盖偏头看他,有气无力地说:“……围城。”

    吴文瀚笑了起来:“对哦,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我会比你更emo。”

    你说:“你不会的,你是大侠。”

    “这么巧,我也觉得我是大侠。”

    你和他同时笑了起来。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我。”

    “那提前谢谢了。”

    ……

    ……

    你脑中对于高考的记忆几近于无,只记得走出考场那一瞬,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茫然与平静。

    你顺着垂落花藤的院墙慢慢踱步,来到了信件收发室。

    三年来,这间十平米的收发室是你除宿舍教室外最常来的地方,信件跨越山海而来,带来一方鲜活的水土,是你高中生活的亮色。

    属于你们班级的木格里躺着两封信,收件人都是你。一封是陈知玉的,一封是果果的,邮戳日期是高考前一天。

    正要去拿时,一位同学急匆匆地冲进来,撞到你的手肘,碰掉了那两封信。你弯腰去捡,却突然愣住了——

    在最底层的木格里,也躺着一封你的信。

    邮戳日期是两年前,寄件人是许潇然。信封落满灰尘,微微泛黄,散发着潮意。

    你半跪在那里,握着这封迟了两年的信,久久不动。

    刚才撞你的同学紧张地问:“同学,没撞疼你吧?”

    你摇了摇头。

    你的脸色一定白得可怕。

    这封信没有躺在你们班级的木格子里,可能是邮差的粗心大意,可能是碰掉后被人随意塞进格子,也可能是其他原因。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六次偶然,把托马斯推到了特蕾莎身边。一次偶然,就足以让那个夏天成为永久的分离。

    可你的记忆前所未有的鲜明,你记得他跨越山海而来的十五岁,记得他在你唇上留下的不算吻的吻,记得他砸在你手背上的滚烫眼泪。那眼泪将你的铁石心肠砸开了一道裂缝,令你短暂地动摇。你的手指微微痉挛,虎口处的皮肤又开始紧绷。

    可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慢慢地站起身,蹲久的晕眩让你不得不紧握住门框缓过一口气,才抬脚离开收发室。

    夏日已至。

    *

    高考成绩查询通道开放,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

    你输入了相关证件号码,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后,点击了确认键。

    你看见了一个数字。一开始,这个数字在你心里并没有什么意义。你计算出,这个数字超过了去年的重本线70分。

    可是不对。

    你终于迟钝地想起了你预估的分数,顿时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一般冻住了。屏幕上的这个分数,比你的预估少了20分。

    鼠标往下滑,语文、英语、文综,都与你的预估相差无几。那么差在哪里呢,对了,是数学,竟然是数学。

    你看不懂128这个数字,特别是当它跟在“数学”两个字后面。从一模到高考前最后一次测试,你的数学从未低于145,它是最令你放心的一科。

    你凝神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个数字,又似乎只是在静静发呆。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你没有去管,紧接着座机也响了起来,直到停止。

    手机一遍遍响着,闪过许多人的名字,陈知玉,果果,钱渊,宋文,苏锦华,甚至是许潇然。

    你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你感觉头疼欲裂,整个人被撕裂成两半,剧烈哆嗦,剧烈疼痛。

    在暴雨雷鸣中,你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任冰冷大颗的雨水砸了你满头满身。透心的凉意让你感觉到了真实,你看见慌忙躲雨的行人,地上溅起的泥沙,东倒西歪的翠绿树木。

    不知什么时候你手里多了瓶啤酒,似乎是买的,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店铺都已关门。你撕开拉环,灌了一口混杂雨水咸腥味的啤酒,茫然地想,你好像考差了。

    一滴硕大的雨滴砸在你的睫毛上,你被迫闭了闭眼。这场大雨可以融化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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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无数眼泪,让哭泣也变得体面,可你并没有流泪,你只是茫然,空洞,甚至有些疑惑。

    你想,怎么能是数学呢。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吴文瀚的名字,你终于接了今晚的第一个电话。你想再和他聊聊科幻,聊聊宇宙,让宇宙的浩渺无垠消解掉人类微不足道的得失与痛苦。

    可这次他并没有和你聊光速飞船与黑洞,他也是来问你分数的。

    你告诉了他。

    “好像还不错啊?除了Top2,其他学校都有机会吧。”那边的声音窸窸窣窣,他似乎在翻动本子,“我问了好多人的分数,简单做了个排序,你,嗯,大概在年级十五左右吧。”

    你说:“我考差了。”你惊讶于你声音的平静。

    “唉,确实,不过还是很优秀啊。”吴文瀚说,“反正都考完了,出去玩玩,不要闷着自己。”

    你喝光最后一口酒,将啤酒罐捏扁,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要不,我和你一起复读吧。”你说。

    “我去,别啊学霸!”吴文瀚惊讶地提高了声音,“你图啥啊!你就算考得再差,也是全省前三百的水平啊!全省一共二十多万文科考生,你已经很厉害了,不要白白浪费青春啊,大学生活多美好啊,你就不向往吗?”

    你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是么。”

    “真的,你信我,大学好玩的多着呢,社团,谈恋爱,参加比赛,不都比闷在教室做题好玩多了?你听我的,千万别钻牛角尖。”

    “嗯。”你说,“好。”

    你又道:“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你的声音在滂沱大雨中几不可闻,但你相信他能听见,“你的一切。”

    挂断电话后,你宛如一个幽灵,在雨水冲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兜里的手机没有停止过震动,但你不去理会。

    你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你想起高一时,那位高高瘦瘦却又和蔼可亲的物理老师,他对你讲狭义广义相对论,热力学第二定律,万有引力,波粒二象性。他对待宇宙与对待小球一般如一,那是他的文心。他希望你有深入研究的意愿。在得知你选择了文科后,他难掩失望,却仍希望你不要放弃对物理的学习,他留给你私人手机号,让你随时问他问题。

    那时你告诉他,你的梦想是北大中文系,你想读遍从先秦到明清的所有文学作品,你想翻遍二十四史与资治通鉴,你想在文学中寻找到你毕生所求的超越功利的审美。你想挑灯与古人作伴,穿越千年与古人会心,你希望活成可耕可读的中国文人。

    那是你的文心。

    你想起吴文瀚,他在一个姹紫嫣红的春天闯入你的生命,像一位醉酒的潇洒大侠,他的诗情与松弛,给了你如宇宙般浩渺无边的神秘。你想起初夏时的晚香玉,青绿的花藤温柔垂落,拂过你的肩膀。那晚的月色无边,包容了少年人懵懂的情思与苦涩。

    你想起陈知玉。你的心脏突然狠狠地抽痛起来,不得不在路边的台阶坐下。

    你不能想他,不敢想他。

    你浑身被雨水打湿,单衣紧紧地贴在身上,从里到外都是透心的冰凉。你开始冷静地思索——数学为何会背叛你。

    在高考前的那段时间里,你的数学成绩稳定在145左右,你深信高中数学里没有题能难住你。所以那些本该属于数学的复习时间,被你留给了知识点繁多的文综。

    原来数学没有背叛你,是你背叛了数学。

    你原以为你与数学是天作之合,可并非如此。你必须用全心的热爱与冷静,谨慎与求索,才能轻轻掀起它神秘的面纱,与它短暂共舞。

    可故事的最后,你背叛了它的法义。

    原来是这样。

    你多想再读一读《三体》,这一次,你一定将那句话深深牢记——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一道闪电照亮了街道,你看清了你所处的位置,这正是那条布匹专卖街,正是那家店。五年前在此处,160元一米的黑布击碎了你的江湖。而现在,一起碎掉的还有你的文心。

    你站起身来,向反方向走去。

    *

    这个夏季总是有连绵不断的阴雨,像漫长的告别。

    又是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陈知玉在楼顶找到了你。你已经躲了他许多天,而今天是志愿填报截止的日子。

    “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劈头盖脸地问。

    你平静地说:“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能和你去北京了,很抱歉。”

    他不敢置信:“620分!你考了620分!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考这个分数么!”

    你低下头:“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失败了。”

    “你能不能睁大眼睛看看!”陈知玉攥住你的衣领,强迫你看向他,“北京不只有那一所学校!有数不清的好大学!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反悔!”

    你挣脱他的桎梏,声音平淡无波:“没用的。我没有研究过任何关于填志愿的规则和技巧,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分数的效用最大化。我之前觉得只要考得够好,就不用去研究那些有的没的,是我太自负了。”你顿了顿,终于看向他的眼睛,“最重要的是,我太累了……”

    “你知道么,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宽裕。友情是这样,成绩也是这样,一切都是这样。”你慢慢地诉说着,“我永远在拼命,在争取,在计算,生怕自己被抛下。可是这一次,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像一个操持生计的家庭主妇,抠抠搜搜地计算我的分数够得上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的提前批,计算报考这个专业的人里有多少个超过我,多少个不如我。计算第一志愿如果没被录取,减去极差后够不够得上第二志愿。太狼狈了,太难看了……还有,太累了……这一次,就这一次,我想体验宽裕。”

    陈知玉像雕像一样站在你面前,僵硬着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骤亮,照亮了你俩一站一坐的身影,你们像两只落汤鸡。

    你说:“你说要是现在有夜行衣,我们像不像在屋顶飞檐走壁的杀手。”你自觉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难看地扯了扯嘴角。

    陈知玉木然地盯着你。

    你抓起地上的一把碎石,一一在掌心摆开,专心地观察着石头的纹路,低着头说:“嗯,我决定留在四川了,川大或西财吧,大概率是西财,我妈让我去学金融会计什么的,说好找工作。”

    雨水嘶吼着落在地面,溅起满地泥污。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陈知玉才开口。

    “顾如风。”他一字一句,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你能不能,放过你自己?就当我求你。”

    “从初中起,你就是这样。做错一道不该错的题,你会自责好几天,不断地刷题,不断地给自己心理压力。”陈知玉说,“但没有人是完美的,你为什么要用完美来要求自己?!你能不能放过你自己?!你能不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不要把自己捆在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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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耸了耸肩,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我已经放过自己了,所以我不挣扎了。我接受了。”

    陈知玉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气,走到你面前用力地握住你的手,力气大得让你疼痛:“你现在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听我的。志愿截止还有几个小时,你跟我报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重点是先一起去北京,你不是想摆脱你家里吗?那就跟我走。然后,等上了大学,你想转专业就转,你想上北大,不是还能考研吗?你听我的,听我的好不好。”话音落处,已是急切的乞求。

    他眼中的火几乎要烧起来,他的手那么滚烫,语气那样激烈。你的心微微一动,可很快就被漫天大雨浇熄了。你也曾挣扎过,北京某高校的法语、德语专业在四川有五个招生名额,你的分数是够的。但你只提了一句,就被你母亲的尖利谩骂堵了回去,原来一个母亲能在孩子面前骂出那么脏那么难听的话。原来所有不具备变现赚钱能力的专业在她看来都是垃圾。

    那么,无所谓了。

    陈知玉读懂了你的眼神,他浑身一震,松开你的手,倒退了两步。

    “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你慢慢地说,“我想在路边支一个小摊,给人题字。书签十块,对联二十块。看到顺眼的人,免费送字也行,看到不顺眼的,再贵我也不卖。千金难买我愿意。”

    “……要是今天想吃面条或炒饭,少题一点就够,要是想吃火锅,那就得多题一点了。阳光好,就傍晚收摊,要是下雨,那就早点回家睡觉。”

    “你还在怨我,对吗,怨我没有和你一起念高中。”陈知玉的声音被雨水淋湿了。

    你没有朝他看,可你知道他一定是哭了。

    “嗯,是啊。我怨你。”你说,“但我更爱你啊。”

    他突然失控一般朝你大吼:“那难道我就不爱你吗?!”

    “顾如风,你知不知道,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你知道为了和你去北京,我有多努力吗!我他妈最讨厌学习了!可是我刷了三大筐的模拟题!就是为了能追上你!为了跟你说抱歉,抱歉三年前没有跟你走!”他声嘶力竭地冲你喊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我求求你放过你自己!我求你!”

    你闭了闭眼睛,任由雨水顺着睫毛滑下,轻声道:“抱歉啊,让你失望了。”

    在滂沱的大雨中,你想起曾经读到的那段话——“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而现在你终于确信,你只是万千瓦砾中毫不起眼的那一块罢了。

    在堆满碎石与破旧家具的楼顶,你们沉默地对峙着,互相不看对方,却同时听到了对方心碎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陈知玉问:“那天安门怎么办,你答应过要一起去看升旗。”

    你说:“我很爱睡懒觉的,也不乐意那么早起。”

    他说:“长城呢,你说要每周去爬。”

    “骗你的。”你说,“你知道我运动很差。”

    你希望他不要再说了,你的心脏在一抽一抽地疼,可他像是故意要让你疼一般,继续往下问。

    “绿皮火车呢?”他说,“顾如风,你答应要和我一起坐火车,中秋国庆去黑龙江看边境线,端午去杭州看苏堤。”

    你用手掌撑着额头,努力想看清地上砖瓦的纹路,但你眼前氤氲着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见。雨水冰凉,可落在你的眼眶和下颌,又分明是滚烫的。

    “抱歉。”

    “周末的时间那么多,那么长,我和谁去骑行呢?”

    “抱歉。”

    陈知玉笑了一声:“你就只会这一句吗。”

    你终于抬头看向他,他看起来像是要碎了。你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你说,“如果我让你这么难过的话,我希望那个夏天,那节体育课,你没有找我说话。”

    陈知玉茫然无措地望着你,似乎听不懂你的话。

    你的语气近乎冷漠:“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那么,我宁愿一切从未开始。”

    陈知玉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他踉踉跄跄地后退,被地上堆迭的砖瓦绊倒,又撑着地面站起,摇摇晃晃地向楼梯入口走去。

    他顿住,转身对你说:“顾如风,我现在相信了,你是真的铁石心肠。”

    他的身影消失了。

    你撑着地面站起身来,终于泪流满面。

    三年前,他失约了你的绵阳,你的高中。

    而现在,你失约了他的北京,他的大学。以及,他的往后余生。

    第025章 第 25 章

    大雨把远处的天空连成了乌蒙蒙的一片, 什么也看不分明。狂风吹得树叶呼啸,似乎要把整座城市卷走。

    你双手撑着楼顶的防护栏,努力地想在凄风苦雨中看清楼下。几分钟后, 隐隐约约有个身影骑车远去, 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

    你滑坐在地, 静静地感受着硕大的雨滴砸落,砸得你肩膀生疼。这个夏天你总爱淋雨。好在你母亲整日打牌不回家,你不必时时戴着面具。在面对父母时,你把平静、冷淡和无感挂在脸上,所有起伏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吞。没人知道你的苦涩与绝望。

    只有雨知道。

    又淋了一会儿雨, 直到额头开始发烫, 你才回到家,脱下湿透的衣服,洗澡。

    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 距离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关闭仅剩一个小时。

    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来自陈知玉的消息。

    他发来一张截图, 是他填报的学校与专业。

    紧接着座机响了起来,接起后他的声音冷冷传来:“还剩一个小时,照着我这个填,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你略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陈知玉紧张地问:“你答应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上, 抓了抓半干的头发,放松地倚着墙壁, 轻声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生活在沙漠里的小乌龟,他的梦想是大海。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梦想是大海,所有人都在鼓励他。于是他出发了,爬啊,爬啊。”

    “他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爬。壳里装的是大家伙的期待、希冀,全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他觉得壳太重了,是那些他本不该承担的期待,让他走得这么慢。”

    “可是后来,他摔得四脚朝天,壳从身上脱落。他才发现,壳里装的并不是大家伙的期待,因为他压根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壳里装的只是沉甸甸的骄傲与自尊——他自己的骄傲,这骄傲既是压力,又是动力,让他虽慢却坚持不懈地前行。他以前怨壳害他走得太慢,可现在他发现,没了壳后他压根连一步也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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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因为骄傲和自尊已经碎了。”

    陈知玉说:“你不要在这里和我东扯西扯。”

    你缓慢地笑了一下:“很烂的故事吧,可事实就是这样,他的壳丢了,他一步也走不动了。现在任何一点风吹雨打都能击倒他,他需要藏起来,慢慢恢复。”

    “顾如风。”陈知玉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甘心,你就去复读,或者,你去考研,但你别他妈在这么重要的时间点和我谈玄论道!就一句话,你到底改不改志愿?”

    “让你失望了,但如果能给自己下定义的话,我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所以……抱歉。”

    陈知玉放软的声音里满是乞求:“顾如风,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涪江水再次灌入了你的眼睛,一如三年前那个无情的夏天。

    “那你等我吧。”你紧咬嘴唇止住声音的颤抖,“等我过了心里这道坎儿,等我觉得可以站在你的面前,我会去北京找你。你等我吧。”

    “但这或许需要很久,很久很久。你……你来选择等不等我吧,选择权在你。”可你又觉得这对他太不公平,便道,“……罢了,你不要等我了,你去开始新的生活,交新的朋友。”

    你重复:“你不要等我了。”

    两边陷入长久的沉默,静得连挂钟秒针轻微的走动声都清晰可闻。

    他挂断了电话。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三十。

    你来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那封落在收发室的下层格子,两年未曾送抵的信。

    拆开陈旧泛黄的信封,里面是两张泛着潮气的信纸。

    你展开信纸:

    “全世界我最最最最最喜欢的男生:

    你好哇,顾如风!

    你在电话里告诉我可以写信,我开心得一整晚没睡着,我有几大箩筐话想和你说。但是写之前我又犹豫了,我的语言太乱太简单,怕你觉得我不学无术QAQ,所以就趁着暑假读了点书,想在给你写信前充实一下匮乏的语言。

    我读了一本名叫《爱你就像爱生命》的书,这是王小波夫妻的书信集。王小波写给妻子的信,开头第一句总是‘你好哇,李银河。’(有没有觉得我打招呼的那句话变得有文化内涵了?嘿嘿!)这本书真的很好看,很多话都让我感同身受,想讲给你听。

    距离和你见面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但仿佛发生在昨天,一切都历历在目。我记得你穿着黑色短袖,握鼠标的手指又长又好看,打游戏时一脸认真。每次你的游戏人物阵亡,你都会微微皱一下眉,咬一下嘴唇,太可爱了!

    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真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原谅我的词穷吧,我从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唐诗宋词里翻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句话能表达我的心情: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怎么样,是你的老乡苏轼写的!妙吧妙吧!”

    握着信纸的你轻轻笑出声来:“好酸的诗啊。”

    活泼的语调还在继续——

    “你主动帮我拎书包,这也太绅士太礼貌了吧!还有你给我讲题的时候,声音好温柔好好听啊。你讲得好投入,我趁机喂你喝奶茶,你喝了两口后反应过来了,睁大眼睛瞪我,可是你连瞪我都好可爱!

    你衣服上的味道好好闻啊!是晒足阳光后清新又温暖的味道,对了,你用的是蓝月亮那款薰衣草味的洗衣液吧?好香啊!坐在你身边的感觉,像是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晒太阳,让人特别想和你抱在一起。

    唯一的插曲是你又拒绝了我,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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