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宿在妓家，于是垂着头起身讪讪跟在她们身后。

    贺大哥却似颇有感悟，负手望天，缄口不知作何感想。

    当日夜里，我沉沉睡去，梦见元日放炮仗，砰砰砰砰，噼噼啪啪，总也没个完。

    眼皮重得很，费劲睁开却见火烛亮着，贺大哥使劲摇我。

    “醒醒，陈兄弟。”

    我睡眼惺忪道：“贺大哥，甚么事明早再说。”

    贺大哥背上挂着蓝布褡裢，老脸一红道：“陈兄弟，把你的物事归置归置，咱们叫人赶动身了。”

    我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瞧瞧贺大哥：“三姐姐，把咱们轰走了？”

    贺大哥身后跟着个素兰小苑的听差，一个劲儿说：“贺大爷，陈小爷，可别怪小人，都是三姑娘吩咐下来的，要不，贺大爷，您老去跟三姑娘放和软些说话，三姑娘保准就回心转意了。”

    贺大哥沉着脸不理人，我本来没有多少行李，背上随身包裹，腰佩长剑便已经收拾好了。

    贺大哥在飞山大寨倾覆前赶往县城搭救兄弟，包囊中没有带甚么财物，这会子也不愿意露怯，将随身一枚金镶玉帽顶大约价值百金，留给素兰老三。

    天色微白，已到了亮钟时分。

    路上还没有其他行人，我牵着小红小白，贺大哥牵着他的马儿，几步走到菜市。

    早市的馄饨店已经开张，我们便进去各用一碗。

    贺大哥知我疑惑，开口道：“昨夜听说你家大伯教训冶游的儿子，让我想起父亲在世之时，也曾日日督促我勤学苦练，持身守正，绝不允许我流连勾栏，思想起来辜负了父亲期望，心中实在惭愧，况且我没了出身，今后只得漂泊四海，便决心与老三拆开来。”

    我不知如何言辞，讷讷道：“三姐姐为人仗义，其实待你甚好。”

    贺大哥默然片刻，道：“老三是风尘中的奇女子，是我配不上她。”

    我话题一转，道：“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在南京足有半个月，今日也该回江宁瞧瞧了。”

    贺大哥点头道：“也好，喝完馄饨就出发。”

    我二十文钱，雇了脚行去春水园给大伯带个信，说同窗好友家中突发急事，我跟着他回去江宁县城，今天来不了春水园。

    马蹄轻快，疾驰数十里地，重过江宁县城北门，我们在横街上投了宿，让客栈的伙计把马儿牵到马厩，准备上好草料。

    北城门还是没有修复，黑黝黝的，像足了一个老人踉踉跄跄立着，让人悬着一颗心。

    午后，我与贺大哥步行进城，身上穿的都是素兰老三给准备的城中子弟的时鲜衣裳，我们又故意蓄了须，形容已是大变，小白和小红不在身畔，故而并不怕别人认出我来。

    城中不复旧貌，暮春的万千芳菲映衬着处处断壁残垣，更显凄凉。

    我们故意从县衙方向走过，不想县衙西首的废园传来香烟袅袅，不知何时竟搭建了个简陋的土地庙，不少人在那里跪拜着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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