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我有一问。”
“阁老请讲。”
“若朝廷愿遣使纳贡,岁输白银百万两,乞存宗庙,保社稷,可否?”
陆子衡沉默三息,而后缓缓摇头:“不可。”
高拱不惊,只问:“为何?”
“因贵朝所献者,非诚意,乃缓兵之计。”陆子衡直视其目,“百万两银,不过华朝一月海贸盈余;宗庙社稷,若无民奉祀,不过砖瓦朽木。贵朝若真存社稷之心,当先易其法:废八股,改科举;裁冗官,核田亩;开海禁,通商旅;兴工坊,练水师;修官道,设乡学。十年之内,若能推行十之三四,华朝可允‘南北共治’,设‘华明邦交院’,互派常驻使节,共议东海防务、漕运调度、盐铁定价。若不然——”
他顿住,抬手指向远处江面。
暮色中,数艘巨舰劈波而来,舰首铁甲森然,舷侧炮口黑洞洞排成一线,桅杆高耸,白帆如云,帆影掠过水面,竟似有风雷随行。
“——此非战舰,乃‘定远’号商船,载货三千石,往返吕宋不过四十日。而贵朝水师主力,尚在镇江修橹桨。阁老可知,华朝水师巡江舰队,每月例行操演,单次航程逾六百里,全程不靠岸,全舰官兵食宿皆在船上。贵朝若欲谈‘存续’,当先明白:存续不在宗庙牌位,而在民心向背;不在龙椅高低,而在船帆大小;不在诏书朱批,而在水泥路上车辙深浅。”
高拱喉头滚动,竟一时失语。
陆子衡却不再逼迫,只起身道:“夜风寒重,请阁老移驾驿馆。明日辰时,沈帅将在临安紫宸殿接见使团。另,奉帅谕:为表诚敬,华朝特备《华朝律》《海贸章程》《工械图谱》《乡学课本》各十部,送至阁老案头。沈帅言:‘不读其法,不识其国;不察其器,不悟其志。’”
言罢,陆子衡长揖,转身而去。
高拱伫立亭中,望着江面舰影渐隐于雾霭,忽觉袖中暖炉早已冰凉。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尚未拆封的徐阶密信,纸角已被体温熨得微潮。
驿馆灯火通明,高拱独坐灯下,翻开《华朝律》第一页。
墨字如刀:
【第一条:凡华朝臣民,不分贵贱,皆须纳税服役。税分田赋、商税、工税、海税四类,依实产、实销、实造、实运之数,按月申报,逾期三日,加征一成;逾期三十日,罚没三成;逾期九十日,籍没充公。】
【第二条:凡华朝疆域,山林川泽、矿脉海港、河道沟渠,皆属国有。民可租用,不得私占;工可开采,须缴矿税;商可航运,须领牌照;农可垦荒,须报备登记。】
【第三条:凡华朝子弟,年满六岁,须入乡学;年满十六,须习一技;年满十八,须服徭役或兵役二年。拒学者,罚银;拒役者,充军;拒税者,没产。】
高拱手指停在“拒役者,充军”四字上,久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昨日途中所见:一群少年赤膊挽袖,在村口水泥地上练习“火铳操演图解”,动作生涩却极认真,身旁老者手持竹鞭,并非责打,而是逐个校正肩肘角度。旁边石碾上,放着几块烧制好的陶弹,弹体光滑,口径一致,底部有螺旋纹——正是新近配发给乡勇的“三号线膛铳”所用。
那老者抬头看见车队,只略略颔首,便又俯身指点少年:“枪托抵肩,不是贴肉!要借腰力,不是靠胳膊!记住,你瞄的不是靶子,是倭寇的咽喉!”
高拱当时只觉荒谬。如今再看《华朝律》,才知荒谬不在少年习武,而在大明竟容许百姓不知武事。
他合上书,推开窗。
临安城万家灯火,如星落人间。远处钟楼传来悠长晚钟,声未歇,码头方向又响起一阵嘹亮号子,似有千人同呼,节奏铿锵,震得窗棂微颤。高拱循声望去,只见江畔灯火如昼,无数身影在巨大船坞中奔忙,铁锤敲打船骨,火花四溅如星雨;起重机臂缓缓升起,吊起整段龙骨;画舫上,工匠正以铅笔勾勒新式水密舱图纸;远处栈桥,一支少年水师预备队正踏着鼓点列队跑过,步伐整齐,口号响彻云霄:“一!二!三!四!——华朝万岁!”
高拱怔然良久,终于提笔,在徐阶密信背面,写下八个字:
【此非篡逆,实为更化。】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凉风卷入,吹得案上《海贸章程》哗啦翻页。高拱无意瞥去,正停在“关税”一章。
【凡进出华朝港口之商船,无论国籍,一律征收货值百分之三之通关税。其中,大明商船,另加征‘旧制附加税’百分之二,总计百分之五。理由:大明现行海禁律,阻碍海上贸易二十年,致华朝沿海诸港损失白银逾三千万两。此税,非惩,乃补。】
高拱握笔的手猛地一抖,墨滴坠下,晕开一片浓黑,恰如大明残阳。
他忽然想起胡宗宪那句“慎之、思之”。
原来慎者,非慎于兵戈,乃慎于时代;思者,非思于胜败,乃思于存亡。
次日清晨,高拱未梳冠,只着素袍,独自踱步至驿馆后园。园中一株老梅,虬枝横斜,花苞初绽。他伸手轻触枝干,触感粗粝,却温润如活物。
园门轻响,陆子衡负手而立。
“阁老观梅?”
“观梅,亦观时。”高拱道,“此梅经冬不死,非因耐寒,实因根深。南朝之根,扎在水泥路下,扎在算术题里,扎在少年枪托上,扎在商船火炮中。而大明之根……”他顿了顿,声音低哑,“早已烂在八股文里,朽在田契堆中,枯在贡院号舍里。”
陆子衡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高拱忽又一笑:“陆先生,昨夜我反复思量,沈帅召我入紫宸殿,恐非为听我谈‘纳贡’二字。”
“阁老明鉴。”
“他想看的,是我是否还带着旧朝那副‘忠臣’皮囊来?”
“沈帅只说,要看阁老眼中,还有没有光。”
高拱仰头,望向晨光初破云层,天色青白,万里澄明。
“光?”他喃喃道,“我眼中有光,只是——”
话音未落,远处钟声再起,雄浑浩荡,压过江涛,盖过市声,直贯云霄。
那是临安紫宸殿的晨钟。
高拱整了整衣襟,转身向园门走去,步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身后老梅枝头,一朵寒梅悄然绽开,花瓣雪白,蕊心一点朱砂,如血,如玺,如新生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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