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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万界之大拯救》 第16章 打不打,由我定(第2页/共2页)

nbsp;  谭纶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麻绳的粗粝感。他认得那声音——不是沈一石,至少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割据称雄、僭越狂悖”的贼首。那声音里没有杀伐之气,没有骄矜之态,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尺子,量着天地,也量着人心。

    钱方却像早已习惯,只笑了笑:“大师常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钉在要害上。”

    当晚,谭纶宿在营盘校场边的土屋。屋内无床,唯有一张竹榻,一盏油灯,灯下摊着几页手稿,字迹凌厉如刀刻,写的是《屯田条例补遗》。其中一条赫然在目:“凡屯田卒,每五十人设‘识字吏’一名,日授字三,月考一,通三百字者,授‘田籍副手’衔,俸增半石;通五百字者,可荐入书院格物班,食宿全免。”

    谭纶吹熄油灯,躺下,却毫无睡意。

    窗外,山风掠过惊鸟器,竹哨果然响起,一声,停三息,又一声,再停五息,错落有致,如更鼓催人,又似某种古老而耐心的叩问。

    他忽然想起胡宗宪那句“城可得,心不可复”。当时只觉悲凉,此刻却品出另一重滋味——心若早已另有所属,何须“复”?那心之所向,未必是龙椅上的九五之尊,未必是藏于深宫的煌煌诏书,而可能就是眼前这盏油灯下未干的墨迹,就是田埂上少年沾泥的裤脚,就是铜铃之后、竹哨之间,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倔强的、活生生的人气。

    第六日黎明,谭纶独自登上东山。

    山势不高,却林木葱茏。他沿着新辟的石阶攀至半山腰,忽见一片开阔坡地上,数十人正围着一座尚未完工的石台忙碌。台基已垒好,台上竖着一根粗大杉木,木顶悬着一口铜钟,钟下无杵,只垂着三根牛皮索,分别连向三座木架。木架上各坐着一人,面前摆着简陋的竹筹与沙漏。

    谭纶走近,听见其中一人正高声报数:“巳时三刻,东南风,三级,钟响十七次!”

    另一人记录完毕,抬头看见谭纶,也不惊讶,只扬声道:“大人若想记数,那边有空白筹板,自己挂便是。”

    谭纶一怔,接过递来的竹筹,只见上面刻着细密刻度,末端还系着一小截红绳。他迟疑片刻,将筹板挂上左侧木架,转身欲走,却被第三个人叫住:“大人且慢——您挂错了。东南风该挂右架,西北风挂左架,无风挂中架。挂错一次,今日计数作废。”

    谭纶愕然:“这……是何道理?”

    那人头也不抬,正拨弄沙漏:“大师说,观风辨势,是屯田第一课。风向定水汽来路,水汽定稻穗灌浆,灌浆定秋收成色。风错了,后面全错。大人既来观风,岂能连左右都分不清?”

    谭纶胸口一窒,竟无言以对。

    他默默取下竹筹,依言挂上右架。指尖触到木架横梁,忽觉微凉,低头细看,梁上竟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甲字营,刘铁柱,癸巳年三月记——今日风准,米价涨三分。”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力透木纹。

    下山途中,谭纶脚步越来越沉。山道两侧,新栽的桑树苗已抽出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绿意。远处,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纸鸢,笑声清越,直上云霄。纸鸢骨架是竹条削成,糊的纸却是旧书页——谭纶眯眼辨认,隐约可见“大学之道”四字,已被墨迹涂黑,改画成一只展翅的燕子。

    他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本《江浙见闻录》,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胡宗宪那句“城可得,心不可复”之下,添了一行小字:

    **心之所向,不在九重宫阙,而在一犁春雨,半卷童谣,三声竹哨,与无数双沾着泥巴、却执意要写下自己名字的手。**

    墨迹未干,山风拂过,纸页轻颤,仿佛整座东山,都在无声应和。

    回到临安那日,恰逢端午。

    城中无龙舟竞渡,却见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艾草与菖蒲,孩童额上点着雄黄酒,手腕系着五色丝线。最奇的是,沿街酒肆茶寮纷纷挂出木牌,上书“雄黄酒半价,军士凭腰牌免费”,而那些腰牌,竟是崭新的乌木所制,正面阴刻“大帅府亲军”,背面则用朱砂写着持牌者姓名、籍贯、所属营队。

    谭纶驻足一家面摊,见摊主正将一碗热汤面递给一位独臂老兵。老兵单膝跪地,左手捧碗,右手按在腰间空荡荡的袖管上,深深一揖。摊主不闪不避,只笑着摆手:“吃你的面!记账,月底统算,跟上回一样,多给你添两个荷包蛋!”

    谭纶付钱时多给了一文,摊主推回来,指指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告示:“大人不知?‘义商榜’上榜者,不得私受馈赠,违者除名,永不得领官贷。”

    那告示下方,密密麻麻盖着数十个朱红印章,每个章旁都写着商号名与店主名,其中赫然有“杭州陈记绸庄”“绍兴周氏粮行”——皆是昔日浙东数得上号的大商家。

    谭纶默然离摊,行至西市口,忽见一群人围在新开的“平价盐局”门前。局内并无差役,只有一位戴圆眼镜的年轻伙计,手持算盘,正大声唱报:“今日官盐,斤售三十文,较市价低十七文!凡持田契者,限购五斤;无契者,凭村学蒙童花名册,每童限购两斤!”

    人群中有个老汉,颤巍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孙子名字与年龄。伙计验过,当场称盐,还顺手往袋里塞了两块饴糖:“孩子认字辛苦,甜一甜,脑子灵光!”

    老汉千恩万谢,转身时撞上谭纶,连连作揖,浑浊眼睛里竟有泪光:“大人是京里来的吧?俺们这儿,盐不贵,学不贵,地不贵,连命——都比从前贵哩!”

    谭纶喉头哽咽,竟说不出半个字。

    当晚,钱方送来一封密封信函,火漆印上烙着一枚古拙篆字:“鉴”。

    “大师托我转交谭大人。”钱方神色郑重,“他说,此信不涉军机,不关政事,唯有一问,请大人扪心自答。”

    谭纶拆信,内里仅一页素纸,墨迹如刀:

    **若今日之临安,非叛军所据,而是朝廷新设之‘善政特区’,由胡公亲自主持,你,可愿留任此地,为百姓守这一方寸土?**

    信尾无署名,唯有一枚小小指印,鲜红如血。

    谭纶枯坐至天明。

    窗外,端午的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洗得青瓦如黛,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停三息,又一声,再停五息。

    他提笔,在信纸背面,缓缓写下四个字:

    **愿守此心。**

    墨迹干透时,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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