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图谱。”
“再令,礼部即日起,删减《大明会典》中冗繁仪注三十一条,删去《性理大全》中空谈性命章节一百七十二页,增补《农政辑要》《海事通考》《火器制式图解》三部,列为生员必修。”
“最后——”嘉靖目光一沉,“着张居正、高拱、徐阶,三人联名,为朕拟一道《求直言诏》。”
“诏曰:朕承天序,御极四十载,夙夜兢惕,未敢怠荒。今东南有变,非独贼势猖獗,实乃朕之视听壅蔽,政令不通,士不识学,民不晓法,官不谙实务,将不知战阵。故特开言路,凡军民商贾、山野渔樵、僧道医卜,但有所见,无论大小,皆可具实封奏。朕亲览之,不加罪,不删削,不驳斥。若有切实可行之策,即授官、赐田、免役、赐匾——唯求实效,不问出身。”
说完,他拂袖转身,重新坐回八卦坐台。
帘,缓缓垂落。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道帘,再也隔不断什么了。
嘉靖放下了“君父”的架子,拿起了“天工”的尺子。
他不跟沈一石比檄文,比民心,比钱粮。
他要比——
谁能真正让犁铧翻得更深,让火铳打得更远,让海船走得更稳,让农妇识得《耕织图》,让童子背熟《算学启蒙》。
这才是真正的较量。
不是庙堂之争,是文明之争。
不是输赢之判,是存亡之择。
殿门无声开启,群臣鱼贯而出。
夜风扑面,寒意刺骨。
徐阶走在最前,袍袖鼓荡,脚步却愈发沉稳。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天——今夜无月,唯见星斗如钉,密密麻麻,钉在墨色苍穹之上。
“星象乱矣。”他低声喃喃。
高拱从后赶上,闻言冷笑:“星象何曾顺过?顺的,只是装作顺的人罢了。”
张居正落后半步,默默听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去靴尖那点灰。
擦完,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临安的方向。
风从那边来,带着咸腥气,也带着未干的墨香。
同一时刻,临安织造局旧址,已改名为“天工署”。
李杰并未睡。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舟山:五十艘福船已全部完成改装,船腹加装水密隔舱,甲板增设佛郎机炮座,操帆水手全员换装新式六分仪与海图;
第二份,来自松江:第一批三千套“火绳枪-二型”已交付戚继光部,随附《野战操典》《队列号令》《伤兵急救手册》各五百册,另附“消毒酒精”“止血绷带”“简易夹板”若干;
第三份,来自徽州:汪直旧部遣使密会,愿献“倭寇海图”三十六幅、“琉球—日本—朝鲜”航路秘录一卷,并请“赐名归化,永守海疆”。
李杰看完,提笔在第三份密报末尾批了八个字:
“名可赐,图可收,兵不纳。”
搁下笔,他揉了揉眉心。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钱方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状,轻声道:“大帅,您已三日未合眼。”
“睡不着。”李杰接过碗,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血丝,“我在想,严嵩今天在殿上请罪,是不是真的怕了?”
钱方摇头:“他不怕死,只怕身后无人继其志。”
“哦?”
“严嵩若死,严党即散。可若他活着,哪怕革职为民,那些依附于他的官吏、士子、幕僚、胥吏,仍会以他为心。他不是请罪,是留种。”
李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嘉靖没杀他。”
“陛下比我们想得更深。”钱方低声道,“他留着严嵩,是要逼整个文官集团站队。杀一个严嵩容易,可杀尽所有‘严党’,朝廷就剩一副空壳了。不如让他们自己割,自己剜,自己争——争着给新朝递上投名状。”
“有意思。”李杰吹了吹汤面,“那你说,第一个递状子的,会是谁?”
钱方目光微闪:“徐阶。”
“理由?”
“他清流领袖,门生遍天下,却无根基。胡宗宪是他一手提拔,如今胡在南直隶,手握兵权;张居正、高拱皆出其门,又分掌兵部、吏部。他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定鼎之局。”
李杰点点头,喝尽最后一口参汤,将空碗推至案角。
“那就等。”
“等什么?”
“等嘉靖的《求直言诏》。”
钱方一怔。
“他不会只发一道诏书。”李杰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声音渐沉,“他会紧接着发一道《劝学令》,再一道《格物榜》,最后——是一道《开科诏》。”
“开科?”
“对。”李杰终于站起身,推开窗。
东方微曦,云层裂开一道金边。
“他要在三年之内,用科举,把全国最聪明的读书人,全拖进‘格物致知’的泥潭里。”
“他要让天下士子,不再只背《四书章句》,而是算水渠坡度、测火药配比、绘海图经纬、解造船弧度。”
“他要让‘八股取士’变成‘八科取士’。”
“数学、农学、兵学、工学、商学、法学、医术、航海——每一科,都设‘特贡’,特贡及第者,直接授官,不需观政,不需候补,即刻赴任。”
钱方呼吸一窒。
这比沈一石的“清田”更狠。
清田动的是地主的田。
开科动的是士人的魂。
一旦实施,整个儒家知识体系,将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灌入钢铁、火药、潮汐、经纬……从此,圣贤之言,不再是唯一真理;朱子之注,也不再是绝对圭臬。
“那……我们呢?”钱方声音发紧。
李杰没有回头,只静静望着天边那道越来越亮的金光,缓缓道:
“我们等诏书下来那天,就在临安,开一场‘万民论道大会’。”
“不请翰林,不请祭酒,只请——”
“铁匠、船工、药农、海商、女医、算师、织娘、渔夫。”
“我要让全天下听见,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道’。”
窗外,第一缕晨光跃出云海,泼洒在织造局斑驳的旧砖墙上。
砖缝里,一株野草迎光舒展嫩叶,叶脉清晰,泛着青翠欲滴的生机。
远处,清河坊的早市已喧闹起来。
卖豆腐的吆喝声、打铁铺的叮当声、学童背《千字文》的琅琅声、还有新设“格物学堂”门前,几个少年围着一架木制水车,争论着叶片角度与出水量的关系……
声音混在一起,嘈杂,鲜活,滚烫。
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而粥的底下,是无数双粗糙却有力的手,正稳稳托着灶膛里的火。
火不熄。
粥不凉。
天下,正一点点,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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