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够紧了。”他说。
庄司慎吾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那圈乌黑发亮的胶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圈胶布,已经不可能徒手扯开了。要解,必须剪刀,必须时间,必须……冷静。
可接下来的四公里下山路,不会给他任何冷静的机会。
“开始吧。”李杰拉开车门。
庄司慎吾却没动。
他望着李杰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怕?”
李杰已坐进驾驶座,正系安全带。闻言,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怕什么?”
“怕我赢。”
“你赢不了。”李杰笑了笑,手指搭上方向盘,“因为你记得他怎么死的。”
庄司慎吾脸色骤然一白。
李杰没再说下去。
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86的1.6L四缸机发出平稳的轰鸣,不像GTR那般暴烈,却像一头苏醒的豹子,低伏,蓄势,呼吸均匀。
池谷不知何时已站在线旁,手里举着荧光棒。
高桥凉介的FC缓缓滑入观战位,车窗降下,他点燃一支烟,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庄司慎吾深吸一口气,走向EG6。
就在他拉开车门的刹那,李杰的声音透过敞开的车窗传来,很轻,却清晰无比:
“你哥没死在秋名山。”
庄司慎吾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在妙义山。”李杰说,“那天你看见的照片,是PS的。原件在文太手里——他把车开下了悬崖,但人活着。只是……再没碰过方向盘。”
风突然停了。
整个山顶,只剩下两台引擎低沉的待命声。
庄司慎吾缓缓转过头。
李杰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
“你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输给我。”
“是你哥当年,根本就没打算活下来。”
EG6的车门,重重摔上。
引擎咆哮而起,红色车身如离弦之箭,射入黑暗。
86没有立刻起步。
它等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李杰松开手刹,左脚轻点油门。
86无声滑出,像一尾游入深水的银鱼。
第一区间,庄司慎吾依旧狂暴。EG6在直道上疯狂拉升转速,5500转时猛然降档,VTEC爆发出刺耳尖啸,车尾一甩,抢先进入第一个发卡弯。
但这一次,他没听到身后86的引擎声。
回头,后视镜里空空如也。
再回头——
86已在他左侧平行线,车头与他齐平。
不是追上。
是并肩。
庄司慎吾瞳孔骤缩。他猛打方向切内线,想用宽度压制,可86竟同步微调,车身始终维持着三十公分的恐怖间距,像影子,像附骨之疽。
进入第二区间,弯道渐密。
庄司慎吾开始用左脚刹车,每一次“嗤——”都精准如钟表。可86的刹车灯,从未亮起。它只是不断降档,利用发动机牵引力减速,车身姿态稳定得令人窒息。
第三个连续S弯。
庄司慎吾右脚全力补油,前轮疯狂抓地,车头强行抬起——
李杰却在此时,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左手猛打方向,右手腕被胶布死死焊在盘上,纹丝不动。但整个身体,却向左倾斜,重心压向车门,同时左脚刹车与油门交替点压,车身瞬间失衡,右后轮腾空而起,仅凭左后轮支撑,硬生生以近乎侧倾45度的姿态,擦着庄司慎吾的右后视镜滑过弯心!
风声撕裂耳膜。
庄司慎吾看到,86的右后轮胎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那不是反光,是胎面橡胶被极限侧向力撕开的细微裂痕。
它在流血。
可它还在跑。
第四个弯,第五个弯……
庄司慎吾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节奏,正被一点点瓦解。每一次他预判86该减速,它却加速;每一次他以为86会失控,它却用更刁钻的角度切过弯心。
“死神之吻”到了。
庄司慎吾咬紧牙关,提前两百米就开始左脚刹车,车身剧烈俯仰,EG6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咆哮着冲向那个135度左急弯。
他算好了——入弯速度82km/h,重心转移临界点在73度,只要撑过前3秒,就能靠前驱牵引力强行拽回车身……
可就在他视线被弯道外侧山壁遮蔽的刹那,一道白影,从他右前方的排水渠里,悍然杀出!
不是滑行。
是“跃”。
86右前轮精准碾过排水渠边缘凸起的混凝土棱角,整个车身被猛地向上抛起0.3秒,离地高度12厘米,恰好避开EG6因俯冲而压低的左后视镜盲区,同时借势将全部动能转化为横向切角,车尾甩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白影一闪,已稳稳钉在弯心内线!
庄司慎吾的瞳孔里,倒映着86后视镜中自己的脸。
惨白,扭曲,写满难以置信。
他甚至没看清李杰是怎么做到的。
只知道,当他惊骇回头时,86的尾灯,已在百米之外,如两点猩红的鬼火,越燃越烈。
最后一公里。
庄司慎吾疯了。
EG6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转速表红线区疯狂闪烁,前轮在极限抓地与打滑间反复横跳,车身像喝醉般左右摇摆。他不再计算,不再克制,只想用最原始的暴力,把那台该死的86碾碎在山路上!
可86始终在他前方五十米。
不近,不远。
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墙。
直到终点线前最后一个右弯。
庄司慎吾拼尽最后一丝理智,提前刹车,猛打方向,想用内线超车——
就在他车头即将切出弯道的瞬间,86的刹车灯,第一次亮了。
不是红光。
是炽白。
两盏氙气灯在夜色中骤然爆亮,强光如两柄利剑,直刺庄司慎吾双眼!
他本能闭眼、偏头、松油门——
车身瞬间失控。
EG6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刮擦声,左前轮撞上路肩,整台车像陀螺般原地打转,最终斜停在终点线外十米,引擎盖高高翘起,冒着缕缕青烟。
而86,连速度都没减。
它稳稳滑过终点线,右前轮距离护栏,仅剩八厘米。
李杰没停车。
他甚至没看后视镜。
86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山下夜色,只留下一道渐次消散的尾迹,和空气中,淡淡的一丝橡胶焦糊味。
山顶,死寂。
庄司慎吾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起伏。
良久,他抬起头,抹了把脸,走向终点线。
计时员颤抖着举起秒表,声音嘶哑:“6分……28秒01。”
“什么?”有人没听清。
“6分28秒01!”计时员吼了出来,嗓子劈了音,“他……他破纪录了!”
人群炸开,却没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庄司慎吾走到终点线旁,蹲下身,用手指抠起一小块柏油路面的碎屑,又低头,怔怔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圈乌黑胶布。
然后,他慢慢撕开一角。
胶布下面,皮肤完好无损。
可那圈黑色,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在了他的人生里。
这时,高桥凉介的FC缓缓驶来。
他摇下车窗,递给庄司慎吾一张纸。
是张诊断书,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钢印清晰可见。
“你哥的病历。”高桥凉介说,“三年前确诊的渐冻症。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庄司慎吾的手抖得厉害。
诊断书上,医生手写备注:“患者拒绝治疗,称‘我的手,只能用来握方向盘’。”
风又起了。
吹散了庄司慎吾眼里的泪光,也吹散了他攥着诊断书的指节。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他不是不想活。”
“是早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高桥凉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远处,山脚下,一道白影正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
不是86。
是藤原文太的斯巴鲁。
车灯划破黑暗,像两道沉默的诘问。
庄司慎吾望着那灯光,忽然扯下整圈胶布,狠狠掷在地上。
胶布滚了几圈,停在终点线白漆旁。
他弯腰,捡起,仔细抚平褶皱,然后,一步步走向山顶停车场最暗的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蒙尘的铁皮盒。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笔记,纸页边缘已被无数次翻阅磨得毛糙。最新一页,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第八十七次推演:若右前轮碾排水渠棱角,离地0.3秒,车身侧倾45度,可压缩弯道通过时间1.7秒。
——但需右手绝对稳定。
——可惜,我的手,开始抖了。】
庄司慎吾合上盒子,把它轻轻放在斯巴鲁车前盖上。
车灯亮起,照亮盒盖上一行褪色小字:
“给下一个,敢把车开成翅膀的人。”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EG6。
引擎盖掀开,露出烧得发蓝的涡轮增压器。
庄司慎吾拿起扳手,砸向进气管。
“哐!”
金属脆响,震得满山回音。
没人阻止。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有些比赛,输赢早已注定。
真正较量的,从来不是速度。
而是,谁先,放下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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