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脸。
“不对……不对……”她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我明明是2019年……我坐飞机回来的……护照在包里……我的车停在楼下……我账户里有一亿美金……我买了整栋楼……”
她猛地转身冲向自己那半边房间,拉开随身斜挎包,手指发疯似的翻找,哗啦一声倒出所有东西:粉饼、口红、薄荷糖、折叠伞、还有一本深蓝色硬壳护照。
她抖着手翻开,护照照片上的自己妆容精致,眼神疏离,背景是加麻大校园银杏大道;个人信息页上,出生日期清清楚楚印着1997年5月12日,签发机关是加拿大移民局,有效期至2029年。
她把护照狠狠拍在李杰面前:“你看!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李杰没碰护照,只垂眸,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形状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那颗痣。
谷小焦触电般缩回手,脸色煞白。
“这痣,”李杰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里,“你七岁那年,爬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摔下来,手肘擦破一大块皮,结痂脱落时,它第一次露出来。你妈说,这是石榴籽掉进你皮肤里长出来的,保佑你一辈子甜。”
谷小焦彻底僵住。
她缓缓抬起左手,盯着那颗痣,仿佛第一次看见它。
七岁。石榴树。擦破的皮。妈妈说的话。
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铁钎,深深凿进她记忆最底层的冻土。
可这些记忆,不该存在。
因为——
她根本没在老家住过。
她三岁随父母迁居申海,老家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小县城,她只在相册里见过那棵石榴树的照片,从未亲手攀爬过。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如裂帛:“……你到底是谁?”
李杰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窗外99年秋阳碎金般的光,也映着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倒影。
良久。
他开口,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我不是‘陆鸣’。”
谷小焦呼吸一滞。
“我是李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本加拿大护照,扫过墙上那扇拼接的门,扫过窗外梧桐叶影婆娑的99年秋光,最后落回她脸上。
“我来自一个……你们还没有概念的地方。我接到一个任务:帮一个叫‘陆鸣’的人,找回他忘掉的那个人。”
“而你,”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轮廓,“不是他要找的人。”
谷小焦怔住。
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她是谁?
她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是这场时空错位里一枚被随手丢弃的废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砂砾,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叮铃!
门口风铃再次响起。
两人同时回头。
门外站着一个穿藏青工装裤、白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工具包,包带被磨得发亮。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屋里两个对峙的人身上飞快掠过,最终落在李杰脸上,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男人声音温润,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熟稔,“小陆,客人来啦?”
李杰瞳孔骤然一缩。
谷小焦却像见了鬼,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桌棱角上,痛得皱眉,却顾不上。
因为她认得这张脸。
虽然比记忆里年轻十岁,眼角没有皱纹,鬓角没有白发,可那副金丝眼镜,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裤,还有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是周世光。
申海国金中心顶层那家法餐厅的经理。
2019年的周世光。
他怎么会出现在1999年?
周世光没看她,只笑着对李杰说:“刚才路过,看见你家灯亮着,顺道上来打个招呼。听说你最近在忙‘东方明珠二期’的结构优化方案?我那儿刚好有套最新的德国BIM建模软件测试版,要不要借你用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进来,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谷小焦手中的加拿大护照上,镜片后的眼神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位小姐是……?”
谷小焦下意识攥紧护照,指节发白。
李杰却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试探的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猎物终于入网的笃定笑意。
他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谷小焦身前,视线与周世光在半空交汇,无声碰撞。
“周工,”李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您这‘路过’的时间,掐得可真准。”
周世光笑容不变,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倏然锐利如刀。
窗外,1999年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而同一扇门内,2019年的外滩江风正吹拂着陆家嘴三件套玻璃幕墙上细碎的反光。
时间,在此处折叠、撕裂、又悄然咬合。
谷小焦站在光影交界处,手心全是冷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以为自己是归来的旅人。
其实,她才是那个,被遗忘在错误时间里的迷途者。
而真正该被找回的那个人……
或许,从来就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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