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答。
“我不喜欢别人在我眼皮底下,偷偷摸摸地玩火。”她语气温和,却让张漾后颈泛起一阵凉意,“更不喜欢……火没烧着别人,先燎了我的眉毛。”
窗外,李杰的自行车拐进一条窄巷,车身晃了晃,又稳稳向前。黎吧啦在他背后举起一只手,朝天比了个V字,指尖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蒋皎静静看着,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弯处。
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把王磊的资料删干净。还有,张漾最近所有通话记录,一份不留。”
挂断电话,她端起那杯温吞的奶茶,抿了一口。甜腻的糖分在舌尖炸开,浓得发苦。
四月廿三,晚八点十七分。
市气象台发布高温预警:未来七日,全市将持续35℃以上晴热天气,局部地区可达38℃。
次日清晨,李杰推开教室门时,发现讲台旁多了一台崭新的立式空调,银白色机身泛着冷光,出风口微微倾斜,正对着第一排课桌。班主任站在旁边,正跟后勤主任说着什么,见他进来,招了招手:“许弋,来,试试温度。”
李杰走近,指尖碰了碰机身侧面,冰凉。他抬头,看见黑板右上角新贴了一张打印纸,标题是《高考冲刺阶段作息调整通知》,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时间表:晨读提前二十分钟,晚自习延长至九点半,午休压缩为四十分钟……
最后一行加粗小字写着:“全体高三教师自愿轮值,确保每日至少两位老师驻班答疑。”
他目光掠过那张纸,落在教室后排。张漾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正用力掐进橡皮擦里,把一块粉色橡皮掐得四分五裂。
李杰没看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好的信纸,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你越稳,他越慌。】
他抽出信纸,看也没看,指尖一搓,纸片簌簌化为雪白碎屑,飘进桌肚深处。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老吴抱着一叠试卷进来,脸色比往常更沉:“昨天八校联考的理综卷,阅卷组连夜改完。满分300,年级最高分——298。”
全班哗然。
“谁啊谁啊?”
“还用问?许弋呗!”
老吴没接话,只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但我要说的是,这个298,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太会了。”
他顿了顿,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大家看这张卷子。选择题全对,实验题步骤精简得像刀削面,计算题……连公式推导都省了,直接写答案。”
底下有人笑出声。
“笑什么?”老吴敲了敲讲台,“你们知道阅卷组长怎么说的吗?他说,‘这孩子不是不会写过程,是觉得写过程浪费生命。’”
李杰低头,看着自己刚交上去的模拟卷——第17题,力学综合,他确实只写了最终结果,连牛顿第二定律的字母F=ma都没写全。
“许弋。”老吴忽然点名,“你上来。”
李杰起身,走上讲台。
老吴把那张卷子推到他面前:“重写一遍。从受力分析开始,画图,标矢量,写公式,代数据,算结果。每一个步骤,都要让我看得懂。”
全班安静下来。有人偷偷瞄张漾——他正死死盯着李杰的背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李杰接过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他没画图,也没列公式。
只在黑板中央,写下一行字:
【解:设系统初态机械能为E?,末态为E?,则由能量守恒得E?=E?。经计算,v=√(2gh),故答案为C。】
粉笔灰簌簌落下。
老吴眯起眼:“……这就是你的过程?”
“是。”李杰放下粉笔,转身,“题目问的是速度大小,不是推导逻辑。如果阅卷老师认为这不算过程,那我认栽。”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拍了下他肩膀:“行,算你狠。”
他转身抄起黑板擦,把那行字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粉白雾气,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缓缓升腾。
放学铃响,李杰收拾书包时,发现课桌抽屉里又多了样东西——一枚银色U盘,外壳冰凉,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备份。】
他没碰它。
走出校门时,暮色已沉。黎吧啦果然还在老地方等,这次没坐树下,而是站在公交站牌旁,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山楂裹着晶亮糖壳,在路灯下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喏。”她把其中一根塞进他手里,“今儿个我发工资了。修鞋铺老板说我补得比原来还结实,多给了五块钱。”
李杰看着那根糖葫芦,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映得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时候去修的鞋?”他问。
“昨儿晚上。”她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却笑得更大,“你那双球鞋,左脚鞋带孔裂了,右脚后跟磨平了,鞋舌内侧还有块胶布——我趁你上课,偷偷翻你储物柜看的。”
李杰一怔。
“怎么?”她歪头,“你鞋柜没锁?”
“锁了。”
“哦。”她恍然,“那可能是我撬的。”
李杰:“……”
她哈哈大笑,笑声清亮,惊起飞檐上两只归巢的麻雀。翅膀扑棱棱扇过晚风,抖落几片羽毛,轻飘飘落在他肩头。
他没拂去。
只是把那根糖葫芦举到唇边,轻轻咬下一颗。
山楂极酸,糖壳极脆,酸与甜在舌尖激烈冲撞,最后余下一种奇异的回甘,久久不散。
远处,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过街角,车窗降下半截,蒋皎侧脸映在玻璃上,唇角微扬,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像,美得没有温度。
而就在同一秒,张漾正站在巷口阴影里,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出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王磊失联。所有转账记录已清空。建议:收手。】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砖墙上。
指关节瞬间破皮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血珠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脚边一株倔强钻出水泥缝的蒲公英上,殷红刺目。
蒲公英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折。
风过处,几粒绒毛悄然离枝,乘着夜色,飘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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